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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红飘带




聂荣臻



  我从《当代长篇小说》杂志上看到了魏巍同志的新作《地球的红飘带》, 兴奋不已,接连十几天,一口气把它读完了。《地球的红飘带》是用文学语 言叙述长征的第一部长篇巨著,写得真实,生动,有味道,寓意深刻,催人 奋进,文字简洁精练,读来非常爽口。读完全书,我仿佛又进行了一次长征。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是我党我军和中华民族的骄傲,永远是我 们宝贵的精神财富。碰到了困难,人们就想起长征,想想长征,就感到没有 克服不了的困难。作者抓住这一伟大的历史题材,搜集了大量史料,两次到 长征路上探胜,又经历了几年的精雕细琢,小说写得非常成功。它高屋建瓴, 着重从敌我双方的最高层活动来反映长征壮举,艺术地再现了这段历史。过 去一写长征,就是雪山草地,这次则写了内部斗争,更充分地显示了党的力 量,使读者得以全面地了解长征。作品中出现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以 及王稼祥、彭德怀、刘伯承、叶剑英等的形象,写得很象,很活,这些都是 我非常熟悉的领导和战友,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他们在革命最危急的时刻, 忠贞不渝,从容不迫,使红军每每绝处逢生,不断走向胜利,情节真实感人。 对于蒋介石、王家烈、杨森等敌方人物,同样写得有血有肉,性格鲜明。对 其他典型人物,也都刻划得细致入微。这就构成了一部史诗般的作品。它必
将对我们继承和发扬红军长征精神,起深远的重要作用。 魏巍同志是大家熟知和喜爱的作家。他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东方》
等作品,在人民中广为流传。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我就认识魏巍同志,他有 文学天赋,又经过革命战争的锻练,是位难得的人才。以后,他长期在文学 战线上耕耘,成就卓著。今天,他以接近古稀之年,又为我们奉献了《地球 的红飘带》这样一部优秀作品,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一九八七、十、六。




卷首语




  中国英雄们的长征,是中国人民的史诗,也是世界人类的史诗。这部 史诗是中国人民和中国共产党人用自己的脚步和鲜血镌刻在我们这个星球上 的。它象一支鲜艳夺目的红飘带挂在这个星球上,给人类,给后世留下永远 的纪念。
  长征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它的历史意义究竟是什么呢?现在回头来 看,历史本身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正是长征付出重大代价之后所留下的火 种,孕育了抗日战争的胜利;正是由于抗日战争中人民力量的壮大,才迎来 了解放的曙光。这样来看,长征正是中国漫漫长夜的第一缕躁动的晨曦。在 中国黎明之前展开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斗争,它与我们民族和人民的命运有着 多么深刻的关联!
  
  而历史的昭示决不止此。长征留给后世的是无价的精神财富。中国红 军战士在长征路上所经受的艰难困苦,是人间罕见的;他们所显示的勇敢和 坚毅,是人类美好品质最辉煌的范例。这一点,对我们的后代,对我们的建 国事业,对全人类争取进步争取解放的人民,都会从中汲取取之不尽的鼓舞 力量。
  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充满着波澜壮阔的农民战争,任何时期也都有 令人感泣的英雄人物。可是,那些成百上千次的农民战争,一次又一次地归 于失败,或者为另一个封建王朝所代替。为什么象长征这样以农民为主体的 革命会取得胜利呢?历史已经作了回答:长征有近代无产阶级的领导,它的 体现者中国共产党具有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灵魂。
  长征是我心中的诗。自我投身这支军队之日起,就一直倾慕着它,向 往着它。可是由于它本身非凡的壮丽,一想到从文学上反映它,就自愧才疏 学浅,因而却步。现在随着岁月过多地流逝,不得不提笔了。当这支英勇无 敌的军队建立六十周年之际,我谨以此粗疏之作,作为对培育我的党,培育 我的军队和人民的报答。
  伟大的长征,是由红军的三大主力——一、二、四三个方面军完成的。 其内容极为丰富,要全面反映这段历史需要多卷著作。这本小说,着重反映 的主要是中央红军,想来读者不会求全责备。
  在本书写作之前,作者曾访问和请教了许多革命前辈,并两次在红军 长征路上进行考察,受到各地同志和群众的亲切接待。同时作者对当年红军 战士的亲身经历是重视的,在写作中曾认真研讨和汲取了他们回忆录中的素 材,这里谨向他们致以深切的谢意。
已经长眠在长征途中的烈士们与健在的长征英雄们,他们的精神和伟
业永垂不朽!



(一)




湘江,是一条宽阔的碧绿的江水,今天却成了血的河流。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从江西苏维埃区域过来的中央红军,
在桂林以北的湘江边被阻止住了。在此以前,他们已经冲破了三道封锁线,
转战了两千三百余里。不消说崇山峻岭间的崎岖道路,林莽荆榛,早已将他 们的草鞋磨穿,军衣挂得破破烂烂;而连续的转战奔波,敌军的穷追不舍, 难免使具有钢铁意志的人也感到疲惫。中国当时的统治者,也是中国历史上 最著名的反共人物蒋介石,又一次看到消灭红军的极好机会,于是调集了四
十万人的兵力,企图将八万之众的红军消灭在湘江之滨。
  而红军却必须拼死突过湘江。这不仅因为,他们的战略意图是要进入 湖南,与红二、六军团会合,以求新的发展,而且在此时此刻,任何的后退 甚至犹豫就是死亡。于是,红军的统帅部将它的最有力的一、三军团置于两 翼,以五军团殿后阻止追击之敌,决心掩护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迅速渡江。
位于右翼的第一军团,本来要抢占全州,由于何键指挥的湘军已先期占领,
只好占了全州以南三十里脚山铺一带小山。这时何键将军被蒋介石委任为追

剿军总司令,这等厚恩岂可不报,于是日夜督促他的四个师实施突击。这样, 脚山铺一带小山就日夜笼罩在浓烟烈火之中。位于左翼的第三军团,这时正 与桂军激战于灌阳,也杀得难解难分。红军总部选择的渡河点,是南起界首 北到凤凰嘴的几个渡口。因时届冬初,有些浅水处可以徒涉,要过起来本不 是难事,但是由于中央及军委纵队,负载甚重,行动迟缓,所以掩护部队不 得不坚持苦战,付出沉重代价。
  昨天,十一月三十日,两军的激战进入高潮。扼守在脚山铺一带小山 上的红一军团,在优势敌军连续的冲击下,伤亡惨重,米花山、美女梳头岭、 尖锋岭等阵地先后失守,不得不退入夏壁田、水头、珠兰铺、白沙,构成第 二线阵地。整个看,这一带地形相当开阔,从湘江两岸直到西面一带大山, 几十里内,全是坡度很缓的起伏地,高处满是幼松,低处尽是稻田。稻田已 经收割完毕,原野显得十分空旷。加上一连几天都是响晴天气,这就给敌人 的空军以极好的机会。从早到晚,几十架敌机大显身手。它们飞得只比树尖 高一点,得意洋洋地轰炸扫射着渡江的红军。那些从浮桥上行进的和在江中 徒涉的红军战士竟无能为力,成批地倒在江水里,漂在江水上,把碧绿的江 水染成了红色。
  按红军总部命令,今天,是突过湘江的最后一天,也是何键将军作最 后努力以求一逞的一天。这样,战斗就比昨天还要激烈。从一早起,隆隆的 炮声和稠密的枪声,就象海水起大潮似地一阵高过一阵。尤其北面白沙、夏 壁田一带显得激烈。飞机也从微明时分出现,沿着湘江盘旋飞翔。所幸的就 是红色指战员望眼欲穿的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终于踏上了在界首镇搭设的 湘江浮桥。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天空只有几片薄云。这时可以清楚看到中央纵 队从东山里出来,越过湘江,正向西面一带大山急促行进。他们多数着灰布 军衣,缀着红领章,戴着有红五星的小八角军帽,身后背着斗笠,脚下穿着 草鞋。还有不少穿着便衣、头上缠着黑布的农民羼杂其间,他们是长征前的 那次“扩红”到部队来的。如果细看,很容易看出,这是一支非战斗部队。
行列里骡马多,担子也多,还抬着一些笨重的东西。看样子他们已经走了整
整一夜,脸色发青,显出相当疲倦的样子。但早晨的冷风一吹,加上盘旋的 敌机在头上不断光顾,把瞌睡都赶跑了。他们只在敌机轰炸扫射时,稍稍躲 避一下,飞机刚刚越过头顶,就又紧张地向前赶去。
  这时,在湘江东岸,从队伍里出来两个人,一个骑着红马,一个骑着 黑马。他们岔上一条江边小路,似乎要赶到前面的样子。后面还跟着十几个
人。骑在红马上的那个人,面容消瘦,神情严肃,颔下飘着长须,实际上不 过三十八九岁的样子。从他那充满着聪颖、智慧、坚毅的炯炯有神的眼睛, 很容易看出,他就是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委员 周恩来。骑在黑马上的那个军人,年纪大一些,完全象个老农民,满脸都刻
着皱纹,就象赤铜雕刻一样,显得十分坚实。他的神态虽然也相当严肃,但
从他的嘴角,甚至从那些皱纹,都可看出他本性的慈祥。这正是中央革命军 事委员会主席、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朱德。他俩的眼睛都布满红丝,仿佛有 几个晚上不睡觉了。今日凌晨一时半,他们给一军团下了紧急命令,要求一 军团“无论如何,要将向西的前进诸道路保持在我们手中”。紧接着,又在
三时三十分,以中央局、军委、总政的联合名义,指令一、三军团严格执行。
直到凌晨五时,他俩做了最后布置才从后面赶来。尽管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

正在渡江,但随着北面一阵紧似一阵的枪炮声,两人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 他们在马上不时转首向北,望着炮弹掀起的一片浓烟,判断着战场的形势。 前面不远处就是湘江。红军沿路丢下了不少笨重东西,愈往前走,丢 弃的东西愈多。在一处稻田里,他俩看到有好几架铅印机和石印机歪倒在那 里,上面还缠着粗绳,插着杠子,附近却是一摊一摊的血迹,想来是刚才飞 机轰炸,抬机器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把机器委弃在这里了。他们很熟悉, 这正是中央苏区印刷厂的东西,许多印刷品,包括《红色中华》和中华苏维
埃的钞票,都是这些机器印制的。他俩皱了皱眉头,谁也没有说话。 在前面一行柳树下,燃着几堆大火。旁边站着几个红军干部,神色黯
然。周恩来和朱德下了马,走到近处一看,原来他们正在焚烧书籍文件。秋 风卷着火舌,一本本《共产党宣言》、《反杜林论》、《国家与革命》、《两个策 略》、《“左派”幼稚病》等等他们平日奉为珍宝的书籍,正在化为灰烬。
周恩来忍痛问道: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我们是中央党校的。”一个干部答。 几个人见是周恩来和朱德,神色十分激动,纷纷说:
 “周副主席,朱总司令!你们处分我们吧!这些东西我们实在背不动 了??”
“许多同志都负伤了??”又一个说。 他们说着,难受得哭起来了。 周恩来看见文件已经烧完,书籍还要烧很长时间,就挥挥手说: “快走!再晚就过不去了!”
说过,就和朱德一起来到江岸上。往下一看,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触
目惊心的场面,使他们的脸色立刻变了。面前,在二三百公尺宽的江面上, 星星点点,不断漂过红军战士的尸体,死亡的骡马,以及散乱的文件,中华 苏维埃共和国的钞票,还有红军战士圆圆的斗笠??红色指战员的鲜血已经 染红了江水。
这种场面,使久经战阵的人也不免痛心疾首。周恩来不禁低下头去。
朱德那张农民脸绷得象铁板一般。他们竟好半天没有说话。 “快走吧,飞机又转过来了!”周恩来的警卫员小兴国尖着嗓子喊道。 周恩来和朱德这才转过身来,沿着江岸向南面界首渡口走去。警卫员
为了减小目标,隔了一段距离,拉着马走在后面。 界首,坐落在湘江西岸高高的河岸上,南距兴安三十余里,是一个约
有三五百户的小镇,一色青砖瓦房。红军用许多小船相联接,在这里搭了一 座浮桥。浮桥上正川流不息地通过红军队伍。周恩来和朱德从队伍旁边走了 过去。桥头上一片人声,骡马的嘶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高高的江岸上, 有一座高高的祠堂式的房子,两边翘着风火墙,门上刻着“三官堂”三个字。
房子前面,有一个颇为粗壮的军人,在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他不时地看看
浮桥上行进的部队,向旁边的人说一两句话。周恩来立刻认出,那是彭德怀, 他正同他的参谋人员在这里指挥渡江。
彭德怀也看见了他们,停住脚步,不无埋怨地说: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
“拖不动哟!”朱德一面说,一面同周恩来上了江岸。“带这么多东西,
象打仗么?”彭德怀带着一股气,又说。

 “这问题要解决,代价确实太大了。”周恩来深有感慨地点了点头;又望 着彭德怀问,“博古同志过去了吗?”
“过去了,还有那个李德。”彭德怀扭扭脖子。
“毛主席呢,过去了吗?”周又关切地问。 “没有看见,”彭德怀摇摇头,“也许还在后面。” “还有稼祥同志、洛甫同志呢?”
“也没看见。” 这时,周恩来眼睛暗了一下,添了一层愁容。朱德也不免有些着急,
问道:
“老彭,现在情况怎么样?”
 “就是北面何键攻得凶,这个狗娘养的!”彭德怀狠狠骂道。“刚才我还 同林、聂通过电话,他们打得苦哦!有一个团被敌人包围住了,后来突出了
两个营,又钻到敌人堆里去了。伤亡很大!有好几个团的干部负伤、阵亡!
我再同他们联系,电线断了??”
“南面呢?”
 “灌阳也打得很激烈。伤亡也不小。”彭德怀指了指西南方向,“兴安这 边缓和一些。”
“白崇禧这家伙很狡猾。”周恩来微微一笑。“他就是要保住广西,既怕
红军入境,又怕蒋介石的中央军进来。” 这时,忽然响起防空号声,接着下面一片惊喊:“飞机过来了!飞机过
来了!”说话间,几架敌机已经擦着地皮猛袭过来。“轰”、“轰”几声巨响,
浮桥两侧的江水里,立刻腾起高高的水柱。桥上顿时人喊马嘶,乱做一团。 由于人们争着过桥,拥挤不堪,有许多人和马掉到江水里。后面的敌机紧跟 着发射机关炮,射杀着桥上和落水的人们。红色战士的圆圆的斗笠,顷刻又 在江面上星星点点,漂起了一层。
 “你们快到那面去!”彭德怀一面推着朱德和周恩来到北面一带柳丛里, 一面对着下面高声喊道:
“不要拥挤!不要停止!不要管天上,它抓不了人!”
周恩来和朱德也站在江岸上,挥着手喊:
“同志们!快走呵!这里停不得!” 那些趴在地上和乱藏乱躲的人们镇定了。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在机关
炮“咕咕咕”的射击声中站起来,继续前进。伤员们也挣扎着站起来,互相 搀扶着,一拐一拐地走着,在他们走过的地方,洒着斑斑血迹。轰炸的烟尘
过后,江面上又是一片片红军战士的尸体,圆圆的竹斗笠,缀着五星的军帽, 文件和中华苏维埃的钞票??
  彭德怀偏起头看了看低飞的敌机,骂道:“好个狗娘养的!”一面对参 谋吼道:“防空哨怎么还不打呀!快打!”
三声长号音过后,隐伏在江岸上的轻机关枪猛烈地对着敌机射击起来,
敌机眼看着飞得高了。渡江的红军更加沉着地向前行进。 而这时北面的炮声却愈来愈近,枪声也响得更加繁密,这是阵地有可
能南移的征兆。 彭德怀望望周、朱二人,不安地说:
“总司令,我看您和周副主席快走吧!”
“恩来,你先走。”朱德说,“我还要到一军团看看。”

“算喽,我看不要去吧!”周恩来说。 “不,情况可能有变化。”他谛听着炮声。 周恩来还想劝阻时,朱德摇摇手,诚恳地说: “恩来,你先到油榨坪去吧,赶快把电台架起来,掌握全盘要紧。” “好,那就听你的。”周恩来说过,转向彭德怀郑重地说,“老彭呵,无
论如何,你们要守到下午五时,掩护全军渡江完毕;一定要等毛主席他们过 了江才能撤退;撤退前还要向军委报告。”
彭德怀点点头,以一个老军人的风度接受了命令。周恩来同朱、彭握
手告别,率领着他的一行人向西去了。 西面是一带大山,全笼在紫郁郁的云霭里。这里进入广西有三个山口,
一个是青坪界,一个是三千界,一个是打鸟界,都是巍峨的崇山峻岭。中央 和军委纵队正是通过开阔的起伏地向三千界前进。周恩来随着前面的队伍走
着,走至高处,可以清楚看到北面炮火掀起的滚滚浓烟,已经逼得很近,最
多不过二十里路;南面隆起的一带小岭,正是三军团与桂军对峙之处,近在 目前,不过二三里路。就是这么一条窄窄的甬道,千军万马向西急驰。最可 怜的是那些伤兵,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得那么艰难。
  周恩来登上三千界的顶峰时,已将中午。他往西一望,远远近近,苍 苍茫茫,真是一片山海。山都是那样高,在江西数年间走过不少山,也没见
过高得那样出奇。他回首东望,方圆五六十里的战场,仍然炮声隆隆,硝烟 弥漫。湘江象一条带子,弯弯曲曲地伏在脚下。他取过望远镜凝神观察,界 首渡口,中央纵队和军委纵队的大部分似已过完,只是后面还有一小批一小 批的零散人员。再看看凤凰嘴和太平渡两处渡口,也是这样。他心里觉得稍
稍轻松一些,但是殿后部队——五、八军团,是不是过来了,还是疑问。想
到这里,心里又沉重起来。至于湘江,从望远镜里仍然可以看到水流里星星 点点,那是漂浮着的红军战士的尸体??
“周副主席,就在这里歇一会儿吧!”警卫员小兴国说。
  周恩来在山垭口坐下来。他脱下黑布鞋倒了倒土,这才发现鞋底已经 磨穿,前脚掌处有一个圆圆的大洞。另一只也是一样。他不禁笑着说:
“我说,怎么老觉着硌脚呢!” “哎呀!”小兴国埋怨说,“周副主席,你怎么不早说呀!” “这几天没有脱鞋睡觉,我怎么知道?” “都怨我。”小兴国自责地说;一面赶快跑到红马那里,从马褡子里摸出
一双草鞋,给周恩来换上。然后,他把两只布鞋远远地扔到山下,一笑说:
“给国民党留点儿纪念品吧!” 周恩来和别的警卫员都笑起来。
  山垭口下去,是一大片雾森森的树林。那里围着一群红军战士,还传 出争吵的声音。周恩来听了听,听不真切,就立起身来,向那群人走去。走
到近处,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党中央的总书记博古面红耳赤地站在那
里,神情异常激动;地上一个伤员躺在担架上,腿上和头上都缠着绷带,神 情也同样激动,还不断地挥着手叫。那个个子矮矮的,戴着深度近视镜的“少 共”中央局书记,也站在旁边。周围还站着一些中央直属机关的工作人员和 正在行军中的红军战士。
只听那个伤员激愤地喊道:
“…… 你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我是问你,你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

里??”
 “我不能容忍你这种问话,我也不能回答你这种毫无礼貌的问话!”博古 也愤怒地叫道。由于脸上冒汗,他的近视镜老是向鼻尖滑落,他向上推了一 推。
 “这怎么是没有礼貌呢!”那个伤员挥着手分辩道,“你是总书记,我是 党员,我有提意见的权利!不光是我,我们许多人都是有意见的!你知道我 们怎样同敌人拼的吗?为了掩护中央,流血牺牲,我们没有意见;可是,你 们迟迟不来,我们一个团快拼光了!我们政委和几个营长都牺牲了,我们团 是一千八百人哪,现在不到五百人了!??我,我??”
由于伤员过分激动,说不下去,满眼是泪,竟哭起来了。 矮矮个子,戴着深度近视镜的“少共”中央局书记看不下去了,他向
着担架迈了两步,指责道:
“你这是干什么!中央压制民主了吗?不让你们提意见了吗?”
 “我们有意见敢提吗?”伤员反问,接着又气愤地说,“好,今天你让我 提我就提。我一九二八年就参加了红军,一、二、三、四、五次反‘围剿’ 我全参加了,为什么前四次仗打得那么好,为什么你们一来弄成了这个样子, 把我们的根据地都丢掉了?
伤员的话还没有说完,“少共”中央局书记象公鸡斗架一样地伸长了脖
子,鼓着眼睛狂叫:
 “你这是怀疑中央!是反对党的路线!是反对国际!今天要不是看你负 伤,你要马上受到党的纪律制裁,我要马上开展你的斗争!”
  周恩来听到这里,立刻分开众人,站在人群中央。他向围观的人挥挥 手说:
“同志们快走,快走!这有什么可看的嘛!” 大家一看是周副主席,神情相当严肃,就纷纷散去。 周恩来接着走到担架旁边,对伤员平静而又严肃地说: “在我们党内,对任何人有意见都可以提。但是象你今天这样激动,这
样对总书记就不恰当嘛!”
说到这里,语调变得和缓了一些: “你是哪个单位的呀?担任什么工作?” “我是一军团的,担任团长。” “你的名字呢?”
“韩洞庭。”
 “哦,韩洞庭?”周恩来立刻想起了什么,说:“四次反‘围剿’,活捉 敌师长陈时骥的不就是你这个团吗?”
“是。”韩洞庭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一红。
“听说,你过去是安源煤矿的矿工?” 韩洞庭点了点头。
 “那你参军很早了嘛,就更不该这样嘛!”周恩来说,“你提的几个意见, 都是很大的问题,这要中央好好讨论,才能做出决定。但是不管怎么样,我 们对党的事业,对共产主义事业,应该有信心。这次过湘江,我们的确付出 很大代价,教训很沉痛,但毕竟是过来了,过来就是胜利!你那个团受损失
很大,今后还可以补充嘛!凡是有穷人的地方,凡是有剥削、压迫的地方,
就会有人参加红军,你信不信?”

韩洞庭望着周恩来和悦地点了点头,刚才的怒火似乎消失了一多半。 周恩来见他的情绪缓和下来,立刻扫视了一下几个担架员说: “你们快赶队伍去吧!韩团长的伤不轻,路上要注意一些。” 几个人连忙抬起担架,周恩来又握着韩洞庭的手说: “那就好好养伤,早点回去带好部队!” “好,好,周副主席!我一定早点回来!”这个粗犷的矿工,眼睛闪着泪
光,语调里甚至露出几分温柔了。 送走伤员,周恩来看见博古仍然余怒未熄,就走上前去,攀着他的肩
膀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温和地说:
 “博古同志,这次过湘江,我们的确损失很大,同志们有些怨气,言词 激烈一些,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以谅解的。我想你不会在乎这些。”
  博古还没有说话,那位“少共”中央局书记又摆出公鸡斗架的样子, 伸着脖子说:
 “仅仅是言词激烈的问题吗?这是路线问题,是反对四中全会的路线, 反对国际路线!”
 “我看不要这样说。”周恩来态度相当严肃,“动不动就说别人是反对党 的路线,那么,党员谁还敢讲话呢?党员不敢讲话,这个党就完了!我看有
问题慢慢讨论,不要意气用事。”
  说过,他狠狠地看了“少共”书记一眼。迫于周恩来在党内的崇高威 望,“少共”书记没敢立刻反驳。
“恩来同志,”博古极力使自己的语调平缓下来,“今天的事,表面看是
对我个人的污辱,实际上也不只是对我个人的污辱。你听他说,是我们来到 苏区以后才搞糟了,是我们把苏区丢掉了。这不是否定四中全会的路线吗?
我认为,四中全会以来,我是坚决执行了国际路线的,成绩是大家都看得见 的,这是任何人都否定不了的!”
“这些问题都可以从容讨论,我想问题是能够解决的。”周恩来平静地说。
 “解决得了吗?”博古鼓起眼睛反问。“我认为,党内反国际路线的影响 一直很大,到今天也没有停止自己的活动。许多人马列主义理论水平不高,
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的。” 周恩来淡然一笑。博古不容他说话,又说:
“难道韩洞庭只是他一个人这样说吗?不,从江西出发,我一路上都听
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这些我不是不知道的。今天过了湘江,许多人竟然公开 谩骂我和李德同志,因为他们不认识我,都被我听到了。他们简直是走了一
路,骂了一路!刚才这位伤员,我本来好心好意慰问他,问他一些情况,没 想到他竟当众污辱我??”他越说越激动,涨得满脸通红,激愤而又痛苦地 说,“大家都这样看我,我还怎么领导,怎么工作?今天牺牲了那么多同志, 我不是不难过不痛苦呵!恩来同志,我确实也没法向全党交待,向国际交
待??”
  说到这里,他那年轻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头象要爆裂似地,他的手伸 到腰间,抓住手枪,猛地抽了出来,对准了自己??
幸亏周恩来早有提防,手疾眼快,把手枪一把夺了过来,一连声说:
“不要激动!博古,不要激动!有话慢慢说。” 说着,将他的手枪交给博古的警卫员。但是,博古什么也不想再说,
颓然地靠在那棵大树上,不言声了。

周恩来见博古的情绪如此激动,不宜再谈下去,就回过头说: “小兴国!你的水壶里还有水吗?” 小兴国立时递过水壶,周恩来亲自将壶塞拔去,递到博古手里,温和
地说:
 “喝点水吧!问题以后再谈。我们得快点赶到油榨坪去,后面的部队还 不知道是否过江了呢!”
  博古喝了点水,清醒了些。周恩来让警卫员把他扶上马去,然后一同 上路。这时,山谷里十分幽静,崎岖的山径上不时传出得得的马蹄声。



(二)




  从湘江的浮桥上过来一副担架,颠簸在浓烈的硝烟中。由于飞机轰炸, 担架走走停停,有时又被蜂拥前进的队伍挤到旁边,在队伍里就掉得愈来愈
远。
  担架后面有四个警卫员,一个挎红十字包的年轻医生,紧紧地跟着它, 保护着它。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约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容貌秀美,戴着一
副近视眼镜,温文尔雅,颇有一点学者风度。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如果 仔细看来,就会看出他是在极力忍受着痛苦,仅仅是在下级面前才显出那种 若无其事的平静。
  他就是中革军委副主席和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他是头一年春天, 在一座古庙里开会,遭到敌机空袭负伤的。伤很重,弹片把肠子打穿,后来 又化了脓。没有麻醉剂,也得施行手术。整整八个小时,他的额上全是黄豆 大的汗珠,却没有吱一声。人们没有想到,这个文弱书生内在却如此刚毅。 由于当时没能把弹片乱出来,腐骨没有清除,一直流脓,只好接了一根橡皮 管子把脓排出体外。这样就不能不增加他许多痛苦。长征以来,他就坐在用 青竹子扎成的担架上。经过两千余里的行程,几个担架员的衣服早已挂得破 破褴褴的了。
  这位红军总政治部的领导人,是十年前,也就是他十九岁的时候,投 身到共产党的队伍中来的。他的命运几乎是当时一般青年人都会遇到的命 运。当时,他在芜湖的一个教会中学读书,由于看不惯外国校长欺侮中国人 而参加了驱逐洋校长的学潮,紧接着就被开除。随后,家里又给他娶了一个 比他大三岁的女子,他不乐意,这就跑到了上海。在这里,他上了上海大学 的附属中学。这个以国民党的元老于右任为校长的学校,却是一个鼎鼎大名 的共产党人在那里办学,这就是邓中夏。此外,瞿秋白、沈雁冰、施复亮等 都在那里教书。王稼祥就从这时接受了共产主义的影响,参加了共青团。当 年,也就是一九二五年十月,他被保送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由于他聪敏 好学,又有些英文底子,俄文学得很快。不到两年,他就作为高材生结业, 经过严格考试,进入苏联造就马列主义理论干部的最高学府——红色教授学 院。那时同学中能够同他比肩进入这座殿堂的,只有张闻天、沈泽民等人。 一九三○年学成回国,在上海中共中央宣传部当干事。一九三一年一月,在
  
共产国际东方部部长米夫的支持下,召开了党的六届四中全会,扶王明上台。 王明为了贯彻他那条“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路线,就向全国各个苏区派 去了钦差大臣。王稼祥也在这时,同任弼时一起化装成牧师,辗转进入中央 苏区。不久,他就成为苏区中央政治局的委员,中革军委的副主席和红军的 总政治部主任。但是世界上的一些事情,常常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谁也没 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同毛泽东共事之后,竟合作得不坏,并且常常流露出对 毛泽东的钦佩,这难免就使事情复杂化了。
  现在,担架随着队伍进入一带密密的松林。飞机暂时看不见他们,人 们的心情就变得舒缓一些。王稼祥也微微地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下。这时, 他听见前面队伍里有几个人正在一边走一边窃窃私议。声音不算很大,但还 听得清晰。
只听一个江西口音说:
“王参谋,这到底是上哪里去呀?” “不是说同二、六军团会合去吗?”一个福建口音回答。 “二、六军团在哪儿呢?”
“说是在湖南什么地方。”
“能够会合吗?”
“鬼才知道。”
 “唉!”那个江西口音的叹息了一声,“前四次反‘围剿’打得多痛快, 一次就消灭他好几个师,俘虏是成千地捉,光师长就抓了好几个;就是第五 次反‘围剿’搞糟了,连苏区也丢了,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不是那些‘洋房子先生’搞的!”“我看也是。”江西口音的 说。“莫斯科的‘洋房子’又加上上海的‘洋房子’??”说过,哈哈大笑。
“还有‘独立房子’!”福建口音的也哈哈大笑。 “你常见‘独立房子’吗?”江西口音的停住笑问。 “怎么不常见,可是我怕见他。” “也不过鼻子高一点儿,有什么可害怕的!”
“咦,那人长着一对猫眼,黄眼珠,一瞪可真吓人!”
“你少见他一点就是了。”
 “我们这搞事务工作的,少见也不行。他三天两头叫去训我。难伺候呵! 他挑警卫员要一般般高的,漂亮的;他的马要用香肥皂刷洗,备好马,他先 用手从马头摸到马尾,有一点点灰,就要骂人。有一次,把我骂了个狗血喷
头??”
“为什么?”
 “那一次,我骑着马去给一位首长送信,离他的门还有好远,就被他叫 下来,大骂了一顿,问我懂不懂红军的规矩,你猜是为什么?原来是我过他 的门前没有下马。”
“听说,‘独立房子’一天吃一只鸡?”
“鸡?还得有咖啡呢!”
“听说,他烟抽得也凶?” “对,美丽牌的罐头烟,一天一筒。你看前边还给他担着整整一挑子呢!” “这也太过分了!我们的毛主席、周副主席、朱总司令都是吃筲子饭,
一人一份,一点不能多吃,吃点南瓜豆腐菜,剩点菜汤加点开水一喝就完了,
‘独立房子’怎么这样?总书记就不说说他!”江西口音的有点气愤了。

“唉,说他?言听计从噢!什么事都是‘独立房子’说了算!” “哼,要不然他也许还不这样呢!” 说到这里,谈话停下来。好象彼此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一阵子,只听江西口音的又问:
“毛主席呢?” “他不管什么事了,出发前听说住在一个山上。” “现在呢?”
“听说他跟着中央纵队走,身体坏得厉害,现在不知道过来了没有。”
“唉,什么时候??” 话声停下来,好象彼此都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担架走出了树林。路
上又是人流滚滚,尘土飞扬。王稼祥从担架上侧起头来,望了望那两个说话 的人,一个是总部的老参谋王柱,另一个是刚从下面调上来的小参谋肖明。
这两个参谋今天公然议论“朝政”,而且语多不敬,要搁平时,至少要受到
特派员的注意和查问,可是今天听来却也不无道理。王稼祥只望了他们一眼, 又把头侧过来躺着去了。
  说实在的,这两个参谋无意的谈话,深深地触痛了他,引起他的羞愧 与不安,促使他反省自己的责任。“洋房子先生”,毫无疑问地把他包括在内,
有人甚至背地里把他和“王明、博古、张闻天”称为某种路线的“四大金刚”。
然而他心中却不无隐痛。中央苏区是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赣南会议”上 开始指责毛泽东的,当时批判他是“富农路线”、“等待”、“右倾”和“狭隘 经验论”。情况汇报到中央,中央还认为批得不够,说是以“狭隘经验论” 代替了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批判。所以就来了一个更厉害的批判,这就是
一九三二年十月上旬的“宁都会议”。在这次会议上,对毛泽东提出了一个
又一个的指责,王稼祥实在听不下去。因为他自进入苏区已经同毛泽东有将 近两年的合作经历。他不仅感到毛泽东学识渊博,对中国社会理解透彻,而 且在军事上确实有奇才,一韬一略,常能出人意外,所以接连粉碎了敌人三 次“围剿”,取得很大胜利。因此,在后来讨论是否撤销毛泽东的军事职务
时,他是反对把毛泽东赶出军队的,这是他今天可以感到自慰的地方。
  但是,在两种对立物的斗争中,往往是很难找到转圜余地的。坚持党 性,又往往会触动派性。被党中央派去贯彻全面“进攻路线”的“布尔什维 克”,竟然同“右倾机会主义者”妥协,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所以,他同 他的几位掌权的莫斯科的亲密同窗,就不能不发生隔阂。一九三三年初,临
时中央进入江西苏区,有一次,他同博古一起聊天,就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
事。那时,毛泽东已被撤去了军事职务,颇有余闲,除了调查研究,就潜心 读书。
  博古从外面来,带了不少外文和中文的马列书籍,毛泽东就借书来了。 博古对他还算客气,借了几本给他。可是等到毛泽东抱着书走出去的时候,
博古就带着讥笑的口吻对王稼祥说:“老毛还学马列呀!”王稼祥听着很不顺
耳,就随口说:“他就是不懂外文,其实读马列的书也并不少,而且很注意 消化。要说古书,那我们这些人就不及他了。”博古高傲地笑道:“山沟沟里 出什么马列主义!”王稼祥又反驳说:“要论打仗,那他硬是行咧!”博古见 他对毛泽东如此心折,竟公然在自己面前称赞他,心里更是痒辣辣地不好受,
立刻说:“打什么仗?完全是‘守株待兔’罢了;这同党的进攻路线是完全
不相容的!”王稼祥也反驳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避实击虚,积极

创造机会消灭敌人,怎么能说是‘守株待兔’呢?”两个人竟这样一来一往, 弄了个不欢而散。
被撤去军事职务的毛泽东,住在瑞金的一个叫高鼻垴的小山上。山上
有一座寺庙,他就住在那座寺庙里。有时下去搞点调查研究,有时就潜心读 书。那种生活自然是清冷的。虽然他的热烈信徒们有时悄悄地来谈一谈,但 毕竟门前冷落车马稀了。王稼祥看在眼里,觉得很不是个滋味,有时也上山 去看看他。两个人谈起当前的战局和打法,竟有许多观点接近,心底的感情
也就有了进一步地交流。谈到激动处,毛泽东常常摇摇手说:“没有办法!
我们是居于少数哦!” 形势越来越恶化,而来自党内的压力却没有丝毫减轻的样子。一九三
四年一月,第五次反“围剿”打得难解难分,红军眼看就要被敌人逼到绝境 的时候,中央还开了一个五中全会。会议宣称第五次反“围剿”是“争取中
国革命完全胜利的斗争”,要大力反对“主要危险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对“对
右倾机会主义的调和态度”。会议还决定,派张闻天到政府里去当人民委员 会主席,而事实上毛泽东早已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主席,政府的工作本来 是由他做的。这无疑是剥夺了毛泽东的军权之后,把政府方面的工作也剥夺 了。王稼祥参加了五中全会。那天,他正发高烧,昏昏沉沉。他没有能顶住
这个强大的压力,他举了手。事后,他懊悔万分,多次责备自己,作为一个
共产党员是软弱了。人世间许多感情都会渐渐消逝,唯独内疚会长留心头, 甚至陪伴到人的终生。对一个正直的人更是这样。刚才两个参谋的谈话,又 一次勾动了他心之深处的情愫,使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唉哟!”只听担架上叫了一声。原来一头驮炮的骡子挤上来,几乎把担 架撞翻,担架员打了好几个趔趄,才站定了脚步。
“你们长眼睛了吗?”几个担架员瞪着炮兵狠狠地骂道。 年轻的医生小彭和几个警卫员,也纷纷赶过来责问: “把首长碰坏,你们负得了责任吗?” “算了,算了,”王稼祥摆摆手。“他们又不是故意的!”
担架停在路边,等炮兵过完,才继续上路。
  路上又歇了几次,才爬上三千界的山垭口。王稼祥向西一望,紫蒙蒙 的云气一片迷茫,在那层层叠叠的山海上,停着一轮血红的落日。
“咱们歇歇吧,同志们也太辛苦了!”
  王稼祥招呼担架停下来。他自己离开担架活动了一会儿,随后要过望 远镜,站定那修长的身子向东凝望。只见界首浮桥那里,已不见人影,显得
气象森严,仿佛部队过完,指挥部已下令封江。北面一带松林中,枪炮声也 渐渐稀落,自北而西的条条道路,都有红军密集的队伍,正向西面一带大山 撤退,那想必是鏖战数日的一军团了。而那弯弯曲曲的湘江上,仍然断断续 续地漂浮着尸体、圆圆的斗笠和文件??
这时,飞机又在上空出现。人们正在纷纷隐避,下面山径上却有几个
人不慌不忙地走着,后面还跟着一匹白马。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步态悠 然,象若无其事的样子。警卫员小丁一看急了,就尖着嗓子嚷道:
“那是谁?注意防空啰!” 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停住脚步,仰起头看了看飞机,见飞机拐了
弯,就又走起来,还是那样步调悠然。小丁还要再喊,被年轻的彭医生止住:
“你瞧,是不是毛主席过来啦?”

  一说是毛主席,王稼祥急忙收起望远镜,往下一看,见前面那个高个 子微微驼背的姿势,果然象毛主席,就往下迎了几步。
毛泽东和他的几个警卫员,已经走了上来。王稼祥仔细一望,见毛泽
东面容黄瘦,颧骨高耸,疲惫之中还带着病容,显得相当憔悴。过长的头发 从他那八角军帽的两侧露出来,身上满是灰尘,还背着一把破雨伞。
  不知怎地,王稼祥顿然升起一种怜惜之情;就走上去握着毛泽东的手 说:
“毛主席,你的身体看来很不好呀!”
“主要是睡眠不好。”毛泽东微微一笑。 接着,他关切地问: “稼祥,你的伤怎么样啦?”
“还没有太恶化。”王稼祥指指山垭口下面的担架员,“就是苦了他们。” 说着,他拉着毛泽东,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颇为感慨地说:
“真没想到,今天遭受这样大的损失!” 毛泽东低下头想了想说: “大概也只能如此!” “你看,这种打法行吗?”
毛泽东笑了一笑:
“这叫‘叫花子打狗,边打边走’!”
“这种局面能继续下去吗?” 听见这话,毛泽东蓦然一惊,侧过头来望了王稼祥一眼,没有说话。 王稼祥聪敏的眼睛一闪,知道毛泽东不好说什么,就接着说道:
“现在实际上就是李德专权,博古什么都听他的。应当把他们轰下来!”
  毛泽东眼睛一亮,象电花闪了一下似的。但是,他没有马上回答,停 了一会才说:
“办得到吗?”
王稼祥似乎胸有成竹:
 “我想提出,开一个会,总结这一阶段的经验。”“那好。”毛泽东紧紧握 住王稼祥的手说。“恐怕还得活动活动。”
两个人站起来,都觉得轻松了许多。毛泽东先送王稼祥的担架上路,
随后跨上白马。 夕阳已经落山,山路渐渐溶进夜色里。毛泽东听着得得的马蹄声,眼
前出现了一幅又一幅的图画。而首先出现的一幅画面,是江西宁都的一座祠
堂。那时也象现在这样暮色低垂,会议经过对他的激烈批评之后,要最后决 定了。毛泽东看得清清楚楚,有三个人是不同意让他离开部队的。一个就是 红军的总司令,那个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皱纹的,完完全全象老农民的朱德。 你想不到这个一天到晚对谁也笑嘻嘻的人,在关键时刻竟然如此倔强。他的
嘴角下垂着,灼灼的目光凝视着屋角,就象大山一样岿然不动。而另一位就
是周恩来,他积极主张让毛泽东继续留在部队指挥作战。第三个就是这位年 轻的、修长的总政治部主任。当时的毛泽东,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就萌发在 心底了,这幅图画就象刻在心上似地终身难忘。今天,他又看到这只年轻的 手要支持他了。在深浓的暮色里,他脸上出现了长期不曾出现过的从内心里
露出的微笑。??

(三)




周恩来和博古一行,于黄昏时分赶到油榨坪。 油榨坪是山凹间的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只不过一二百户人家,
只是一道小小的市街而已。街上都是古旧的木板房,有十数家店铺。小镇南 面有一道不算很窄的小河,那就是资水;不过她刚刚离开母亲的怀抱,北面
几十里外就是她的源头,名叫资源。 警卫员们很快就找到了总部。因为那时穷苦人家房子窄,无法悬挂地
图,总部多半设在地主的庄宅。而且那门口总架有横七竖八的电话线,夜里 常挂着一盏马灯,那是为了夜间送信的通信员容易辨认。现在,在靠河边的
一处院子门口,一盏挂在树上的马灯,已经亮起来了。
  周恩来和博古刚要跨进院落,听到里面有喝骂声和争吵声。他们走进 门口一看,见李德站在上房屋高高的台阶上,叉开两腿,瞪着一双黄眼珠, 正在高声斥骂。台阶下站着八军团一个年轻的师长,衣服挂得破破烂烂,还 沾着不少血迹;旁边立着一个身着便衣的年轻妇女,低着头满面通红。周围
站着总参谋部的作战局长和几个参谋。细看那位师长,虽然是立正姿势,面
部却流露出不满甚至是轻蔑的表情。 身躯高大的李德,见周、博二人进了院子,立刻走下台阶,迈开大长
腿跨了过来,先声夺人地说:
“临阵脱逃!简直是临阵脱逃!一个师长竟出了这样的事! 如果不执行纪律,还能打仗吗?” 李德懂得三国语言——德语、英语和俄语,就是不会汉语。这次他说
的是俄语,经过翻译,虽然尖锐性有所减轻,仍然十分刺人;那位师长又是 愤怒,又是委屈,激动得眼都红了。
 “你这是污蔑!”他对着李德高叫了一声;随后又转过脸,面对着周恩来。 “我们一个师两三千人,打得剩了几百人,我把他们带回来了,怎么能说是
临阵脱逃呢?” “我问你,你守住了我规定的阵地吗?” “那是因为敌人插到后面来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周恩来看了他们一眼,神色十分冷静,转过脸问作 战局长薛枫:
“电台架好了吗?” “架好了。图也挂起来了。”薛枫很干练地说。 “要赶快了解一下湘江东岸的情况。” “好。电台已经开始工作了。”
周恩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脸对着那位师长:
“朱兵,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副主席,”朱兵恭敬地说,“您知道,我们八军团是出发以前才成立 的,既没有什么训练,又缺乏战斗骨干,怎么能经得起这种场面呢!我调到 这个师工作的时候是提过建议的??”
朱兵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又是共产党员,周恩来那时候就认识他。
后来,他还参加了南昌起义。南昌起义失败,他随朱德一起上了井冈山。不

久以前他是一军团的团长,由于作战勇敢,战功卓著,成立八军团时被调去 当了师长。周恩来记得,他当时确实不愿到八军团去,曾经建议把大量新兵 补到主力兵团,不要成立那么多有名无实的新部队,但这些意见被博古、李 德给否决了。这么一个有累累战功的团长,怎么会临阵脱逃呢?周恩来想到 这里,就带着几分笑意问:
“你们八军团现在情况怎么样?”
 “被打散了。”朱兵叹了口气。“我们政委和我的警卫员都被打死了。?? 我过了江以后,碰上李德顾问,我向他报告了情况,他还没听完,就把我带
来了,要处分我。” 在朱兵讲话的时候,李德火急火燎地,左看看右看看,一个劲地用眼
神催促翻译小李。 经过翻译,尽管尖锐性有所降低,李德依然吼吼起来,并且指了指那
个妇女:
 “我们规定,地方的女同志不经批准是不能随队的;而你作为一个军人, 丢掉了部队,却没有忘记带自己的老婆。我问你,你知道这个规定吗?”
“我申明,并不是我叫她来的。”朱兵带着怒容说。 那个穿便衣的女同志,原来低着头很害怕的样子,现在一看形势有了
变化,胆气壮了,立刻直视着李德说:
 “我是带于都的民工来的,是经过县苏维埃批准的,还要经过你的批准 吗?我的丈夫在这里,我就是要来!”
一个参谋胆怯地、试试探探地说:
 “据我们了解,李秀竹同志确实是经过于都县苏维埃批准的,是从后面 赶来的。”
  李德见有人竟公然帮助说话,更是火冒三丈;他狠狠地瞪了那个参谋 一眼,指着朱兵气势汹汹地说:
“这决不是第一次!你是一贯的游击主义,没有丝毫的正规观念。你的
部队纪律非常松懈。有好几次,我亲眼看到,你的通信员经过我的门前,竟 然不下马扬长而去。这还象个部队吗?我受国际的委托到这里工作,不负责
任行吗?” 说到这里,他气不可遏,对周围的参谋命令道: “对朱兵一定要执行军法审判!你们先把他捆起来!”
几个参谋不动,面面相觑,最后都偷偷地望周恩来。 周恩来望望博古,博古一直在旁边踱着步子,象个局外人,默不作声。
见此情景,周恩来果断地把手一摆: “不要!先要总政治部调查一下。” 说过,望望博古、李德说:
“我们还是赶快研究一下现在的情况要紧,这件事就交我处理吧!”
“我还要休息。”李德怒容满面,迈着大长腿跨出了院子。
“我也相当累了。”博古说。 “也好。”周恩来说,“那你们就先休息一下。” 说过,就同薛枫一起上了高高的台阶,在门口回过头说:
 “朱兵,你先回去,事情会弄清楚的。你那个部队就是剩下几百人也要 带好。”
从朱兵颇有精神的回答,可以听出他的愉快,因为夜色降临,已经看

不清楚他的面容了。 接着,周恩来又用温和的口气对那个妇女说:
“李秀竹同志,这次是长途行军,原来是不准备带更多女同志来的;现
在既然你已经来了,就先到休养连当政治战士去吧,你看怎样?” “行,行。”声音模模糊糊的,听得出她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 屋里已经掌灯,墙上果然挂上了作战地图。周恩来看了薛枫一眼,相
当满意。这薛枫是河南人,也是黄埔学生,人生得年轻漂亮,精明强干。自 从刘伯承被李德排挤走之后,总参谋部的许多具体工作要依靠他了。
“快谈谈情况!”周恩来坐在一张竹床上说,“部队都过来了吗?” “周副主席,您还没有吃饭呢!” “不忙。”周恩来招呼小兴国,“饭盒里不是还剩下一点吗? 你烧点开水我泡着吃。”
说过,又凝视着薛枫。薛枫的脸色一下暗下来,表情相当沉重。他斜
睨了地图上象蓝缎飘带一样的湘江,吃力地说: “大部分是过来了,可是损失太大,八军团基本上散了??” “他们还有多少人?”周恩来神色冷峻。 “据八军团报告,战斗部队只剩下六百多人。直属机关可能多些。严重
的是部队许多人对前途失去信心,组织散漫,每个班自成单位,自由煮饭、
睡觉,已经不象个样子。”
“其他部队呢?” “还有五军团的三十四师,被敌人追击部队包围,没有过来。” 周恩来暗暗吃了一惊。他原来最担心的就是三十四师,因为这个师在
全军最后担任掩护。
“你们联系上了吗?”他问。
 “电台呼叫了半天,也没有联系上;后来他自己跑出来了,说是被追敌 包围,无法脱身。现在追敌周浑元纵队已经到了文市,而他们还在新圩以东。” 周恩来急步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新圩、红树脚以东一片山地。霍然,
一个短小精悍的湖南人的身影跃入脑际。这就是二十九岁的师长陈树湘。他
是由旧军队中起义过来的,由于骁勇善战,今年升为三十四师师长。如果不 是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发出这样的呼叫的。周恩来想到这里,心中十分沉重, 不禁面对地图自言自语:
 “无法脱身!无法脱身!如果今天夜里仍然无法脱身,明天敌人就可能 攻占界首,还怎么过得来呢!”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又问薛枫:
“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又中断了。” “要继续呼叫!”
这时,小兴国将热好的饭端了进来。如果在十几分钟以前,这些饭是
不够吃的;可是听了三十四师的消息,他的嗓子里就象堵了个东西,肚子很 饿,却干着急硬是咽不下去,只好扒了几口,搁在一边,喝起水来。
  午夜过后,只听大门外一片马蹄声响,接着通信员嚷嚷着总司令回来 了。周恩来披着大衣走到台阶上,借着大门口树上那盏马灯的光亮,看见朱
德走了进来。
“总司令,你今天可辛苦了呵!”

  周恩来说着走下台阶,把朱德迎到屋里,在灯光下看见他前胸上和裤 子上都有斑斑血迹,不禁吃惊地问:
“你负伤了?”
“不,子弹什么时候也不碰我。”朱德嘿嘿一笑。 警卫员解释说,在松树林里碰上一个负伤的小鬼,满身是血,走不动
了,总司令就把他抱上马了。
 “总司令呵!”周恩来感叹道,“你的精神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可是 你毕竟是五十的人了,不象我们。”
朱德憨厚地一笑,坐在竹床上,立刻反驳道:
    “恩来,你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怎么把我的岁数也搞错了?我离五十还 有一年多呢!而且不是我夸口,我从小是真正经过劳动锻炼的。” 周恩来笑了笑,一面吩咐给总司令搞饭,一面关切地问:
“一军团那边情况怎么样?”
 “唉,我们真要感谢那些英雄们!”朱德不胜感慨地说,“在那一带起伏 地上,松树林里,完全是拼刺刀呵!你拼过来,我拼过去。我们伤亡很大, 敌人伤亡也很大。有一个团被敌人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硬是拼出来了! 我们真要感谢他们,这些保卫了党中央的英雄!”
周恩来也不断点头赞叹。又问:
“他们都撤出了吗?”
 “都撤出来了。”朱德欣慰地说,“但是,我让他们后面的部队一定要牢 牢控制住白沙铺这个口子;同时,我让三军团一定要把界首保持在我们手里, 这样来保障殿后部队的安全。”
说到这里,他望望地图上的湘江东岸,关切地问:
“部队都过来了吗?” 周恩来把情况扼要说了一遍。朱德听见三十四师还被包围在新圩以东,
脸上的笑容顿然消失,陷入沉重的思虑中了。
“总司令,你看怎样才好?” 朱德沉吟了半晌,抬起头说: “我看也只有让他们突围。” “路线呢?”
朱德走到地图前,思虑了好久,说道:
 “最好还是在红树脚和新圩之间,乘敌不备突破敌阵,然后由界首以北 渡江。”
 “这要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继续保持界首一线在我们手里。可是,敌 人明天很有可能会攻占界首。”
 “是的,这是有困难的。”朱德点点头说,“另一条路,就是突围之后, 从兴安以南渡江,然后绕回主力。’
“这条路怕不行。”薛枫插话道,“我们刚才向老百姓做了调查。兴安以
南虽可徒涉,但西进的道路比较少;而且往西去桂林河不能徒涉,困难也是 比较大的。”
室内一时沉默无语,三个人都陷入焦虑之中。 这时,外面有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机要科长跑了进来,一连声说:
“联系上了!三十四师联系上了!”
周、朱心中惊喜,脸上立刻堆下笑容,忙问:

“是三十四师吗?”
“是的,是的。” 机要科长说着,立刻递过电报。周恩来接过一看,一对浓眉马上皱了
起来。他接着将电报递给朱德。这电报是如此简短,除了电头电尾,只有八 个字:“处境危急,请求指示”。
下面署着陈树湘和师政委的名字。 短短的电报,使屋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似乎又增加了一倍的压力。周、
朱二人一时无话,显然都感到为难。因为“指示”容易,而从重重包围中突
破敌阵,渡过即将被严密封锁的湘江,却是多么困难。 “请首长快下决心吧,呆一会儿恐怕又联系不上了!”机要科长催促道。 朱德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住脚步: “那就只有让他们走我在一九二七年走过的路吧!” “你说的是打游击?”周恩来问。
朱德点了点头。
 “我看也只有这样。”周恩来想了想说,“第一步还是要他们突围,于凤 凰嘴一带渡江,归还建制。如果确实做不到,就可以依据兴安以南的山地, 团结瑶族人民发展游击战争。”
朱德点头表示同意。周恩来立刻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用树枝绑着的小铅
笔头,亲手起草电报。写好之后,又看了几遍,然后递给朱德,说:
“总司令,你签字吧!” 朱德签了字,就递给薛枫: “好,就这样发出去吧!”
当薛枫拿着电报和机要科长走出去的时候,周恩来捂着胸口,心里觉
得很不好受;因为他很清楚,等着陈树湘和他的红色战士的,是一种艰险难 卜的命运。这时,在周恩来的面前,又出现了湘江,那漂着尸体、文件和圆 圆的竹斗笠的血的河流??


(四)




  世界上的事多半事与愿违。红军渡过湘江之后,由于损失惨重,两岸 散兵流落甚多,红军总部本拟略事休息整顿,然后向湘西前进,以便与二、 六军团汇合。可是桂军夏威部于十二月二日就占领了界首一线,三日就占领 了资源,将红军紧紧缠住。全州的敌人刘建绪部也紧紧追了上来。也许更重 要的是,蒋介石已经窥知了红军的企图,急调湖南敌军预先占领了新宁、武 冈、城步一线,严密堵住了红军通向湘西的道路。在这种情势下,红军只有 一种选择,就是南转龙胜。而油榨坪与龙胜之间,有海拔两千公尺的一座高 山,名叫老山界,险峻异常。周恩来、朱德、王稼祥等领导人当机立断,决 定攀越此山。临行前,仓促进行了整编;为了接受湘江战役的教训,决定进 行轻装。各部队都将不适宜携带的笨重物品忍痛舍弃。一麻袋一麻袋的苏维 埃钞票,也被弄出来付之一炬。在村庄边和山脚下,到处可以看到一滩一滩 的纸灰。
老山界是自江西出发以来最难走的山了。由于山高路陡,大军拥塞于

途,当晚未能越过,红军战士们只得就地栖息在山壁曲曲折折的小径上。在 最险的雷公岩下,摔死了不少骡马。然而,这支队伍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胜 利攀过此山。可怜的却是那些因负伤、生病而掉队的战士们,他们不得不流 落民间,或者栖息在荒野林莽之中。这场战争的阶级性质是如此明显,地主 老财对他们毫不留情,不是将他们逮捕送官,就是将他们骗回家去,乘他们 用饭时将他们杀死,劫走他们的枪支。而那些贫农们,铁匠、木匠师傅们, 却偷偷地将他们藏到家里,或者背上山去,将他们藏在山洞里,一趟又一趟 地给他们送饭,待养好伤送他们上路。这里,几十年后仍然传颂着许多感人 肺腑的佳话。
  红军越过老山界即进入龙胜县境。这里有苗族、瑶族和侗族,他们都 在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里,过着穷困的生活。因为民族隔阂和国民党特务造谣, 许多居民都逃到山上去了,这就给红军增加了一层困难。在这里还有一件意 外的事,就是红军每一住下,驻地经常发生火警,有一夜竟有四处驻地同时 起火。在一个名叫龙坪的较大的村镇,周恩来住的房子,半夜间突然为火焰 包围,幸亏警卫员机警,才免遭不测。后来经严密搜索,才抓住几个纵火者, 原来他们受国民党的派遣,采用这种手段来嫁祸红军。
  周恩来这天住在距通道不远的一个侗族村镇。街上房子不少,都是一 座座小小的木楼。
  可就是居民逃避一空,连碾米的水磨和舂米的石臼都藏起来了。虽然 从地主家弄来了稻谷,却无法脱出米来。这自然会影响到部队的情绪。加上 行军的疲劳,有些干部和战士倒头就睡,分来的稻谷却弃置一旁。作为总政 治委员的周恩来看在眼里,立即召开了干部会议,提出:没有石磨,就用石
头搓,用瓦片搓,也要搓出米来,红军决不能被困难压倒。会后,他果然找
了两块瓦片,就坐在侗族的小木楼上搓起了稻谷。警卫员小兴国看着很惊奇, 就说:
“周副主席,你怎么也搓起来了?”
“一人一份嘛,我为什么不搓?”
“你那一份,我们包了!”
“不行!”周恩来笑着说,“这是我提出的,我自己不干怎么行呢!” 话虽如此,但他的思想却不在搓稻谷上。他一边搓,一边思考着全军
当前最大的难题:下一步究竟向哪里走,在哪里停下来开创新的根据地,以
便结束当前这种使每个人都惶惑不安的流动局面。这个问题,自渡过湘江以 来,在领导层中已经交换过几次意见,每次都争论不休,难以取得一致。一 种意见是李德和博古的,他们仍然坚持向湘西进军,与二、六军团会合;另 一种意见是,敌人的重兵已经集结湖南,如仍然按照原计划,就会自投罗网,
难以自拔。而究竟到哪里好,也还提不出具体设想。部队究竟怎么办,这自 然是渡过湘江之后又一次红军生死存亡的大事。
周恩来一面搓稻谷,一面反复思忖,不免心中愁闷。在愁闷之中,脑
际忽然一亮,出现了两年前的一幅图画,一件往事。 一九三二年的秋天,临时中央就决心将毛泽东拿掉,首先是将他赶出
部队,撤去他的军权。当时部队正奉命进攻南城,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和 王稼祥都在前线指挥。而这几个指挥者都因南城坚固,觉得徒劳无益。可是
后方主事者却坚持向南城进攻,并坚持要毛泽东离开前方。当时的中央虽有
意让周恩来取而代之,而周恩来本人却毫无此意。他在后方主事者一再要求

下,曾提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由毛负责军事,周来协助;一个是由周负责 军事,毛来协助。这两个方案都是为了让毛泽东能够留在前方。从这里也可 看出,周恩来真是煞费苦心。然而,事与愿违,还是把毛泽东从军事岗位上 撤下来了。周恩来清楚记得,在江西宁都的那个祠堂里,当毛泽东临离开会 场返回后方的时候,尽管毛内心相当激动但却从容地站起来,跟大家握手, 还说:“好吧,同志们,你们什么时候要我毛泽东来我就来!”周恩来终生难 忘,当他握着毛泽东的手,听着这不多的话,曾使得他十分难受,他就这样 怅怅地望着毛泽东从祠堂里走出去了。今天,他反复念着毛泽东这火一样的 语句,想道:“那么,什么时候是他来的时候呢?难道今天红军处在这样的 困境之中,还不是他应该来的时候吗?”
想到这里,他把那两块粗糙的瓦片丢到十分难搓的稻谷里,喊道:
“备马!” “到哪里去?”小兴国问。 “红章纵队。”
  当时,为了保密,军委纵队名叫“红星纵队”,中央纵队名叫“红章纵 队”,这里自然是说要到中央纵队了。
  不一时,枣红马停在小木楼前,周恩来翻身上马。两个警卫员也上了 马跟在后面。走了不远,周恩来就抖了抖丝绳,红马立刻奔驰起来,在山谷
里响起轻快的雨点一般的蹄声。 这时,在几里路以外的村寨里,毛泽东也住在一家侗族的小木楼里。 他的情绪比过湘江时显得轻快多了,尽管还是那么憔悴。 一早起来,他就对警卫员说:
“小鬼,老百姓有回来的没有?”
“回来一些了。”警卫员小沈说。 “去买只鸡,我要请客啰!” “请谁呀?”
“请你们哪!”
“我们?”警卫员们笑了,“我们有什么可请的!”
 “你看,从江西出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毛泽东扳着指头说,“天天走, 都瘦得不象样子,再说过湘江多不容易,也该庆祝庆祝。”
警卫员们看见毛泽东脸上出现了笑容,又是惊异,又是高兴。三四年
来很少看到他脸上有这样的笑容了。 毛泽东的厄运是从一九三一年十一月的赣南会议开始的。这个会在中
央代表团的主持下,指责毛泽东是“狭隘的经验论”、“富农路线”和“极严 重的一贯右倾机会主义”,实际上免去了他的苏区中央局代理书记的职务。 毛泽东自然心中不平。其实不止是毛泽东,苏区的广大干部都感到震惊和迷 惑不解。因为刚刚过去的连续粉碎敌人三次“围剿”的大胜利,不仅大量歼
灭了敌军,巩固与扩大了苏区,而且使南京朝野震动,难道天底下有这样的
右倾机会主义路线?但是,有中央代表团亲自坐镇,不满意也没有办法。不 久,他就到瑞金以东二三十里的东华山养病去了。
  东华山有不少松柏,还有一座荒废的古庙。他就和贺子珍、警卫员住 在这座古庙里。每天读读书,翻翻文件,用来打发这段冷清和寂寞的日子。
古庙阴暗而又潮湿,地下有不少青苔,贺子珍怕毛泽东添病,就同警卫员把
铁皮文件箱抬出来,放在院子里当作桌子,弄了一块破木板当作凳子,毛泽

东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百无聊赖时,他还把自己在马背上哼成的诗稿翻出 来,给贺子珍——这眼前唯一的读者吟诵讲解一番。表面上他似乎装得若无 其事,实际上却是人在山上,心在山下。尤其是对那场正在进行中的战斗—
—打赣州,表现得焦灼不安。他不赞成打这个仗,他认为这不过是夺取中心 城市冒险战略的一部分。可是他又无法阻止。果然打了一个月还没有打下来, 敌人的大批援兵赶到,弄得骑虎难下,空付出一大堆伤亡。这时,项英上山 来了,请他去挽回局面。按说,他对这场本来不同意的战斗可以不去,但他 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临行时,乌云压顶,狂风急驰,正是暴风雨来袭的前兆。 贺子珍劝他雨过了再走,他说:“人命关天哪,怎么好等呢?”贺子珍说:“你 的病刚好一点,雨一浇会加重的。”他笑着说:“我一到了战场,病就好了。” 说着便跃身上马,下山去了。还没有走到山下,已是大雨滂沱。他到了前线, 依据战场情况,果断地撤了赣州之围,将部队拉下来休整。不久,就瞅准了 敌人的弱点,率军东进闽西,连续攻克上杭、龙岩、漳州等地。但是没有想 到却得了一个“执行中央攻打赣州不坚决”的罪名。
  毛泽东遭到的最沉重的打击,便是一九三二年十月的宁都会议。这次 会议进一步批判了他那套“诱敌深入”的方针为“等待敌人”的右倾错误。 会后调他去做政府工作,接着撤去了他的红一方面军总政委的职务。他回到 家里,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贺子珍问了许久,他才叹了口 气说:“他们把我从军队里赶出来了。”从此以后,他的身体便越来越坏,两 颊瘦削,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也陷进深深的眼窝中了。不久,贺子珍到长 汀生孩子,他也到长汀养病,有时一整天坐在贺子珍的床前默然无语。孩子 生下来了,取名毛毛,他们就从这个婴儿每天的生长变化中取得一点点安慰。 除此以外,就是同贺子珍一起沿着长汀河畔散步,或者黄昏独坐吹洞箫了。 人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毛泽东会吹箫,更没有听说过他有此爱好,不过借此吹 去自己的一腔烦闷罢了。他每每把洞箫一放长叹着说:我的这些百分之百的 布尔什维克同志,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呢?他们就象长久不吃东西的饿汉,总 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晓得这是办不到的,搞不好,是会要撑死的!??
  一九三三年一月,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被迫由上海迁入江西苏区,“反 右倾”的弦拧得更紧了。从二月起便开始了对“罗明路线”的批判。人们很 清楚,实际上是对准毛泽东的。
和毛泽东接近的人很快就受到了影响。且不说罗明和邓(小平)、毛(泽
覃)、谢(唯俊)、古(柏)受到打击,就连贺子珍这个小小的秘书也变成了 收发,机要文件也不要她管了。接着贺子珍的妹妹贺怡,还有贺子珍的父母 都受到牵连。贺子珍的父母本来在基层做些勤杂工作,刻刻钢板,印印文件, 这些工作也干不成了。这时,毛泽东和贺子珍已经带着毛毛回到瑞金。过去
是高朋满座,笑语喧哗,现在却是门可罗雀,没人敢上门了。毛泽东怕牵连 别人,一连几天,甚至几星期不同人讲话。这是令人深深感到寂寞和心酸的 时刻。
  可是,一向同群众有密切联系的毛泽东是不能忍受这种生活的,他尤 其感到不做工作是最大的痛苦。他安慰自己说,前方的事不让我管,就做点 后方工作吧!在他身体稍稍好转之后,他就骑上一匹马,背上一把雨伞,提 着一盏马灯,一头扎到调查研究中去了。大约在半年时间内,他爬山涉水, 走了苏区大大小小的无数村镇,在街头、巷尾、田间、塘旁同形形色色的人 物促膝谈心,探索着革命的经验和规律。他那些有名的文章,如《必须注意
  
经济工作》、《怎样分析农村阶级》、《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就 是那时写出来的。
一九三三年九月,敌人空前规模的五次“围剿”开始了,由于“左”
倾领导的错误指挥,苏区疆土日蹙,战局迅速恶化。毛泽东陷入沉重的忧虑 之中。这时他忧虑的既不是个人的得失,也不是路线的是非,而是苏区和红 军的生死存亡。尽管他的意见不被重视,一些会议不让他参加,他还是殚精 竭虑,力图挽救危局。发生在十一月中旬的福建事变,使毛泽东敏锐地觉察
到,这是红军打破被动局面的大好机会。他打开地图,认真研究了敌我友三
方的战斗态势,还搜集了福建蔡廷锴部的情报,经过深思熟虑,郑重地向中 央写了一封信,提出了两点建议:一是联合蔡廷锴,共同对付蒋介石的进攻; 一是将队伍拉到以浙江为中心的苏、浙、皖地区,威胁敌人老巢,从外线打 破这次“围剿”。哪知信送出后,就石沉大海。
毛泽东耐不住性子,亲自到中央陈述意见也毫无结果。忧思过度的毛
泽东再一次病倒了。随着根据地的缩小,他的疟疾也越发厉害,一连几天剧 冷剧热,烧得昏昏迷迷。兴国的失守,更使他大为震动。一天黄昏,贺子珍 来到他的屋里,却为一幅景象惊呆了:原来桌子上铺着很大一张军用地图, 毛泽东披着衣服,正深深地俯在地图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着什么。也
许由于光线太暗,他的鼻尖都快碰到地图上了。贺子珍抢上去把他拉开,把
他扶到床上,责备他不该这样做,他说:“我在想,看还有么子办法没有。” 毛泽东就是这样带着病弱的身子和沉郁的心情踏上长征道路的。当然,
他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家,他的内心虽然藏着许多伤痛、不满和过多的
压抑,但却并不悲观。他相信一切对立物都要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为自己的反 面,否极泰来几乎是生活的定理。错误路线也是这样,一般来说,它是不能 自己纠正的,但总有一天在发展到极端的时候,也就是头破血流的时候,会 有别的力量来纠正。毛泽东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意识到,这个时机是一天
天地迫近了。湘江之战固然是个大悲剧,但它又似乎在孕育着一个辉煌的转 机。
小沈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块白洋买鸡去了,不一时就买了三只,煺了毛,
炖起来。 毛泽东在小木楼上,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看样子,条件成熟了,成熟了!”
  几个警卫员没听清“条件”,只听见“熟了!熟了!”觉得很奇怪,翻 了翻眼睛,说:
“怎么,刚煮上就熟了,还差得远哩!” “不远,不远,是快了,快熟了!”毛泽东笑着说。 几个警卫员抿着嘴偷偷笑他: “主席好久不吃什么,大概也馋坏了!”
不一时,只听楼下的警卫员说:
“周副主席来了!” “呵,你说的是谁?”毛泽东对着楼梯口问。 “是周副主席来了!”
  说着,周恩来已经顺着小梯子走上来。毛泽东笑着迎上去,握住他的 手说:
“恩来,你怎么有时间了?”

“毛主席,我是向你请计来了。” 自从毛泽东失去军职以后,虽然他还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主席,但
许多人已经不这样称呼他了。博古等人自然照旧称他“老毛”,而周恩来则
不同,不管毛泽东军事上去职以前,还是失势以后,一直是这样叫他。
 “哟,什么请计,我看还是打个牙祭吧!”毛泽东笑着,拉他在火塘边坐 下,“也真巧,我这里还炖着两只鸡呢!”
  两个人坐在火塘边,警卫员又加了点干柴,炉火熊熊,烧得更旺了。 两个人不管身上还是心里都感到温暖。
“这次湘江作战,部队损失很大,真使人痛心。”周恩来说。 “损失有多少?”毛泽东问。 “恐怕一半还多。主要是八、九军团太新,多半散了。” “三十四师有消息吗?”
“我每天都让电台呼叫,就是联系不上。”周恩来沉重地叹了口气。“从
江西出发我们是八万六千八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三万多人了。” 毛泽东暗暗吃了一惊,脸上却没有显示出来。 “只要过来,我看就是很大胜利。”他抚慰地说。 这话,使周恩来的心感到温暖。
“现在,最要紧的是当前的去向问题。”周恩来说,“按原来计划,是与
任弼时、贺龙、萧克他们会合。但是,现在蒋介石在湘西已经调集了十几万 人等着我们,这边刘建绪、薛岳、周浑元、李云杰的十六个师已经开往城步、 绥宁、洪江、黔阳、靖县一线构筑碉堡,准备堵击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究 竟怎么办?昨天我们研究了半夜没有解决。今天是征求你的意见来的。”
毛泽东点着烟,很重地吸了一口,笑着说:
“这事,我也在反复考虑。我的意见是不必去了。” “你是说,湖南方面不必去了?” “是的。”毛泽东点点头说,“我看原定计划可以放弃了。因为情况已经
变化了嘛!如果还要坚持原来方案,无异是将红军送入虎口,甚至比湘江之 战更为危险。因为湘江之战,敌人的集结毕竟仓促一些,再加上他们之间的
矛盾给我们留下了空隙。” 周恩来两眼闪光,频频点头: “那末,我们究竟该到哪里去呢?” “贵州。我看那是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
显然,毛泽东已早有考虑,成竹在胸。周恩来沉思了一番,表示完全
同意,心情也振奋了许多。他说: “我回去就同几位同志商量。” 说着,就站起身来。毛泽东一把拦住,笑着说: “这可不行,还没有打牙祭呢!” 一边说,一面又转过脸来叫警卫员: “小鬼,看熟了没有?”
  警卫员小沈揭开锅,登时白汽蒸腾,香味四溢,用筷子一扎,立刻兴 奋地说:
“熟了!熟了!”
“把周副主席的警卫员也叫上来!”毛泽东以主人的口吻大声吩咐。
顷刻,几只鸡捞到一个大面盆里,警卫员小沈又摸摸索索地从军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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