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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壮历程—百色龙州暴动纪实



序 章 血刀下的“阴谋”

●蒋、桂交战,桂系大溃败


  十四艘战舰摆起长长的阵势溯江而上,十四面“青天白日”旗森森闪着 冷芒。残阳坠毁,血光洒满江面,惊飞的鸥鸟在腥咸的江风里凄厉呜咽。
  血色水天之间,庞大的舰队宛若一条黑色巨蟒,在滚滚熏烟中喧嚣着驶 向九江口??
  被中国国民党“三全”大会树为第二代领袖的蒋介石,此刻就坐在他的 座舰的卧舱里。他身着戎装,一脸严峻,微眯着鹰隼般的眼睛注视着渐渐被 暮霭吞噬的江岸,像是在用无形的鞭子催赶着行进在江岸上和旷野土道上密 密麻麻的队伍。江岸上不时传来汽车喇叭的号叫和骡马的嘶鸣,与舰队轰轰 隆隆的喧嚣声遥相呼应。——在他听来,所有的声音正汇成一曲讨伐的战歌! 一种痛快淋漓的征服欲,一种稳操胜券的激悦酣畅已浸透了他全身所有的细
胞!
  和往常一样,他的漂亮的夫人宋美龄陪他同行。这年他 42 岁,刚步入壮 年,精力充沛。自他们结婚以来,他总是把夫人带在身边。他们是 1927 年
12 月 1 日在上海的美琪饭店举行了极为隆重的婚礼,一千五百多位名流显贵
应邀参加。一位基督教青年会的美以美牧师宣布他们为夫妻,一支俄国乐队 演奏乐曲《新娘来了》,另有一位美国男高音演唱《请答应我》这首如痴如 狂的求爱歌曲??其实,蒋介石听不懂也并不欣赏西洋曲,他爱听的是京剧、 越剧和浙东腔音的老家戏,但夫人偕他同行,总要把那台结婚时演奏乐曲的 留声机随身携带,适时放一些美利坚爵士乐或歌星演唱的唱片为他助兴:“达 令(宋对蒋的爱称。英文 Dar-ling 的中文译音,意思为‘亲爱的’),这是 风靡美国的著名指挥家班尼·古德曼的《销魂的周六之夜》,你听,你听, 你一定很喜欢的??”他马上亲昵而机械地应道:“我喜欢,我喜欢。”
这次,蒋介石确认此行一切顺利,非常顺利。——他对制服桂系已是成
竹在胸。他亲自担任总司令,前来九江坐镇指挥,讨伐桂系。何应钦任总参 谋长,共出动三个军:刘峙的第一军,朱绍良的第二军和朱培德的第三军, 并有十四艘舰艇配合作战。不日,武汉的桂系部队将是四面楚歌了。
这是公元 1929 年春夏之交,在离武汉三镇仅一箭之遥的九江口岸。
这是一个灌满一江爵士乐,鼓噪得令人癫狂的血色黄昏!
  ——国民党新军阀混战的蒋桂战争,在蒋介石走下舰艇,轻轻甩去他披 挂的那件黑色大氅的抬手间拉开了序幕??
  在蒋介石实现独裁统治的道路上,桂系势力的威胁一直如鲠在喉,必欲 先除之而后快。
  两年前,在蒋介石和汪精卫为争夺中央政权而发起的“宁汉之争”中, 蒋介石曾联合桂系攻打武汉。而后,桂系又与蒋介石一起北上共讨盘踞京、 津的奉系旧军阀张作霖。在这两度攻战中,桂系军队骁勇善战,所向无敌, 并趁机占领地盘,扩张势力:白崇禧进驻华北,黄绍竑据守广西,李宗仁则 屯兵武汉,统辖两湖。一时间,桂系势力从广东至长江,再到华北,大有虎 视天下,欲与蒋氏一争雄雌之架势。
  1929 年 2 月 22 日,桂系的武汉政治分会发出决议,罢免了蒋介石委任 的湖南省主席鲁涤平的职务,以何键取而代之;同时进兵突袭长沙(这就是
  
所谓的“湘案”)。此事恰如一系导火线,使本来就已岌岌可危的蒋桂联盟 终于破裂。
于是,蒋介石下令讨伐桂系,开始史称的国民党的“第二次西征”。 而桂系亦严阵以待,加紧在武汉一线布防,准备与蒋一行决战。 然而,老谋深算的蒋介石深谙:军事即政治,“拳头硬的是老大”。在
中国,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后盾,任何政治人物都是政客式的傀儡。—— 这从北伐中已见端倪:所谓的政治斗争绝无道义可言,只有利益原则,利益 相同则合,利益相悖则分。要调动各派兵力,必须进行利益分配,娘希匹! 尔等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滑头,谁也不愿为别人火中取栗;各派都打的 是三民主义的旗号,而心目中真正信仰的上帝是他们本身的利益。
  两雄不能并立,两辩不能相屈;共御外侮是兄弟,阋于墙内是仇敌。貌 似突然破裂的蒋桂联盟,其实则是一种必然的趋势。
蒋介石最拿手的办法,是利用各派系之间的矛盾以及各派系内部的矛盾
——即“以派制派”来瓦解对手。利用他手握中央大权的条件,一用重兵弹 压,二用重金收买,三用高官拉拢,极尽纵横捭阖之能事。这种瓦解对手的 办法能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见效甚快。
  蒋桂开战前的 3 月 9 日,蒋介石亲致书桂系的“龙头老大”李宗仁,要 李速到南京参加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及“开诚相商”党国大事。信中 写道:


  今日之大局之安危,视乎兄等之能否来京面商大局,如兄果能即日来京,则国人谁不 谅兄之精诚,而政府亦决不至有所径庭。??
  中正与兄弟久共患难,不惟成败相共,亦且荣辱一体,何能容兄之自退,更不能视兄 如秦越,以兄之成败即中正之成败,正如党国之安危,即吾人之安危也。??


  李宗仁似乎一眼便看穿了蒋的阴谋,不予理睬。遂将集团军主力布防于 武汉东北一线,并将前线总指挥的大权交给了第一师师长李明瑞和杨腾辉, 而后他悄悄去上海医治眼病,借此谋划社会各界反蒋声势。
蒋介石对付的第二个目标是桂系的二号头目白崇禧。
  白崇禧带到河北的李品仙、廖磊两部原是唐生智的主力军,概不愿为桂 系卖力效命。蒋介石抓住这个矛盾,秘密召见曾在“宁汉之争”与桂系互为 “鹬蚌”而结怨下野的唐生智,答应唐可重新指挥部队,还赏以巨款,并促 其立即北上平、津,收回旧部。
  此时蒋桂之战已在弦上,白崇禧欲率部南下,配合李宗仁攻蒋,但部队 已不听白的指挥,并到处张贴“打倒桂系”、“活捉白崇禧”、“欢迎唐总 司令东山再起”等标语,甚至把反桂迎唐的标语贴到北平、天津的火车车厢 上。白崇禧在军中不能立足,遂化装成商人由塘沽搭日轮逃走。说来也巧, 这艘日轮刚刚把唐生智由上海载来,又把白崇禧载走了。
  3 月 20 日,唐生智在塘沽登岸,受到旧部的隆重欢迎,宣布讨伐桂系。 蒋介石立即任命唐生智为第五路总指挥,这等于砍去了桂系的一只手臂。
  蒋介石精心策划消灭桂系的另一个计谋是拆散粤、桂联盟。对付的目标 是李济深。
  李济深是广西梧州人,在广东做官。在政治势力的划分上他属于粤系。 广东财力充裕,但士兵的战斗力较差;广西较穷,而士兵打仗勇敢。李济深
  
利用乡土关系,长期以来与桂系结为一体,广东支援广西经费,广西支援粤 省兵力。蒋介石要消灭桂系,不拆散粤、桂联盟,是难以成功的。
  蒋介石以人格担保,特派吴稚晖、张人杰、蔡元培、李石曾四大国民党 元老请李济深到南京参加“三全”大会;负责调停“湘案”。李济深信以为 真。不料想在 3 月 21 日晨,蒋介石突然下令将李济深逮捕,关押在南京市郊 的汤山俱乐部,理由是李济深倾向桂系。于此同时,蒋介石已说服粤籍将领 陈济棠、陈铭枢服从中央,并任命陈济棠为讨逆军第八路总指挥,主攻广东。
  ——待这一套计划得手之后,蒋介石这才干 3 月 29 日亲赴九江,发兵征 讨桂系主力,以求全胜。
  蒋桂战起之时,李宗仁慌忙从上海返回广西,白崇禧正从塘沽逃往广西 途中,黄绍竑坐守广西,致使武汉军中无主帅。
  正在这双方剑拔弩张、拼杀血战之际,桂军大将李明瑞突然率领所部由 武汉南撤至湖北孝感,遂又宣布服从蒋介石的“中央”。李明瑞的这一行动, 顿使桂系大惊失色。李宗仁气得咳血,耳边轰鸣着他平时最爱听古筝弹奏的 那首《十面埋伏》的名曲,眼前便仿佛看到:汉军击鼓席卷而来,呐喊之声 满山遍野,刀枪搏击,人唤马嘶;忽而听得孤军之中寒鸦凄鸣,风声萧萧, 大纛倾倒,霸王仰天长叹,虞姬低头泣咽??他从十面埋伏的幻境中挣扎出 来,捶胸顿足地痛骂道:“丢他妈!老蒋玩的这一手真狠毒啊!我不该去上 海医治眼疾,不该把大权交给李明瑞??”
眼见大势已去,桂系第四集团军残部在胡宗铎、陶钧、夏威带领下,放
弃武汉,向荆州、沙市、宜昌一带撤退。 而蒋介石岂能容他们在鄂西立足,他命令张发奎、朱绍良、夏斗寅部追
击,同时发出《招抚桂系军队书》,称:


  官兵如带兵归来,各赏洋五元;官兵如为徒手来归的一律收容;如能杀了你叛逆长官 来归的,必得重赏官级。杀了你连、排长,赏银百元,官升一级;杀了团、营长,赏银五 百元,官升二级;杀了师长、总指挥来归的,赏银五千元,官升三级。??


  胡、陶、夏三人顶不住蒋介石的武力与金钱双管齐下的手段,同时宣布 下野,部队听候改编。
就这样,蒋桂未经交战,桂系占据的湖北、湖南两省,从地方到军队皆
被蒋介石分化瓦解。
  4 月 5 日,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到达武汉。他万分欣喜地通电全国:“兵 不血刃而定武汉。”
接着,蒋介石发出《讨逆军告将士文》,大肆痛斥桂系军阀之罪恶:


  桂系军阀盘踞两广两湖之地盘,把持两广两湖之财政,劫持两广两湖之军队以自私, 其割据行为已非一日??其最大者厥有五项:
(一)投机取巧,以扩张一系势力;
(二)阴谋毒计,以消灭革命武力;
(三)挑拨离间,以分裂革命袍泽;
(四)贪残掠夺,以剥削民众利益;
(五)违背中央,以破坏中国统一。 中央以全国将士之努力,全国民众之后援,讨此叛逆,固不难一鼓而歼,而桂系军阀

反逆民主统一之潮流,肆行封建割据之暴行,更属自求死路,自取灭亡。??

与此同时,国民党“三大”作出决议:


  李宗仁、李济深、白崇禧等叛党乱国,永远开除党籍,并交中央监察委员会查明附逆 叛徒,一并开除党籍。??


  蒋介石并不满足湖北桂军的消灭,他要趁势彻底铲除桂系,并以此镇服 其他派系。4 月 8 日,他发表《告武汉民众书》,声言:


  此次讨逆之目的,亦不仅在讨伐李、白。务使李、白铲除之后,永无继李、白而起之 叛徒。??


  翌日,蒋介石即偕夫人从武汉抵长沙督战,下令由湘、粤、滇三路进攻 桂系的大本营——广西。
  桂系在蒋介石的紧逼之下,积极组织力量反攻。5 月 5 日,李宗仁在梧 州打起“护党救国军”的旗号,由白崇禧、黄绍竑率兵分两路向广东进攻, 企图对粤作战取胜后打开新局面;李宗仁则去香港联络其他反蒋力量。5 月
21 日,粤、桂军在广东白泥进行血战,桂军惨败,退回广西。白崇禧、黄绍
竑率部在广西虽反复作战,但却无力抵挡蒋介石从四面八方调来的攻桂部 队,桂林、梧州和广西首府南宁相继失守,白崇禧、黄绍竑丢兵弃将,相偕 出亡香港??
人们怎么也想不到,足以与蒋介石争霸天下的桂系竟败得如此惨!
  蒋介石颇为得意地笑了:娘希匹!本介公在上海滩混过老大,对付尔等 有的是办法!——他像一头老练的猎豹捕食一群小动物似的,先把猎物玩弄 一番,然后再慢慢地消受,不管猎物怎样发怒,猎豹总是那般沉着镇静地持 着唇上的须毛,显得特别的雍容大度。
他居心叵测地亮出一张“底牌”:任用在香港当寓公的俞作柏和倒桂有
功的李明瑞,让这一对表兄弟暂且主政广西。

●俞作柏、李明瑞主政广西,秘邀“高手”助一臂之力


  不错,在这场蒋桂战争中,使得桂军败北的中心人物,就是桂系的俞作 柏和李明瑞。
那么,俞、李二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呢? 俞作柏,广西北流县人氏,与李宗仁共为陆小同学。曾参加广东讨袁护
国军,任过参谋、连长等职。在两次粤桂战争后,粤军占据广西,李宗仁接 受粤系的收编,为粤桂边防军第三路司令。俞作柏在李宗仁麾下担任第一统 领,下辖两个营。
  俞作柏一边随李宗仁受编于粤军,一边在广西暗中发展自己的实力。后 来粤军首领陈炯明阴谋背叛孙中山,为了集中兵力,把粤军从广西撤回。而 卧薪尝胆、厉兵秣马的李宗仁便趁势宣布脱离粤系,自我改编为“广西自治 军第二路”,并自封为司令。
就在李宗仁在广西发展桂系势力的同时,原粤军统领黄绍竑和白崇禧,

联合俞作柏,一致决定脱离李宗仁,相约追随孙中山进行国民革命。1925 年
6 月,孙中山委任黄绍竑为“广西讨贼军总指挥”,俞作柏担任第一团团长。 在孙中山国民革命军统一广西的战争中,俞作柏能征善战,继而升任第三路 军司令。——正因为俞的这些举动,被李宗仁视为“大逆不道”,使二人之 间的关系从此伏下嫌隙。
  1926 年两广统一,正值国共合作的高潮到来。李宗仁荣任国民革命军第 七军军长,黄绍竑为党代表,共产党员黄日葵为政治部主任。而原来拥有兵 权的俞作柏却改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广西分校校长,又任广西省政府农工厅 厅长,实际上被剥夺了兵权。——这当然是李宗仁对俞作柏心怀不满而暗做 手脚所致。1927 年主政广西的黄绍竑在“四一二”大清党时,列举了俞作柏 任农工厅长时协助共产党支持工农运动的种种罪名,开除他的国民党党籍。 俞作柏在广西无法立足,只得避走香港,当起休闲寓公,伺机再起。—
—他把这个希望寄于仍在桂系第四集团军任第一师师长的李明瑞身上。 李明瑞,乃俞作柏的姑表兄弟,自幼靠其舅舅(俞作柏的父亲)接济上
学,后靠俞作柏介绍进入广东韶州滇军讲武堂第一期甲班学习,毕业后一直 投效俞作柏麾下,历任营长、团长等职。他年轻胆大,骁勇善战,在统一两 广时屡建战功,在桂军中享有“再世赵子龙”的美名。
1926 年 7 月,李宗仁的国民革命第七军奉命北伐。当时任第二旅旅长的
李明瑞,勇当七军的主攻部队。他与叶挺独立团紧密配合,攻下长沙,攻下 咸宁,攻下武汉最后一道防线险关贺胜桥,进而挺进江西,不到三个月即三 战三捷。最后在南京附近的龙潭战役中,他身先士卒,率部冒着英帝国军舰 的猛烈炮火,冲锋陷阵,一举拿下北洋军阀孙传芳赖以控制战局的主阵地, 进而取得了战役的重大胜利,宣告北洋军阀的彻底失败。从此,李明瑞成了 北伐军中赫赫有名的一员“虎将”。
对于像李明瑞这样一位有功之臣,本应该奖赏有加,但因他是俞作柏的
表弟,使李宗仁、黄绍竑对其存有戒心,暗下提防。李宗仁坐镇武汉后,虽 提升李明瑞为师长,却下令撤换了李明瑞左右得力助手的职务,实为削弱李 明瑞的实力,而且拖欠军费,使得官兵困苦异常。而李宗仁、黄绍竑对所重 用的鄂籍军官胡宗铎、陶钧之辈却封官犒赏,肥吃厚禄。蒋桂战幕拉开之时, 李宗仁言说对李明瑞“十分信任”,把总指挥大权交给他,其用意是让他的 部队打头阵与蒋军拼杀,胜则已,败则革职问罪。同时李宗仁暗中指使夏威 等人监视李明瑞,如有不轨,速将其拿下,由夏威取而代之。
桂系内部的这一矛盾,早已为蒋介石所获悉。素以城府高深、工于心计
而著称的蒋介石便趁机来了个将计就计:要倒李、白、黄“桂系三雄”,必 用俞作柏和李明瑞。
俞作柏当寓公的日子寂寞难耐。 他困在僻静的寓所里,日复一日地踱步转圈。朋友送他的练功宝剑,已
被他耍断了三柄。时而酹酒对天,时而挥毫吟叹,以宣泄心中郁闷:


琼水潇潇异隅寒, 听壮士悲歌声咽。 子归亦知如此恨, 怎愿与故人长绝! 不啼清泪常啼血,

谁与我,醉明月?
??


  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春光和煦的早晨,一位穿长袍戴礼帽的“不速之 客”登门造访。
  来者就是鼎鼎大名的国民党高级特工、黄埔四期生、现任蒋介石侍从副 官的郑介民。
  郑介民受蒋介石派遣,前来香港请俞作柏出山。郑带来蒋介石给俞作柏 的一张二百万元的现金支票和加封俞作柏为海陆空军总司令上将参议的委任 状——要他马上离开香港到武汉,策动表弟李明瑞倒戈拥蒋。只要大功告成, 就由俞作柏和李明瑞共掌广西,桂军由俞、李二人编遣。
  面对蒋介石的重诺相许,不能不令俞作柏心有所动:有钱花,有官做, 宿仇可报,重返广西,东山再起的宏愿藉以实现,真乃天助我也!
  当然,俞作柏也知晓,蒋介石是想利用俞氏兄弟除掉李宗仁的桂系实力 派,并非对俞氏兄弟特别青睐。但利用蒋介石除掉李宗仁和黄绍竑,这对他 们来说,仍不失为一个天赐的良机。
俞作柏收下了支票和委任状。 俞作柏秘密去了武汉。
郑介民也随之改名换姓,进入李明瑞部当政治部主任:一来对俞、李的
倒戈行动进行督办、监视,二来指挥混入武汉市内的蒋系特务做好内应安排。 蒋介石精心策划的这一密谋活动,进展得十分快捷而顺利,李宗仁等桂
系大员竟毫无察觉。
  蒋桂大战爆发当日,蒋军大举向桂系实行全线进攻。李明瑞见时机已到, 便突然宣布独立,带部队脱离了战斗。——这一举动,好似抽掉了桂军的一 根主筋,致使桂军全线溃败,蒋军轻而易举地攻占了武汉。
倒戈成功,蒋介石即任命李明瑞为讨逆军第八路军副总指挥(总指挥为
陈济棠)。李明瑞统率三万人马挥师南下,经广东而回广西,击败李宗仁、 黄绍竑的“护党救国军”的抵抗,占领了梧州,继而占领桂平,最后占领南 宁,一举平定广西局势。
碧空丽日,柳绿花红,草翠风轻,山川如画??古往今来这好山好水陶
醉了多少文人墨客和官绅仕子啊! 一度隐居他乡的俞作柏又回来了! 几经南北征战的李明瑞又回来了!
  邕江洋关码头上,士兵持枪列阵,工农商学各界群众倾城出动,夹道欢 迎;沿途街巷,彩旗飘扬,鞭炮齐鸣,笙箫锣鼓不绝于耳??此气氛之热烈, 场面之壮观,群情之昂奋,是兄弟二人所想像不到的。两年前,桂军出师北 伐时,他们兄弟曾在南宁喝过痛愤的壮别酒,今日故地重逢,不胜感慨万端。 倒桂大功告成,果使蒋介石对他们刮目相看,即兑现了由俞、李共掌广
西的重诺。两张堂堂皇皇的委任书飞传而来: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令
(第一号)
兹任命俞作柏为广西省政府主席。





蒋中正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令
(第二号)
兹任命李明瑞为广西第四编遣区主任兼广西省绥靖司令。





蒋中正



俞作柏和李明瑞执掌了广西军政大权,但局势并不乐观:这些年来,李、
白、黄组成桂系集团,同老蒋争天下,连年战乱,广西民众苦不堪言。财政 亏空,实业萧条,军费筹措艰难,经济困难重重。老蒋许下的二百万元军饷 仅兑付了不足三分之一,剩余部分要广西从上交的国税中免下来以补空缺。 更令人头痛的是,原黄绍竑所留下的部队虽然接受了编遣,但并未甘受俞、 李的节制,余党隐匿,实力仍存。
为此,表兄弟二人绞尽脑汁。 俞作柏: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官不懂从政难”啊! 李明瑞:老蒋靠不住!老蒋策动我等弟兄打败了李、白、黄,谁知何日
何时他又会用何人来打我们?老蒋操握的是一把无形的血刀。 俞作柏:老蒋的为人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阴险狡诈,诡计
多端,其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鼾睡?老蒋绝不可信,老桂系乃是死敌!
李明瑞:弟的本意就是先倒桂,再反蒋! 俞作柏:单靠我们反蒋,势单力薄啊! 李明瑞:表哥有何高见?
俞作柏:眼下我们要为广西的父老乡亲办几件实事,稳定住局势。至于
以后,唉,走到哪一山就算哪一山吧。 李明瑞:与其说走一山算一山,不如及早另谋途径。 俞作柏:请弟明讲。
李明瑞:走国父曾倡导的国共合作之路,秘邀“高手”助一臂之力。明
里做老蒋封的官,暗里跟共产党联手,如何? 俞作柏: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与共产党合作,我意是“靠”而不是“跟”,
请他们来协助我们治理广西,打牢地盘,并非要跟他们走。那样岂不是把一
切都交他们来指挥,来主宰?广西的事还得我们说了算! 李明瑞:不管是“靠”还是“跟”,只有与共产党联手,我们的目的才
能达到。
俞作柏:好!那就尽快请他们来。 俞、李并非与共产党素昧平生。在国共合作时期,俞作柏拥护孙中山的
“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支持工农学生运动,成为桂系中的 国民党左派人物。在他出任省农工厅厅长时,还举办过农民运动讲习所,对 东兰农民领袖韦拔群给予极高评价。“四一·二”事变后,黄绍竑以共产党 嫌疑开除了他的国民党党籍,迫使他避走香港。事偏凑巧,俞作柏在香港期 间,曾与在港的中共高级干部恽代英、李立三等多有接触,并参加了中共在 港的外围组织——中华革命行动委员会。还通过其弟俞作豫向中共提供过一 部电台。俞作柏对于共产党,心中本无芥蒂,而且向有好感。但至于跟共产 党走,他一时还不情愿。他以为跟共产党走,就意味着一切都得听共产党指 挥,那么还要他这位省政府主席干什么?而李明瑞生性磊落,机智豪爽,倾 向革命。参加北伐时,就有黄日葵、姜祖武等一批共产党员到过他的部队担

任一定的要职。“四一二”清党时,他忍痛送走了所有共产党员。在与表兄 商议主政广西方略大计时,之所以态度明朗地主张请共产党来助一臂之力, 是因为他早已被身边的一个秘密的共产党员“赤化”了——这个人就是俞作 柏的弟弟俞作豫。
事情竟这般巧! 俞作豫曾在广州护法军燕塘讲武堂就读,北伐时任李明瑞旅下辖第三团
团长,也是一员勇将,在汀泗桥、贺胜桥和江西德安等战役中战功卓著。大 革命失败后,他于 1927 年 10 月在香港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 12 月参加叶 挺、张太雷领导的广州起义。起义失败后被派回广西从事地下工作,任中共 北流县委书记。 1929 年春奉命到李明瑞部从事兵运工作。在策动两位兄长 倒桂反蒋中,他所起的作用非他人所能替代。
  当俞作柏和李明瑞一经表示邀请共产党来广西共事,俞作豫义不容辞, 即日动身去香港,与中共设在香港的南方局取得了联系,希望中共领导机关 派人速来广西。
  于是,便有本书籍以展现发生在八桂之地的一出惊心动魄、大悲大壮的 历史活剧:在光明与黑暗、新生与腐恶的殊死搏斗中,一位叫邓斌的神秘人 物和他的同伴们,以其文韬武略、大智大勇,斡旋于各种政治派别之间,运 筹帷幄,玩敌于股掌,撒播革命武装火种,始创中国工农红七军、红八军的 声威震撼广西,终于擂响了百色、龙州暴动的惊雷!继而千里转战,历经艰 辛,冲破敌人的围追堵截,终于到达中共苏区与朱、毛红军会合??
  

我走在这曾是血迹斑斑的红土壤的路上,一路上都散放着先驱者侠骨的
香气??

——题记

悲 壮 历 程

第一章 斡旋与角逐

●周恩来与邓斌作临行前的交谈


  1929 年盛夏酷暑中的上海。天刚蒙蒙亮,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空被 铅灰色的阴云笼罩着。矗立在外滩的高楼大厦依然浸漫着斑斓的霓虹光彩。 海关大楼的报时钟声每隔半个时辰就隆隆响起,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已经拖过 了半个世纪。斯时斯地,那些享有治外法权的外国租界、港口以及英国、美 国、法国和日本的军舰、商船与穿梭不停的黄包车组成五花八门的景象:官 僚资本,外国买办,国际骗子,地下鸦片烟馆,白俄侨民的娼妓,残暴的警 察,青红帮,军火商,走私贩,地皮倒卖者,交易所老板,乞丐,童工,贫 民窟??这一切足以窥见殖民地命运的最繁华也是最龌龊的特色。高楼大厦 之上,是腰缠万贯的金融巨子;阻沟歧巷之中,是地痞流氓的栖身之地;这 些见得人的和见不得人的,冠冕堂皇的和下三烂的,“正人君子”和魑魅魍 魉,统统都麇集在一起,勾结在一起,缠绕在一起,表面上是十里洋场,黄 金宝地,而骨子里却是污泥浊水,污秽腐烂已极!上海曾经是北伐军革命的 基地,现在已成了反动新军阀的势力范围。这里军警森严,特务猖獗,他们 与外国巡捕房串通一气,到处搜捕异己,收买叛徒,大肆镇压进步的民主人 士和共产党人。这里每天都有人被捕被杀、砍头示众,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威 胁和考验着中共地下党的战士??
地处闹市沪中区公共租界的云南路 447 号(天蟾舞台隔壁),是中共中
央的一个重要秘密机关。这是一幢二层楼房,楼下是一家“生黎医院”(中 共地下联络点);楼上则是周恩来亲自安排的由熊瑾玎、朱端缓夫妇以湖南 土布土纱商人的名义租住,门上挂着“福兴字庄”的牌子,作为中央政治局 开会和办公的地方。从 1928 年 11 月到 1931 年 4 月间,中央政治局会议差不 多都在这里召开。离这里不远的浙江中路 112 号二楼,是中央军委的联络地 点。
此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兼中央军事部长(中共“六大”后设立中央
军事部,杨殷为部长,杨被捕后,周兼任之)周恩来,正在同楼下开杂货铺 的老板邓小平作临行前的交谈。
在刚结束的会议上,经周恩来推荐并得到与会的向忠发、李立三等领导
人的同意,决定派中央秘书长邓小平作为中共中央代表到广西工作。 此时的邓小平,年方 25 岁。
  1927 年“八七”会议后,邓小平随中央机关从武汉迁往上海,被任命担 任党中央秘书长,协助周恩来等中央领导处理中央日常工作。作为掩护,他 当过古董店的店员,又当过杂货铺的老板;作为中央秘书长,他与周恩来朝 夕相处,遇事机智果断,处理事情得体,干得尤为出色。当中共南方局要求 中央和军委速派代表领导广西党的工作时,周恩来便想到了身边的这位得力 的助手。周恩来晓得,身边的邓小平已不是当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的那个“油 印博士”邓希贤了,也不是两年前从苏联刚刚学习回国的那个能说一口颇流 利俄语的“多佐罗夫”了。在国内两年多的革命实践活动,特别是大革命失 败后在艰难困苦和白色恐怖之中的革命活动,使他增加了不少的革命斗争经 历;尤其是在担任了中央秘书长的职务后,他经常列席党中央的各种最高会 议,有机会看到全国各地的工作报告,并参加了党的一些重大决策活动的技
  
术性工作,这对于他增长斗争才干、丰富工作经验、提高领导水平,不啻是 大有裨益。故此,周恩来在党的会议上力荐邓小平作为中央代表去广西工作。 周恩来对邓小平有一种特殊的喜爱和信任感,而邓小平则把周恩来看做 他最敬重的兄长,有一种终生不渝的知遇之情。早在法国勤工俭学时,二人 就情同手足——那时的周恩来已经是一位具有斗争艺术和具有领导能力的青 年团旅欧支部负责人;那时的邓小平是同伴里年纪最小也最活跃的分子,尽 管圆圆的脸庞上尚未稚气全脱,但已开始显露出信心与刚毅。回国后二人又 一直为了共同的事业在一起奋斗,直到后来在江西中央苏区,在长征路上, 在革命战争中,在建国后的党和国家最高机关中;直到周恩来为党为国为人 民鞠躬尽瘁,吐出最后一息,邓小平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中一直是周恩
来的得力助手和忠诚战友。 此时,二人的目光投在桌子上的一张广西省的地图上:广西是中国的边
远而多山的省份,西南与越南接壤,西北与云贵高原相连,东南与广东、湖 南毗邻,军事上是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好地方。
  “俞作柏、李明瑞主政广西后,很想有所作为给家乡人看,诚意地向我 们发出邀请。”周恩来一边在地图上指划着,一边冷静地分析道,“广西是 李、白、黄苦心经营多年的地盘,粤、滇、湘各系军阀几经与桂军交战,都 未能打过去,蒋介石虽然利用“以桂治桂,的手段赶走了李、白、黄,但这 实际是给了他们一个养伤、喘息的机会,因为蒋介石还要对付冯玉祥和阎锡 山,冯、阎的势力由西而东横亘中原腹地,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窥伺时机 刀戈相向。”
“这个机会很难得!”邓小平兴奋地说,“我们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在广
西开创新苏区!” “你到广西的任务是:一、积极争取俞作柏、李明瑞对我党的理解和支
持,协助他们控制好局势;二、利用俞、李的掩护,发展党的组织,建立起
一支由我党控制的军事武装;三、把我们的同志推荐到军政机关各部门中去 工作,掌握时机,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创立新的苏区。”
邓小平认真倾听。他十分清楚肩头上的担子的重量。顷刻,一个温热的
波浪打在心头,他看到周恩来那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涌聚着难以尽述的情感, 遐想之翼立即超越时空,在几年前欧洲多云的天空翱翔。那是一个秋雨暂歇 的黄昏,在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在凯旋门的石阶上,他们二人面前摆着两 杯温热的咖啡??但他不能在往昔的温情里沉湎太久,他现在正握着周恩来 递给他的一个热米团子,一边吃着一边俯视着地图。
  “实际情况往往要比想像的复杂得多,”周恩来略有所思地感动了一下 眉头,“我们要吸取广州暴动的教训。你到广西后,可根据那里的实际情况, 灵活机动。”
  “对头,对头,这样我到广西就好办了。”邓小平连连称快,“我到那 里会及时与中央取得联系。”
  周恩来会意地笑了笑:“南方局书记贺昌同志和广东省委传来消息说, 他们已派张云逸、陈豪人、龚鹤村、叶季壮、袁任远、宛旦平等同志陆续进 入俞作柏的省政府和李明瑞的军队中去工作。”
邓小平说:“有这么多同志前去,想必局面不难开展。” 周恩来微微地点着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他那机敏睿智的眼睛无时不
在审视着时局的风云变幻:“蒋介石对广西是不会掉以轻心的,其他派系也

会有所动作,李、白、黄不甘败北,定会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伺机再起?? 新苏区若不能在广西立足,你就拉队伍进入湘赣。”
说到这,二人的目光打个对视,默契的凝眸里蕴含了千言万语。 周恩来突然把话锋一转说:“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又要变一变了。在法
国勤工俭学时,你的名字叫邓希贤;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时,你的俄文名 字叫多佐罗夫;武汉‘八七’会议后,你改名叫邓小平;现在你要去广西, 名字又要改一改喽!”
  邓小平感慨地说:“名字就是个符号,为了我们事业的成功,哪怕改几 十回、几百回名字又有何妨呢!”
  周恩来思忖片刻,欣然地用手指蘸了一下茶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写出“邓 斌”两个字。
邓小平看了一眼,马上道:“这名字好,好!文武双全!” 周恩来深挚地说:“这叫量体裁衣,适而用之,大家对你寄以厚望啊!” “胡公??”邓小平声音有些颤哑,他不禁为之动容。 身处白色恐怖之下的上海从事秘密工作,周围的环境异常险恶。周恩来
是众所周知的共产党领袖,是国民党千方百计追捕的目标。他在大革命时期 又担任公开的国共两党的领导工作,国民党内有许多人熟识他,处境更为危 险。周恩来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中,却以他的冷静和机智从容应付,不停地变 换姓名和住址。居住的地点,有时住一个月,有时只住三五天甚至一个晚上 就得转换,每换一处就改一次姓名。知道他住处的只有两三个人。由于社会 上认识他的人太多,他外出的时间严格限制在清晨五时至七时和晚上七时以 后,其余时间除特殊情况外都不出去。他对上海的街道布局进行过仔细的研 究,尽量少走大马路,多穿小弄堂,也不搭乘电车或到公共场所去。他通常 装扮成商人,后来又留起了大胡子,所以党内许多人叫他“胡公”。敌人尽 管把他作为极力搜索的重点目标,却始终无法发现他的踪迹。
“胡公,根据我的体型,叫小平最适合不过喽!”邓小平说。
“你去广西,就是要文武一齐上!”周恩来说。 毋庸置疑,此次赴广西,是邓小平在他投身中国革命这部极其漫长、曲
折而又险象环生的连续剧中,扮演的第一个独立的角色。
  对此,他充满信心。他微微上挑的嘴角里透露着一个年轻而坚定的信仰。 两年前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时撰写的自传中写道:“我已打定主意,更 坚决地把我的身子交给我们的党,交给本阶级。从此以后,我愿意绝对地受 党的训练,听党的指挥,始终为无产阶级的利益而斗争!”
  今天,当他觉得对组织的信任应道声感谢时,一股热流正注入他的血液, 成为他的生命他的历史他的不朽的信仰!他知道再也用不着感谢了,他的生 命正虔诚地答复着这个感谢,回报着这个感谢。
  临别前,一身严装革履的邓小平瞥了一眼换下来的那件青灰色棉绸长 袍,强忍着惜别的情感,微微一笑对周恩来说:“我当不成杂货铺的老板 了??”
周恩来抓住他的手,重重一握:“小平同志,不,邓斌同志,祝你成功!” 为了保持和中央的联络,周恩来还派了特科的龚饮冰与邓小平一道前往
广西,并带着电报密码,负责机要工作。 翌日,风度翩翩、绅士派头十足的邓小平即动身赴香港“省亲”了。他
告别了周恩来、邓颖超夫妇,告别了那个秘密的杂货铺,告别了他的已有身

孕的妻子张锡瑗,在黄浦江码头登上了一艘去香港的英国客轮??

●俞作柏说,广西是个大擂台,欢迎各路好汉登台示招


  蒋介石阴鸷冷峻的目光,一直在瞄视着“桂林山水”。当俞作柏、李明 瑞刚刚杀回广西,随之便从南京国民政府飞传来一道新的任命书:



南京国民政府主席令
(第三号)
兹任命郑介民为广西第四编遣区政治部主任。





蒋中正



蒋介石向他的这位贴身随从副官嘉勉一番,然后面授机宜,令郑介民立
刻动身去广西就职。 蒋介石对当时各派系的情势判断,张学良和阎锡山正成为他的同盟者,
冯玉祥和李宗仁则是他的“假想敌”,击败桂系后,最直接的威胁是冯玉祥。 蒋在诸多许诺后请冯王祥出兵讨桂,冯玉祥早屯兵豫南,虎视武汉,却没有 想到蒋介石借他臂助之力抢先进占武汉,冯的企望落了空。冯上了蒋的当之 后,决计反蒋,眼下正调集重兵,布阵中原,蒋冯之战一触即发。
蒋介石正颇费心机地对付冯玉祥的挑战,而对于如何才能稳住广西俞作
柏、李明瑞,一时力不从心,只好再让他的得力干将郑介民出马,以监视、 挟制俞、李。
“娘希匹!据报,俞作柏、李明瑞与共产党有勾结!”蒋介石恶狠狠地
骂了一声,用拳头擂着军统局送来的密报,猛然从安乐椅上跳起,倒背着手 在室内来回踱步。朝门庭前瞥一眼时,才发现郑介民笔挺地站着,似乎已站 了许久了,他连忙摆了摆手:“介民,坐,坐。”
郑介民坐下,说:“校长,学生已经探明,俞作柏有一位亲弟叫俞作豫,
是共党分子。” “嗯——”蒋介石沉吟道,“正因为此,我对广西不放心,叫你来是要
你出任广西编遣区政治部主任。你意如何?”
  郑介民听来一怔。他觉得去广西如入龙潭虎穴,单枪匹马到那里恐怕是 凶多吉少。但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他马上起身立正: “感谢校长信任,学生万死不辞!”
  蒋介石欣慰地点点头:“你到广西,主要是提防共产党插手,俞作柏这 个人是最容易被共产党利用的。记住,你要把编入李明瑞部的军官和兵力紧 紧抓住,必要时你可操纵黄季宽(黄绍竑字)旧部与俞、李互为鹬蚌。”
“学生明白,学生一定竭尽全力!” 作为南京国民政府主席派遣的钦差大臣,郑介民乘专机飞抵南宁,捷足
先登。
  广西局势的发展,早已引起各色人物的注视。八桂之地宛若摆满了一桌 丰盛的佳肴,招惹众多“食客”接踵而来,一饱口福。
  ——曾被蒋、桂联手击败出逃海外的国民党改组派汪精卫,近日来亦不 屑于隔岸观火,在美国、日本、越南等国频频穿梭,大造舆论,揭露蒋介石 铲除桂系的计划及其阴险手段。同时派代表黄健君到了广西,以重金相许,
  
在俞作柏进行组阁时争得一个席位,由黄健君出任省政府秘书长,旨在拉拢 俞、李,把广西成为汪精卫的势力范围??
  ——掌管广东而又被蒋介石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总指挥的陈济棠, 此时忘记了随时会被蒋介石挤掉或吃掉的危险,便在五羊城做起了再次统一 两广、独霸一域的好梦。他认为,桂系目前已经元气大伤,虽有残部藏于隐 处,但一时还兴不起大浪;俞、李财力匮乏,兵力削薄,必仰仗广东为靠山。 陈济棠见时机甚好,速派代表曾如柏抵南宁,在俞作柏身边当起了训政顾 问??
——坐镇云贵的滇军卢汉派人来了??
——统领巴蜀的川军刘湘派人来了?? 一时间,这些各有主张,各有野心,各有盟友,各有权术的说客、使者
云集广西! 省政府主席俞作柏也是混惯了宦海官场的行家里手,深知单凭自己的实
力是不能在广西保持长治久安的。他有他的主意:来者不拒,佛眼相看;礼 为上宾,逢场作戏;要他们有钱的掏钱,有力的出力,纵是铁打的公鸡也得 给我拔下几根毛来!
  李明瑞对目前的情景颇有几分忧虑:“要请的人还没来,不请的人却纷 至沓来,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样一来,政府机关岂不成 了一个间谍战的大本营吗?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怎样的结局,实难预料!??” 俞作柏倒显出几分超然气度,点燃的一支大雪茄烟在他手指间拨动旋 转:“裕生(李明瑞字)弟,不必多虑,眼下有这么多使者前来为我们助兴 捧场,这在广西还是空前首举,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主政时哪有这等气 派!呵呵,广西是个大擂台,咱就锣鼓家伙一齐敲,欢迎各路好汉登台示招! 不过,对于他们我自有招数,不管他老蒋,还是老汪,是陈济棠,还是卢汉
和刘湘,广西的事情只有我们说了算!”
  俞作柏要李明瑞和俞作豫抓紧整顿军队,且联合工友农军、山寨绿林、 江湖侠士、响马镖行,歃血结盟,扩充力量,以应万急与不测。
李明瑞由武汉带回的部队仅有三万余人,而收编的旧桂系残部也有三万
之众,这些桂系旧部名义上虽接受编遣,但实际上并不能为俞、李所调用。 因此,俞、李急需建立起一支自己能够掌握的部队。于是,广西警备大队正 在加紧酝酿筹建之中。
在此期间,共产党员俞作豫所发挥的作用愈加显得至关重要。他借“胞
兄”、“表兄”这种天然优势,在中共中央代表还未到米以前,已把中共南 方局和广东省委派来的一批共产党员安插到军、政各重要部门,控制好各个 要害机关:
  任命陈豪人为广西省政府秘书长,作为俞作柏的贴身随员,以掌握省政 府的一切动态;
  任命袁任远为编遣特派员公署总务处处长,专随李明瑞左右,以了解特 派员公署的情况;
  任命龚鹤村为南宁市公安局局长,迅速铲除反动警察头目,整顿秩序, 建立新的治安机构;
  任命张云逸等负责军事工作,协助李明瑞整顿旧军队,建立新的军事力 量;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中共中央代表到来后,能够顺利地卓有成效地开

展工作。 俞作柏走马上任后的首要举措,即行“大赦”,释放关押的一大批“政
治犯”。这些政治犯都是在“四一二”大清党时,被桂系逮捕关押的共产党 员、工会农会会员、进步青年和民主人士,以及遭迫害的俞作柏的同党或支 持者。李明瑞在倒戈反桂的进军途中,占领梧州时就曾释放过关押的一批中 共党团员和进步青年。现在,广西军政大权均已在握,俞作柏和李明瑞便作 出决定,释放全部在押的“政治犯”。在群众的热烈欢迎和震耳欲聋的鞭炮 锣鼓声中,中共南宁区委负责人罗少彦、工农运动领导人何健南、莫文骅、 谢鹤筹、吴西、沈静斋等一大批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从狱中被释放出来,并 加以任用。
  在全国革命形势处于低潮,在蒋介石的刽子手们砍掉了无数共产党人的 头颅,以致到后来他们的胳膊酸疼得都举不动屠刀的白色恐怖之中,惟独广 西的俞作柏、李明瑞竟公然作出如此举动,这不仅使曾经策动俞、李倒桂的 蒋介石闻之惊诧,就连避居香港的李宗仁也惊呼:俞作柏、李明瑞“南归后, 为虎附翼,共祸始炽,桂省已成为共产党之西南根据地!”
  广西发生的这一切,当然由郑介民这一耳目一五一十地向蒋介石作及时 禀报。郑介民在写给蒋介石的报告中称:俞作柏、李明瑞辜负蒋主席之重托, 桂省惶骇,如临大难。卑职此次复膺新命,屡与俞氏晓以利害,申明大理, 而俞妄自尊大,我行我素,致使左右两江赤焰滔天,原东兰之共匪,亦就死 灰复燃。??敦请主席以钧座神威将其诛之,或以重兵将其歼之,顷得捷报, 方克有此。??
而此时蒋介石正调兵遣将欲与冯玉祥决战,哪还抽得出重兵驰驱大西
南?
  蒋介石遂电令俞作柏,要省府立即成立一个特别监察委员会,由编遣区 政治部负责(就是由郑介民来负责)对所有政治犯名单重新进行严格审查, 凡属共产党嫌疑犯,一律不得释放。
郑介民如持“尚方宝剑”,连说话的腔调也变得强硬起来:“俞主席,
蒋主席剿匪之训令,你不是不知道,‘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走一个’!你 我都是蒋主席的命官,要为党国尽职尽责。释放政治犯事关重大,若是把共 党罪犯放走了,岂不是放虎归山!到时候你我谁也吃罪不起!”
俞作柏点燃一支大雪茄,像玩魔棒似的在手指间拨动旋转,脸上摆出一
派逍遥:“郑主任所言极是。我等皆是在蒋主席手下混饭吃的小卒,若是放 走了共产党砸了饭碗不说,还不被放跑的老虎吃掉?正因为事关重大,我和 李司令已根据蒋主席的电令,即成立了特别监察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该委 员会的主任委员,李司令和郑主任担任副主任委员,不知郑主任意下如何?” 郑介民没想到俞作柏行动如此之快,又深感对方如此老辣实难对付。他
略露尴尬之色道:“据察,释放的犯人中就有搞赤化的共党分子??” 俞作柏劈手将半截雪茄甩在地上:“那是黄绍竑将待不同意见者都当成
共产党罪犯加以逮捕,滥杀无辜!丢他妈,那时我若不出亡香港,也会被黄 绍竑抓去送大牢,砍脑袋!”
郑介民语塞,半天没吱声。 俞作柏又点燃一支大雪茄,依然在手指间玩味、舞蹈:“嘿嘿,若是有
人背地告屌娘的御状,朝我弟兄头上倒屎盆子,那休怪我‘俞大胆’不仗义! 那些天牢、地牢、水牢还在,那些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刑具样样俱全,

不知有人是不是对它们感兴趣。” 郑介民的气焰收敛了。在后来的一些日子里,他似乎表现得相当驯良。 至于汪精卫、陈济棠和其他山头派来的使者,则一味地探虚实、搞情报,
极力拉俞作柏、李明瑞入自己的圈套,而对俞、李怎么做,释放多少政治犯, 没有大多的兴趣。
一切都在一种奇妙的默契中紧锣密鼓地进行。 被俞作豫给兄长“招贤”进来的中共人员,在各部门各司其职,办事成
效极高,这使俞作柏和李明瑞非常满意。二位兄长没有“门户”之见,也早 知道其弟是共产党员。大革命失败后,俞作豫脱离国民党,脱离桂系军,毅 然加入了共产党,俞作柏和李明瑞并不反对,而且为他保密。在倒戈反桂中, 俞作豫在李明瑞部所起的作用非常之大。
这些天,每到晚上,兄弟三人都要在俞作柏的官邸聚会商议,切磋部署。 “看来,还是共产党是真心实意来帮我们做事的,别的他妈的都靠不
住!”俞作柏深有感触地说。 “豫弟这些天昼夜奔忙,人都累瘦啦!”李明瑞更是感怀有加,近两年
来,俞作豫一直是他最得力的辅助。 “弟全仰仗兄长的厚爱和信任,弟竭力尽责,亦全是为兄长好,为广西
父老兄弟所期望啊!”俞作豫由衷地说。
  为扩充实力,俞作豫与东兰县的农民运动首领韦拔群取得了联系。早在 大革命时期,俞作豫就与韦拔群熟识,交情甚笃。韦拔群现已拥有一千多人 的农民自卫军,俞作豫给他运去一些武器装备农军,以作为俞、李反蒋的一 支力量。接着,俞作豫又闯入六万大山的密林山寨,说服“绿林军”寨主邱 宏才率几百人枪出山接受改编,“绿林军”个个身怀绝技,打仗十分凶悍, 成为俞、李讨蒋时的一支敢死队,后编入红七军序列。
俞作柏向弟投以赞佩的目光:“现在,命运之神已经把我们兄弟捆在了
一辆战车上啦!摆在前面的不管是坦途,还是泥潭,我们都要冲过去!” 李明瑞亢奋地说:“待时机成熟,我们就打起举义反蒋的旗帜!” 俞作柏摇动着一把黑缎折扇,突然问俞作豫:“豫弟,我们请的人为什
么还没有来到?”
  俞作豫说:“中共首脑机关对广西的局势极为关注,决定派全权代表前 来,估计最近几天就到。”
俞作柏沉吟着点点头,又问:“中共代表是从水路来,还是从陆路来?”
  俞作豫说:“据香港来人说,中共代表从上海搭乘英国一家客轮到香港, 然后从陆路进广西。”
俞作柏显得有些忧虑:“路途遥远,安全问题能保证吗?” 李明瑞马上说:“为安全起见,我派特务队去接。” 俞作豫说:“中共代表来广西的路线,是周恩来亲自安排的,不会出什
么差错。” “周恩来——”俞作柏欣悦地瞪大眼睛,“久仰大名啊!当年周恩来担
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与蒋介石同桌共餐,‘四一二’大清党,老蒋悬赏
25 万大洋要取周恩来的人头。真想不到,中共机关曾在上海遭受几乎使之覆 灭的血腥镇压之后,今日居然仍扎驻上海。这叫造化啊,人可违,天不可违!”
俞作豫说:“有诗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俞作柏说:“豫弟,一旦中共代表到来,你马上带贵客来见!”


●行囊甫卸,邓斌当头被泼了一瓢“冷水”


邕江河畔的部码小镇。 身穿浅白色西装、头戴通帽、俨如一位年轻侨商的邓斌和随员龚饮冰,
跟着赶场的人群走下船,刚一上岸,就见一辆大篷马车套着三匹棕色的南方 山地马飞奔而来。不由分说,从车上跳下一个壮汉,拉起二人便上车,“叭
——”车夫挥鞭催马,驾车向镇子里驶去。 喧嚷的集市声,给这条清一色的木楼小巷平添了几分繁忙的景象。 马车在镇东头一幢僻静的木楼前停下来。那壮汉便领着两位远道而来的
客人走进楼里。那壮汉就是新任南宁市公安局局长龚鹤村。他与龚饮冰都是 广东乐昌人,并且一起参加过南昌起义,起义失败后,龚鹤村去参加朱德、 陈毅领导的湘南暴动,龚饮冰跟随周恩来从事特科联络工作。所以这次接中 央代表的任务就由龚鹤村亲自出马。
广西特委书记雷经天和俞作豫早已在楼上等候。 一见面,邓斌便握住雷经天的手,用地道的四川口音说:“不用人介绍,
你的大胡子告诉我,你就是特委书记雷经天。闻其名就觉如雷贯耳!” 雷经天是在去年初由广东省委指派回南宁恢复广西党组织的。国共两党
合作时,他随周恩来到黄埔军校政治部任宣传科长,后又调到叶挺领导的团
队任党代表,参加过南昌和广州起义。 雷经天乐呵呵地笑着打量邓斌:“没想到中央代表这么年轻啊??” 邓斌打趣道:“而且还是个小个子。” 接着,雷经天给邓斌和龚饮冰介绍:“这位是俞作柏主席的胞弟俞作豫
同志,这位就是新任南宁市公安局长龚鹤村同志。”
俞作豫握住邓斌的手说:“你一路辛苦了,我们欢迎你来广西。” 龚鹤村与邓斌握手时说:“到了南宁,你就住在我那里。” 邓斌风趣地说:“好嘛!有你公安局长保驾,看哪个敢趴在我这小个子
头上拔毛!”
大家听后,都开心地笑了。 这就是年轻的小个子操浓重四川乡音的中央代表,给大家留下的最初印
象。
  简单吃了顿当地的便餐,大篷马车载着一行人向广西的首府南宁驶去。 一个多时辰,马车驶进南宁市内。沿街架满了低矮拥塞的竹木骑楼,卖 烧鸭的、卖白斩鸡的、卖腊肠蒸糯米的、卖王老吉凉菜的、卖桂林臭豆腐的?? 摊棚摆满一街两厢,拖腔扯调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穿各色布衫、脚蹬木履鞋 的城里人和披蓑衣、打着赤脚的乡下人,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万头攒动。
在沿街的墙壁上,依稀看得见用石灰水涂写的或用各色彩纸张贴的标语:


俞、李是蒋介石的走狗! 打倒新桂系反动政府!
?? 俞、李是改良主义者! 坚决驱逐广西的汪精卫!
??

俞、李倒桂不反蒋, 一定没有好下场!
??


  邓斌侧过脸问雷经天:“在南宁大街上粉刷和张贴这些标语,不会是自 己人干的吧?”
  雷经天说:“嗨,现在南宁府好戏连台,热闹得很哩!蒋派的,汪派的, 还有粤、滇、川各派的,都来广西各施其招,夺肉吃哩!不过,这些标语有 他们干的,也有广东省委派来的同志鼓动工友农友和学生干的。”
  “噢——”邓斌沉吟片刻,又问俞作豫:“俞主席和李司令官对此是何 态度?”
  俞作豫说:“鱼目混杂,一时难辨,二位兄长倒也想得开,只好来个充 耳不闻,视而不见。”
邓斌说:“二位兄长还是很开明的嘛!”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嗅到了裹进各式小吃里的另一种复合气息。
他的思绪已飘出满街的骑楼、行人、摊贩和喧嚷的市声之外?? 那幢房檐上爬满了青藤的老式木楼,坐落在公安局的后院里。两棵古老
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树冠如巨伞,覆覆盖盖遮掩了大半个庭院。
  木楼内早已拾掇停当:一张挂罗帐的棕织垫木床,一张油漆杉木办公桌, 桌前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和一个书柜,这就是中央代表的办公室兼卧室。
行囊甫定,雷经天、俞作豫、龚鹤村向邓斌简要地汇报和介绍了一些情
况,欲起身告辞,让风尘仆仆的中央代表好好休息一下。 邓斌简单地洗了一把脸,说:“你们先不忙走嘛,我就想跟大家多聊聊。” 这时,一位面孔白皙,留着分头,戴一副近视眼镜的斯文青年,步态轻
捷地走进来——他就是年仅 22 岁的新任省府秘书长陈豪人。他把刚接到的一
封“广东省委关于广西特委工作报告的复信”(1929 年,广西尚未建立省委, 只成立特委,归属广东省委领导),交给雷经天。经雷经天介绍,当担任中 央秘书长的邓斌与这位年轻的省府秘书长握手时,他发现陈豪人的神色里隐 含着一种抑郁不安的情绪,这种情绪在他把信交给特委书记的那一刻就有所 表露。
雷经天迅速把“复信”的内容看了一遍,脸上略露一丝苦涩,搔了几下
腮帮子,便把信交给邓斌,说:“邓代表,你看看吧,广东省委对我们的批 评更加严厉了,不,简直是在声讨!在谴责!”
邓斌接过信,仔细地看起来,眉头渐渐紧蹙——


  ??即使这一军阀军队中的军官是党派遣同志混入去做的,他们的作用,亦只在破坏 敌人队伍,绝对不是争取群众的公开路线。故在前统治阶级队伍中做事的人,不论其言谈 如何,一二件事情的实施如何,至多只将他看做是改良主义者,当做改组派第三党一样的 反对。在目前统治阶级日益走向崩溃,群众革命斗争日益发展的形势下,革命与反革命的 堡垒只有愈加紧严,才能有益于革命的进行。反革命的统治阶级利用各种各样的欺骗引 诱,以混淆革命的战线,以缓和革命的发展;而革命的无产阶级先锋队愈加坚定自己的革 命领导,才能愈获得广大的群众,一致的为革命斗争。所以现时我党在两广反军阀战争的 工作,尤其是广西的反俞、李等军阀的工作,不应与上述的路线有丝毫歧异。这不仅在口 头上接受,要在实际行动中真有反抗的斗争表现??
  

字字句句反对“俞、李军阀”和指责与俞、李合作的言词,如此尖锐而
激烈!但从《复信》的语气里能看出,这封复信不仅代表广东省委,而是受 命于中央的某一领导人的指示,句句都带有命令式——


  在广西,群众运动可以公开号召,三四月来,未闻特委有一件领导群众斗争的显著事 实,是群众发动不起来么?不是!在俞作柏初回广西时,有许多群众对他存有幻想,因之 发生有农民代表找他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广西特委如立即注意于此,则三四月来,我 党必早已将跃跃欲试的群众发动起来,组织起来,形成党的基本力量,反军阀战争的群众 基础了。因为事实的相反,不容我们不恐惧到广西党部的注意力将必在彼而不在此;不要 说将群众工作放在次等的地位,便是将群众工作与军事企谋等量齐观,或是忽视了群众斗 争的发动与领导,广西党必已踏入机会主义之门,将使广西党全部工作与党的争取群众的 总路线走在分歧的道路上去了。??


  邓斌知道,从信中措辞的严厉程度看,这不仅是给他的到来先当头泼一 瓢冷水,而且给他来广西工作定好了“调子”!
  他点燃一支烟,吸着,微蹙的眉心流露出深刻的负重之感??约瑟夫·维 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的影像从烟雾中走出来:
“中国革命是以武装的革命反对武装的反革命!”斯大林一边吸着烟斗,
一边用舒缓的语调对中共“六大”的代表们说。
  那是 1928 年 6 月气候宜人的莫斯科。中国共产党“六大”的召开,离大 革命失败刚刚一年,在这短促的日子里,中国革命走过了一段惊涛骇浪的路 程。党在城市和农村的阵地遭到严重的打击,全国六万名党员锐减到不足两 万人!
面对新的反革命的疯狂屠杀,共产党人带着累累伤痕从血泊中爬起来,
投入新的战斗。在这摸索和苦斗中,一种新的危险——“左”倾盲动主义和 教条主义,从有的血泊中抬起了头。
他清楚地记得,“八七”会议后,中共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在上海召开,
“左”倾盲动主义取得了支配地位。共产国际代表罗米那兹把中国革命的性 质和速度用一句话来概括,称作:“无间断的革命”。
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人,对这种论断的思维状态是盲从与思考。李立三主
张先取得一省数省的胜利,身为中央秘书长的邓小平表示反对:“国民党有 几百万军队,我们刚刚组织起来,没有武装,土枪土炮的怎么打得赢?”党 的总书记向忠发指着他的鼻尖说:“你是列席代表,哪有你说话的资格!”
他们把主要希望寄予广州暴动和两湖暴动上。 然而,冷酷的现实无情地击碎了他们美好的愿望。广州起义只维持了三
天就失败了。人们不禁要问,主观设想和实际结果为什么完全不同?失败的 原因究竟在哪里?
党内斗争越来越激烈。 一会儿说低潮,一会儿说高潮。这种对革命形势判定上的重大反复,反
映了认识上的不确定性,也反映了形势的变幻无常。这种迷茫游移的状态, 曾使“多畏多虑”的周恩来常常沉入郁闷难抒的痛楚内省。
  党,毕竟很年轻!就连那时的党的高级领导人周恩来也刚满 29 岁。能够 迈开探求的步伐,在黑暗中摸索,坚持下来就是伟大的,即使跌几个跟头又
  
算得了什么呢?他收住飞逸的思绪,特别显得极有耐心地继续往下看信——


  俞、李统治广西,一切政治的设施,是带有浓厚的改良主义的色彩的——不管在实质 上能否实现其改良主义的企图,但政治上欺骗的影响确已渗入到工农劳苦群众中去了。因 此,这一改良主义的欺骗影响,不仅可以诱惑群众,增加其对于统治阶级的幻想,延缓其 革命斗争的发展,甚至已经反映到我们党内来了!广西群众对改良主义的幻想,同志中竟 发生有猎官做的行为,这都是广西工作中存在的很大危险!
  目前两广党部的指导机关,除了广东省委大体上了解中央指示的策略并相当懂得如何 应付当前的事变外,我们对于广西特委以及许多地方党部,终觉着他们有可以发生机会主 义领导危险。如上边所说的群众斗争之忽视,士兵工作之薄弱,偏于军官运动,对统治阶 级的某些分子存在有幻想,这不能不说是广西党的指导机关中,已伏下了机会主义的危险 根苗。


终于看完了。 邓斌把信放到桌上,推到一边,然后抬手揉揉有点酸涩的眼窝。 几双眼睛于沉默中投向他。 邓斌能读懂大家目光里的语言:既然你是代表党中央接受俞、李的邀请,
前来与俞、李合作,领导广西的革命运动,我们倒是很想听听你对此复信及
大家最关心也最头痛的问题的意见。 邓斌站起来,又点燃一支烟吸着,缓缓地踱着步子:“要说这信来得好
及时嘛!里面准备了好几顶帽子给人戴。据我所知,在蒋介石叛变革命之后,
俞作柏、李明瑞把我们当知心朋友,特别请我们来广西帮助他们工作,这在 全国目前是没有先例的。”
烟截火没着,他划着火柴重又点上,吸了两口,接着往下说:“既然党
中央委我们以重任,对待俞作柏、李明瑞,我们只能以诚相见,一心一意和 他们共事。你们晓得不晓得,苏联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射向冬宫的第一发炮 弹是谁打的吗?既不是俄国工人,也不是俄国农民,而是沙皇的海军官兵开 的炮!那么,沙皇的海军官兵为什么调转炮口向自己的皇帝老子开炮呢?问 题很简单,那是因为苏联共产党人和沙皇的海军官兵交上了知心朋友!”
听到这里,雷经天等人那或猜疑或惶惑或抑郁而忐忑不安的神情都松弛
下来,又舒展开来。 雷经天忙起身抓起茶壶给邓斌的茶杯里续上茶水:“邓代表,听你这一
席话,我雷胡子心里就踏实多喽!那我们就给广东省委打个收函的回条吧。”
  邓斌说:“好!就请陈豪人同志代笔,写上我的名字,就说我邓斌对信 中的观点不赞成!”
  此时此刻,情绪显得异常振奋的是俞作豫。这些日子,他常常被一种难 以言状的痛苦折磨着,也常常承受着这种折磨为他所信仰的主义和执著的追 求而不辞劳苦地工作着。他听到过不少对他二位兄长的种种曲解、非议、责 难,以至诬蔑、谩骂和攻击,也听到过不少对他本人的奇谈怪论——但这些 他都不在乎,只希望党组织和党内的同志能理解他。中央代表的一席话使他 由开始的试探、冷慢和警惕的心理释然了!眼前的邓代表谈吐爽快,思维敏 捷且又坦诚直率,确令他佩服!
  他从水果筐里拣了一只牛角状的大香蕉,剥下皮,送到邓斌手上:“邓 代表,请吃香蕉,这是我们广西的特产,又解渴又当饱。”
  
  邓斌接过香蕉,咬了一大口,意味深长地连声赞叹道:“啊,好香!好 甜!不来广西怎么能吃得上这么又香又甜的果实呢!”
  接着又对俞作豫说:“作豫同志,你协助特委做了大量工作,我相信组 织是不会忘记的。你看什么时候让我去拜见一下俞主席和李司令?”
俞作豫马上表示:“好好,我回去就安排。”

●坦诚相见,俞作柏唤他“邓贤弟”


  毛毛(现名萧榕,曾用名邓榕)在写的《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中这样 写道:当时在广西,人们并不知道有邓小平这么一个人。根据中央的指示和 多年从事秘密工作的经验,化名“邓斌”的邓小平到了广西后,以广西省政 府秘书的身份作为掩护,实际则以中共中央代表的身份负责领导广西党的工 作。他并未公开露面,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活动,只和极少数的人进行接触和 联系。除了党内很小的范围以外,他只和俞、李见过几次面,对俞、李加强 工作。当时的广西特委和派往广西的一些党的干部,只亲切地称他为“邓代 表”或“邓斌同志”。
  邓小平也曾回忆说:“我们到南宁后,我同俞作柏见过几次面,根据中 央指示的方针进行统战工作,同时注意把中央派到俞处的干部分配到合适的 地方。??”
黑色的“福特”轿车穿过闹市区街道,后又驶入一条幽静的布设了不少
明岗暗哨的巷子里。 俞作柏的官邸就坐落在巷子的一隅。
当邓斌由俞作豫和陈豪人陪同步入后院水树亭台相间成趣的一间会客厅
时,仁立在厅前的俞作柏和李明瑞专注地对这位久盼的客人打量了许久。俞、 李二人与这位中共代表见面时的第一眼印象,似乎与雷经天、俞作豫等人同 邓斌见面时的观感大抵相同。
俞作柏年已不惑,中等身材,因体腹发胖而显得有点“雍容大肚”;李
明瑞亦三十有三,立着比表哥高出半头,肩宽体阔,面孔紫赯,身着戎装, 颇有将帅风度。相形之下,邀请的这位共产党代表,竟是这般年轻,而且个 小。
然而,自古风尘多奇士,岂敢相轻?
“邓先生,一路风尘,不辞辛劳,来到偏远之乡,欢迎!欢迎!” “邓先生,快客厅里坐,请——请——” 一阵礼节性的客套之后,便由浅表性会晤进入实质性交谈。 邓斌开门见山:“刚一来就得知,俞主席府上说客盈门,好不热闹。这
从街上张贴的标语,便可窥见一斑啊!??” 坐在一旁的陈豪人听着心里不禁一惊,用眼睛的余光直勾邓斌:俞作柏
正为这些大发肝火,怀疑共产党也在趁火打劫呢!你这样说正戳在俞的痛处, 不是等于火上浇油吗?
  但坐在另一边的俞作豫却不这么看,他向陈豪人微微摇了摇头。他认为 邓代表这样说正是一种诚挚而坦率的表现,正视现实要比回避现实明智。
  邓斌继续说道:“改良派是汪精卫与蒋介石龃龉相争的一个欺世盗名的 时髦幌子,而俞主席主政广西,是真心实意想为家乡父老兄弟姐妹谋好日子 过,怎么能与汪精卫相提并论呢?哦,我记得唐代柳子厚(柳宗元字)迁任
  
柳州刺史,革除弊政,免除民间各种债务,解放奴婢,兴办教育,破除迷信, 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被百姓赞颂为:洁廉为心,忠信为仗,文章在册,功 德在民。”
  “是啊,世人从洁廉、忠信、文章、功德四个方面颂扬柳公的品格、才 气和政绩,并修柳侯祠以示铭记。”俞作柏的神情由刚才的“阴云密布”正 在“多云转晴”,想不到这位年轻的共产党代表竟如此坦诚!他递过去一支 雪茄烟给邓斌。“邓先生,我俞作柏何尝不想为家乡父老兄弟姐妹多做些有 益的事?可黄绍竑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实难一时拾掇!财政空空,社会混乱, 蒋介石非但不拨饷,还派钦差大吏前来干预??”
  邓斌说:“俞主席诚意邀请我们来,我等就要尽到朋友的责任,同心协 力,共渡难关。”
俞作柏突然问道:“我佩服邓先生的直率,但不知贵党里谁说了算?” 邓斌说:“既然中央委派我前来与俞主席合作共事,我当竭尽职责。” 俞作柏又问:“邓先生此行,是否有贵党更深远之宏图,一旦赤化了八
桂之地,则将俞某驱逐异乡?” 邓斌说:“俞主席多虑了,我等前来只图和俞主席精诚合作,同舟共济,
建牢大广西。” 俞作柏击响一掌,速又拱手相叩:“痛快!痛快!俞某在此唤你一声:
邓贤弟!”
邓斌也随之拱手相敬:“兄台过誉,过誉,就叫小弟邓斌。” 这时,李明瑞站起截住话题,愉悦地说:“表哥,话留着饭后再叙,我
们都饿啦!”
  俞作柏马上相邀:“啊,真乃高山流水遇知心哪!邓贤弟,请,咱们边 吃边叙。”
具有南国风味的午宴搞得相当丰盛:红焖果子狸——油炸金枪鱼——二
龙戏珠——丹凤朝阳——烧烤乳猪——香酥鸭块——龙虎斗——白斩鸡?? 酒杯里已斟满广西的名酒三花酒。 宾主落座,俞作柏举杯相邀:“邓贤弟,欢迎你来广西,我们一起干一
杯!”
邓斌举起酒杯:“好,为我们真诚合作,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俞作柏便掂起象牙筷子点着一只镶金鎏彩的瓷盘说:“邓
贤弟,听说早年你曾到过法国,那一定吃过不少西洋名菜。这道菜叫红焖果 子狸,乃广西乡土菜肴,请品尝品尝味道如何。”
  “啊,果子狸,这可是上等野味!”邓斌举筷夹了一口,“味道好极好 极,堪称广西一绝!不过,我敢说在法国巴黎各大餐馆里根本吃不到它!”
幽默的调侃逗得大家开心欢笑。 酒过三巡,俞作柏似随意地问:“听说贤弟曾在军队做过事?” 邓斌说:“是的。国共两党合作时,我在冯玉样将军手下做过一个小小
的文官,后来蒋介石、汪精卫大清党,我就被赶出来了
  那是 1926 年底,正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的邓小平,他当时的名字是邓 希贤——俄文名字“多佐罗夫”,同他的两名伙伴(王崇云、朱世恒)作为 首批先遣队的成员,由苏联奉调冯玉祥部队(中共先后派到冯部国民党军的 人员有二百多人,其中有刘伯坚、陈延年、刘志丹、王一飞等)。他们三人
  
乘坐的是苏联给冯玉祥部队送枪支弹药的三辆卡车从蒙古的库伦(即乌兰巴 托)向中国境内的包头进发。
  茫茫荒原,人烟绝迹,时值隆冬,冰封雪冻,一路之上,艰苦异常。三 辆卡车颠颠簸簸地在荒凉的草原上行驶。饿了,吃点干粮;冷了,找点牛粪 烧火取暖。好不容易走出了荒原,而荒原之外,却又是浩瀚沙漠。这沙漠比 草原更是荒凉:无草,无水,无树,无人,风刮起来满天黄沙,日晒之下赤 地千里。草原无路,尚可行车,到了沙漠,车也不能行走了。只好改乘骆驼, 整整走了八天八夜,才算走出了看似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海。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 快走踏清秋。


  他和伙伴们一遍又一遍地低吟浅唱唐代诗人李贺的这首《马诗》,便一 次又一次地获得极大的感动,一种情愫便从寂寞难耐的洗炼中超脱出来,如 此沉厚而飘逸地在茫茫戈壁扬散开去
就这样,历尽千难万险,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达了中国西北宁夏的银
川。稍事休息,便又启程,经陕甘大道,于 1927 年 2 月抵达西安。当冯玉祥 召见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是蓬头垢面,衣不遮体。
邓希贤被分配到刚刚成立的西安中山军事学校任政治处长。虽然生活费
用是由冯玉祥部队发给,但这种军旅生活并不宽裕,因此他和同伴们就隔三 差五地生着法子敲校长史可轩(共产党员,后牺牲)的竹杠,让史请客去西 安的鼓楼吃羊肉泡馍,“打打牙祭”。那时候能吃到羊肉泡馍就是好东西了! 在冯玉祥的军队里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的政治形
势发生了巨大突变。
  1927 年 4 月 12 日,蒋介石背叛革命,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大批共产党人和革命工农群众遭到血腥镇压,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江河,染红 了山川,染红了中华大地上的漠漠黄土和殷殷绿草,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失败了。
曾经参加革命,倾向进步的冯玉祥,在这场风云突变之中,倒向了蒋介
石。是年 6 月,冯玉祥参加了汪精卫在郑州召开的反共会议,而后,他以集 训为名,下令将派往其部的共产党员全部集中到开封。
邓希贤因提早得到此消息,便悄然离开西安,去了武汉。 冯玉祥虽然附和了蒋介石、汪精卫的反共活动,但他毕竟受过进步思想
的影响,曾去过苏联参观访问并同苏共领导人亲密会晤,对苏联革命颇为赞 赏。故此他对大多数被集中起来的共产党人手下留情,并未加害,最后将刘 伯坚等二百多名共产党员“礼送出境”??
邓斌抽回思绪,淡淡一笑。 俞作豫说:“他们赶,我们请你!” 李明瑞也连声说:“对,对,我们请你!”
  俞作柏点点头,略有所思地说:“邓贤弟,请你放心,在广西无论发生 什么变化,我俞某决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呵,以贤弟之见,眼下我们该怎 么办才是上乘之策呢?”
  
  邓斌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说:“当务之急,是要扩建军队以充实力 量。据我所知,黄绍竑、吕焕炎残部虽接受编遣,但他们靠不住,所以急需 建立一支信得过、靠得住的部队。同时,要积极发动群众,建立工农自卫武 装,清除旧桂系残余势力。这样,就能形成气候,扎下根基,建立广西自己 的牢固地盘。”
  俞作柏听着,两眼微眯注视对方,待话音一落,他蓦地放展了眼眸随之 朗朗一笑,颇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概:“贤弟文韬武略,能谋善断,佩服 佩服!”
随又对李明瑞说:“裕生,你向邓先生谈谈相关的那桩事吧。” 哪桩事呢? 李明瑞快言快语:“为速成一支能够掌握的队伍,我和表哥表弟可谓煞
费苦心了,商议筹建警备大队,下辖新编第四、第五两个大队;每大队一千 人。我想就此事等饭后与邓先生详细叙谈,现在还是让嘴多喝些酒多吃些菜, 酒逢知己千杯少嘛!来,邓先生,再干一杯!”
邓斌举杯相碰:“李司令,饭后咱们好好聊聊,干!” 酒觞交融,珍肴回转??
悲壮历程—百色龙州暴动纪实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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