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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下)



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 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 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 低头搜索枯肠。
  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 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 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 去了。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 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担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 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 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 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候,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 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
  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 便一溜烟跑到贾母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道:“看跌倒了!老爷来 了。”宝玉那里听的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 声。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 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 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 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 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 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 “宝哥儿呢?”贾母笑着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 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 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 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和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 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 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 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 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口气道:: “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 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 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 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 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 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 绢子不住的擦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 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 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 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 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 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 一会子。都象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 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
  
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下呆呆的往下听。薛姨 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 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 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 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是就闹出事 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 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 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 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来回二奶奶,说:
‘巧姐儿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去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 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
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
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 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 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 很结实了。要赌灵怪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
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
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 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什么不好,说给他 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
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
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 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 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 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合老世翁商议。”
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
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的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 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 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 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
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
晚生却也知道,况合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 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 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 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
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
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 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
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嗐了一声,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
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 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

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 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美,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屋里不出 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 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 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 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 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 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 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贾母 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 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夫人答应着出去,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 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 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 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棉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 动意。贾母同邢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 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 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 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了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 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 事,也难合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 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 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 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 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 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 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 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 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 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 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 散才好,因病势来的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 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 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 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向来和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 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 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下去了,只见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 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 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 凤姐答应着接过去,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 戥子按方秤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 “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
  
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 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见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 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 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 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 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 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 应。
  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 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 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 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 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 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 也省了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 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 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 又不就走,还有‘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 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 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我不过 弄倒了药铞子,洒了一点子药,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 我,赖我心坏,把我往死里遭塌?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看你 们怎么着?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握住他的 嘴,说道:“你还只管信口胡唚,还叫人家先要了你的命呢!”娘儿两个吵 了一回。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越想越气,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过 了几天,巧姐儿也好了。因此,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
  一日,林之孝进来回道:“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请老爷的示下。”贾政 吩咐道:“只按向年旧例办了,回大老爷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应了, 自去办理。不一时贾赦过来,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贾琏、宝玉去给北静王 拜寿。别人还不理论,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巴不得常见才 好,遂连忙换了衣服,跟着来过北府。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不多时,里 面出来了一个太监,手里掐着数珠儿。见了贾赦贾政,笑嘻嘻的说道:“二 位老爷好?”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那太监道: “王爷叫请进去呢。”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过了两层门,转 过一层殿去,里面方是内宫门。刚到门前,大家站住,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 去了。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一时那太监出来,说了个“请”字, 爷儿五个肃敬跟入。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已迎到殿门廊下。贾赦贾政先 上来请安,捱次便是珍、琏、宝玉请安。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我久 不见你,很惦记你。”因又笑问道:“你那块玉好?”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 儿回道:“蒙王爷福庇,都好。”北静王道:“今日你来,没有什么好东西给 你吃的,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 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北静 王也说了两句谦辞。那贾赦早已跪下,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自不必说。
  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好生款待。 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又赏了坐,宝玉又磕头谢了恩,在挨门边绣墩上 侧坐,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北静王甚加爱惜,又赏了茶。因说道:“昨 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秉公办事,凡属生童,俱心 服之至。他陛见时,万岁爷也曾问过,他也十分保举,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 宝玉连忙站起,听毕这一段话,才回启道:“此是王爷的恩典,吴大人的盛 情。”正说着,小太监进来回道:“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 说着,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北静王略看了看,仍递给小太监,笑了 一笑,说道:“知道了,劳动他们。”那小太监又回道:“这贾宝玉,王爷单 赏的饭预备了。”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派 人陪着吃了饭,又过来谢了恩。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忽然笑说道:“我 前次见你那块玉,倒有趣儿,回来说了个式样,,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今 日你来得正好,就给你带回去玩罢。”因命小太监取来,亲手递给宝玉。宝 玉接过来捧着,又谢了,然后退出,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才同着 贾赦等回来了。
  贾赦见过贾母,便各自回去。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请过了贾母的安,又 说了些府里遇见什么人。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贾政道:“这 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也是我辈中人,还倒是有骨气的。”又说了几句闲话
  
儿,贾母便叫:“歇着去罢。”贾政退出,珍、琏、宝玉都跟到门口。贾政道: “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说着便回房去。刚坐了一坐,只见一个 小丫头回道:“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写着吴巡抚 的名字。贾政知道来拜,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贾政出至廊檐下。林之 孝进来回道:“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还听见说,现 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贾政道:“瞧 罢咧。”林之孝回了几句话,才出去了。
  其说珍、琏、宝玉三人回去,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一面述说北静王待 他的光景,并拿出那块玉来。大家看着,笑了一回,贾母因命人:“给他收 起去罢,别丢了。”因问:“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别闹混了。”宝玉便在项 上摘下来,说:“这不是我那一块玉?那里就掉了呢。比起来,两块玉差远 着呢,那里混得过?我正要告诉老太太:前儿晚上,我睡的时候,把玉摘下
来挂在帐子里,他竟放起光来了,满帐子都是红的。”贾母说道:“又胡说了。
帐子的檐子是红的,火光照着,自然红是有的。”宝玉理:“不是。那时候灯 已灭了,屋里都漆黑的了,还看的见他呢。”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凤姐道: “这是喜信发动了。”宝玉道:“什么喜信?”贾母道:“你不懂得。今儿个 闹了一天,你去歇歇儿去罢,别在这里说呆话了。”宝玉又站了一会儿,才
回园中去了。
  这里贾母问道:“正是,你们去看姨太太,说起这事来没有?”王夫人 道:“本来就要去看,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天才去的。这 事我们告诉了,他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目今他父亲 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
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
  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袭人道:“老太太 和凤姐姐方才说话,含含糊糊,不知是什么意思?”袭人想了想,笑了一笑 道:“这个我猜不着。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林姑娘在跟前没有?”宝玉道: “林姑娘才病起来,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正说着,只听外间屋
里麝月与秋纹拌嘴。袭人道:“你两个又闹什么?”麝月道:“我们两个斗牌,
他赢了我的钱,他拿了去;他输了钱,就不肯拿出来。这也罢了,他倒把我 的钱都抢了去。”宝玉笑道:“几个钱什么要紧。傻东西,不许闹了。”说的 两个人都咕嘟着嘴,坐着去了。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不提。
  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因恐宝玉每有 痴想,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却
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夜间躺着,想了个主意:不如去见见紫鹃,看他有什 么动静,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来,打发宝玉上了学,自己梳洗了,便 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见袭人进来,便笑嘻嘻 的道:“姐姐屋里坐着。”袭人道:“坐着,妹妹掐花儿呢吗?姑娘呢?”紫
鹃道:“姑娘才梳洗完了,等着温药呢。”紫鹃一面说着,一面同袭人进来,
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袭人陪着笑道:“姑娘怨不得劳神,起来 就看书。我们宝二爷念书,若能象姑娘这样,岂不好了呢。”黛玉笑着把书 放下。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一钟水,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 漱盂进来。原来袭人来时,要探探口气,坐了一回,无处入话。又想着黛玉
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讪着辞了出来了。
将到怡红院门口,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袭人不便往前走。那一个

早看见了,连忙跑过来。袭人一看却是锄药,因问:“你作什么?”锄药道: “刚才芸二爷来了,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在这里候信。”袭人 道:“宝二爷天天上学,你难道不知道?还候什么信呢?”锄药笑道:“我告 诉他了,他叫告诉姑娘,听姑娘的信呢。”袭人正要说话,只见那一个也慢 慢的蹭过来了,细看时就是要贾芸,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袭人见是贾芸, 连忙向锄药道:“你告诉说:知道了,回来给宝二爷瞧罢。”那贾芸原要过来 和袭人说话,无非亲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来。相离不远,不想 袭人说出这话,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 去了。贾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锄药出去了。
  晚间宝玉回房,袭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宝玉道:“作 什么?”袭人道:“他还有个帖儿呢。”宝玉道:“在那里?拿来我看看。”麝
月便走去,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 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袭人道: “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今日这帖子 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
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
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 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 他不愿意,我还不稀罕呢。”说着一面拆那帖儿。袭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爷 也有些鬼鬼头头的。什么时候又要看人,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
个心术不正的货。”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袭人见
他看那字儿,皱一回眉,又笑一笑儿,又摇摇头儿,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 来。袭人等他看完了,问道:“是什么事情?”宝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 经撕作几段。袭人见这般光景,也不便再问,便问宝玉:“吃了饭还看书不 看?”宝玉道:“可笑芸儿这孩子,竟这样的混帐!”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
便微微的笑着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宝玉道:“问他作什么!咱们吃饭罢。
吃了饭歇着罢。心里闹的怪烦的。”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点火来,把那撕 的帖儿烧了。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袭人连哄带怄, 催着吃了一口儿饭,便搁下,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 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麝月道:“好好儿的,这又是为什么?都是什
么‘芸儿’‘雨儿’的!不知什么事,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惹的这么傻了
的似的,哭一会子,笑一会子。要天长地久,闹起这闷葫芦来,可叫人怎么 受呢。”说着,竟伤起心来。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便劝道:“好妹妹你也别 怄人了。他一个人就够受了,你又这么着。他那帖子上的事,难道与你相干?” 麝月道:“你混说起来了。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你混往人身上
扯。要那么说,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袭人还未答言,只听宝玉在
床上“扑哧”的一声笑了,爬起来,抖了抖衣裳,说:“咱们睡觉罢,别闹 了。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说着便躺下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起来,梳洗了,便往家塾里去。走出院门,忽然想起,叫炯茗 略等,急忙转身回来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怎么又回
来了?”宝玉道:“今日芸儿要来了,告诉他别在这里闹。再闹,我就回老
太太和老爷去了。”麝月答应了。宝玉才转身去了。刚往外走着,只见贾芸 慌慌张张往里来。看见宝玉,连忙请安,说:“叔叔大喜了!”那宝玉估量着 昨日那件事,便说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只管来搅。”

贾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来了,在咱们大门口呢。”宝玉越 发急了,说:“这里那里的话?”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贾芸道: “叔叔听这不是?”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只听一个人嚷道:“你们这些 人好没规矩!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在这里混嚷!”那人答道:“谁叫老爷升了 官呢!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宝玉听了,才知 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人来报喜的,心中自是甚喜。连忙要走时,贾芸赶着 说道:“叔叔乐不乐?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不用说,是两层喜了。”宝玉红 了脸,啐了一口,道:“呸!没趣儿的东西!还不快走呢。”贾芸把脸红了, 道:“这有什么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宝玉沉着脸道:“就不什么?” 贾芸未及说完,也不敢言语了。
  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只见代儒笑着说道:“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 你今日还来么?”宝玉陪笑道:“过来见了太爷,好到老爷那边去。”代儒道: “今日不必来了,放你一天假罢。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你年纪不小了,虽 不能办事,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宝玉答应着回来。刚走到二门 口,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笑道:“二爷来了么?奴才才要到学里请 去。”宝玉笑道:“谁说的?”李贵道:“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 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叫奴才去给二爷告 几天假。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二爷就来了。”说着,宝玉自己进来。进了 二门,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见他来了,笑道:“二爷这早晚 才来?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
  宝玉笑着进了房门。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右边是湘云。地下 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纨、凤姐、李纹、李绮、邢岫烟一干姐妹,都 在屋里,只不见宝钗、宝琴、迎春三人。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忙给贾母 道了喜,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见了众姐妹,便向黛玉笑道:“妹妹身 体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太好了。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 么?”宝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里,忽然心里疼起来,这几天刚好些就 上学去了,也没能过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说完,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 了。凤姐在地下站着,笑道:“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块儿的?倒象是客, 有那么些套话。可是人说的‘相敬如宾’了。”说的大家都一笑。黛玉满面 飞红,又不好说,又不好不说,迟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懂得什么!”众人 越发笑了。凤姐一时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话岔时,只见 宝玉忽然向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说了这一句,方 想起来,便不言语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说:“这从那里说起?”黛玉 也摸不着头脑,也跟着讪讪的笑。宝玉无可搭讪,因又说道:“可以刚才我 听见有人要送戏,说是几儿?”大家都瞅着他笑。凤姐儿道:“你在外头听 见,你来告诉我们,你这会子问谁呢?”宝玉得便说道:“我外头再去问问 去。”贾母道:“别跑到外头去。头一件,看报喜的笑话;第二件,你老子今 日大喜,回来碰见你,又该生气了。”宝玉答应了个“是”,才出来了。
  这里贾母因问凤姐:“谁说送戏的话?”凤姐道:“说是二舅舅那边说: 后儿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贺喜。”因又笑着 说道:“不但日子好,还是好日子呢!后日还是??”却瞅着黛玉笑。黛玉 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生日呢。”贾母想了 一想,也笑道:“可见我如今老了,什么事都糊涂了。亏了有我这凤丫头, 是我个‘给事中’。既这么着,很好。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你舅舅家就给
  
你做生日,岂不好呢?”说的大家都笑起来,说道:“老祖宗说句话儿,都 是上篇上论的,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说着,宝玉进来,听见这些话, 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甚实热闹,自不必说。 饭后,贾政谢恩回来,给宗祠里磕了头,便来给贾母磕头。站着说了几句话, 便出去拜客去了。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来来去去,闹闹攘攘,车马填 门,貂蝉满坐。真个是:
花到花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宽。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之期。这日一早,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
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亲戚来贺的,约有十 余桌酒。里面为着是新戏,又见贾母高兴,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里面也 摆下酒席。上首薛姨妈一桌,是王夫人宝琴陪着;对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 人岫烟陪着。下面尚空两桌,贾母叫他们快来。一回儿,只见凤姐领着众丫
头,都簇拥着黛玉来了。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的宛如嫦娥下界,
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湘云、李纹、李绮都让他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 贾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罢。”薛姨妈站起来问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 么?”贾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妈道:“咳!我倒忘了。”走过来说道: “恕我健忘!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黛玉笑说:“不敢。”大家坐了。
那黛玉留神一看,独不见宝钗,便问道:“宝姐姐可好么?为什么不过来?”
薛姨妈道:“他原来该来的,只因无人看家,所以不来。”黛玉红着脸,微笑 道:“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大约是他怕人多 热闹懒怠来罢。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妈笑道:“难得你惦记他。他也常想你 们姐儿们。过一天,我叫他来大家叙叙。”
说着,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外面已开戏了。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
文。及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旛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 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几句儿进去了。众皆不知。听见外面人说:“这是 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 人为配。幸亏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
‘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 四出是《吃糠》。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楼,好 不热闹。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薛蝌说道:“二爷快
回去!一并里头回明太太,也请回去!家里有要紧事。”薛蝌道:“什么事?” 家人道:“家去说罢。”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 更骇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带着宝琴别了一声,即刻上车回去了。弄得内 外愕然。贾母道:“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到底是什么事,大家都关
切的。”众人答应了个“是”。
  不说贾府依旧唱戏。单说薛姨妈回去,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几 个当铺里伙计陪着,说:“太太回来,自有道理。”正说着,薛姨妈已进来了。 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簇拥着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见这 个势派,也不敢怎么,只得垂手侍立,让薛姨妈进去了。那薛姨妈走到厅房
后面,早听见有人大哭,却是金桂。薛姨妈赶忙走来,只见宝钗迎出来,满
面泪痕。见了薛姨妈,便道:“妈妈听见了,先别着急,办事要紧。”薛姨妈 同宝钗进了屋子,因为头里进门时,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吓的战战兢兢 的了,一面哭着,因问:“到底是合谁?”只见家人回道:“太太此时且不必

问那些底细。凭他是谁,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且商量怎么办才好。”薛姨 妈哭着出来道:“还有什么商议?”家人道:“依小的们的主见:今夜打点银 两,同着二爷赶去,和大爷见了面,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许 他些银两,先把死罪撕掳开,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还有外面的衙役, 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我们好赶着办事。”薛姨妈道:“你们找 着那家子,许他发送银子,再给他些养济银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缓了。” 宝钗在帘内说道:“妈妈使不得。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倒是刚才小厮说 的话是。”薛姨妈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赶到那里见他一面,同他死在一 处就完了。”宝钗急的一面劝,一面在帘子里叫人:“快同二爷办去罢。”丫 头们搀进薛姨妈来。薛蝌才往外走,宝钗道:“有什么信,打发人即刻寄了 来。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薛蝌答应着去了。
  这宝钗方劝薛姨妈,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 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一点事也没有,就进京来了的。如今撺掇的真 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讲有钱,有势,有好亲戚,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吓的慌手 慌脚的了。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摞下 我一个人受罪!”说着,又大哭起来。这里薛姨妈听见,越发气的发昏,宝 钗急的没法。正闹着,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宝钗 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一则尚未提明,二则事急之时,只得向那大丫头 道:“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被县里 拿了去了,也不知怎么定罪。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准信,赶 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 那边爷们的地方呢。”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薛姨妈和宝钗在家,抓摸不着;过了两日,只见小厮回来,拿了一封书, 交给小丫头拿进来。宝钗拆开看时,书内写着:
大哥人命是误伤,不是故杀。今早用蝌出名,补了一张呈纸进去,尚未
批出。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纸批准后,再录一堂,能够翻供得好, 便可得生了。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千万莫迟。并请太太放心。 馀事问小厮。
  宝钗看了,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这么看起来, 竟是死活不定了!”宝钗道:“妈妈先别伤心,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 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薛姨妈便问小厮道:“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 我听听。”小厮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把我唬糊涂了。” 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因叫进小厮,问道:“你听见你大爷说, 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厮道:“小的也没听真切。那一日,大爷 告诉二爷说——”说着回头看了一看,见无人,才说道:“大爷说:自从家 里闹的特利害,大爷也没心肠了,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这日想着约一个人 同行,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爷找他去了,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 那个蒋玉函,带着些小戏子进城,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因为这当 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函,大爷就有了气了。后来蒋玉函走了。第二天,大 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叫那当槽儿的换酒,那当 槽儿的来迟了,大爷就骂起来了。那个人不依,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 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 一下子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头里还骂,后头就不言语了。”薛姨妈道:“怎 么也没人劝劝吗?”那小厮道:“这个没听见大爷说,小的不敢妄言。”薛姨 妈道:“你先去歇歇罢。”小厮答应出来。
  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托王夫人转求贾政。贾政问了前后,也只好 含糊应了,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这里薛姨 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叫小厮赶着去了。三日后果有回信,薛姨妈接着了, 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连忙过来看了。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请太太放心。独 是这里的人很刁,尸亲见证都不依,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我与 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幸找着一个好先生,许他银子,才讨个注意,说是 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弄人保出他来,许他银两,叫他撕掳。他若 不依,便说张三是他打死,明推在异乡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办了。我依 着他,果然吴良出来。现在买嘱尸亲见证,又做了一张呈子,前日递的,今 日批来,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窃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
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去未数日,家奴送信回家,说遭人命, 生即奔宪治,知兄误伤张姓。及至囹圄,据兄泣告,实与张姓素不相认,并 无仇隙。偶因换酒角口,先兄将酒泼地,恰值张三低头拾物,一时失手,酒 碗误碰囟门身死。蒙恩拘讯,兄惧受刑,承诺斗殴致死。仰蒙宪天仁慈,知
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诉辩,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
伏乞宪慈恩准提证质讯,开恩莫大,生等举家仰戴鸿仁,永永无既矣!激切 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证据确凿。且并未用刑,尔兄自认斗杀,招供在案。今尔远
来,并非目睹,何得捏次妄控?理应治罪,姑念为兄情切,且恕。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说道:“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这怎么好呢?”宝钗 道:“二哥的书还没看完,后面还有呢。”因又念道:“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 薛姨妈便问来人。因说道:“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须得在京里谋 干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礼,还可以复审,从轻定案。太太此时必得快办,再
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薛姨妈听了,叫小厮自去,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
人说明原委,恳求贾政。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不肯提及银物。薛姨妈

恐不中用,求凤姐与贾琏说了,花上几千银子,才把知县买通。 薛蚪那里也便弄通了,然后知县挂牌坐堂,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
亲人等,监里提出薛蟠,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又
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张王氏哭禀:“小的的男人是张大,南乡里 住,十八年头里死了。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 叫张三,今年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女人呢。为小人家里穷,没得养活,在李 家店里做当槽儿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说:‘你儿子叫
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爷!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里,看见我儿子头破血
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问他话也说不出来,不多一会儿就死了。小人就要揪 住这个小杂种拼命!”众衙役吆喝一声,张王氏便磕头道:“求青天老爷伸冤! 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
  知县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那张三是在你店内佣工的 么?”那李二回道:“不是佣工,是做当槽儿的。”知县道:“那日尸场上,
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你亲眼见的么?”李二说道:“小的在柜上, 听见说客房里要酒,不多一回,便听见说,‘不好了,打伤了!’小的跑进去, 只见张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语。小的便喊禀地保,一面报他母亲去了。他 们到底怎样打的,实在不知道,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县喝道:“初
审口供你是亲见的,怎么如今说没有见!”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
衙役又吆喝了一声。知县便叫吴良问道:“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薛蟠怎 么打的?据实供来!”吴良说:“小的那日在家,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他嫌 酒不好,要换,张三不肯。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不晓得怎么样 就碰在那脑袋上了。这是亲眼见的。”知县道:“胡说,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
认拿碗砸死的,你说你亲眼见的,怎么今日的供不对?掌嘴!”衙役答应着
要打。吴良求着说:“薛蟠实没有和张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 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上薛蟠,问道:“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毕竟是如何死的?
实供上来。”薛蟠道:“求太老爷开恩:小的实没有打他,为他不肯换酒,故 拿酒泼地。不想一时失手,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 里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过一回就死了。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 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老爷开恩!”知县便喝道:“好个糊涂东西!本
县问你怎么砸他的,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 知县假作声势,要打要夹。薛蟠一口咬定。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 伤痕,据实报来。”仵作禀报说:“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惟囟门有磁器伤, 长一寸七分,深五分,皮开,囟门骨脆,裂破三分。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早知书吏改轻,也不驳诘,胡乱便叫画供。张王氏 哭喊道:“青天老爷!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怎么今日都没有了?”知县道: “这妇人胡说!现有尸格,你不知道么?”叫尸叔张二,便问道:“你侄儿 身死,你知道有几处伤?”张二忙供道:“脑袋上一伤。”知县道:“可又来。” 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现有尸场亲押、 证见、俱供并未打架,不为斗殴,只依误伤吩咐画供,将薛蟠监禁候详,馀 令原保领出,退堂。张王氏哭着乱嚷,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张二也劝张 王氏道:“实在误伤,怎么赖人?现在太老爷断明,别再胡闹了。”
  薛蝌在外打听明白,心内喜欢,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详回来,便好打 点赎罪,且住着等信。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有个贵妃薨了,皇上辍朝
  
三日。”这里离陵寝不远,知县办差垫道,一时料着不得闲,住在这里无益, 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我回家去,过几日再来。”薛蟠也怕母亲 痛苦,带信说:“我无事,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便可回家了。只是别心疼银 子钱。”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径回家,见了薛姨妈,陈说知县怎样徇 情,怎样审断,终定了误伤:“进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一准赎罪便没事 了。”薛姨妈听说暂且放心,说:“正盼你来家中照应。贾府里本该谢去,况 且周贵妃薨了,他们天天进去,家里空落落的。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 应照应,作伴儿,只是咱们家又没人,你这来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头, 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娘娘好好儿的,怎么就死了?” 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娘娘有什么病,只 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 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 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
‘你们不信,元妃还和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 不想到?这里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 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 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 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宝钗道:“不但是外头的 讹言舛错,便在家里的,一听见‘娘娘’两个字,也就都忙了,过后才明白。 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说:‘你 们那里拿得定呢?’他说道:‘前几年正月,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说是很 准的。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独 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不然,真是个贵人, 也不能在这府中。”老爷和众人说:“不管他错不错,照八字算去。”那先生 便说:“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惟‘申’字 内有‘正官’禄马,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也不见什么好。这日子是乙卯, 初春木旺,虽是‘比肩’,那里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个好木料,愈经 斫削,才成大器。”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什么已中“正官”禄马独旺: 这叫作“飞天禄马格”。又说什么“日逢‘专禄’,贵重的很。‘天月二德’ 坐本命,贵受椒房之宠。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定是一位主子娘娘。” 这不是算准了么?我们还记得说:“可惜荣华不久;只怕遇着寅年卯月,这 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比如好木,太要做玲珑剔透,木 质就不坚了。”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只管瞎忙。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 大奶奶,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宝钗尚未述完这话,薛蝌急道:“且别 管人家的事。既有这个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遭这么横 祸?快开八字儿,我给他算去,看有妨碍么。”宝钗道:“他是外省来的,不 知今年在京不在了。”说着,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
  到了那里,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便问道:“大爷的事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等详了上司才定,看来也到不了死罪。”这才大家放心。探春便 道:“昨晚太太想着说:‘上回家里有事,全仗姨太太照应,如今自己有事, 也难提了。’心里只是不放心。”薛姨妈道:“我在家里,也是难过。只是你 大哥遭了这事,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家里你姐姐一个人,中什么用?况且
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所以不能脱身过来。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
备周贵妃的差使,不得了结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我才得过来看看。”

李纨便道:“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薛姨妈点头道:“我也要在这边给 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 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 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 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
  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 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函一段,当着人不问,心里打量是: “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 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 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 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裳,忽然想起蒋玉函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 “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 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 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做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 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摞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 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 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礼,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 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 那边,看见人多,没有和林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 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 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径走到潇湘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 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 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 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象 “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中
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
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越发进了,看起 天书来了。”黛玉“嗤”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 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妹妹你认得 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
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
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 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 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 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
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
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 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的好,实在也难。 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 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
去。
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

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 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 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 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 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 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 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 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颠上,或是水涯上。 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凤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 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 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 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 要如古人的象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了香,方才将身就在 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 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 玉道:“我们学着玩,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
  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 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 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 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 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 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 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 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 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 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 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 下说了。宝玉便笑着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 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太太 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玩他,叫给二爷一盆,林 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 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 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 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 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 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原故来:“方才宝 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劝 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入火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 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道: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 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
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螫,同盟欢洽。犹记“孤标 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馀芳,如吾两人也!感 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 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 恻肺肝。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 厚地兮,谁知余之永伤?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发我哀吟。吟复吟兮
寄我知音。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
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
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 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 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 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
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 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 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 儿,又透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象什么 香?”黛玉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终不脱南边人的话。 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来啊!不然,怎么不竟 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象’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 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 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 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 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 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 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 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 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 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 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至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 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 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
  
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 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 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 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 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 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 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上一点儿虾米儿, 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 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得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 们厨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自己熬呢。就 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合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子说了:他打点妥 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腌臜。 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 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 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 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 那日合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黛玉 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 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黛玉道:“我看 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 婆子说道:“柳嫂子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 姑娘嫌腌臜。”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 “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 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 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坠了。”一面盛 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下来 了,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 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 汤合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 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 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蹓哗喇不住的响。一会儿,檐下的铁马
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
“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裳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 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 裳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 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绢子,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
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裳时从箱中 检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 不说穿那一件衣裳,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 不觉得簌簌泪下。
紫鹃刚从外间进来,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傍边呆立,小几上
却搁着剪破了的香囊和两三截儿扇袋并那铰拆了的穗子。黛玉手中却拿着两

方旧帕子,上边写着字迹,在那里对着滴泪呢。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知是他触物伤情,感怀旧事,料想劝也无益,只得笑着
道:“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 好了,一时恼了,闹出来的笑话儿。要象如今这样厮抬厮敬的,那里能把这 些东西白遭塌了呢。”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 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一发珠泪连绵起来。紫鹃又劝道:“雪雁这里等着呢。
姑娘披上一件罢。”那黛玉才把手帕摞下。紫鹃连忙拾起,将香袋等物包起
拿开。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回头看见案上 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又拿出来瞧了两遍,叹道:“境遇不同,伤心则一。 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便叫 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
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与自己做的配齐了,然后写出,以备送与宝
钗。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 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又在南边学过几时,虽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抚了 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鹃收拾睡觉,不提。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只见墨雨笑嘻嘻 的跑来,迎头说道:“二爷今日便宜了。太爷不在书房里,都放了学了。”宝
玉道:“当真的么?”墨雨道:“二爷不信,那不是三爷和兰哥来了?”宝玉 看时,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两个笑嘻嘻的,嘴里咕咕呱呱不知说些什 么,迎头来了。见了宝玉,都垂手站住。宝玉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 了?”贾环道:“今日太爷有事,说是放一天学,明儿再去呢。”宝玉听了,
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然后回到怡红院中。袭人问道:“怎么又回
来了?”宝玉告诉了他。只坐了一坐儿,便往外走,袭人道:“往那里去, 这样忙法?就放了学,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宝玉站住脚,低了头, 说道:“你的话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还不散散去。你也该可怜我些 儿了。”袭人见说的可怜,笑道:“由爷去罢。”正说着,端了饭来,宝玉也
没法儿,只得且吃饭。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
了。走到门口,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宝玉因问:“姑娘吃了饭了么?” 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懒怠吃饭,这时候打盹儿呢。二爷且到别处走 走,回来再来罢。”宝玉只得回来。无处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 便信步走到蓼轩来。刚到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宝玉打量他也睡午觉,
不便进去。才要走时,只听屋里微微一响,不知何声;宝玉站住再听,半日,
又“拍”的一响。宝玉还未听出,只见一个人道:“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 那里你不应么?”宝玉方知是下棋呢。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 底下方听见惜春道:“怕什么?你这么一吃我,我这么一应;你又这么吃, 我又这么应:还缓着一着儿呢,终久连的上。”那一个又道:“我要这么一吃
呢?”惜春道:“阿嗄,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我倒没防备。”宝玉听了听
那一个声音很熟,却不是他们姊妹,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轻轻的掀帘进 去。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这宝玉见是妙玉,不敢惊 动。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也没理会。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 段。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惜春道:“怎
么不要?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妙玉道:“且别说满话,试试
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来,看你怎么着。”妙玉却微微笑着,把边上子

一接,却搭转一吃,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笑着说道:“这叫做‘倒 脱靴势’。”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
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 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 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
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
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 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 旁边坐了。
  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 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
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 自合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有什么难答的?你没有听见人家 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 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因站起来说道:“我来得久了,要回庵里去了。”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
送出门口。妙玉笑道:“久已不来,这里弯弯曲曲的,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 了。”宝玉道:“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爷前请。”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离了蓼风轩,弯弯曲曲,走近潇湘馆,忽听得叮咚 之声。妙玉道:“那里的琴声?”宝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妙
玉道:“原来他也会这个吗?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说
了一遍,因说:“咱们去看他。”妙玉道:“从古只有听琴,再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道:“我原说我是个俗人。”说着,二人走至潇湘馆外,在山子石上坐 着静听,甚觉音调清切。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 露凉。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如今‘阳’字韵是
第二叠了。咱们再听。”里面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
无尤。
  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得,但听 他声音,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 射律只怕不配呢。”里面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
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徵之声?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 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 君弦“蹦”的一声断了。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 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
采的,归至怡红院中,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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