第九回 训劣子李贵承申饬 嗔顽童茗烟闹书房
话说秦邦业父子专候贾家人来送上学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 遇,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打发人送了信。到了这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 已把书笔文物收拾停妥,坐在床沿上发闷,见宝玉起来,只得伏侍他梳洗。 宝玉见他闷闷的,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喜欢了?难道怕我上学去, 撂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念书是很好的事,不 然就潦倒一辈子了,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候儿想着书, 不念的时候儿想着家。总别和他们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要 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 思,你好歹体谅些。”袭人说一句,宝玉答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儿衣服 我也包好了,交给小子们去了。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 顾。脚炉手炉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给你笼上。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 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我自己都会调停的。你们也 可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玩玩儿去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 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宝玉又嘱咐了晴雯麝月几句,方出来见 贾母。贾母也不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到书房中见贾 政。
这日贾政正在书房中和清客相公们说闲话儿,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 上学去。贾政冷笑道:“你要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 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站腌臜了我这个地,靠腌臜了我这个门!” 众清客都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 名的,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天也将饭时了,世兄竟快请罢。” 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见 外面答应了一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是宝玉奶姆 的儿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 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 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东西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 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攸攸鹿鸣, 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说的满坐哄然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住笑了。 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是‘掩耳盗铃’,哄人而已。你去请 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 是先把《四书》一齐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 方起来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静候,等他们出来同走。李贵等一面掸衣裳, 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个 体面,我们这些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 “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谁敢望‘请’,只 求听一两句话就有了。”
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早已来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 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在 窗下对镜理妆,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 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 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抽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
去辞你宝姐姐来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义学也离家不远,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力不能延师
者,即入此中读书。凡族中为官者皆有帮助银两以为学中膏火之费;举年高
有德之人为塾师。如今秦宝二人来了,一一的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 此后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兼贾母爱惜,也常留下秦钟一住三 五天,和自己重孙一般看待。因见秦钟家中不甚宽裕,又助些衣服等物。不 上一两月工夫,秦钟在荣府里便惯熟了。宝玉终是个不能安分守理的人,一
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发了癖性,又向秦钟悄说:“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
况又同窗,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敢,宝玉 不从,只叫他“兄弟”,叫他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子弟与些亲戚家的子侄,俗语说的好:“一龙九 种,种种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自秦宝二人来
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先红,怯怯羞羞有
女儿之风;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 因他二人又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背地里你言我语, 诟谇谣诼,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广有青年子弟。偶动 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说来上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
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点儿进益,只图结交些契弟。谁想这学内的 小学生,图了薛蟠的银钱穿吃,被他哄上手了,也不消多记。又有两个多情 的小学生,亦不知是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姓名,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 学中都送了两个外号,一个叫“香怜”,一个叫“玉爱”。别人虽都有羡慕之
意、“不利于孺子”之心,只是惧怕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如今秦宝二
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缱绻羡爱,亦知系薛蟠相知,未敢轻举妄动。 香玉二人心中,一般的留情与秦宝: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出。每 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 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不料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
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回家,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令学生对了明日再来上 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贾瑞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上学应卯了,因此秦 钟趁此和香怜弄眉挤眼,二人假出小恭,走至后院说话。秦钟先问他:“家 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见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吓
的忙回顾时,原来是窗友名金荣的。香怜本有些性急,便羞怒相激,问他道:
“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 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分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的干什 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 不然大家就翻起来!”秦香二人就急得飞红的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
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你
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 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 请他;后又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约,
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有
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也是当日的好友,自有了香
玉二人,便见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帮衬之人, 不怨薛蟠得新厌故,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跟前提携了:因此贾瑞金荣等一 干人,也正醋妒他两个。今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起来, 虽不敢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反说他多事,着实抢白了几句。香怜反 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的各归坐位去了。
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玉爱偏又听见,两 个人隔坐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 个在后院里亲嘴摸屁股,两个商议,定了一对儿。”论长道短,那时只顾得 志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一个人是谁?原 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 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 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 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 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这贾蔷外相既美, 内性又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 阅柳为事。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他既 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报不平, 心中且忖度一番:“金荣贾瑞一等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我又与薛大叔相 好,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呢。欲要不管,这谣 言说的大家没趣。如今何不用计制伏,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脸面。”想毕, 也装出小恭去,走至后面瞧瞧,把跟宝玉书童茗烟叫至身边,如此这般,调 拨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且又年轻不谙事的,今听贾蔷说:“金荣如 此欺负秦钟,连你们的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知道,下次越发狂纵。” 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 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 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正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
一步。贾瑞不敢止他,只得随他去了。
这里茗烟走进来,便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管你?? 相干?横竖没肏你的爹罢了!说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的 满屋中子弟都忙忙的痴望。贾瑞忙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 “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
钟刚转出身来,听得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
却打了贾蓝贾菌的座上。这贾蓝贾菌亦系荣府近派的重孙。这贾菌少孤,其 母疼爱非常,书房中与贾蓝最好,所以二人同坐。谁知这贾菌年纪虽小,志 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位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 砚来打茗烟,偏打错了落在自己面前,将个磁砚水壶儿打粉碎,溅了一书墨
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
抓起砚台来要飞。贾蓝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台,忙劝道:“好兄弟,不与 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见按住砚台,他便两手抱起书箧子来照这边 扔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扔不到,反扔到宝玉秦钟案上就落下来了。只听豁 啷一响,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
也砸得碗碎茶流。那贾菌即便跳出来,要揪打那飞砚的人。金荣此时随手抓
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
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几个小厮,一名扫红,一名锄药,一名 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 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 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众顽童也有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 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立在桌上拍着手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鼎沸 起来。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 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 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 襟子替他揉,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 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 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人家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 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书么?”李贵劝 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 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礼似的。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情那里了结,何必惊动 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家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 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 这步田地还不管呢?”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道:“不怕你老人 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是,所以这些兄弟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 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掳开了罢!”宝玉道:“撕掳什 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在这里,我是要回去的了。”宝玉 道:“这是为什么?难道别人家来得,咱们倒来不得的?我必回明白众人, 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这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一想,道:“也 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亲戚,更伤了兄弟们的和气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府里璜大奶奶的侄儿,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 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 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么。”李贵忙喝道:“偏这小狗攮 知道,有这些蛆嚼!”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亲戚,原来是璜嫂子侄儿。 我就去向他问问。”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茗烟进来包书,又得意 洋洋的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他,等我去找他,就说老太太有话问他呢。 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他,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 啊!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就说宝哥儿全是你调 唆。我这里好容易劝哄的好了一半,你又来生了新法儿!你闹了学堂,不说 变个法儿压息了才是,还往火里奔!”茗烟听了,方不敢做声。
此时贾瑞也生恐闹不清,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曲着来央告秦钟,又央 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 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经不得贾瑞也来逼他权赔个不是,李贵等只得 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头儿,你不这样,怎么了局呢?”金荣强不 过,只得与秦钟作了个揖。宝玉还不依,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 悄悄的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恼闷。’”未知金荣从也 不从,下回分解。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 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自己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 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因他仗 着宝玉和他相好,就目中无人。既是这样,就该干些正经事,也没的说;他 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家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去勾搭人, 偏偏撞在我眼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 咕唧唧的,说:“你又要管什么闲事?好容易我和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又千 方百计的和他们西府里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儿。若 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么?况且人家学里茶饭都是现 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来的,你又爱穿 件体面衣裳。再者你不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 也帮了咱们七八十两银子。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想找这么个地方儿, 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 好多着呢!”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也自睡觉去了。次日仍旧上学 去了,不在话下。且说他姑妈原给了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但 其族人那里皆能象宁荣二府的家势?原不用细说。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 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 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 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嫂子和侄儿。说起话儿来,金 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和他小姑子 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杂种是贾 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也别太势利了!况且都做的是什么有 脸的事!就是宝玉也不犯向着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到东府里瞧瞧我们珍大奶 奶,再和秦钟的姐姐说说,叫他评评理!”金荣的母亲听了,急的了不得, 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求姑奶奶快别去说罢!别管他 们谁是谁非,倘或闹出来,怎么在那里站的住?要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 先生,还得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璜大奶奶说道:“那里管的那些个? 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坐上竟 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东角门,下了车,进去见了尤氏,那里还有大气儿?殷 殷勤勤叙过了寒温,说了些闲话儿,方问道:“今日怎么没见蓉大奶奶?” 尤氏说:“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了,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有来。叫大夫瞧了, 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下半日就懒怠动了,话也懒怠说,神也发涅。我叫 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竟养养儿罢。就有亲戚来,还 有我呢。别的长辈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儿我都嘱咐了,我说:‘你 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儿的养几天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 只管到我屋里来取。倘或他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儿,这么个模 样儿,这么个性格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没处找去呢!’他这为人行事儿, 那个亲戚长辈儿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心里很烦。——偏偏儿的早起他兄 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好,这些事也不当 告诉他,就受了万分委曲也不该向着他说。谁知昨日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 里附学的学生,倒欺负他,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
子你是知道的: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 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这病就是打这‘用心太过’上得的。今儿听见 有人欺负了他的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狐朋狗友,搬弄是非,调 三窝四;气的是为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才弄的学房里吵闹。他为这 件事,索性连早饭还没吃。我才到他那边解劝了他一会子,又嘱咐了他的兄 弟几句,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又找宝玉儿去;我又瞧着他吃了半钟儿燕窝 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目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 到他病上,我心里如同针扎的一般!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金氏听了这一番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团要向秦氏理论的盛气, 早吓的丢在爪洼国去了。听见尤氏问他好大夫的话,连忙答道:“我们也没 听见人说什么好大夫。如今听起大奶奶这个病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嫂子倒 别教人混治,倘若治错了,可了不得!”尤氏道:“正是呢。”说话之间,贾 珍从外进来,见了金氏,便问尤氏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 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你让大妹妹吃了饭去。”贾珍说着话便向那屋 里去了。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秦钟欺负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连提 也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又待的甚好,因转怒为喜的,又说了一会子闲话, 方家去了。
金氏去后,贾珍方过来坐下,问尤氏道:“今日他来又有什么说的?” 尤氏答道:“倒没说什么,一进来脸上倒象有些个恼意似的,及至说了半天 话儿,又提起媳妇的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和了。你又叫留他吃饭,他听见 媳妇这样的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话就去了,倒没有求什么 事。——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那里寻一个好大夫给他瞧瞧要紧,可别耽误
了!现今咱们家走的这群大夫,那里要得?一个个都是听着人的口气儿,人
怎么说,他也添几句文话儿说一遍;可倒殷勤的很,三四个人,一日轮流着, 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儿,吃了也不见效。倒弄的一日三五 次换衣裳、坐下起来的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贾珍道:“可是这孩子也 糊涂,何必又脱脱换换的。倘或又着了凉,更添一层病,还了得?任凭什么
好衣裳,又值什么呢,孩子的身体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
什么。我正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心里烦,问我怎么了, 我告诉他媳妇身子不大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大夫,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 有妨碍没妨碍,所以我心里实在着急。冯紫英因说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 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更兼医理极精,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
他儿子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样看来,或者媳妇的病该在他手里除灾也
未可定。我已叫人拿我的名帖去请了。今日天晚,或未必来,明日想一定来 的。且冯紫英又回家亲替我求他,务必请他来瞧的。等待张先生来瞧了再说 罢。”
尤氏听说,心中甚喜,因说:“后日是太爷的寿日,到底怎么个办法?” 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礼。
太爷因说道:‘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你们必定 说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些众人的头,你莫如把我从前注的《阴骘文》给 我好好的叫人写出来刻了,比叫我无故受众人的头还强百倍呢!倘或明日后 日这两天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
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
或后日你又跟许多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说了,今日我是再不敢
去的了。且叫赖升来,吩咐他预备两日的筵席。” 尤氏因叫了贾蓉来:“吩咐赖升照例预备两日的筵席,要丰丰富富的。
你再亲自到西府里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琏二婶子来逛逛。你父亲
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已经打发人请去了,想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 子的病症细细的告诉他。”贾蓉一一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刚才到冯紫英家 去请那先生的小子回来了,因回道:“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名 帖请那先生去,那先生说是:‘方才这里大爷也和我说了,但只今日拜了一
天的客,才回到家,此时精神实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须
得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冯 大爷和府上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 名帖着实不敢当。’还叫奴才拿回来了。哥儿替奴才回一声儿罢。”贾蓉复转 身进去,回了贾珍尤氏的话,方出来叫了赖升,吩咐预备两日的筵席的话。
赖升答应,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午间,门上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贾珍遂延入大厅坐 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日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 小弟不胜钦敬。”张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知识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 大人家第谦恭下士,又承呼唤,不敢违命。但毫无实学,倍增汗颜。”贾珍
道:“先生不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于是
贾蓉同了进去,到了内室,见了秦氏,向贾蓉说道:“这就是尊夫人了?贾 蓉道:“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症说一说再看脉如何?”那先 生道:“依小弟意下,竟先看脉,再请教病源为是。我初造尊府,本也不知 道什么,但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
脉息,看小弟说得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
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就是了。”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 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得以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 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靠着,一面拉着袖口,露出手腕来。这 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
亦复如是。诊毕了,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于是同先生到外边屋里炕上坐了。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道:“先 生请茶。”茶毕,问道:“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说:“看得尊 夫人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 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
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
应现今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 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 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 当有这些症候才对。或以这个的为喜脉,则小弟不敢闻命矣。”旁边一个贴
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得如神,倒不用我们说了。
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说得这样真切。有的说道 是喜,有的说道是病;这位说不相干,这位又说怕冬至前后:总没有个真著 话儿。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说:“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时候 就用药治起,只怕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地位,也是应有此
灾。依我看起来,病倒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这药看,若是夜间睡的着觉,
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 人。但聪明太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 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行经的日子问一问, 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是不是?”这婆子答道:“可不是!从没有缩过, 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不等,都长过的。”先生听道:“是了,这就是病 源了。从前若能以养心调气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火 旺的症候来。待我用药看。”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上写的是:
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
人参二钱 白术二钱土炒 云苓三钱 熟地四钱 归身二钱 白芍二钱 川芎一钱五分 黄芪三钱 香附米二钱 醋柴胡八分 淮山药二钱炒 真阿 胶二钱蛤粉炒 延胡索钱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大枣 二枚
贾蓉看了说:“高明的很。还要请教先生: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
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了; 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 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
于是贾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将这药方子并脉案都给贾珍看了,说的话也 都回了贾珍并尤氏了。尤氏向贾珍道:“从来大夫不象他说的痛快,想必用
药不错的。”贾珍笑道:“他原不是那等混饭吃久惯行医的人,因为冯紫英我 们相好,他好容易求了他来的。既有了这个人,媳妇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 那方子上有人参,就用前日买的那一斤好的罢。”贾蓉听毕了话方出来叫人 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 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送与贾敬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 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起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 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这里渐渐的就有人来。先是贾琏、贾蔷来看了各处的座位,并问:“有 什么玩意儿没有?”家人答道:“我们爷算计,本来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
并未敢预备玩意儿。前日听见太爷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 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次后邢夫人、王夫人、凤姐 儿、宝玉都来了,贾珍并尤氏接了进去。尤氏的母亲已先在这里,大家见过 了,彼此让了坐。贾珍尤氏二人递了茶,因笑道:“老太太原是个老祖宗,
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年纪,这个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来;但是这时候,
天气又凉爽,满园的菊花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看众儿孙热热闹闹 的,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赏脸。”凤姐儿未等王夫人开口,先说道: “老太太昨日还说要来呢,因为晚上看见宝兄弟吃桃儿,他老人家又嘴馋, 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时候就一连起来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
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呢。”贾珍听
了笑道:“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的,今日不来必定有个缘故,这就是了。” 王夫人说:“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
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
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日以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了,又懒怠吃东 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邢夫人接着说道:“不要是 喜罢?”正说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的爷们都来了,在 厅上呢。”贾珍连忙出去了。这里尤氏复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
冯紫英荐了他幼时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是一个大 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晕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大效。” 凤姐儿道:“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日子,再也不肯不挣扎着 上来。”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他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 娘儿两个好的上头,还恋恋的舍不得去。”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一会子, 方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点年纪,倘或因这病上有个 长短,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儿呢!”
正说着,贾蓉进来,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请了安,方回尤氏道: “方才我给太爷送吃食去,并说我父亲在家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爷们, 遵太爷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很喜欢,说:‘这才是。’叫告诉父亲母亲, 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还说:‘那《阴骘 文》叫他们急急刻出来,印一万张散人。’我将这话都回了我父亲了。我这
会子还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合家爷们吃饭。”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
着。你媳妇今日到底是怎么着?”贾蓉皱皱眉儿说道:“不好呢。婶子回来 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贾蓉出去了。这里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们 在这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园子里预备着呢。”王夫人 向邢夫人道:“这里很好。”尤氏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
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
母亲都上坐了,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们来原为
给大老爷拜寿,这岂不是我们来过生日来了么?”凤姐儿说:“大老爷原是 好养静的,已修炼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就叫作‘心到 神知’了。”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里笑起来。
尤氏的母亲并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都吃了饭,漱了口净了手。才说 要往园子里去,贾蓉进来向尤氏道:“老爷们并各位叔叔哥哥们都吃了饭了。 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去了。别的一家 子爷们被琏二叔并蔷大爷都让过去听戏去了。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 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 差人持名帖送寿礼来,俱回了我父亲,收在账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了,领 谢名帖都交给各家的来人了,来人也各照例赏过,都让吃了饭去了。母亲该 请二位太太、老娘、婶子都过园子里去坐着罢。”尤氏道:“这里也是才吃完 了饭,就要过去了。”凤姐儿说道:“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媳妇儿去,我 再过去罢。”王夫人道:“很是。我们都要去瞧瞧,倒怕他嫌我们闹的慌。说 我们问他好罢。”尤氏道:“好妹妹,媳妇听你的话,你去开导开导他我也放 心。你就快些过园子里来罢。”
宝玉也要跟着凤姐儿去瞧秦氏。王夫人道:“你看看就过来罢,那是侄 儿媳妇呢。”于是尤氏请了王夫人邢夫人并他母亲,都过会芳园去了,凤姐 儿宝玉方和贾蓉到秦氏这边来。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内,秦氏见了 要站起来。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头晕。”于是凤姐儿紧行了两步,拉住 了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样了!”于是就坐 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宝玉也问了好,在对面椅子上坐了。贾蓉叫:“快倒茶 来,婶子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吃茶呢。”
秦氏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 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 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 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 有。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
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
宝玉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 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觉流下来了。 凤姐儿见了,心中十分难过,但恐病人见了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
导他的意思了,因说:“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样说,
那里就到这个田地?况且年纪又不大,略病病儿就好了。”又回向秦氏道:“你 别胡思乱想,岂不是自己添病了么?”贾蓉道:“他这病也不用别的,只吃 得下些饭食就不怕了。”凤姐儿道:“宝兄弟,太太叫你快些过去呢。你倒别 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得媳妇也心里不好过,太太那里又惦着你。”因向
贾蓉说道:“你先同你宝叔叔过去罢,我还略坐坐呢。”贾蓉听说,即同宝玉
过会芳园去。 这里凤姐儿又劝解了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尤氏打发人来两三
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 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凭他是神
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凤姐说道:“你
只管这么想,这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
怕的是春天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 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 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 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的眼圈儿又红 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于是带着跟来的婆子媳妇们,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从里头绕进园子的 便门来。只见:
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
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 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 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凤姐儿看着园中景致,一步步行来,正赞赏时,猛然从假山石后走出一 个人来,向前对凤姐说道:“请嫂子安。”凤姐猛吃一惊,将身往后一退,说
道:“这是瑞大爷不是?”贾瑞说道:“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凤姐儿道: “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想不到是大爷在这里。”贾瑞道:“也是合该我与 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里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 这不是有缘么?”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观看凤姐。
凤姐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八九分呢,因向贾瑞假意含
笑道:“怪不得你哥哥常提你,说你好。今日见了,听你这几句话儿,就知 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边去呢,不得合你说话; 等闲了再会罢。”贾瑞道:“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又怕嫂子年轻,不肯轻 易见人。”凤姐又假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贾瑞听了
这话,心中暗喜,因想道:“再不想今日得此奇遇!”那情景越发难堪了。凤
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了,罚你的酒。”贾瑞听了,身上 已木了半边,慢慢的走着,一面回过头来看。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放迟了,见 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 的人?他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凤姐儿方移步前来。将转过了一重山坡儿,见两三个婆子慌慌张张
的走来,见凤姐儿,笑道:“我们奶奶见二奶奶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 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凤姐儿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儿 慢慢的走着,问:“戏文唱了几出了?”那婆子回道:“唱了八九出了。”说 话之间,已到天香楼后门,见宝玉和一群丫头小子们那里玩呢。凤姐儿说:
“宝兄弟,别忒淘气了。”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
就从这边上去罢。”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尤氏已在楼梯口等着。尤氏笑道:“你
们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同住罢。——你 坐下,我先敬你一钟。”于是凤姐儿至邢夫人王夫人的前告坐。尤氏拿戏单
来让凤姐儿点戏,凤姐儿说:“太太们在这里,我怎么敢点。”邢夫人王夫人
道:“我们和亲家太太点了好几出了。你点几出好的我们听。”凤姐儿立起身 来答应了,接过戏单,从头一看,点了一出《还魂》,一出《弹词》,递过戏 单来,说:“现在唱的这《双官诰》完了,再唱这两出,也就是时候了。”王 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心里又不静。”尤氏
道:“太太们又不是常来的,娘儿们多坐一会子去,才有趣儿。天气还早呢。”
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傍边一个婆子道:
“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十番那里吃酒去了。”凤姐儿道:“在这里不便宜, 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尤氏笑道:“那里都象你这么正经人呢!”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
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 尤氏率同众姬妾并家人媳妇们送出来,贾珍率领众子侄在车旁侍立,都等候 着。见了邢王二夫人,说道:“二位婶子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道:“罢 了,我们今儿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也要歇歇。”于是都上车去了。贾
瑞犹不住拿眼看着凤姐儿。贾珍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
王夫人去了。 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侄吃过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
闹了一日,不必细说。此后凤姐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也有几日好些,也 有几日歹些。贾珍、尤氏、贾蓉甚是焦心。
且说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值凤姐儿往宁府去了。这年正是十一月
三十日冬至。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 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没见添病,也没见大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 症候遇着这样节气,不添病就有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 有个长短,岂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向凤姐儿说道:“你们娘儿们
好了一场,明日大初一,过了明日,你再看看他去。你细细的瞧瞧他的光景,
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那孩子素日爱吃什么,你也常叫人送些给他。” 凤姐儿一一答应了。到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里,看见秦氏光景, 虽未添什么病,但那脸上身上的肉都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 闲话,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秦氏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
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婶子回老太太、太太
放心罢。昨日老太太赏的那枣泥馅的山药糕,我吃了两块,倒象克化的动的 似的。”凤姐儿道:“明日再给你送来。我到你婆婆那里瞧瞧,就要赶着回去 回老太太话去。”秦氏道:“婶子替我请老太太、太太的安罢。”凤姐儿答应 着就出来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妇是怎么样?”凤
姐儿低了半日头,说道:“这个就没法儿了。你也该将一应的后事给他料理
料理,——一冲一冲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 西不得好木头,且慢慢的办着呢。”于是凤姐儿喝了茶,说了一会子话儿, 说道:“我要快些回去回老太太的话去呢。”尤氏道:“你可慢慢儿的话,别 吓着老人家。”凤姐儿道:“我知道。”
于是凤姐儿起身回到家中,见了贾母,说:“蓉哥媳妇请老太太安,给
老太太磕头,说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罢。他再略好些,还给老太太磕头 请安来呢。”贾母道:“你瞧他是怎么样?”凤姐儿说:“暂且无妨,精神还 好呢。”贾母听了,沉吟了半日,因向凤姐说:“你换换衣裳歇歇去罢。”
凤姐儿答应着出来,见过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儿将烘的家常衣服给 凤姐儿换上了。凤姐儿坐下,因问:“家中有什么事没有?”平儿方端了茶
来递过去,说道:“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进 来,我收了。还有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没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 姐儿听了,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平儿回 道:“这瑞大爷是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儿遂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里遇见
他的光景,他说的话,都告诉了平儿。平儿说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样念头,叫他不得好死!”凤姐儿道:“等他来了,
我自有道理。”不知贾瑞来时作何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凤姐命:“请 进来罢。”贾瑞见请,心中暗喜,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凤姐儿 也假意殷勤让坐让茶。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越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缘故。”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 人绊住了脚,舍不得回来了罢?”凤姐道:“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 有的。”贾瑞笑道:“嫂子这话错了,我就不是这样人。”凤姐笑道:“象你这 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 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若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闷儿,可好么?”凤姐 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贾瑞道:“我在嫂子面前若有一 句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 错不得,所以唬住我了。我如今见嫂子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
——死了也情愿。”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蓉儿兄弟两个强远了。 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糊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往前凑一凑,觑着眼看凤姐的荷 包,又问:“戴着什么戒指?”凤姐悄悄的道:“放尊重些,别叫丫头们看见 了。”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道: “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凤姐儿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 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你且去,等到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 穿堂儿等我。”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是那里人过的 多,怎么好躲呢?”凤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 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
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
来往,贾母那边去的门已倒锁了,只有向东的门未关。贾瑞侧耳听着,半日 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关上了。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
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得铁桶一般。此时要出去亦不能了,南北俱是大 墙,要跳也无攀援。这屋内又是过堂风,空落落的,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 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 子先将东门开了进来,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了肩跑出来。
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原来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 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 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因此也气了一夜。贾瑞 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
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也
该打,何况是撒谎!”因此发狠,按倒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他吃饭,叫他 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贾瑞先冻了一夜,又挨了打, 又饿着肚子,跪在风地里念文章:其苦万状。
此时贾瑞邪心未改,再不想到凤姐捉弄他。过了两日,得了空儿,仍找 寻凤姐。凤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贾瑞急的起誓。凤姐因他自投罗网,少不的
再寻别计令他知改,故又约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
后小过道儿里头那间空屋子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道:“果真么?” 凤姐道:“你不信就别来!”贾瑞道:“必来,必来!死也要来的。”凤姐道: “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 派将,设下了圈套。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偏偏家里亲戚又来了,吃了晚饭才去,那天已有掌 灯时候;又等他祖父安歇,方溜进荣府,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热锅上 蚂蚁一般。只是左等不见人影,右听也没声响,心中害怕,不住猜疑道:“别 是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进来一个人。贾 瑞便打定是凤姐,不管青红皂白,那人刚到面前,便如饿虎扑食、猫儿捕鼠 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 子,满口里“亲爹”“亲娘”的乱叫起来。那人只不做声,贾瑞便扯下自己 的裤子来,硬帮帮就想顶入。忽然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个蜡台,照道: “谁在这屋里呢?”只见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
贾瑞不看则已,看了时真臊的无地可入。你道是谁?却是贾蓉。贾瑞回 身要跑,被贾蔷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琏二婶子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 你调戏他,他暂时稳住你在这里。太太听见气死过去了,这会子叫我来拿你。 快跟我走罢!”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只说:“好侄儿!你只说没有我,我明 日重重的谢你!”贾蔷道:“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 凭,写一张文契才算。”贾瑞道:“这怎么落纸呢?”贾蔷道:“这也不妨, 写个赌钱输了,借银若干两,就完了。”贾瑞道:“这也容易。”贾蔷翻身出 来,纸笔现成,拿来叫贾瑞写。他两个做好做歹,只写了五十两银子,画了 押,贾蔷收起来。然后撕掳贾蓉。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 中的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磕头。贾蔷做好做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 欠契才罢。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 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来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 要这一走,倘或遇见了人,连我也不好。等我先去探探,再来领你。这屋里 你还藏不住,少时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说毕,拉着贾瑞,仍息了 灯,出至院外,摸着大台阶底下,说道:“这窝儿里好。只蹲着,别哼一声。 等我来再走。”说毕,二人去了。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台阶下。正要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 哗喇喇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身一头。贾瑞掌不住“嗳 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满头满脸皆是尿屎,浑身冰冷打战。只 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贾瑞方得了命,三步两步从后门跑到家中, 天已三更,只得叫开了门。家人见他这般光景,问:“是怎么了?”少不得 撒谎说:“天黑了,失脚掉在茅厕里了。”一面即到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 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 搂在怀里。胡思乱想,一夜也不曾合眼。自此虽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 贾蓉等两个常常来要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况又 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未娶妻,想着凤姐不得到手, 自不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 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 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 不能支持,一头躺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话,惊怖异常。百般请 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
见个动静。 倏又腊尽春回,这病更加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处请医疗治,皆不见
效。因后来吃“独参汤”,代儒如何有这力量,只得往荣府来寻。王夫人命
凤姐秤二两给他。凤姐回说:“前儿新近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 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偏昨儿我已经叫人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 是咱么这边没了,你叫个人往你婆婆那里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里有,寻 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们的好处。”凤姐应了,也不
遣人去寻。只将些渣末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叫送来的,再也
没了。”然后向王夫人说:“都寻了来了,共凑了二两多,送去了。”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急,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忽然这日有个跛 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贾瑞偏偏在内听见了,直着声叫喊,说: “快去请进那位菩萨来救命!”一面在枕头上磕头。众人只得带进那道士来。
贾瑞一把拉住,连叫“菩萨救我!”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
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个正面反面皆 可照人的镜子来,——背上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与贾瑞道:“这 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 之功。所以带他到世上来,单与那些聪明俊秀、风雅王孙等照看。千万不可
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病好。”说毕,
徉长而去。众人苦留不住。 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
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贾瑞忙掩了,
骂那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 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 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 ”了一声,一 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
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 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 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 不能说话了。
旁边伏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 ,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 末后镜子掉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时,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 精湿遗下了一大滩精。这才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大骂道 士:“是何妖道!”遂命人架起火来烧那镜子。只听空中叫道:“谁叫他自己 照了正面呢!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为何烧我此镜?”忽见那镜从房中飞出。 代儒出门看时,却还是那个跛足道人,喊道:“还我的风月宝鉴来!”说着, 抢了镜子,眼看着他飘然去了。
当下代儒没法,只得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 铁槛寺后。一时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也是二十两, 宁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其馀族中人贫富不一,或一二两、三四两不等。外又 有各同窗家中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得此帮助,倒也 丰丰富富完了此事。
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写书来特接黛玉回去。贾母听了, 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 也不好拦阻。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费,不消
絮说,自然要妥贴的。作速择了日期,贾琏同着黛玉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 登舟往扬州去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同 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这日夜间和平儿灯下拥炉,早命浓熏绣被,二 人睡下,屈指计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 方觉睡眼微蒙,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进来,含笑说道:“婶娘好睡!我今日 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娘,故来别你一别。 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娘,别人未必中用。”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 何心愿?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娘,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 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 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 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 世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不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 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娘好痴也!‘否极泰 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 衰时的世业,亦可以常远保全了。即如今日诸事俱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 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无患了。”
凤姐便问道:“什么事?”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 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 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 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 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
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
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 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 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 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
只恐后悔无益了!”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只
是我与婶娘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出云板,连叩四下,正是丧音,将凤姐惊
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 穿衣服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
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 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闲言少叙,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落单,也不和人玩耍, 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
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袭人等慌慌
忙忙上来,扶着问:“是怎么样的?”又要回贾母去请大夫。宝玉道:“不用 忙,不相干。这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说着便爬起来,要衣服换了,来 见贾母,即时要过去。袭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放不下,又不敢拦阻,只得由 他罢了。贾母见他要去,因说:“才咽气的人,那里不干净。二则夜里风大,
等明早再去不迟。”宝玉那里肯依。贾母命人备车多派跟从人役,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大开,两边灯火,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
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宝玉下了车,忙忙奔至停灵之室,痛哭一番。然 后见过尤氏,谁知尤氏正犯了胃气疼的旧症,睡在床上。然后又出来见贾珍。 彼时贾代儒、代修、贾敕、贾效、贾敦、贾赦、贾政、贾琮、贾、贾珩、贾 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蔷、贾菖、贾菱、贾芸、贾芹、贾蓁、贾萍、 贾藻、贾蘅、贾芬、贾芳、贾蓝、贾菌、贾芝等都来了。贾珍哭的泪人一般, 正和贾代儒等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 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劝道: “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 不过尽我所有罢了!”正说着,只见秦邦业、秦钟、尤氏几个眷属尤氏姊妹 也都来了,贾珍便命贾琼、贾琛、贾璘、贾蔷四个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 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 十九日,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死鬼魂; 另设一坛于天香楼,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 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那贾敬 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 弃呢。故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
且说贾珍恣意奢华,看板时,几副杉木板皆不中意。可巧薛蟠来吊,因 见贾珍寻好板,便说:“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总是铁网山上出的,作了棺 材,万年不坏的。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的,原系忠义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 坏了事,就不曾用。现在还封在店里,也没有人买得起。你若要就抬来看看。” 贾珍听说甚喜,即命抬来。大家看时,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 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大家称奇。贾珍笑问道:“价值几何?”薛蟠 笑道:“拿着一千两银子只怕没处买;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银子作工钱 就是了。”贾珍听说,连忙道谢不尽,即命解锯造成。贾政因劝道:“此物恐 非常人可享。殓以上等杉木也罢了。”贾珍如何肯听。
忽又听见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也触柱而亡。此事更为 可罕,合族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殡殓之,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之登仙阁。 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秦氏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 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那宝珠按未嫁女之礼在灵前 哀哀欲绝。于是合族人并家下诸人都各遵旧制行事,自不得错乱。
贾珍因想道:“贾蓉不过是黉门监生,灵幡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 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 监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道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 接待,让坐至逗蜂轩献茶。贾珍心中早打定主意,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 个前程的话。戴权会意,因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贾珍忙道:“老 内相所见不差。”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缺了 两员,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 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好,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还 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要求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 是咱们的孩子要捐,快写个履历来。”贾珍忙命人写了一张红纸履历来。戴 权看了,上写着:
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 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道:“回去送与户部堂官老
赵,说我拜上他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再给个执照,就把这履历填上。明 日我来兑银子送过去。”小厮答应了。戴权告辞,贾珍款留不住,只得送出 府门。临上轿,贾珍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去兑,还是送入内相府中?”戴 权道:“若到部里兑,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 贾珍感谢不尽,说:“待服满,亲带小犬到府叩谢。”于是作别。
接着又听喝道之声,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带着侄女史湘云来了。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正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 礼也摆在灵前;少时,三人下轿,贾珍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 能计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令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 灵牌疏上皆写“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 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截。更有两面朱红销 金大牌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道:“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 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 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永建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 静沙门僧录司正堂万、总理元始正一教门道纪司正堂叶等,敬谨修斋,朝天 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振,四十九
日销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及繁记。 只是贾珍虽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
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因宝
玉在侧,便问道:“事事都算安贴了,大哥哥还愁什么?”贾珍便将里面无 人的话告诉了他。宝玉听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 一个月的事,管保妥当。”贾珍忙问:“是谁?”宝玉见坐间还有许多亲友, 不便明言,走向贾珍耳边说了两句。贾珍听了,喜不自胜,笑道:“这果然
妥贴。如今就去。”说着拉了宝玉,辞了众人,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邢夫人、 王夫人、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闻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唿”
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
二则过于悲痛,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 日多事,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贾珍一面拄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 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与他坐。贾珍不肯坐,因勉 强陪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娘、大妹妹。”邢夫人等忙问:“什
么事?”贾珍忙说道:“婶娘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又病
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体统,要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料理,我就 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娘家,只和你二 婶娘说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何曾经过这些事,倘或料理 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贾珍笑道:“婶娘的意思侄儿猜着了,
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从小儿大妹妹玩笑时就有杀伐决断,如
今出了阁,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 无人可求了。婶娘不看侄儿和侄儿媳妇面上,只看死的分上罢!”说着流下 泪来。
王夫人心中为的是凤姐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起,被人见笑;今见贾 珍苦苦的说,心中已活了几分,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
好卖弄能干,今见贾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已允了。又见王夫人有活动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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