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恩来外交思想与实践探源


　　本章试图探索周恩来外交思想与实践的本源，以求对周恩来外交学作深 层的了解。作者以为，周恩来外交思想有三个源头：一是出自中华民族优秀 文化传统的哺育和对世界先进文化的汲取；二是萌发于爱国主义思想与无产 阶级国际主义的结合；三是继承和发展了统一战线的思想与实践。这三个源 头汇合凝聚于一个焦点：为中华之崛起，为被压迫民族的解放，为人类的进 步与和平。


源头之一：传统文化的陶冶


　　周恩来的睿智与才华，源于家庭的教养和学校的栽培，出自悠久文化的 熏陶和祖国历史的启迪，再加上他自己的勤奋追求。
　　周恩来家庭有几个特点：一是他的祖父和外祖父都以“绍兴师爷”晋身 为七品芝麻官。“绍兴师爷”以明智干练、勤恳谨慎、审时度势、善于解决 各种复杂矛盾著称。①这个封建大家庭，按叔伯兄弟排行，他这一支的伯父排 行第四，生父第七，三叔第八，而继父第十一。他们虽然立户自炊，依然亲 爱和睦，互谅互助；维持这种关系，主要靠“孝”“悌”二字。例如周恩来 的继父多病无子，为使他卸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 的思想包袱，周恩来尚在襁褓中便被过继给他，两个月后他便瞑目归天了。 二是到了周恩来的父辈，这个家庭开始中落衰败了，周恩来的童年，经济拮 据到了举债度日的地步。三是周恩来的三个母亲，即生母、嗣母和乳母都很 贤慧，她们在世时间不长，却对童年的周恩来产生了终生的积极影响。可见 周恩来出身于一个破落的封建家庭，祖辈父辈都有教养，他的童年虽然贫困， 总算幸运。
　　周恩来生母万十二姑(也以排行为序)，小名冬儿，他叫她“干娘”，读 过几年书塾，知书识礼，颇受生父影响。她聪明机智，明事理，达世务，善 处事，精明果断，全力主持家务，是排难解纷的能手，经常带着儿子出面调 解家族内部的瓜葛。周恩来后来的办事能力，显然师承生母的美德。
　　周恩来的嗣母陈氏，他称之为“娘”，英年(22 岁)丧偶，把全部的爱和 希望倾注在幼弱的继子身上，视为掌上明珠，对他扶持将护，备极劬劳。在 她逝世之前，周恩来终日生活在她身边。陈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幼接受良好 的教育，天姿颖慧，性格文静，德才兼备，在诗文书画上都颇有修养，对周 恩来的思想情操和文史功底有深远的影响。从周恩来咿呀学语开始，她就谆 谆善诱，孜孜以求，临窗教子，认字诵读。五岁入书塾，开始练书法，背诵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和《唐诗三百首》。嗣




① 权延赤：《走下圣坛的周恩来》第 18 页。

母还经常给他讲述各种神话传说和历史故事，包括《天雨花》、《再生缘》、
《窦娥冤》、《西游记》。这都是些爱国主义和人民性很强的故事，娓娓动 听，周恩来偎依在嗣母身边，“辄绕膝不去，终日听之不倦”。周恩来对岳 飞破金，文天祥抗元，梁红玉击鼓拒敌，关天培御英，太平天国反清，百听 不厌。他从小就培植了敬仰民族英雄、憎恶国家败类、伸张正义、排斥邪恶 等爱憎分明的思想感情，也萌发了道德观的幼芽。他聪明过人，理解力强， 记性又好，能分毫不爽地复述已听过的故事。嗣母因此得到莫大的安慰，心 情有所寄托，而周恩来则灵犀初通，智力渐启。
　　周恩来的乳母蒋江氏是个 20 来岁的劳动妇女，勤劳俭补，心地善良，在 用乳汁哺育小恩来成长的过程中，用自己的言行向他灌输了劳动人民的朴 素、诚实的感情。①
　　不幸，生母和继母在周恩来 9 岁和 10 岁时，都相继离开了心爱的儿子。 乳母则坚持到周恩来北上沈阳时才离去。周恩来带着两个弟弟回到淮安家 中，依靠亲戚接济生活，“佐理家务，井然有序”。②他的生父为人忠厚老
实，不善交际，长年在外省谋事，收入菲薄，经常失业。他的伯父无子，视 周恩来如己出，极尽栽培之能事。周恩来对他们怀有深厚的感情，这在他早 年的家书和日记中都有充分流露，南开的国文老师在批阅他的一篇寒假记事 文中，留下了“篇中叙及父(指继父)母双亡，不忍蓼莪卒读，直令人昼夜心 伤。古人云，读陈情表而不动情者，必非孝子。吾于此文亦云”的批语。③ 周恩来乳名大鸾，寓有飞腾之意。嗣母为他取名”恩来”，指望他为这 个不幸之家带来恩惠。“翔羽”之字，则是他离开沈阳南下天津前夕，史地 老师“斟酌忖度”而起的，希望这位“志大青年如■鹏翱翔宇宙”。④周恩来 则自号(笔名)“飞飞”。“翔”、“飞”来自“大鸾”，父辈、师长的瞩望 和本人的志向结合在一起，反映了周恩来少年气盛、壮志凌云的抱负，策励
一世，履践终生。 周恩来在书塾的几年里，熟读了《四书》，也念过《春秋》和《左传》，
对《诗经》名篇则已吟诵自如。8 岁便在嗣母的辅导下，开始阅读古今诗文 和民间文艺。外祖父家中藏书甚丰，便于自由阅览。四部古典小说和《离骚》 等书就是在这里读到的。他尤其爱好《离骚》的优美神韵和崇尚屈原的爱国 主义情怀。
这些启蒙课本、经史子书和演义小说，都充满了封建思想的人生观和道




① ②《开国总理周恩来》第 15、14 页。
③ 《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77 页注释。
④ 这位老师名高盘之。周恩来参加革命后在延安回答外国记者如何走上革命道路的提问时，曾动情地说： “少年时代在沈阳读书时，得山东高盘之先生教诲与鼓励，对我是个很大的促进。”（《领袖实录·周恩 来》第 395 页。）另一说是，“翔宇”之字是由书塾先生代起的，见《早年周恩来》上卷第 29 页。周恩来 的两个弟弟都以“宇”为字，证明此说可信。

德观。然而从周恩来一生的言行来检验，可知他汲取的是精华，扬弃的是糟 粕。这当然是由于他从青年时代就不断接受唯物史观和唯物辩证法的思想。 周恩来对父母伯叔和弟弟怀有至亲之情，特别是对嗣母和伯父。在 1917 年初的一篇作文中，他说自己“幼失怙恃，长依伯父，随宦东西，迢迢千里， 形影相随。伯父无儿，视生(自称)犹子。呜呼！十岁前生我育我者父母也， 十岁后育我(教我者)之人殆伯父矣(也)。”①可知其情之笃。1917 年秋至 1919 年春，他在留学日本期间，随身携带嗣母 15 岁待字深闺时手书诗篇，不时拿 出来焚香吟诵，思母心切，潸然泪下。他在 1918 年 7 月 26 日的日记中深情 地写下“母亲亡后十周年忌辰”。② 年在天津警视厅羁押期间，还在她
的忌辰之日写了《念娘文》，缅怀亡母。无论在旅日还是旅欧期间，他都经 常给家中写信，抒发对他们的眷恋。这当然不仅仅是一种儿女情怀，这是一 种纯真的美德。早在 1916 年的一篇作文中，国文老师的评语便已指出：“作 者笃于家庭，异日将社会主义国家主义必能扩而充之矣！”③国文老师能将
对家庭的爱同社会主义联系起来，不能不说独具慧眼。
　　40 年后周恩来深情地回忆说：“我的母亲(万氏)长得很漂亮，为人善 良。”④不言而喻，他的容貌也来自这位美丽的母亲。谈到嗣母，他说：“直 到今天，我还得感谢母亲的启发。没有她的爱护，我不会走上好学的道路。”
⑤又说：“嗣母经日守在房中不出门，我的好静的性格是从她身上承继过来的。 但我的生母是个爽朗的人，因此我的性格也有她的这一部分。”①他还讲过， 母亲的过分仁慈和礼让，对他的性格也是有影响的。
　　1941 年，在一次恢复国共合作的谈判间歇，他曾对几位朋友遗憾地表 示，他的愿望是打败日本人，那就可以在他母亲坟前祭奠。他说：“至于我， 我今天的一切和我所期望于自己的一切都多亏了我的母亲。她的坟地如今在 日军占领下的浙江。我多么想能马上回到那里一次，去清除她坟上的野草。 这是一个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革命和国家的游子能为他母亲做的起码事情。②
最足以反映周恩来对家庭的高尚情操的，莫过于他对生父之死的哀痛。 周老爷子(邓颖超对公公的称呼)和邓颖超的母亲是周恩来夫妇在重庆生活比 较稳定时被接来同住的。1942 年 6 月底周恩来因患膀胱脓肿(埋下了 35 年后 膀胱癌的隐患)住院动手术。不料 7 月初周老爷子突然中风身亡，因周恩来伤 口未愈，董老和邓大姐商定暂时隐瞒。然而，周恩来的目光何等敏锐，心思 何等细密！瞒一天可以，瞒两天就被他察出异常了，到第三天，便责问前来 探视的吴克坚：“家里是不是出事了？”并表示马上要出院。第二天伤口刚




① ②③《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230、295、83 页。
④ 力平：《开国总理周恩来》第 15 页。
⑤ 曾敏之：《谈判生涯老了周恩来》，《文萃》第 31 期。
① 《周恩来同美国记者李普曼谈话记录》，《中共党史资料》1982 年第 1 辑。
② 尼克松：《领导者》英文版第 227 页。

刚拆线的周恩来便被接回红岩。他一下车就发现气氛不对，脸色变得苍白。 他一进办公室看见迎出来的邓大姐臂上缠着黑纱，猛地止步，目光忽然惶恐 地战栗了，嘴唇抽搐着，睫毛抖得厉害，好像内心受到猝不及防的巨大冲撞， 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终于从胸腔里冲出一声：“出了什么事？到底出了什 么事？”邓颖超终于小声地说了一句：“老爷子??去世了。”
　　周恩来“呜”的一声凄哀的号哭，双手捂脸，仿佛流泪已无法减轻内心 的痛楚，终于松开喉咙，大放悲声，一屁股坐倒地上。他这次的哭声与以往 不同。这是大忠大孝的哭声，带着中华民族的浓厚气息，带着传统和伦理道 德的力量，凝聚着五千年文明的气势，猛烈地迸发而出。这哭声使人心灵震 颤，生出一种悲壮的轰轰烈烈之感；望着痛哭失声的周恩来，对我们的民族， 对我们的党，对我们党的领袖生出一种新的深刻一层的认识。中国共产党之 所以能团结人民，之所以有长盛不衰的力量，成为凝聚人民和民族的核心， 极重要的一条原因就在于她继承和发扬着中华民族优秀的文化传统和五千年 所创造的一切文明??
　　周恩来断断续续地斥责说：“我父亲死了你们封锁我，马克思主义也没 有说不要爹??我父亲死了三天你们不通知我一声??不敬父母，不忠不 孝，算什么共产党员？没有父亲有我吗？这是人之常情么??”①
　　由于嗣母的教导，周恩来在学业上各科成绩都表现优异，尤以国文成绩 “早露头角”。他 14 岁时在沈阳东关模范(小)学校所写的一篇作文，获甲等 奖，不但参加全省评展，而且收入全国性的《中学生国文成绩精华》等书中。
1916 年春周恩来在南开中学一次国文特试中，又以《诚能动物论》一文夺魁。 他文思敏捷，作文不拟稿，提笔直书，一气呵成。他在全校的演说比赛和书 法比赛中也多次获奖。他的数学和英语成绩都名列前茅。
从迄今收集到的 1914 年 1 月他在南开写的第一篇作文到 1917 年 1 月最 后一篇作文，共计 54 篇。这些文章题材多样，有感言、信札、评说、辩论、 回忆、旅游、传记、叙事、志序；内容广泛，涉及学习、志向、人生追求、 中外古今历史人物的评价、中外大事评论等等；都以文言体写作。课外作品 和发表的大量诗文和演讲，尚不包括在内。周恩来还创作剧本，对音乐也颇 有研究。国文老师对他的作文篇篇有评语，对他表达才思的文笔赞不绝口， 或誉之为“才思发越，笔仗纵横，少年文字，蓬蓬勃勃”；或称之为“气机 流畅，词藻纷披”；“原心立论，痛快淋漓”；或赞之为“发抒感慨，采纵 自如”；“章法谨严，神味隽永”，甚至说是“大文章”。国文老师对少年 周恩来行文“气充词沛，畅所欲言”而评价为“苟非养到功深，万 难至此也”。 预见此生“越后能高人一筹，不可限量矣”！南开创办人严修老人早就看出 周恩来具有“宰相之才”①，欲纳为婿不成，不惜资助他赴法勤工俭学。从作




① 权延赤：《走下圣坛的周恩来》第 112— 113 页。
① 《领袖实录·周恩来》第 388 页。

文中涉及的史、事、人及用典和援引的成语，可知周恩来当年的文史知识来 自广泛涉猎儒家经典、诸子学说、古代史籍和文集，研读过清初王夫之(1619
—1692)、黄宗羲(1610—1695)、顾炎武(1613—1682)的著作和近代谭嗣同 (1865—1898)的《仁学》、章太炎(1869—1936)的《国粹学报》；文风受唐 宋八大家和梁启超的影响。《饮冰室全集》是周恩来爱读的一部巨著。梁启 超不但为周恩来展现一个广阔的世界，其雄辩的思想风格和研究问题的灵敏 思维，对周恩来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他为梁的演说作记录时，曾誉之为舆论 泰斗，近代文豪。同时他也遍读西方启蒙思想家的经典著作，对佛教、基督 教和伊斯兰教也颇有研究。所以他能对比孔、耶、释、回教义，评论项羽与 拿破仑之优劣，论述中外古人的所谓圣贤，中外古代暴君。若非关心时事、 经常阅报，不可能对国内外时局作出评论。他实践了早年对自己的要求，即 对传统的“圣贤书籍”和新的“各种科学”都应“深究而悉讨”。②
　　如果我们随意检阅周恩来 20 年代和 40 年代的若干题词和挽联，就不难 看出周恩来对中国古代传统文化的造诣之深了。例如 1919 年 1 月他在东京 时，为同学题词：“浮舟沧海，立马昆仑”。令人有霄汉之感。这位同学极 为珍视，铭刻在铜制镇尺上以策励自己。1941 年 1 月为皖南事变题词：“千 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强大力量， 揭穿了事变的实质，连当代词宗毛泽东也“为之神王(往)”。①四言诗源自《诗 经》，毛泽东擅长诗词，但从未写过四言诗。1941 年 3 月周恩来为马寅初 60 寿辰祝寿并题写四言寿联：“桃李增华，坐帐无鹤；琴书作伴，支床有龟”。
②“坐帐无鹤”是说寿堂里寿星缺席，这是对国民党当局迫害马老的揭露；“支 床有龟”是说马老在狱中以琴书作伴，生活艰苦，连床架都残缺不全，只好 用龟来撑持。“有龟”“无鹤”，对仗严谨而生动，而“有龟”谐音“有归”， 寓意马老必将获得自由。1941 年 8 月国民党谈判代表张冲去世，周恩来为他 的追悼会送去“安危谁与共，风雨忆同舟”的挽联，还在《新华日报》上发 表悼念文章说彼此初无私交，且隶两党，由公谊而增友谊，辄能推诚相见， 绝未以一时的恶化疏其关系，更未以勤于往还，丧及党格。③周恩来这种诚挚 的感情，使国民党中的有识之士大为感动。这不只是内交，也是很有感染力 的外交。
周恩来年轻时，就把思想品德的修养放在特别重要的地位。他认为一个 人不但要有远大的理想和高尚的志向，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要有实现其理想 与志向的操守与毅力。周恩来的理想和志向是：“作事于社会，服役于国




② 见 1912 年周恩来在《关东模范学校第二周年纪念日感言》一文，教师评为“心长语重，机畅神流”；《周
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1 页。
① 1941 年 2 月 2 日毛泽东致周恩来电，转引自《周恩来传》第 486 页。
② 《重庆文史资料选辑》第 9 辑。
③ 《新华日报》1941 年 11 月 9 日。

家，??以其所学，供之于世”。④后来他便赋予其理想和志向以马克思主义 世界观和人生观。
　　周恩来从小就意识到个人毕竟身革力薄，必须广交朋友，才能众志成城， 而且必须从自己做起，从对公共事务而尽一己之力做起、才能团结集体。他 热情谦和，尽管品学兼优，却从不骄躁凌人，从不争名争位。正是由于他“温 和诚实，最富感情，挚于友谊、凡朋友及公益事，无不尽力”(南开学校毕业 同学录中的评语)，所以他能团结人，善与人合作共事。正是由于早就具有群 众路线的思想，所以他重视团体，重视组织，并形成组织观念。他在南开学 校期间担任的职务，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单子，事无巨细，无不兼顾。他重 视媒体的宣传作用，包括新剧的推广。他甚至男扮女装，粉墨登场，倾倒全 座，轰动京津。他虽然兼职极多，但认真负责，不走过场，显示其多才多艺、 缜密的组织才能。他经受各种锻炼，为日后从事革命活动奠定了基础。一年 多的日本留学生活，五四运动后的革命斗争和在法国勤工俭学，终于使他走 上了职业革命家的道路，并具备作为一名卓越外交家的素质。


源头之二：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的结合


　　读者从本书第二章不难了解，周恩来从小就浸透了爱国主义思想。他全 身的血液、细胞、神经，无不带有爱国主义的基因。这是他所处的时代、国 家和社会，他所受的家庭熏陶和学校教育，再加上他个人的特殊素质锻铸而 成的。
　　周恩来政治上的启蒙老师是他的表舅龚荫荪。此公思想倾向维新，到过 日本，家中除许多古籍外还有宣传近代西方文明的一些新书和报刊。周恩来 在他的家塾中读书时，开始接触到这些新鲜事物。
周恩来 12 岁时移居奉天府(今沈阳市)伯父周贻赓家，就读于新建的小学 堂东关模范学校。这是周恩来青少年时代发生的第一次转折。由温带的鱼米 之乡来到风雪冰封、盛产高粱大豆的北国，使周恩来的身体由文弱转趋强韧。 周恩来自小已懂得身体健康的重要性，自觉地、有意识地迎接东北地区这一 特殊环境的挑战，无论冬夏都坚持室外体育锻炼，①养成吃高粱大豆的习惯， 吸取了细粮所缺少的营养，增强了体魄。这种磨练对后来周恩来在革命征途 中经受艰苦的考验，无疑有极大的帮助。就学习而言，由成天“之乎也者” 的书塾走进新式学校的新天地，课内外读物和老师，从内容到讲授，都大异 其趣。周恩来眼界顿开，一下子拓宽了知识领域，使学习同国家的命运联系 在一起。周恩来后来回忆说：“12 岁那年，我离家去东北。这是我生活和思




④ 《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7 页。
① 解放后到了北京，严冬季节，从不穿棉毛内裤。有时到机场迎送外宾，寒风刺骨，仍泰然自若，不为所 动。

想转变的关键。没有这一次的离家，我的一生一定也是无所成就，和留在家 里的弟兄辈一样，走向悲剧的下场。”②他还说过，“一个人幼年所受的影响， 往往在他的思想上、生活作风上长期存在”。③
　　东北是当时列强在华争夺的焦点，是民族危机格外深重的地方。十年前 八国联军进攻中国时，15 万沙俄军队越过边境，强行占领东北几乎全部主要 城市。他们在江东六十四屯，在海兰泡制造一起惨绝人寰的血腥大屠杀。战 争结束后，他们拒不撤兵，说是要把东北变成他们的“黄俄罗斯”，从而激 起了席卷全国的拒俄运动。1904 年，日本和沙俄又以中国的土地——东北作 为战场，进行了为时一年七个月的战争，使中国人民在外国军队的炮火和硝 烟下遭受深重的灾难。战争的结畸，南北满分别成为日本和沙俄的势力范围。
1910 年，也就是周恩来到东北那一年，日本军国主义吞并中国邻邦朝鲜。东 北同朝鲜只有一江之隔，唇齿相依。朝鲜人民遭受的惨祸，更使东北人民感 同身受，寝食不安。④
　　这一切，不能不给少年周恩来以异常强烈的刺激。他在课堂上经常听老 师讲述时局的危急和历代民族英雄的故事，爱国热情受到激励。暑假中，周 恩来到同学家中作客。那里正是当年日俄战争的战场。村后的山上留有沙俄 立下的石碑，衬东头的烟龙山上有日本军国主义者所建的塔。当地的老人向 他们悲愤地诉说沙俄军队血洗这个村子的悲惨情景。同学的祖父带他们到日 俄军队曾经激烈争夺过的烟龙山察看，并且写下激动人心的诗句，结尾是“今 吾老兮有何志愿，图自强兮在尔少年！”①
　　富于感情的周恩来，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就在这些年头，他时刻关心国 事，养成了坚持读书看报的习惯。他自己订了当时奉天出版的《盛京时报》。 有一天在报上看到殖民主义者贩卖黑奴的消息，他大声地说：“黑奴总有一 天要解放！”一次老师问学生：读书是为了什么？同学中各有自己的打算， 唯有周恩来坚决地回答：“为中华之崛起！”②这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爱国
主义与国际主义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了。 怎样把祖国和人民从苦难和屈辱中拯救出来？怎样使中华民族得到振
兴，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一连串问题从这个时候起一直像一团烈火那样 燃烧在周恩来的心中，成为经久不衰的动力，推动他不断向前求索。
周恩来回顾自己青少年的历程时说：“我自己和大家一样受过旧教育， 后来因为看到民族危机、山河破碎而觉悟起来，参加了革命。”③从爱国到革 命，这几乎是所有近代中国先进知识分子走过的共同道路。周恩来走上革命 道路也是从这里起步的。周恩来到东北第二年，辛亥革命爆发了，延续两千




② ④《周恩来传》第 5、6— 8 页。
③ 《周恩来教育文选》第 41 页。
① ②《周恩来传》第 6— 8 页。
③ 曾敏之：《谈判生涯老了周恩来》，《文萃》第 31 期。

多年的封建统治垮台了。 周恩来在具有进步思想的老师的启发下，先后阅读当年流传甚广、影响
很大的陈天华(1875—1905)的《警世钟》和《猛回头》，章太炎的《驳康有 为论革命书》、邹容(1885—1905)的《革命军》等书，受到很大的触动。
　　1913 年初，伯父因工作调动移居天津，15 岁的周恩来也跟着到了这个华 北门户的工商城市，进入南开学校求学。这是一个更加广阔而多样的世界。 这里有英、法、俄、德、日、比、奥、意、美九国租界。资本主义近代工业 和新式教育以及列强的影响，使周恩来接触到大城市的社会生活，呼吸到近 代社会的空气。他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思想进一步发展与深化。
　　从周恩来在南开写的一系列作文中，可以看出这一思想的发展与深化的 过程。他为“神州暗暗，天地为愁，国体(指帝制)呼声，■满禹城(中国)” 而不安。他重视“国魂”，认为是“延国脉于不堕”的精神支柱；既批评维 新复古，也挞伐“袭泰西之皮毛”，而主张“以国学役西学”，“以西学之 科学传之国人”。①他对“鸦片之役，英人侵我；越南之战，法人欺我；布楚 之约，俄人噬我；马关之议，日人凌我；及乎庚子，诸国协力以谋我。瓜分 豆剖，蚕食鲸吞，芨芨乎不可终日”，极为痛心。呼吁“莽莽神州，已倒之 狂澜待挽。茫茫华夏，中流之砥柱伊谁？弱冠请缨，闻鸡起舞，②吾甚望国人 之勿负是期也。”③他说“千古仁人志士，所最痛心疾首之事，莫如河山破
碎，家室凌夷，祖国有黍油麦秀之悲，社稷有荆棘铜驼④之感。”⑤他批判民
国之治说：“辛亥光复，于今五载，拥共和之名，行专制之实，民可以无议 院，政治可以揽独权??民意可造也，私法可定也，反手为云，覆手为雨， 朝三暮四，愚鼓黔首，忽而帝制，忽而共和，腾笑万邦，贻羞后世，使居世 界四分之一之人民，蒙不洁之耻，占四万万方里之禹城，载无耻之民。吾为 国耻、吾为民愧，吾益为世界之人种辱，世界之土地冤也！”①
　　他认为“使辛亥一役，不以敷衍结果，直捣黄龙、剪除旧类，彼时政治 可以一新，又何致有二次三次革命，教育不振兴，工商不发达，农林不垦殖， 以肇今日之危险时代哉！”他振臂高呼“吾党青年，有兴起者耶，时乎时乎， 不再来矣！”②
周恩来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思想的进一步发展是在日本留学期间。他是 怀着”邃密群科济世穷”的抱负于 1917 年秋负笈东瀛。在东京经过不断的探 索，加以国内政局的发展，使他的思想又朝着新的方向迈进，用他《雨后岚




① ③⑤《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52、62— 63、64 页。
② “闻鸡起舞”，语出《晋书·祖逖传》，指有志为国者，奋勉自励。周恩来早年以此语自勉。1945 年他 在延安为挚友叶挺之子题字，即以此语勉励，要他“做一个革命将军的好儿子”。新中国电影的“金鸡奖”， 即据此而设。
④ 语出《晋书·索靖传》，指国土沦丧后残破的景象，连洛阳宫门的铜驼也将为荆棘所覆盖。
① ②③④⑤《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181、171、300、292、293 页。

山》的诗句来说，就是在“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真愈觉姣妍”。③国
内时局是指 1918 年春日本要求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秘密签订《中日共同防敌 军事协定》，共同出兵西伯利亚以镇压俄国革命。这使留日学生受了很大震 动，周恩来也有“国事益坏矣”之痛。留日学生在酝酿成立救国团体，准备 全体离日以示抗议的秘密会议，又受到日警的残暴镇压。著名报人彭翼仲蹈 海自杀留下的绝命诗“霹雳一声中日约，亡奴何必更贪生”，④尤使周恩来
受到强烈刺激。四百名归国学生参加北京十数校学生举行的示威游行，为第 二年爆发的五四运动作了一次演习。这个巨大的波澜，使他的满腔热血沸腾 起来，再也无法沉下心来埋头准备考试了。他参加了留日学生中的爱国团体 “新中会”，以期“刷新中国”，为国为民。他在入会演说中，分析中国衰 弱的原因，重申他原来的主张，认为应该学习西方文化为我所用。周恩来对 这个“新”字，怀有厚望，以”哲学的思想，科学的能力”⑤与会友共勉。
　　周恩来到日本不久，俄国十月革命便爆发了。俄国党派的情况引起他很 大的关注，而日本于此时发生的席卷全国的大米骚动事件所暴露出来的严重 社会问题，对他进一步理解和接受马克思主义具何转折性意义。这从他日记 中所说的“二十年华识真理，于今虽晚尚非迟”①已显示出来。从阅读介绍无 政府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日本新村主义等书籍，转而注意阅读有关十月 革命和马克思主义的书。当时国内还没有一本完整的中译马克思、恩格斯著 作，周恩来便阅读英文和日文的有关书籍，可以说是国内绝大多数知识分子 中能更早地、更多地了解一些马克思主义的先进人物。日本早期宣传马克思 主义的著作成为周恩来手不释卷之书。他已开始钻研《资本论》。周恩来留 日时间虽然只有一年多，思想上经历过不少艰难曲折，终于使他在摸索解决 中国问题的访徨中见着一点光明，他看到了马克思主义的真理有如“一线阳 光穿云而出”。
　　为了进入刚创办的南开大学部，周恩来于 1919 年 4 月底回列天津。这时 一场席卷神州大地的巨大风暴——五四运动突然来临，改变了周恩来的生活 道路，把他推向革命。他参与组织了觉悟社，主持《觉悟》编务，积极投入 爱国群众运动的浪潮，并因此被捕入狱。他在狱中一方面组织各种斗争，同 时主办读书团，介绍各种新思潮，带领大家研究社会问题。他系统演讲世界 工业革命史和马克思学说，包括历史上经济组织的变迁，马克思生平，唯物 史观总论和阶级斗争史，经济论中的剩余价值学说、《资本论》和资产集中 说。在当时的中国，能作这样关于马克思主义的系统讲演的人是不多的。周 恩来所以能在被监禁的条件下做到这一点，自然同他在日本时已研究过马克 思的学说有关。②他的共产主义“思想是颤动于狱中”，③一种革命意识的萌
芽“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④




① 《周恩来早期文集》上卷第 297 页。
② ③④《周恩来传：1898— 1949》第 48、49 页。

　　周恩来在欧洲勤工俭学期间，是他的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进一步发展的 重要阶段。他“对于一切主义开始推求比较”的结果，更加坚定了共产主义 信仰。1921 年春他在巴黎入党，成为中国党 8 个建党组织之一的一名积极成 员。当时马克思主义的书报在法国十分流行。周恩来如饥似渴地阅读英文版 的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并参与《少年》、《赤光》的编务，发表了大量战 斗性文章。从此再没有任何游移和反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都毫无保 留地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才能奉献给共产主义的宏伟事业。他旅欧的目的， 在于“虔心考查以求了解彼邦社会真相暨解决诸道，而思所以应用之于吾民 族间者”。考察的初步结论是：“似非效法俄式之革命，不易收改革之效”。
①然而他以为服膺共产主义的原理，“实行的手段则当因时制宜”。②这种实
事求是、以我为主的态度成为周恩来行事的重要准则之一。 在欧洲的三年半中，周恩来成为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者，这期间他除学
习外，主要做了四件事。一是积极参与并领导建立、巩固和发展旅欧共产主 义组织的工作，并出版宣传刊物。二是参与并积极领导留法勤工俭学学生反 对中、法当局迫害其爱国活动的斗争。三是积极参加国共合作在欧洲的组织 工作。四是为天津《益世报》写了一系列反映国际时事的通讯。
　　这期间他的思想觉悟、组织能力、斗争策略和分析研究各种错综复杂问 题的水平都得到锻炼和提高，为迎接新的更为艰苦的斗争做好了准备，成为 一名“对主义有深刻的研究，故能完全无产阶级化”(旅欧共青团执委会的评 语)的战土。
　　周恩来为《益世报》撰写 30 多万字的通讯，涉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 各主要国家面临的社会经济问题及其政治动向，战胜国在处理与战败国关系 中的矛盾，西欧各国与苏俄的关系，华盛顿会议中的英法、英美、日美关系 以及中国的处境等重大问题。这是他从事国际问题研究的开始。由于具有较 高的理论水平和分析能力，加以功底好，文笔流畅，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已令 人瞩目。许多分析放眼世界，衡量得失臧否，都以祖国为本。
周恩来以记者的身分，遍访法、德、英等国，广泛接触华工和留学生、 当地工人、学生等各界人士，深入西欧社会调查研究。光是报道英国矿工的 罢工运动，他就写了两万多字的考察报告。他对英国议会内幕、巴黎会议内 幕、华盛顿会议内幕的揭露，对欧洲经济恐慌、社会救济、议会选举、中法 勾结等方面的采访报道，使他接触了大量的现实问题。他身临其境考察资本 主义社会的阶级斗争，深入掌握帝国主义之间政治、经济、外交斗争的实质。 这些通讯反映了周恩来研究世界事务的立场、观点、方法和表达的形式， 对他日后从事外交工作具有实践意义。他在欧洲，一方面对祖国在世界上的 萎弱地位，感同身受，深化了爱国主义；同时对被压迫被剥削的劳苦群众和 被奴役的殖民地人民加深了了解，提高了他的国际主义思想。他对共产主义




① ②《周恩来年谱：1898— 1949》第 45、54 页。重复引用简称《周恩来年谱》。

的信仰，使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有机地结合起来，找到了祖国自由独立和被 压迫的殖民地人民解放的正确道路。
　　列宁说：“爱国主义就是千百年来深化了的对自己的祖国的一种最深厚 的感情。”①无产阶级国际主义首先应该是爱国主义者。
　　周恩来在建党初期已认识到中国民主革命是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一个组 成部分。他认为“与我们立在同一境地下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弱小民族和无 产阶级之间的苏联俄罗斯”是我们的朋友，要打倒军阀，打倒国际帝国主义， “不容丝毫忘掉与我们受同样苦痛的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弱小民族，亦即是[全] 世界的被压迫阶级。??我们也非与全世界被压迫阶级联合一致，来打此共 同敌人不可。故我们的救国运动乃必须建立在国际主义上面。”①


源头之三：统一战线的理论与实践


　　周恩来是中国共产党统一战线工作的先驱，是民主革命时期统一战线的 倡导者和组织者，是新中国统一战线的杰出领导人。他又是统一战线思想和 理论的创建者和集大成者。统战工作与外交有密切的关系，所不同的是：前 者的主要对象是国内的不同党派，不同阶级和阶层，而后者的主要对象是不 同的国家及其代表。然而这两者又有其基本共同点：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所采取的战略、策略、任务、条件、方针、政策、原则、形式和方法也都具 有广泛的适用性。以致许多国外学者认为周恩来的外交实践始自统战工作， 外交工作不过是统战工作及其延伸。②
　　统一战线思想在中国源远流长。所谓统战，无非是联合一方对付另一方。 这种方式在上古中国的民族关系和战争中早已出现。战国时期的合纵连横战 略可以说是对这种历史经验的总结，并赋予一定的组织形式。周恩来的统战 思想把这种经验与形式提到新的高度，不只是对历史的继承，而且以马克思 主义的原理为指寻，加以改造，使之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成为中国共产党 在领导人民革命的过程中克敌制胜的三大法宝之一。
　　周恩来的统战思想最早来源于春秋时期“众志成城”这一历史实践的概 括。“众志成城”出自“众心成城，众口铄金”(《国语·周语下》)。韦昭 (204—273)注释其义为“众心所好，莫之能败，其固如城也。众口所毁，虽 金石犹可销也。”东汉应劭对前一句解释为“众人同心者，可共筑起一城”(《风 俗通义佚文》)。后世遂多作“众志成城”，表示只要大家团结一致，形成强 大的力量，就能取得成功。“团结就是力量”是它的衍义。
周恩来从小学就以同学为友，互相切磋，共同提高。到了中学便着手组




① 《列宁全集》第 28 卷第 168— 169 页。
① 《周恩来早期文集》下卷第 455 页。
② 《周恩来的外交生涯》第 202 页。

织“以智育为主体，而归宿于道德，联同学之感情，补科教之不及”的敬业 乐群会。将切磋学问提高到品德修养。他从事各种课外活动，无不以此为依 归，并逐步将注意力引向社会问题和对国家命运的关注。他进入社会便组织 革命团体觉悟社，提倡“革心”、“革新”、“自觉”、“自决”，灌输世 界新思潮，鼓吹“妇女解决”、“工读主义”，探索改造中国社会的道路。 留学日本时参加了类似政党组织的新中会，在五四运动中积极参加天津学生 联合会的工作，推动组织全国学联，明确提出要依靠“群众运动”实现打倒 反动政府的目标。这是在我国近代革命史上最早运用“群众路线”这一概念。 由于他禀性热情，为人坦诚谦逊，不爱出风头，不争名不争位，乐于承担繁 琐的具体工作，一切以大局为重，在党内外的各种团体中，人们都愿意团结 在他周围，为共同的目标而奉献。这使他在各种活动中起着核心的实际的领 导作用。周恩来将“众志成城”这个成语落实到行动中，使之具体化、组织 化，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周恩来对古文化的优良传统的深刻理解，发扬光 大，于此可见。
　　如果说周恩来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从事某种统战工作不够确切，那么旅欧 期间他从事国共两党的合作属于名副其实的统战工作，就毫无疑义了。1923 年孙中山派王京歧到法国筹组国民党支部。周恩来根据党的三大关于共产党 员可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以建立各民主阶级的统一战线的决议，立刻同他 取得联系。经过磋商，双方很快达成协议：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全 部以个人名义加入国民党。周恩来并对如何合作，提出了切实建议。不久， 孙中山和国民党总部委任周思来为国民党巴黎分部筹备员。周恩来并以孙中 山特派员的身分协助王京歧将巴黎分部改组为旅欧支部，扩及法国以外的德 国和比利时，成为旅欧中国人最大的进步组织，扩大了革命影响。王京歧回 国期间，由周恩来代理主持国民党旅欧支部的全部工作。这样，在国内国共 合作的统一战线尚未正式建立之前，周恩来已领导欧洲的中共组织率先与国 民党实现了合作。党中央很重视周恩来从事此一工作的经验，通告全党，要 求各组织加速组建统一战线的进程。1924 年 9 月王京歧在给父亲的信中深情 地谈及与周恩来合作的感受，对周恩来作了很高的评价。①
　　周恩来同法共、德共都有一定联系，同法共的联系得力于胡志明的关系； 同第三国际和苏共的旅法代表也有接触。
周恩来在领导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和国民党旅欧支部的工作中，在 他所主编的《少年》、《赤光》刊物上发表了不少时论文章，对中国青年党 标榜“国家至上”，否定阶级斗争，破坏国共合作关系，反对建立反帝反封 建的爱国统一战线和国际统一战线，进行了有力的批判。其时周恩来对中国 社会各阶级的关系、中国革命的当前任务和远景等一系列现阶段中国革命的 基本问题，已有比较明晰而实际的认识。1924 年 2 月他在一篇《革命救国论》




① 刘焱、杨大钊主编：《周恩来与毛泽东思想》第 337 页。

的文章中，提出“谁是我们真实的友人”②这一革命首要问题，明确指出帝国 主义列强及其内贼国内军阀为主要敌人，而国民革命所依靠的力量是全国工 人、农民、知识界、新兴工商业家和海外华侨这五派为革命势力。这一重要 问题的提出比《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1925 年 12 月 1 日)早两年。
　　对中国革命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周恩来 1936 年末成功地完成妥善处理西 安事变的使命，导致国共第二次合作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
　　周恩来毕生致力于统战工作，积累了极其丰富的经验，在理论上作出重 大的贡献。
　　首先，统一战线在各个历史时期是带有全局性战略问题，而不是一时一 事的权宜之计。周恩来强调指出：“我们党的寿命有多长，民主党派的寿命 就有多长，一直要共存到将来社会的发展不需要政党的时候为止”。①并且要 求全党各部门都来做好这项工作。然而统一战线的性质和形式又不是始终如 一、一成不变的，它是随革命形势变化和任务的不同而变更的。因此要善于 调查研究，随时观察革命发展进程中的矛盾变化，正确分析和估量形势，分 清敌我友的关系，才能认清不同时期统一战线的性质，确定相应的组织形式， 制定正确的斗争策略。例如大革命时期的统一战线，是反对封建压迫，反对 国民党独裁统治的工农民主的民族统一战线。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则有民族 的、民主的、社会的三重性质，具有非常广泛的群众基础。解放战争时期的 统一战线则要求团结国内各民主阶级、民主党派、各民族和海外华侨，结成 一个反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一战线，建设一个独立、 民主、和平、统一和富强的新中国。在社会主义时期，统一战线又有新的情 况，新的要求。
　　统一战线的领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以中国共产党为代表的无产阶级手 中，才能保证革命的胜利；任何“左”的和右的错误，都会把革命引入歧途， 甚至遭受失败。而掌握领导权，首先自己要有力量；同时要争取中间势力，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还必须正确处理国共两个主要大党的关系，双方 “要互相承认，不要互相敌视”，“要互相商量，不要独断”，“要互相让 步，不要独霸”，“要互相竞赛，不要互相抵消”。②在掌握领导权的同时，
还必须坚持统一战线中独立自主的原则。“独立自主，就是指无产阶级的独 立性。他有自己独立的政策、独立的思想。他是去联合人家，而不是同化于 人家。”③坚持独立自主的基本内容，一是坚持党的主义和政见；二是积极
发展革命武装，扩建革命根据地和红色政权；三是坚持对国民党的监督权和 批评权。①
周恩来指出：“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敌人是帝国主义、封建势力。这在整




② 《赤光》第 2 期，1924 年 2 月 15 日。
① ②③《周恩来统一战线文选》第 350、111— 114、l04 页。
① ②③④⑤⑦《周恩来统一战线文选》第 8— 10、96、97、97— 98、103、43— 45 页。

个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是不变的。可是帝国主义不仅是一个，而国内的大地 主大资产阶级又有不同的派别和集团，这些敌人又常常不一致，所以敌人营 垒又是变化的。”②“敌人有分有合，情况就更复杂了。特别是各阶级的代
表人物更不是固定不变的。代表性改变了，本来不是敌人也可以变成敌人。”
③“各种‘左’右倾机会主义，就是弄不清楚这些，首先在认识和对待敌人
这个问题上发生很多错误。右的错误常常把敌人当成朋友??‘左’的错误 常常把朋友当成敌人。”④
　　周恩来总结了统一战线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明确指出，统一战线队伍里 的人分作三类：进步力量、中间力量和顽固力量。“根据这三种力量的分析， 我们订出了发展进步力量，争取中间力量，孤立、分化和打击顽固力量，也 就是联合大多数，反对少数，打击最顽固的力量的方针”，⑤实行又团结、
又斗争的策略。并提出“三个坚持，三个反对，三个争取，三个勿忘”⑥的原 则。即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 争取好转，勿忘防卫；争取合作，勿忘斗争；争取进展，勿忘巩固。在斗争 中又必须掌握有理、有利、有节的原则。
　　周恩来还系统地总结出一套科学的统一战线的策略、方法和守则，形成 周恩来独特的统战风格。早在 1939 年 8 月，周恩来便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 上提出统一战线的十条策略、四条方法和六条守则。⑦这些策略非常切合当
时的实际，符合党的统一战线的正确方针，具有坚定的原则性，同时又是十 分灵活的，对正确开展斗争，巩固和发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有着重要的指导 意义。①周恩来对中国共产党和他本人的实践经验的总结，充满唯物辩证法思 想，体现了他高超的斗争艺术和领导水平，影响深远。②
　　六条守则不仅是他对全体从事统战工作同志的规范要求，而已他言行一 致，终生身体力行，把它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人们从无数事实已清楚地看 到、这些守则是周恩来行为的真实写照。在实行守则的问题上，他要求别人 做的首先自己做到，充分体现了中华民族的“身教重于言教”、“正人先正 已”的传统美德。③
　　周恩来还把国内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同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有机地结合 起来，不仅提高了中共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的声望和地位，而且赢得了国 际反法西斯联合阵线大量的道义和物质援助，加速了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的进 程。
到了社会主义时期，统一战线的内容和形式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为了 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周恩来主持并创建了新的政治 协商会议，组建了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的政权机关，制定并贯彻了一套完 整的、适合中国国情的统一战线的方针和政策，协调各阶级、阶层、各党派、




⑥ 《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干部会议上的报告》，1947 年 12 月。
① ②③刘焱、杨大钊主编：《周恩来与毛泽东思想》第 117— 118 页。

各民族和各界爱国人士之间的关系。提出与民主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的 基本方针。坚持民族团结和民族平等，反对大民族主义和地方民族主义，实 行民族区域自治，发展民族经济，健全民族立法，促进民族繁荣。实行宗教 信仰自由的政策，不信教的和信教的要互相尊重。宗教团体要独立地建成自 治、自养、自传的教会，割断同帝国主义的联系。要团结海内外广大的华侨、 华人。要正确处理人民民主统一战线中的阶级关系、党派关系、民族关系、 上下关系、政权中的党政关系等，并提出了一系列方针政策。
周恩来的外交工作是从统一战线工作开始的。他早就以“谈判家”闻名，
①这个名称本身就带有外交的含义。统战思想与实践是周恩来外交思想与实践 的本源。
　　周恩来的外交思想与实践又是他的统战思想与实践的扩大和发展，深入 探讨和研究周恩来的统战思想及其哲学基础，不仅有助于理解周恩来的外交 思想与实践，而且对更好地掌握与运用周恩来的外交思想具有重大的指导意 义。
　　周恩来的统战思想具有哲学方法论的基础。他观察问题，提出见解，开 展工作，无不以实事求是为依据，具有客观全面性，避免了主观片面性。周 恩来对错综复杂的各种矛盾作了深入的考察和对比分析与研究，总是善于抓 住矛盾的焦点及其主要方面，使问题迎刃而解。他在论述三民主义与共产主 义的实质和关系时，指出两者“不仅在世界观、人生观、社会观及哲学方法 论上有基本的不同，即在民族、民主及社会政策上也有许多差异。”②周恩来 的统战思想就是以共产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为基础的。
周恩来外交思想与实践的本源，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的带有中国文化 传统特色的共产主义人生观和世界观的有机结合及其在中国特定条件下的体 现。
























① 《周恩来外交活动大事记》第 273— 274 页。
② 《周恩来统一战线文选》第 46 页。

第四章 创世界外交新纪元


　　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为世界外交史开创了一个新纪元。这是周恩来对世 界外交学的杰出贡献。
　　为了讲清楚这个问题，需要就世界外交史的发展历程及其特征作一次简 要的回顾。


世界外交：起源于东方


　　在人类社会中，外交起于何时何地？从广义上说、原始社会部落之间的 交往，包括自发的人员交流、婚娶、互通有无等和平的活动，都可以说是外 交。特别是部落之间的战争，虽然是一种非和平的极端手段，却是有组织、 有目的、有结果的群体活动。战争的结果，败北一方，除了完全被消灭或者 全部遁逃者外，还可以求降乞和。如果两败俱伤，再也打不下去了，也就只 好偃旗息鼓，妥协停战。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乞降求和还是妥协停战，都 有一个双方互相交涉与谈判的过程。交涉与谈判，就是一种外交。
　　就严格意义上说，外交作为一个国家行使主权在对外关系上的手段，只 有原始社会分裂为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从而在阶级统治的基础上建立了 维护其统治的工具——国家，并由众多的主权国家形成一个国际社会之后， 始有真正意义的外交。因此，国际外交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是国家的 出现，二是国家拥有主权独立的地位，三是由众多主权国家组成的国际社会。 外交起源于世界几个最古老的文化摇篮：埃及、巴比伦、中国和印度， 后来的爱琴海诸岛中的希腊、地中海北岸的罗马。这些地区都先后建立了奴 隶制国家，特别是埃及和中近东地区的国家和爱琴海诸岛国，由于交通比较 便利，关系日益密切，争执、冲突和战争频繁发生，外交是经常被应用的手 段。印度和中国在上古时期由于地理环境的限制，同上述各个地区的关系尚 未沟通，基本上自己形成一个“天下”，在这个范围内出现众多国家。可惜 由于历史的原因，除了中国，所有这些地区的古老国家很少留下文字记录，
其外交详情已难尽言。 中国的外交，最迟在商耳已具雏形。其时外交的各种形式尚不完备，外
交是在中央政府与周边的方国之间进行的。这些方国都是商王朝的藩属，他 们没有独立自主的国家主权，与商王朝的关系是不平等的。①商王朝是一统天 下的权威，国际社会尚未出现。他们之间的外交，不是完全意义的外交。
周灭商后，基本上仍维持商代的国际格局。但因为西周实行封建国家的 体制，王权至尊，严禁诸侯国之间进行外交，故有“寰内诸侯，非有天子之 命，不得出会诸侯，不正其外交”(《■梁·隐公元年》)之说。这表明，周




① 黎虎：《殷代外交制度初探》，《历史研究》1988 年第 5 期。

朝是一个完全的主权国家，只有周天子才有外交权，诸侯没有外交权。这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也就 是黄帝治天下时“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五帝本纪》)的观念 的体现，它形成了“天下独尊”的世界观，影响后世逾二千年。所以除了春 秋战国时期，中国几乎没有外交可言。历代官制，只有掌朝庆吊贺之礼的“鸿 胪寺”的类似建制，而没有专司外交的机构。“朝庆吊贺”来自藩邦，他们 不能与王朝平起平坐。清朝国门被打开之后，迟至 1861 年才成立总理各国事 务衙门(简称总理衙门)。即使如此，颟顶无知的清廷仍在外国使节觐见时必 须行跪拜礼、是否同意外国派常驻使节等问题上纠缠不休，最后不得不同意 对方要求时，则以有损“天朝威仪”如丧考妣。
　　春秋战国所以有外交，是因为各诸侯国已相对独立了，拥有不容否认的 主权，周王室只维持宗主国的名分，不但列国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它们同 周王室的关系在实质上也是平等的，而且因此形成一个“天下”之内主权国 家林立的国际社会。所以完全意义的中国外交是从春秋时期开始的。春秋的 外交，崇尚德、义、诚、信，外交辞令婉约文雅，国际交往以周礼为规范， 朝聘盟会制度化，谈判艺术臻于极致，战争的目的只求对方臣服。战国时期 的外交，战略策略思想进一步发展，合纵连横运动对后世统一战线思想的影 响尤为深远，战争的目的在于兼并。秦汉以后，中国终于完成了统一，然而 王权至尊的思想更甚于先秦，国际间平等往来的外交不复存在了。到了 19 世纪中叶，中国才被迫同列强交往，但已没有平等可言，进行的是屈辱的外 交。
　　印度在四《吠陀》书年代，原始公社开始解体，奴隶制国家尚未形成。 第一部史诗《摩诃婆罗多》描述公元前一千年左右印度各邦之间历时 18 天的 一次神话式战争，相当于我国西周末年至春秋初期。印度第二部史诗《罗摩 衍那》描述■萨罗国(今马德拉斯邦的一部分)与师子国(即锡兰，现更名斯里 兰卡)之间的神话式的战争，(其中的诃奴曼猴王即《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 型)成书于公元前 5 世纪，相当于我国的战国时期。比较系统可靠的印度政治 史是从公元前 6 世纪开始的。约在前 2 世纪至公元 2 世纪陆续编成的《摩奴 法典》主张通过谈判和其他包括使用武力的三种方法解决国际争端，而以外 交谈判为主；外交的全盘策略就是“要使友邦、中立国和敌人都不能取得对 自己的优势，并对使节的作用加以肯定。①印度第一个强大的帝国孔雀王朝(前
324—前 185)的鼎盛时期为阿育王年代(前 273—前 232)，相当于我国战国的 秦王政时期。阿育王统一了几乎是现在的印度次大陆，秦始皇也在差不多同 时统一了全中国。孔雀王朝重臣考底利亚有一部传世之作《政事论》(亦译《实 利论》)几经后人增删，至公元 2 世纪才最后写定。它把古印度政治经济制度 加以理想化，但仍是研究孔雀王朝历史的重要依据，其中多处论述外交问题。




① 《摩奴法典》第 155、162、151 页。

成文的印度古代史地足可稽考者只有我国晋代法显的《佛国记》和唐代玄奘 的《大唐西域记》两部著作，成为印度各大学的必修课，可惜未涉及外交。 古代东方奴隶制国家时期的外交，从埃及、中东到印度，都以自给自足 的自然经济为主，其对外政策手段主要是战争，目的是掠夺土地、奴隶、牲 畜和财物。苏联弗·鲍爵姆金编的卷帙浩繁的《世界外交史》中在论述古代
东方外交时，未尝一语道及中国，可见编纂者对中国先秦外交茫然无知。 东方外交之有文字可考者主要是前 2000—前 1400 年古埃及的《泰尔·阿 玛尔纳文书》和前 1278 年埃及王与赫梯王所签订的和约，它成为后世希腊罗 马条约的范本。①这个条约由三部分构成：导言、条约正文和结束语(主要是 誓词)。这同我国春秋时期的《葵丘盟约》(《孟子·告子下》)等国际条约的
结构如出一辙。 古希腊和罗马由于海上交通便利，在自然经济的基础上开始发展了商品
经济，其时对外政策则以扩张领土、猎取奴隶、争夺市场为主，殖民地的扩 张与建立即肇始于此。古希腊对外交的贡献，一是使节必须持有全权委托书， 由两片折叠式的小木板组成，相当于我国古代使臣所持的符节，称为 “diploma”，西方“外交”一词即由此而来；二是提出“国家平等”、“国 际社会”等概念。占罗马对外交的贡献则在于制订一部后来充实的《罗马法》， 成为后世国际法的滥觞。


中世纪欧洲外交：神权与王权之争


　　欧洲中世纪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至“三十年战 争”(1618—1648)结束，长达一千多年。这个时期虽然被称为外交上的“黑 暗年代”，①对后世外交却有许多重大影响。中世纪初期经过二百多年的征服、 战争和民族融合，于 800 年出现了囊括西欧的查理曼帝国，得到扶持回罗马 的教皇利奥三世(750—816)乃加冕查理曼大帝为罗马帝国皇帝。其后这个帝 国分裂为东、西、中三个法兰克王国，为德、法、意三国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而君士坦丁堡的东罗马(拜占廷)帝国则对周围外族采取分而治之的政策。它 在外交上多用分化瓦解、制造不和、金钱收买和宗教同化的手段。这个时期 的外交特点是：一、外交权掌握在国王手中；二、外交仍从属于军事，是军 事手段的补充；三、外交出现欺骗、狡诈的风格，这种风格一直延续到近代 欧洲外交。②
欧洲中世纪中期的外交具有二元性质，即教皇外交和世俗的王权外交。




① 弗·鲍爵姆金：《世界外交史》第 1 分册第 4、7 页。
① 莫瓦特 1935 年出版《外交与和平》书中对欧洲外交理论发展所划分的第一个时期。转引自尼科松《外交 学》英文版第 34 页。
② 《世界外交史》第 4、7 页。

两者之间的权力之争是经常的、尖锐的，矛盾是错综复杂的，斗争是你死我 活的，互相利用和妥协是暂时的，是为了更猛烈的争夺。教皇在鼎盛时期拥 有派遣主教的权力，而主教则成为干涉帝国内部事务，甚至左右政局的工具。 教皇在教会事务中亨有绝对的权力：有贬黜皇帝的权利，有解除人民对其不 正直的君主所守的誓约的权威。他还有一种精神武器，即将不听命者逐出教 会，这是任何一个祈求死后上天堂的君主最畏惧的一招。
　　罗马教皇热衷于十字军远征，从 1096 年第一次东征到 1291 年最后一次 在北非遭到彻底失败，先后发动了 8 次十字军远征。十字军成了教皇影响欧 洲君主的工具，成了干涉欧洲国家内部生活的新口实，成了掠夺新财富的手 段。教皇的外交武器就是建立同盟与皇帝对抗。教皇英诺森三世(1198—1216) 是政治阴谋的能手。他以极巧妙的外交手腕将西西里、瑞典、丹麦、葡萄牙、 阿拉贡(西班牙东北)、波兰、保加利亚、塞尔维亚甚至阿美尼亚的国王置于 被保护的地位，并使英国屈服。他成功地恢复了教廷的一切权利。然而英诺 森三世及其后继者格里戈里九世(1227—1241)都无法征服德皇弗里特烈二世 (1212—1250)这位中世纪最有影响的外交家之一。但是德国几代皇帝对意大 利的进攻都以失败告终。教皇统治世界的幻想也破灭了。
　　以法国为代表的民族国家的诞生，为欧洲近代外交摆好了新的舞台。法 国腓力四世(1268—1314)秉政时期为其后整个法国的外交奠定了基础。他同 当时己席卷东欧的成吉思汗(1162—1227)的书信往来，使欧洲的口头谈判转 为书面协议。谈判促成法国外交的发展和完善。不常有的、短期的使节往还， 开始成为经常的、常驻的关系。他同教皇发生了激烈的权力之争。他通过伪 造文书，贿赂收买、阴谋暗杀等手段，迫使教皇成为他的“助手”。
　　14—15 世纪的欧洲外交是围绕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争”(1337—1453)进 行的。法国人民激于爱国热情，奋起反抗侵略，出现了穆桂英式的民族英雄 贞德率众抗击侵略者，终于收复了巴黎等全部失地，赶走了英国侵略者。法 国王权得以加强，并于 15 世纪末成为第一个在中世纪和近代交替期中所产生 的强有力的民族君主政治的先驱。“百年战争”前夕及其间几乎所有当时欧 洲的主要力量都被卷入这一旋涡，展开了非常复杂的外交斗争。每一战役几 乎都伴随着休战，而休战、妥协、和约都通过外交的斡旋与谈判进行。一旦 休战与协议遭到破坏，战争又重新开始，随之而来便是新一轮的外交活动。 法皇路易十一(1461—1483)被称为现代欺诈外交的先驱。他深信诡计胜 过实力。他深信只要是人都能收买，包括英王爱德华四世(1442—1483)在内。 他派遣或收买的间谍，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各国。他还有一大批才能出众的外 交官和为数众多的秘使。他被称为“人鱼”，是一个有着特殊的欺骗本领和 技巧娴熟、恳切表情、冷酷精明的伪善者，富有魅力又善于诱惑。他具有善 于适应环境、布置复杂的阴谋诡计和欺骗的手腕。他警告他的外交官们要提 防受骗，他说：“如果你受骗了，那好，你就设法加倍地骗人！”路易十一 给欧洲外交的发展以极大的影响，他的方法完全改变了欧洲外交的性质和形
　　
式。①
　　欧洲人一直把意大利当作近代外交的故乡。意大利当年处于分裂状态， 教皇无力加以统一，却有力阻碍其统一。然而由于频繁的贸易往来，在国家 统一以前，意大利各城市已经产生了一种机构以保护其商人在国外的利益， 这就是最早出现的领事馆。这些由母国任命的领事官员，拥有民事、尤其是 本国侨民方面的贸易裁判权。意大利在 15 世纪有不少优秀的外交官，米兰公 国的领导人弗兰西斯科·史福尔蔡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当过法皇路易十一 的教师。教廷也有不少杰出的外交官，格里戈里七世(1020？—1085)和英诺 森三世是他们的代表。然而他们的外交手腕仍然是典型的诱惑、收买、伪善、 失信、叛卖和间谍活动，比之他们的先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的殖民地派有执政官，负有共和国重要的外交使 命，他同时又是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的公使。威尼斯成为世界的“外交学校 和外交工场”。威尼斯在许多国家驻有代表，还有大批秘密代理人和间谍。 威尼斯外交的主要贡献是使之制度化，颁布了驻外代表的行为与活动的许多 法令，并使常驻使节制度化，发明了外交密码，规定使节完成使命之后必须 写出总结报告。意大利的外交方法，尤其是威尼斯的外交方法对当时欧洲所 形成的专制君主政体的外交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为结束“三十年战争”而召开的威斯特伐利亚会议开始了欧洲国际关系 一个新时期。会议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条约》确立了欧洲秩序。它对欧洲 的政治和外交的发展都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它确认了政教分离的原则，承认 新教、旧教享有同等权利，承认国王对其国内的宗教和世俗事务都有支配权。 国王的权力扩大了，不再向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顶礼膜拜。经过几个世纪演 变的常设外交使节制度首次用条约的形式确立起来，形成了近代以来的大使 馆制度。①不过在资本主义国家的使团中，教皇的使节享有优先权，使团长总 是由他领衔。
这个时期对后世外交产生重大影响的欧洲政治思想家有意大利的马凯维 利(马基雅弗里，1469—1527)、法国的让·布丹(1530—1596)和荷兰的格劳 秀斯(1583—1527)等人。马凯维利在《王公论》一书中提出借助武力加强王 权的外交策略思想，大发“野兽”论。他认为“世界上有两种斗争方法：一 是运用法律，是属于人类特有的；一是使用武力，是属于野兽的。前者时有 不足，所以必须诉诸后者。因此，君主必须懂得如何善于使用野兽和人类特 有的斗争方法”。②野兽当然不懂得道德，所以他就公然主张抛弃道德观念， 运用权术。他说一个精明的统治者“在遵守信用就要违反自己的利益时，或






① 《世界外交史》第 1 分册第 138— 142 页。
① 杨闯：《外交起源、早期演变与常驻使团制度的确立》，《外交学院学报》1992 年第 2 期。
② 马凯维利：《王公论》第 83 页。

者在约束他的理由不复存在时，就不必遵守信用”。③他进而鼓吹“谁要取得 伟大的业绩，谁就应当钻研欺骗之术”。④马凯维利这一套论调，实际上是总 结前人的经验以适应新兴资产阶级的要求，并为这个阶级的传统外交提供理 论依据。他的外交权术思想为后世一切剥削阶级所利用。
　　布丹在《论共和国》一书中第一次提出国家主权的思想，以与教皇的神 权主义相对抗。他认为国家主权就是“在一个国家中进行指挥的??绝对的 和永久的权力”。①不言而喻，外交必须受君主的绝对支配。事实上，这是古 已有之的思想。布丹的贡献在于确认各民族国家的主权原则是国际关系中应 共同遵守的准则，成为建立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国家的理论依据。格劳秀斯的
《战争与和平法》与布丹不同，他是从国际法、从国家关系的角度来论述国 家主权的。他认为国际关系不应以强权为基础，而应以各国都接受的国际法 为依据，而国际法的准则应该是“正义”和公理。这些主张对于外交的发展 具有进步意义。②当然，各国在接受这些原则时，无不使之服从于本国的利
益。


欧洲近代外交：五强争霸


　　16—19 世纪的外交在世界外交史上称为近代外交，潘尼迦称之为“旧式 外交”或“宫廷外交”，③莫瓦特则称之为“欧洲国家体系”的外交。④本节 单表 16—18 世纪的欧洲外交，19 世纪的外交将在下一节另叙。
　　资本主义由于新大陆的发现和对殖民地的掠夺，由于商业联系的扩大、 商业路线由地中海和波罗的海转向大西洋，国际交往更加频繁了。葡、西、 荷、法、英这些海上强国，主宰了这一时期的国际外交。王朝政治的利益和 封建贵族的掠夺性倾向起着决定的作用。战争与外交并用、外交仍为战争服 务是这一时期国际外交的特征。
　　这个时期的欧洲，存在着国际矛盾的三个基本焦点，存在着随时可能爆 发战争的根源。一是西欧的西、法、英及随后追赶上来的荷兰在商业上的竞 争同殖民地的争夺发生冲突。二是东南欧列强同大土耳其帝国的关系成为一 个突出问题。三是东北欧诸国争夺波罗的海沿岸的统治权问题仍无结果。三 个焦点互相交织，互相影响，时而出现复杂的联合。
这个时期欧洲外交史分为三个阶段：①西班牙势力受到法国的挑战，两 国进行尖锐的霸权斗争。②法国势力达到高峰，其标志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




③ 《外交学》第 46 页。
④ 苏联《外交辞典》第 1 卷第 507 页。
① ②《两方政治思想简史》第 68— 69、77— 78 页。
③ 潘尼迦：《外交原则与实践》英文版第 85 页。
④ 《外交学》第 35 页。

的缔结和法荷互争雄长。③后来居上的英国同法国展开争夺殖民地与争夺世 界霸权的斗争。
　　集中反映上述矛盾与冲突的战争有三次。一是“三十年战争”，以德意 志为主战场，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使德意志丧失了大片土地，加深了德意志的 割据分裂局面。二是西班牙王位继承权引起的“十三年战争”(1701—1714)， 法皇路易十四(1643—1715)以西班牙皇位继承人自居，他想要争夺的是西班 牙本国之外的意大利、尼德兰以及非洲、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实际上是在 争夺世界霸权。战争以法国败北告终，签订了 18 世纪欧洲史上两个意义重大 的乌德莱克和约和拉斯太特和约，除了法皇不得同时兼任西班牙王位，法西 两国都丧失了许多土地。英国除了得到至关重要的直布罗陀海峡之外，还在 北美得到法国大片的殖民地，并成为海上霸权国家。三是法国路易十五(1710
—1774)同以英国为主所进行的“七年战争”(1756—1763)。
　　17 世纪后半期到拿破仑战争为止的一个时期，法国人称之为“第二次百 年战争时期”，即英法继续争霸，而“七年战争”是法国大革命以前所发生 的最后一次全欧洲范围的冲突。战争的结果使法国丧失了在美洲最大的殖民 地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所有土地，西班牙的海外领土大部分也落入英 国手中，从而结束了法国在美洲的殖民统治，西班牙的势力也大大削弱了， 保证了英国的海上霸权地位，英国变成在资本主义发展上超过其他国家的“日 不落”殖民帝国。美国的独立并没有动摇英国的基础。彼得大帝统治下的年 轻俄罗斯仍不能望其项背。①
　　马凯维利、布丹和格劳秀斯等人的思想在这个时期已成为欧洲各国共同 遵守的原则。而在国际关系方面，为了适应新形势，也出现了一些新思想， 产生了新的影响。其中较为突出的，有法国亨利四世(1553—1610)时期的舒 里(1560—1641)提出“天然界线”论，认为可以掠夺的东西只有那种可以保 存的东西，国家的强盛是有界线的；越过这个界线，就会引起敌对者的联合 反对。因此而产生亨利四世强调的“政治均势”原则，以求保持欧洲各国间 已形成的力量对比。曾任路易十二(1601—1643)首相的黎塞留(1585—1642) 是世界外交史中第一个运用报纸作为宣传媒体以达到政治目的的外交家。他 提出以民族国家为基础，以国家利益为最终目的的处理国际关系的新方法。
18 世纪英国提出的势力均衡的概念，左右欧洲外交达 200 年之久。②资产阶 级启蒙思想家为了维护本阶级的利益，开始抨击君主专制国家之间所进行的 战争。孟德斯鸠(1689—1755)认为“战争的增大，就产生了暴政”，“战争 毁灭了”法兰西。伏尔泰(1694—1778)则痛骂君主专制的外交阴谋和王位战 争为“非正义的”“愚蠢的”战争。法国小资产阶级激进派对君主专制外交 的抨击尤其猛烈。他们的杰出代表卢梭(1712—1778)对君主专制的秘密外交




① 《世界外交史》第 1 分册第 244— 248 页。
② 亨利·基辛格新著：《外交》英文版第 17— 18 页。

深恶痛绝，认为它掩盖了强化王室权力而从事领土侵略的实质。他认为国王 只有两个目的：“对外扩张，对内专制”。他们公开宣扬的什么“社会福利”、 “人民幸福”、“民族的光荣”，都不过是一些伪善的饰词。他甚至提出建 立永久和平与消灭战争的空想的方案。英国边沁(1748—1832)和德国康德 (1724—1804)也提出类似的主张。这种和平主义思想虽属转瞬即逝的运动， 但在当时是起了进步作用的，而且成为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外交理论的出发
点。①
　　外交事务的组织开始固定化，外交代表的常驻制度形成了，严格的外交 官等级确立了，通用外交文书的格式制定了，外交礼仪大多隆重而夸张，法 语成为外交谈判的通用语文，外交成为一门学问。资产阶级外交家辈出，其 中最著名的，有法国的塔列兰(1754—1838)，意大利的加富尔(1810—1861)， 英国的克拉林顿(1609—1674)、坎宁(1770—1827)、帕麦斯顿(1784—1865) 和索尔兹伯里(1830—1903)，奥地利的梅特涅(1773—1859)，普鲁士一德意 志帝国的俾斯麦(1815—1898)等人。各大国君主，如法国的拿破仑一世(1769
—1821)和拿破仑三世(1808—1873)、俄国的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奥 地利的腓特烈二世(1740—1786)和普鲁士的威廉三世(1859—1941)等人在外 交舞台上都做过有声有色的表演。
这个时期的外交手段仍然是尔虞我诈，诱骗蒙混，贿赂收买，阴谋肆行， 颠覆干涉，无所不用其极。英国外交官亨利·沃顿(1568—1639)说了一句老 实话而丢官：“大使是一个为了本国的利益被派到国外去说谎的好人”。② 因鸦片战争备受马克思谴责的英国首相帕麦斯顿也是一位谎言大师。马克思 说：“当实际上是容忍的时候，他会装出进攻的架势，而在实际上是变卦的 时候，他会装成退守的样子；他善于巧妙地宽恕假想敌，使当日的同盟者走 投无路，善于在政治上的紧要关头支持最有力的一方去反对最弱的一方，并 且具有高声勇敢地乱吹而闪避敌人的技巧”。③当时行贿收买的行径甚至侵入 王室内部。据说有人向英王告密，说他的宫廷里有许多大臣私受西班牙俸给。 英王听后哈哈大笑说，这不算什么秘密。如果西班牙国家肯花比现在多十倍 的俸给，他也不反对，这样西班牙用来对英国作战的钱就更少了。查里二世 (1630—1685)就老实不客气地接受法国路易十四的俸禄。瑞典女皇克里斯蒂 娜(1626—1689)曾当面向英国驻瑞典公使指出“你们英国人是伪善者”，指 派这位公使的英国摄政克伦威尔就是一个“一手拿剑，一手拿祷告书”的人 物。①这种伪善在 18 世纪及其后一个时期，被认为是外交官的基本特征。黎 塞留有一个据说是 17 世纪杰出外交官名叫约瑟夫(1577—1638)的托钵僧，法




① 《世界外交史》第 3 分册第 28 页。
② 《外交学》第 44 页。
③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 9 卷第 488— 489 页。
① ②《世界外交史》第 1 分册第 202、194 页。

国历史学家斥之为“恶臭的僧侣”，一般人则目为“灰色圣人”。他的本事 是秘密地始终如一地在静悄悄的外交家的私室里为法国的利益和国王的光荣 效劳。②近代欧洲外交官的这些作风虽然古已有之，却是伴随资产阶级的发
展而愈演愈烈。资产阶级的本性是唯利是图、见利忘义，因此可以肯定他说， 只要资产阶级存在，这种作风是改不了的，这是外交艺术的一大污点。
　　当代欧洲外交理论家概括近代传统外交有下列特点：(1)在观念上把欧洲 视为国际重心。(2)在思想上认为组成欧洲协同体的大国比小国具有更大的重 要性。(3)各国都拥有一支训练有素、具有共同职业行为规范的外交队伍。(4) 认定外交谈判是旨在达到一定结果的过程而不是一种清谈。(5)每个阶段的谈 判必须严格保密。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