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里倒出酒来。 小小的木楼上,充满了既轻松又热烈的谈笑声,这是从江西出发以来
漫漫的征途上从来没有过的。
(五)
队伍陆续离开龙胜县境,向北行进。这一带都是深山密林。在高高的 山崖上还长着一片片竹丛,竹丛里掩映着侗族的木楼,木楼边种着香蕉。完 全是一派南国风光。由于红军的模范纪律,逃到山上的侗族人纷纷返回家园。 路上不断看到,头上蒙着侗锦挑着担儿的妇女们,她们一个个都是那样健壮, 挑起担儿颤悠悠地走得象流水一般。红军战士们都颇感新奇。一路上树木蓊 郁,空中的威胁大为减轻,尽管头上不断有飞机侦察,人们已经懒得理睬它
了。
部队到了通道双江镇,已经出了广西来到湖南边界。不过这里仍有不 少桂林式的小山。
在镇子的南面,就有一个孤山,长得象歪嘴桃儿,还有两条清澈的小 江交汇,是一个颇为美丽的小镇。更为引人注目的,是江边那座长长的花桥, 具有侗族独特的风味。这种桥和北方的任何桥都不同,它实际上是长长的一 溜花厅跨着流水,听说是侗族青年男女的聚会之处。
就在这个小镇的一座古庙里,高级领导人举行了一次紧急会议。讨论
的仍旧是红军的行动方向问题。这次毛泽东作为政治局委员也出席了。讨论 的结果,绝大部分人都同意了他的意见,不再到湘西去与二、六军团会合。 可是,博古、李德却坚持照原方案执行。李德在毛泽东发言时紧紧皱着眉头, 简直听不下去,毛泽东还没讲完,他就离开了会场。这使得周恩来颇感不安,
联想起李德的一贯高傲态度和蛮横作风,心中甚为恼火。李德平日只喜欢同
博古亲近,两个人讲话不用翻译,直接用俄语对话;而对别人,例如朱德、 毛泽东、刘伯承等人都不放在眼里;对周恩来算是比较客气的了。这一切, 周恩来都看在眼里,没有同他计较;今天的事,他却认为李德太过分了。
会议一结束,周恩来就来到李德住的一座小学校里。他一进屋,见李 德余怒未熄地坐在那里,翻译又不在场,只好勉强压住火,用英语说:
“李德同志,你今天过早退席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呵?” 李德翻着黄眼珠看了看他,并没有站起来。 “是很不舒服。”他用英语粗鲁地回答。“我认为,粗暴地拒绝共产国际
代表的建议,很不妥当。”
“恐怕不能这样说吧,”周恩来极力压制着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来,反驳 道,“这要看意见本身是否正确。难道敌人已经把重兵集结在湘西,我们还 要把红军送往虎口去吗?”
“我要求你们听清楚我的意思!”李德不耐烦地叫起来,“我是说,可以 让追击我们的敌人超过我们,也就是说,赶到我们的前面,然后,我们绕过
敌人再往北进。”
周恩来听到这里,不禁失声笑道:
“超过我们?哈哈,赶到我们前面?敌人是以我们为目标的,怎么会撇 开我们到前面去呢?”
李德被周恩来的笑声激怒了。他站起来,指着周恩来说:
“周恩来同志,我不认为你这种态度是正确的。我想提醒你,是共产国 际派我来的,同时我也是抱着对中国革命的赤诚来帮助你们的。如果你们有 足够的军事人材,那我本来可以离开,但我看不出哪个真正懂得军事??” 周恩来一向性格温和,但发起脾气来,也很厉害。今天,他再也压不
住自己的怒火,猛地把桌子一拍,指着李德说:
“李德同志,我也提醒你,我们欢迎一切帮助中国革命的朋友,但是中 国革命没有救世主也能够胜利!”
谈到这里,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队伍拐了一个直弯,向西去了。那里是典型的山国——贵州。
领导层的意见,显然没有完全统一,象任何其它问题一样,只留待唯一的权
威——历史老人去细细评判。 部队经多日行军,来到贵州地面,前面已是黎平。这天中午大休息时,
周恩来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正想眯眯眼歇一会儿,保卫队长走过来说:
“据后面部队报告,有两个家伙跟着我们好几天了,今天叫我们抓住了。 可是,他们说有要紧事,非要见您不行。”
“你把他们带过来。”周恩来说。 保卫队长不一时从队伍后面带过两个人来。前面那个是商人打扮,穿
着纺绸薄棉袍,外套一件银灰色的大褂,满脸和气。后面那人黑瘦黑瘦,着
黑棉袄棉裤,象是个仆人,但从那炯炯目光看来,又不太象。保卫队长指指 周恩来,对那两个人说:
“这是我们的负责人,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 那个商人打扮的人,神色激动地说: “这下好了,总算找到你们了!”
说着,他拾起棉袍的大襟儿,拆开一条缝儿,取出一个纸条,恭恭敬 敬地递过来。周恩来接过一看,立刻满脸喜色,紧紧握住那人的手说:
“哎呀,原来是你们,真太辛苦你们了!”
“这没有什么,都是我们该做的事。”那人和悦地一笑,接着指指另外一 个人说,“这位是三十四师的连长高春林同志。我们全州县委听高同志讲了 三十四师的情况,心里都很难受。大家认为,应当赶快让中央了解这些情况,
所以就把高同志护送来了。我们在路上又是坐车,又是骑马,这才赶上你们。
……”
周恩来一听那个穿黑棉袄的人是三十四师的,不禁喜出望外。自从在 油榨坪给他们发出最后一个电报,就再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了。周恩来无时 不在念中,一直嘱咐电台,不要忘了同三十四师联系,但却音信杳然。今日
一见高春林,几乎将他拥抱起来,一连拍打着他的肩膀说:
“小伙子,你是三十四师的吗?现在怎么样?” 高春林由于过分激动,竟呜呜地哭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唉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讲讲情况,你们师现在还有多少人哪?”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哭着说。
“怎么?剩下你一个人?”
“是的。”高春林说,“我们全师五六千人,一连守了几天,就伤亡了两
三千人。可是我们不能退呀!陈师长对我们说,为了掩护党中央,就是死了 也要顶住。等中央纵队过了江,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再撤也撤不出来了。”
“不是让你们突围吗?”
“是的,我们接到了军委的电报,就开始突围;可是敌人的兵力太厚, 突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一次,陈师长要我们彻底轻装,把所有文件都绕 毁了,不管干部、战士,每人一枝步枪,都上好刺刀,他自己也拿着一枝步 枪,上了刺刀,亲自在前面领着我们,硬是拼了出来。可是只杀出来二百多
人,其余的又被敌人打回去了,师政委也牺牲了??”
“出来以后,你们到哪里去了?”
“我们按照军委的指示,到兴安东南的山区开展游击战争。可是敌人又 跟着追了上来。
这地方尽是瑶族,话又不懂,没法开展工作,粮食问题无法解决,我 们就困在大山上了。这时候,陈师长就对我们说:“朱总司令当年在湘南、
江西,也不过几百人,后来还是站住了,咱们也要学他。没有吃的,这山上 不是有草吗!咱们就吃草。我们真的在山上吃了三天野草。??”
“后来呢?”
“后来实在坚持不下去了,陈师长就找我们开会商议,大家觉得还是到 汉族地区好些,于是就决定突围向道县前进。这时我们还有五挺重机枪,因
为子弹不多了,陈师长让在山上埋了两挺,机枪射手们临走舍不得,还在山 上哭了一回。这次突围又打了两仗,等到了道县,已经剩下八九十人了。”
“你们为什么要去道县?”
“这是我们的来路,究竟熟悉一些。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回到江 西,回到老苏区去。我们到了道县山区不久,那天来了一个小学教员,原来
是县委同我们取联系来了。我们都高兴坏了,以为有了希望;谁知道敌人又 来包围我们,又来了好几千人。这一天打得好激烈呵!我们边打边向东撤, 中午还有五六十人,到下午就剩下十几个人了,重机枪带不动,陈师长就让 我们破坏了两挺,最后留下了一挺??”
“电台呢?”
“电台早就砸了。??等到黄昏,就剩下师长陈树湘、他的警卫员和通 讯员,还有我一共四个人了。敌人一看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就疯狂起来,吼 吼叫着往上冲,要抓我们活的。
这时陈师长就对着敌人骂道:‘白狗子,不怕死的,你们来吧!’说着 一卷袖子就抱着那挺重机枪打起来。霎时间就把冲锋的敌人撂倒了一片。敌
人就干吼吼叫不敢往上冲了。没想到,这时候,陈师长的腹部也负了重伤, 肠子流出来了,连重机枪腿也泡在血汪里了。??”
高春林激动得声音有些战抖,停了停才说下去:
“我们几个一看不好,就赶过来给他包扎,眼看着敌人又冲上来。他把 我一推,瞪了我一眼,说:‘快打!’一面就自己镇静地把肠子塞了进去。我 抱着机枪把敌人打下去了。警卫员给师长包上伤,师长就望着我们说:‘我 有一个要求,你们能答应我吗?’我们都流着泪说:‘师长,您有什么要求, 你就尽管说吧!’他微微一笑,指指自己的头说:‘你们赶快补我一枪,行吗? 你们要知道白狗子抓住我活的,是会得到很多赏钱的,如果是死的,就不那 么值钱了。’我们哭着说,‘师长,我们死就死在一块儿吧,你说的这个办法, 我们实在不能执行。’他看看我们,样子很不满意,就斥责说:‘你们这样就
是对同志的爱护吗?’说着,要拔警卫员的短枪,警卫员哭着跑到一边去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师长把我们叫到身边,又说:‘现在情况就是这样,我是 不可能出去了,你们赶快乘夜暗突出去吧,出去一个就为革命保存一颗种子。 你们只留给我一颗子弹就可以了。’他不说这话还可,还没说完,他的警卫 员和通讯员就哭起来,我的心里也难受极了。这时候,师长就拉着我的手说:
‘高连长,你比他们大几岁,也比他们懂事。今天我死了,只是小事一件, 不算什么。
遗憾的只是中央给我们的任务没有完成。另外,我们三十四师今天全
军覆没,连个汇报情况的都没有,这是叫人十分难过的。’说着,他又紧握 着我的手,望着我说,‘高春林同志,你能突出去给中央送个信吗?你能接 受我最后给你的任务吗?’我一想,他的意见也对,不然,全军会怎样议论 我们三十四师呢!我一定要赶上部队,给中央汇报:我们全师是打到了最后
一个人,最后一枝枪,我们没有一个人向敌人投降!”
周恩来的大眼睛里充溢着明晃晃的泪水。他轻声地问: “陈树湘呢?他后来怎么样?” “我借着夜暗突围以后,第二天就听说他们三个人被俘了。敌人用担架
抬着陈师长,想回城献功。象陈树湘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 在担架上他想死也没有别的办法。眼看天快亮了,他就悄悄解开衣服,撕开
警卫员给他扎上的绷带,用手伸进伤口,把自己的肠子扯了出来,用尽平生 气力把自己的肠子扯断,咬断,等到敌人发现,他圆睁着眼骂道:‘白狗子, 我让你们领赏钱去吧!’说过,微微一笑,就很快闭上了眼睛??”
周恩来一向有极强的抑制力,这一次却抑止不住,倾泄了大串的眼泪。 那位穿银灰色大褂的来人补充道:
“陈树湘同志的事,我们在全州也听说了。这都是抬担架的老百姓传出 来的。老百姓还说,共产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呢!关于陈树湘的消 息,报上也登了,我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份报纸。”
说着,他掏出两张长沙版的《大公报》,周恩来接过一看,其中一则的 标题是《生前与死后 原住本市小吴门外》:
伪师长陈树香在道县被我军击毙各节,已志前报。陈树香原名树春, 长沙人,住小吴门外瓦屋街陈宅。现年二十九岁。母在,妻名陈江英,年卅, 无子女,行伍出身,原由独立第七师叛入匪军,本年始充师长。此次自赣省 兴国出发,全师步枪四千余枝,轻重机枪四十余挺,在后担任掩护部队。因
掩护渡河,被国军截断去路,故而回窜,所率百○一团,仅剩重机枪五挺,
步枪三枝。昨在八都被击溃后,只剩重机枪一挺,步枪三枝。因该师长负伤 甚重,于上午八时许行抵石马乡毙命。
另一则的标题是《陈树香之首级解省 悬挂示众》。周恩来看到这里, 心里登时一震,眼睛在题目上停住,呆了好几秒钟。接着看下去的时候,眼
睛有些模糊,句子在断续地跳动:
追剿司令部??将伪三十四师师长陈树香首级篾笼藏贮??悬挂小吴 门外中山路口石柱之上示众。??并于其旁张贴布告云:为布告事,据湖南 保安司令部呈,??俘获伪第三十四师师长陈树香一名??自江西兴国出 发,迭被国军击溃??经派员解至石马桥,伤重毙命??呈由衡阳本部行管
饬收该匪陈树香尸体拍照,并割取该匪首级转解注明核办??合将该首级示
众,仰军民人等一体知照??
下面还登有一张图,正是陈树湘尸体的拍照。周恩来看到这里,眼睛 发黑,一点也看不见了。他把报纸交给警卫员,由悲痛转为愤恨,喃喃自语:
“走着瞧吧,我们是不会便宜他们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极力让自己平静下去,然后抬起头来,对全州县委 派来的同志说:
“我十分感谢你们。你回去有困难吗?”
“没有困难,我带的有路费。”那穿银灰色大褂的人说。
“你打算怎么样?”周恩来望着高春林问。
高春林目光坚毅地说:
“我既然赶来,就是要继续干下去。”
“好,”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说,“那你先住在司令部等待分配。前面就是 贵州,我相信,我们是能够打开新局面的!”
出发号响起来了,它的声调仍然是那么悠扬嘹亮。尤其在这幽静的深
谷里,即使号音停下之后,仍然响着久久的回音,好象千山万壑都在有意应 和似的。这支负载沉重、饱经忧患的队伍,又在举步前进了??
(六)
一早,周恩来就接到电报:红一军团一师六团于昨晚攻占了湘、桂、 黔三省交界处的黎平。这就是说,红军前锋已经进入贵州。胜利的消息自然 使他感到愉快,但如此顺利又不免使他感到惊异。
此时,已是十二月半,经过几场寒霜,山色已经变成苍黄。当地俗谚 说,“四川的太阳,云南的风,贵州下雨象过冬”,真是一点不错,昨晚下了 一夜雨,更使人感到寒气袭人。红军从江西出发时带的衣服不齐,经过两个 月的行军作战,已经挂得破破烂烂。没有带棉衣的人,不得不解开小包袱把 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人们开始感到冬季的威胁。
周恩来骑着枣红马走在行列里。前面象是一座小小的市镇,两旁站着 不少的人来看红军。看来红军的政治影响在迅速扩大,老百姓不仅不跑,反 而对红军充满了好感和好奇。这种景象使红军指战员感到愉快,走得更有劲 了。周恩来脸上也带着喜色,他下了马,缓缓而行。可是走到近前一看,却 大出意外,两旁除了一些买卖人和市民以外,还站着一大溜穷人向红军求乞。 这中间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他们一个个全是衣不蔽体,面色蜡黄,骨 瘦如柴,仿佛是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一伙囚犯。周恩来心中酸楚,真想不 到贵州人民穷成这个样子。当他正凝神观察时,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好象一 眼认出他是“官长”,就追了上来。周恩来一看,她抱着的孩子光着屁股, 睁着两只大眼;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肚子凸得象大皮球似的,而四肢却瘦得 象麻秸秆儿;一根一根肋骨,都能数得出来。那妇女一边喊一边追着,说: “官长,舍给我件衣服吧,我的孩子快冻死了呀!”周恩来看她实在可怜, 就回过头说:
“小兴国!包袱里还有衣服吗?快给她一件。”
“都是军衣,还缀着红领章呢!”小兴国迟迟疑疑地说。“不管什么吧,”
周恩来把手一挥,“先给孩子挡寒要紧。”
小兴国这才向后跑了几步,从枣红马驮着的马褡子里摸出小包袱,取 出一件上衣,掂在手里,嘟嘟哝哝地说:
“我看你穿什么!”
周恩来装作没有听见,接过军衣,给孩子盖上。那个妇女眼泪刷刷地 流着,一连声说:
“谢谢官长!谢谢官长!”
“不要叫‘官长’,我们是同志!” 小兴国一听她叫官长就别扭,便立刻纠正她。一直走出很远,小兴国
回过头,还看见她举着孩子,带着呜咽喊着:
“谢谢红军!谢谢同志!” 队伍离开镇子,又行走在那苍黄的山谷里。小兴国一直皱着眉头不说
话。周恩来瞅了瞅他,问:
“小鬼,你在想什么心事呀?”
“我在想:这就是贵州吗?” “噢,是的,这就是贵州!”周恩来点了点头,感情深沉。 下午,周恩来和几个骑兵赶在中央纵队之前来到黎平。他们在东门外
下马,看见城门外站着两个红军哨兵,还有一个带班的干部,颇为威武。这 个干部一见周恩来,立即发了一声口令,两个哨兵很有精神地行了一个持枪
礼,还对周笑了一笑。 “你们是昨天晚上进城的吗?” “是的。”那个干部恭敬地回答。
“里面不是有一个团吗,怎么打得这样快呀?”“是这么回事,”那个干 部笑着说,“我们本来准备好好打一气的,爬城的梯子也准备好了,哪知刚
打了一会儿,这东城门就哗啦一声开了,出来了几个老百姓,手里拿着小红 旗,还噼噼啪啪地放了一挂小火鞭,算是欢迎我们。贵州军队就从南门跑了! 他们跑得很及时,所以我们也没有缴获到什么。
……” 周恩来听了哈哈大笑,又问: “你们的团部住在哪里?”
“紧挨着天主堂。”那个干部说,“嗳,我带你们去吧!” 说着,就领周恩来一行进了东门。街上尽是石头铺路,马蹄敲出清脆
的音响。周恩来脚步轻快地走着,浏览着城里的风光。刚向南一拐,看见一 大溜长长的石阶,一条南北大街,垂到深深的谷底,象弯下去的一条长弓,
接着又升了上去。打量了一番,周恩来笑着说: “噢,原来这座城是修在山包包上呀!” “不止一个山包包,有五个山包包哩!”那个干部笑着说。“一个叫黄龙
山,一个叫黑龙山,一个叫赤龙山,还有两个什么山,听老百姓说,黎平原 来的名字就叫五垴寨。”
说着,他们下了一百多级的石头台阶来到谷底。沿街走去,两侧商店 不少,都是古旧的板搭门或是烟薰火燎的两层小楼,已经纷纷开业。尤其那 些小饭铺,在寒风里冒着大团的热汽,已经在招揽他们在昨天还觉得害怕还 感到神秘的顾客了。
他们上了一道大坡,看见天主堂旁边有一座比较漂亮的房子,两侧耸
峙着高高的风火墙,门口站着一个红军哨兵。
“这就是团部了!”那个干部指了指,打了一个敬礼就回去了。 周恩来穿过铺面,是一个很精致的天井,正堂屋有雕花门窗,颇为考
究。只听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大多是贵州乡音。他进去一看,见六团政委叶
明,坐在五六个贵州人中间,正在听他们叙说什么。那几个贵州人,一看就 知道是劳苦群众,衣服七长八短,破破烂烂。叶明是个小个子,聪明、活泼、 爱动,今天更显得活跃。他一看进来的是周恩来,立刻站起身说:
“哎呀,周副主席,你来得好快呀!我们正商量成立县苏维埃呢!” 说着,又把周恩来介绍给大家。那几个人都用尊敬的目光打量着周恩
来,一时不免显得拘束。周恩来一连声说:“快坐!快坐!”说着,他自己也 在人堆里坐下来。
“你们都是本城人吗?”他笑着问。
“这几个都是有功之臣呵!”叶明活泼地说,“黎平为什么打得这么快呀, 就是他们几个开的城门!”
“噢,是这么回事!”周恩来有点惊讶地叫了一声;又一次站起来,同每 人热烈地握手;并且用热诚的、钦敬的目光,望着每一个人。 “这都是周花脸带的头。”一个慓悍粗壮的汉子说。
“是,是,这都是周师傅出的主意。”其余几个人也抢着说。 这时,被叫做“周花脸”的这个人,却非常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低下
头去,有点腼腆地说:
“都是大伙儿商量的嘛!” 周恩来仔细一端详,心里有点纳闷:这个“周花脸”,反而比较白净,
为什么倒叫他“周花脸”呢?叶明眼尖,看出周恩来不明白,就笑着解释说:
“这位周师傅在本城的戏班上,是一直搞文艺工作的。”“是的,是的, 我从小就唱黑头。”周花脸说,“什么文艺工作!全是家里穷,混碗饭吃。”
周恩来又注视着刚才那个慓悍粗壮的汉子问:
“你是搞什么的?”
“我姓张,从小就杀猪。”那汉子挥动着他铁柱子似的两条膀子,嘿嘿一 笑。“刚才他们要我当苏维埃委员,我说这可不行,我别的什么也不会,就
会杀猪,同志们住到这里,杀猪的事我全包了!” 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 周恩来又指着一个手指比较白嫩的有点上了年纪的人,问: “这位老师傅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剃头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在这个县城我干了大半辈子了。你
叫我跑个腿行,理个发行,苏维埃委员我可干不了。我看同志们,你们一个 个头发都够长了,还是在这里多住上几天,我给你们修理修理门面,以后进 贵阳也好看些。”
周恩来又笑了一阵。他兴致勃勃地凝望着周花脸问:
“你们这次是怎么想起要迎接红军的呢?” “我早知道你们是干人的队伍。”周花脸颇含深意地一笑。 “什么干人?”周恩来对这个名词颇感新鲜。 “就是穷人。”叶明插嘴说,“这地方都叫干人。”“噢,干人!”周恩来吟
味着说,“这说法倒很贴切,确实他们被榨得干干的了。”
“那几天,城里慌慌乱乱,”杀猪的张师傅插进来说,“有钱的全跑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后来我到周花脸家一看,他正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做小红
旗哩。我说,花脸,你做这个干什么,他笑了笑说,有用。我说有什么用? 他说,红军快来了,欢迎红军。我吃了一惊,就问,你不怕杀头?他嘿嘿一 笑,说,现在吃上顿没下顿,苛捐杂税,弄得人活不下去,还不如死了痛快! 我一想,也就是这么回事,就说,周花脸,你既是做小红旗,也替我做一个, 到时候我也去。这样联络了不少人。昨天,红军来了,枪一响,王家烈的队 伍就往南门跑,周花脸就领着我们往东门跑,就把城门给打开了。”“是老张 打开的。”周花脸补充道,“东门上那个大杉木门栓很结实,越着急越弄不开。 张师傅就说,你们看我的,说着就搬起一块大石头,咔咔几下,就被他砸断 了,那柄大铁锁也呛啷一声落在地上。老张平时杀猪,确实力气不小!”
杀猪的张师傅受了表扬,黑脸上放出亮光,嘿嘿地笑。 周恩来拍着巴掌说: “这说明,同志们很有勇气,很有才干嘛!为什么说苏维埃委员不能干
呢!别人瞧不起我们,我们不能瞧不起自己!”
他又讲了一番道理,说得大家心服口服,眉开眼笑。 最后,他压低声音对叶明说: “你们这个团,还要准备向前面再伸一伸,最近中央在这里还有重要活
动。”
周恩来所说的重要活动,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黎平会议。这个会议几天 后就在这座房子里开始了。会开的时间很短,但是颇有成效。会议经过激烈 争论,进一步肯定了毛泽东转兵贵州的主张,并作出了战略方针的决定。这 一决定明确提出,在川黔边开创新根据地,这个地区首先应以遵义为中心, 在不利的条件下,可以转移至遵义西北地区。这就给红军的进军道路指出了
明确的方向。周恩来在会议上对李德的主观、自大提出了激烈的批评。他还
建议被贬职的刘伯承,重新担任总参谋长的职务,这一建议得到热烈的赞同。 刘伯承,是共产党人物中最富有军事经验与军事素养的人物之一。就 其外貌说,确实朴实而又朴实,平凡而又平凡,而其内在却蕴藏着一种惊人 的刚毅的品质。一九一一年,也就是说他十九岁的时候,他就对乡里人说:
“大丈夫当仗剑拯民于水火,岂顾自己一身之富贵”,而毅然剪掉了辫子,
参加了反对清朝政府的学生军。一九一五年,蔡锷在云南揭起了护国讨袁的 大旗,刘伯承就以四川涪陵为中心策动起义,成为护国军第四支队的领导人。 第二年,也就是说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丰都一战,他的头部连中二弹,一弹 擦伤颅顶,另一弹自右边太阳穴射入,穿右眼而出。令人惊异的是,在重庆
一家私人诊所手术时,由于设备简陋,只能局部麻醉,那个德国医生一刀一
刀修割赘肉,尽管每一刀都可以使平常人疼得大叫起来,而他却神态安然, 端坐不动,仿佛是在给别人施行手术似的。这个手术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 不用说麻醉药的作用早已消失。最后这个德国医生给他包扎时,见椅子的两 个扶手上都是汗水,就问:“你疼得很吧?”刘伯承竟坦然一笑说:“不多,
不多,你才割了七十几刀。”德国医生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刘伯承说:
“你每割一刀,我都记下数的。”从此事情传开,人们都说,刘伯承不是一 个普通的战将,而简直是一位战神。
这位青年最后一直升至旅长而名震全川。可惜他纵有救国救民的抱负, 在军阀混战中也难有所作为。他是在“遍体弹痕余只眼”的遭际之后而倾心
共产党的。南昌起义时,他是起义军的参谋长。起义失败,党派他到苏联学
习军事。那时他已三十六岁,是学生中年纪最大的人,学习俄文不能不是一
件极其吃力的事。他象小学生一样把生词写在手掌心里终日背诵,俄语中的 字母“P”发音很难,他用了几个早晨专攻这个字母。终于,没有几个月已 经能阅读俄文书籍了。
刘伯承一九三二年初进入中央苏区,先任红军学校校长,后任总参谋 长。象这样一个既有丰富战争经验,又经苏联伏龙芝学院深造的将领,任红 军的参谋长本来是很孚众望的,但是李德来了却看他很不顺眼。他对李德那 一套堡垒主义和阵地战,也心存疑虑,不便苟同。
这样矛盾就尖锐化了。有一次,李德竟当面申斥他说:“你还不如一个
普通的参谋,白在苏联学习了几年。”当时,年轻的翻译怕双方闹僵,就翻 译说:“李德同志的意思是说参谋工作做得不周到。”刘伯承听了哈哈一笑 说:“老弟,你可是个好人哪,他骂我的话你没有翻译。”刘伯承是很有忍耐 力的,但是有一次他却实在忍不住了。这一天,几个机要员在院子里做饭,
李德认为挡了他的去路,就大发雷霆,一脚把饭锅踢了个底朝天。刘伯承怒
不可遏地走上前去,用俄语严正指责道:“帝国主义分子就是这样欺负中国 人的!作为共产国际的顾问,你这种行为是完全错误的,这是帝国主义的行 为!”说国际的代表是“帝国主义的行为”这可不是小事,不久,博古就撤 掉了刘伯承总参谋长的职务,贬到第五军团任参谋长去了。
这天下午,异常准时,刘伯承按照命令前来报到。他是四川人中少有
的高个子,戴着平光眼镜,遮盖着他那只伤残了的右眼。虽然那种艰苦的生 活使人难以顾及军容,但他却依然服装整洁,绑腿打得整整齐齐,显出严谨 的军人风度。他一进来,就朝看周恩来打了一个敬礼,接着说:
“军人执行命令呵,来报到喽!”
“你来得太好了!”周恩来满脸是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这一阵可把
我累死了。我本来是总政委,总参谋长的工作也让我做了。” “你就是不兼总参谋长,也是闲不住的。”刘伯承笑着说。 “这次调你来,是经政治局会议通过的,绝大多数同志都是同意的。”周
恩来开门见山地说,“你还有别的考虑吗?”“命令我自然要服从。”刘伯承 说,“但是,打开窗户说亮话,李德那里不好搞哇!我连个普通参谋都当不
好,怎么能当总参谋长呢!” 周恩来听到这里,挥挥手说:
“这就不要再说了。今后不能让李德再管那么多事了。”“我们的损失实
在太大啰!”刘伯承感慨地说,“这一年打得叫啥子仗哦?叫我说,这不叫打 仗,这叫挡仗。敌人也不叫打仗,叫滚仗,就好比一个大石滚向我们滚,我
们就傻瓜似地硬顶。”
“这些一定要好好总结,汲取教训。”周恩来严肃地说,“你对当前的行 动,还有什么意见?”
刘伯承思索了一会,那只独眼在眼镜后面忽闪了几下,说:
“放弃原来的方案,转兵贵州,我是赞成的。至于在何处建立根据地为 宜,我的意见不成熟,还要细细考虑。”
周恩来亲切地望着刘伯承,笑着说:
“好好打一仗吧,你过去不是同贵州军交过手吗?”“那是老皇历了。” 刘伯承也笑着说,“我现在是红军呀,至少要比那时候厉害十倍!”
两个人都笑起来。
(七)
中央红军进入贵州,人数已不足四万;但她却使这个贫穷偏僻的山国, 处在九级风暴的震撼之中。
处在这个冲击中心的,自然是贵州省主席兼二十五军军长王家烈。这
是一位无论智力、勇气都在水平线以上的将军。他体貌魁伟,举止粗犷有力, 使人一见颇生敬畏之心。然而自从他得知黎平失守,心神却有点不大正常。 昨天他又接到蒋介石自牯岭发来的电报,要他对红军加紧堵截,心中更为烦 乱。今天上午举行了整整半天的高级军事会议,那些师长、旅长们七嘴八舌,
出的主意不多,摆出的困难倒不少,他的思绪本来就撕扯不清,现在则简直
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还是赶快回家同太太商量商量。因为他的太太虽不能说是女中
俊杰,也可说是一个有见识、有主意、有勇气,拿得起、放得下的女界中的 罕见人物。这样,长期以来,她也就成了王家烈的顾问和参谋长,最大的决
疑者甚至是真正的决策人。
贵阳这座山城街道很短,汽车刚刚哼了两下,就到了东山下他那座鹤 立鸡群的豪华的家宅。平时,他每次回来,总要以闲适和满意的心情先观赏 一下他那座巍峨的、堂皇的三层楼房;那宽大走廊上三个圆拱型的雕饰,尤 其使他心醉;这几乎是贵阳的独一份了。可是,他今天却没有看这些,一进
门就急火火地问:
“太太在家吗?” “还没有回来呢。”马弁赶上来说。 “到哪里去了?” “到白太太家打牌去了。” “快,快打电话请她回来。”
说过,他让马弁把他的将军帽拿回屋里,就在楼房前踱来踱去。他的 红皮鞋在方砖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里,提到将军的心慌意乱,绝对无意说他是无知识的,无能力的。
他生于黔北桐梓,自幼就熟读圣贤之书,长大了还教过几天私塾,自然会几 句子曰诗云,比目不识丁的狗肉将军,简直胜过万倍。他自然可以成为读书 人,但是,“大丈夫”生于乱世,也就投笔从戎,同周西城等几个桐梓人结 为至交,开始耍枪杆子。那是武运亨通的年代,等周西城升为旅长,就提王
家烈当了营长,周西城当了师长,就提王家烈当了旅长。这就是贵州军阀中 的桐梓系。为什么周西城这样重视他呢?就因为王家烈颇有些胆略,而且善 于出谋划策。当时为了攫取贵州政权,就要取得四川省主席袁祝民的支持。 有人就建议周西城去见袁。究竟是否去,周犹疑不决。因为去是带有风险的, 如不成则完全有被扣起的可能。于是,周西城就召集他的几个心腹商议。其 他三人都说不能冒险前往,唯独王家烈说是大好机会,不可错过。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认为袁祝民志在中原,正在扩大实力,与蒋介石 争高低,此行绝无凶险。富于冒险的周西城采纳了王家烈的意见,立下遗嘱, 冒险前往。谁知袁祝民一见周西城极为投机,谈了一天一夜,真是恨相见之
晚。袁就任周西城为师长,这一来就变成“革命”的师长了。不久,周的女 儿又嫁给了袁的儿子,成了儿女亲家。紧接着,袁派人与武汉政府挂上钩, 就正式任命周西城为二十五军军长兼贵州省主席,王家烈跟着就升为副军长 了。
但是,好景不长,周西城当了三年省长,即被蒋介石派人暗杀。这时 本来要由王家烈继任省长和军长,谁知事出逆料,桐梓系中的另一个拜把子 兄弟毛广翔却捷足先登。王家烈自然愤愤不平。某年,王家烈奉召晋京参加 国民党的代表大会,一个有来头的高级官员对王家烈说,毛广翔搞得天怒人 怨,还是由你出来干吧!这时的王家烈,不仅表现了善于出谋划策,而且表 现了高度的当仁不让,感激涕零地向委员长表示了决不忘栽培之恩。当他从 南京回到贵阳时,报上已经登出了他终生难忘的喜讯,他已被任命为现职, 从此就成了这个山国的皇帝。
由上所述,我们可以约略知道,这位将军是何等地有智谋,善决断! 可惜人都是有弱点的,王将军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特别是关系到他自身成败 的关键问题,却往往拿不定主意,好象医生不能给自己治病一样。在这种节 骨眼上,就特别需要太太的明断。说也凑巧,天底下确实有天赐良缘的事。 他的这位太太出身官宦人家,自幼耳濡目染,对于官场习尚,来往应酬诸事,
竟无不通达。尤其是她还读了不少旧书,对那些权变机巧,颇能熟练地运用
于生活之中。这就象老天爷专门造就了一位贤内助,来襄助王将军成其大业。 可是象今天这样关乎他生死存亡的大事临头的时候,她却不在家中。真是?? “太太怎么还不回来呀?”他转了几趟,不禁站住脚步大声喝问。
“她说,打完这一圈儿,很快就回来了。”马弁笑着说。“真是!”他不满 地嘟哝了一句,亲自跑到门房里挂电话。
“你是淑芬吗?”他急火火地问,“怎么还不回来?”“不是告诉你快回 了吗?”对方显然不高兴地反问。“刚刚坐下来,你就象叫魂儿似的。”
糟糕!今天是找她咨询大事,岂可出现不愉快的场面?于是,他只好
把口气缓和下来:
“淑芬,你不要着急,今天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你,你??” 他放下电话,又在他豪华的画楼前徘徊起来。既然咨询人有事缠身,
就不妨先来点独立思考,把混乱的思绪略加整理一番。
对于中央红军此次进入贵州,究竟顶不顶得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 还是容易判断的。
因为在中央红军来临之前,作为先遣队,由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
的红六军团,已在今年十月份进入贵州,他曾率部亲自堵截,已经尝够了苦 头。该部才不过八九千人,尚且如此难以对付,如今红军的大本营四五万人 一齐来到贵州,如何能够招架得住呢?何况贵州内部分裂,两年混战刚刚结 束,犹国才割据盘江八属,侯之担割据赤水、仁怀、习水等县,蒋在珍割据
正安沿河各县,他们虽然名义上拥护自己,而自己真正能指挥的,不过两个
师、五个旅一共十五个团,凭这点兵力,怎能与中央红军相抗衡呢!他以为 自己辛苦经营的贵州地盘,这次是肯定保不住了。想到这里,怎能不使他黯 然伤神?而更复杂难办的是,不止一个朋友警告他:不但要注意红军,而且 要更加警惕自己的上司蒋委员长。因为委员长的中央军,势必会乘追击红军
之势进入贵州。甚至有人说,中央军进入贵州之日,也就是他王将军完蛋之
时。这个警告是如此尖锐,如此明确,简直令他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尤其
有一件往事,简直使他不敢去想。前年,他鉴于贵州处在蒋介石的垂涎之下, 朝不保夕,曾同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广东的陈济棠订立过一个“反蒋同 盟”,以求互相支援。谁知这件秘密而又秘密的材料,竟被陈济棠的部将余 汉谋盗出献给了蒋氏。对此蒋介石怎能不怀恨在心?这件事王将军十分怕 想,今天却又不断出现;而每次出现,就好象火炭一般烫人,象毒虫一样咬 他的心。他不知道,蒋介石究竟会怎样对他。??
忽然,门外汽车的喇叭声嘟嘟响了几下,马弁慌忙开门,太太已经飘 然走了进来。看样子她有将近四十年纪,穿一件可体的黑绒旗袍,前襟角角 上绣了一朵牡丹花,显得既华贵又淡雅。人是有几分姿色的,只可惜因为鸦 片烟的嗜好,脸皮上已经露出青黄,只靠着脂粉来补救。她的举止,无论步 态和眼神,都流露出一种自负不凡的神气。为了表示她刚才的不满,她没有 瞅已经准备出笑脸的将军,用一双黄皮鞋轻快地敲着方砖地,昂然步入楼门。 王将军解嘲似地笑了一笑,在后面随后跟进。
为了缓和紧张局势,太太刚刚踏上二楼还没有坐定,王家烈就回过头 来,对跟在后面的马弁大声吩咐:
“把烟灯点起,让太太先休息一下!”
“是!”马弁俯首听命,在内室紫檀木雕花的木床上,很熟练地端上了设 备齐全的烟盘,点起了擦得很明亮的烟灯。
太太的气早消了一多半,在烟灯旁边躺下来。王家烈也对着脸在另一 侧躺下,刚刚抓起烟枪要替太太烧烟,被太太一把抢过,娇嗔地说:
“谁要你烧!”
说着,她那灵巧但略显蜡黄的手指捏着烟枪,从一个精致的翡翠烟缸 里向外调出烟膏子,在玻璃灯上开始烧烟。
“你叫我,到底有啥子重要事呀?”她问。 王家烈见紧张局势已趋缓和,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红军已经进来了。”
“不是早就进来了吗?”
“不,你说的是萧克、王震,那是打前站的;现在进来的是朱、毛,有
五、六万人!” 烟枪在火苗上微微地抖动了一下;停了半刻,那双纤手又灵巧地活动
起来。
“那就只有拼嘛!”她抬抬眼皮。“那些人来了,哪有我们的活路。”
“我也这样想,只有狠狠地打!”王家烈说,“可是问题不这样简单。许
多朋友提醒我,中央军会跟进来,蒋介石会搞一箭双雕!” “啥子?一箭双雕?” “就是说,他们不光打共产党,把我也要搞掉。” 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褐色烟泡已经烧好,可是停下来了。
“这个,是很有可能的。”她沉吟后说。
“可是,我觉着,觉着,总还不致于??”他声音很低,又象是自语似 地讷讷地说。
“怎么不致于呢?”
“我觉着,老蒋也说过我的好话。他说,毛广翔不行,贵州省主席最理 想的人选就是王家烈??而且,从上到下,我们送他的东西也不算少。”
“这是过去的事了。”太太笑着说,“你那个三省同盟,让余汉谋那个丧
尽天良的家伙出卖了,你想老蒋会忘记吗?” 王家烈正要端起茶杯喝水,他的手象被火炭烫了一下似地缩回去了,
那宽大的脸显得十分难看。
“反正我的地盘完了!”他鼓着一双金鱼眼,可怜巴巴地带着哭声说。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象不流动似的,沉滞而又凝重。过了片刻,只见
太太的秀眉皱了几皱,眼睛向着天花板闪了几闪,就从烟盘里拿起那根十分 华贵的镶金嵌玉的多竹节烟管来。
她把那个大烟泡牢牢地固定在烟葫芦上,在灯上呼呼噜噜一鼓作气地
吸了下去。然后,把烟管和烟枪呛啷一声掷到烟盘上,呷了一口水。
“办法还是有的!”她精神百倍,脸孔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的 丈夫。
“啥子办法?”王家烈受了感染,眼睛也明亮起来。“可以到老蒋那里去 一下。”她笑着,似乎满有信心,“误会可以造成,也可以解除。”
“到老蒋那里去?”王家烈沉吟着,犹犹疑疑地说,“谁去?” “谁?自然是我!” 王家烈傻呆呆地望着从自己当排长起就跟自己在一起同忧乐共患难的
太太,说不清是爱慕,是感激,是佩服,或者是这些情感一齐汇流到心头, 真想向她表示一番。不巧,前面响起一阵急骤的门铃声,接着马弁进来报告:
他部下的两位师长——白师长和赫师长正在楼下等候。 “快,请他们上来!”王家烈高兴地说。 原来这两位师长,都是王将军的亲信,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莫逆之
交。人们把这两位师长称为王将军的哼哈二将。王家烈能够得心应手指挥的 那十五个团,就是这两个师长统率的。这位白师长,是同将军换过金兰谱的
磕头兄弟,白净面皮,细高挑儿,生得精明伶俐,上过高等军校,颇有一些 学识,可以说是王家烈的智囊。另一位赫师长,人生得短而粗,大肚子,布 袋脸,行伍出身,虽不象白师长聪明,对王家烈却是处处忠诚。据说他同王 家烈还沾一点什么亲戚。王家烈知道,他们今天来,想必还有什么话说。
不一时,两位师长已经走进内室。王家烈和太太刚要起身,被两位师
长用亲热的手一齐摁住,一连声说: “别动!别动!这是外人吗?” “嫂夫人,你就躺着抽吧!”
两个人不用让,就自己各搬了一把藤椅,在床边坐下来。
“我觉得当前是一个非常时期。”白师长神情严肃地说,“我们的身家性 命,生死成败,都在此一举了!”
王家烈从床上欠起身点了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共军要进来,中央军也要进来;这就好比前面走的是一只狼, 后面跟着的是一只虎;都是要来占我们的地盘。尤其是老蒋阴险狡诈,不能 不特别提防!我今天来就是要提请军座特别注意。”
王家烈一连点了好几个头,两手一摊,叹了口气说: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又不能拒绝中央军进来!” “拒绝是无法拒绝的,可是提防总还要提防。” 太太转过头来问:
“你可有啥子良策吗?”
“谈不上良策,”白师长一笑,“我看第一步,先要同中央军合力剿共,
务必给共军以歼灭性的打击;而在这同时,我们要秘密派人到广西、广东, 请他们在必要时策应。尤其是广西方面,我们要求他们也派出部队进入贵州, 这样就抵消了中央军的势力。”
王家烈不无赞赏地点了点头;又征询似地望了赫师长一眼,赫师长连 忙躬身向前,恭敬地说:
“我和白兄的看法一样,都是来给军座作个参考。另外,我还考虑到, 共军一直从江西打到贵州,这就说明他们是有战斗力的。如果我们把力量过
分消耗了,那将来又是犹国才、侯之担他们的贵州了。这点我想军座是会考
虑到的。”
“你有什么想法?”王家烈关切地问。
“我看可以合理分工。比如说,可以让犹国才开到乌江以南守卫黔东, 让他先顶着去;让侯之担守卫乌江以北;咱们可以靠近东路右翼,不利的时
候,就转到广西。”
王家烈再次望了赫师长一眼,想不到他还出了这样好的主意。他的心 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脸上出现了好几道笑纹。
“这些主意全很好,我全要考虑。我看,只要咱们弟兄抱紧团儿,总有 办法。”
白师长立即发誓似地说道:
“这就不要说了!反正你老哥走到哪里,小弟我就跟到哪里。我们是生 则同生,死则同死,这心是至死不能变的!”
“大哥,你就走着看好了!”赫师长也拍着胸脯。
太太也许因为一连抽了几个烟泡,烟瘾已经过足,这时坐起来,掠掠 头发,神采飞扬地说:
“干吧,车到山前是必有路的!”
(八)
红军由黎平进入黔境,沿着剑河、镇远、施秉、余庆和台拱、黄平、 瓮安一路横扫过去,虽不能说是风卷残云,也可以说扫得颇为轻松。尽管这 时已近年末,天气相当寒冷,有些人还穿着单薄的衣服,甚至赤着脚走路, 精神上却轻快多了。
这些江西、福建、湖南等省的战士,进入贵州感到颇为新奇。一是少 数民族多,什么苗族、瑶族、黎族、彝族、布依族、侗族、白族,真是一下 分辨不清。有时一座大山,山上、山下和山腰,就住着三种不同的少数民族; 到了赶场集日,就更是各民族的大聚会了。他们的装束服饰都不一样,真是 各呈异彩。那些地名也使人感到诧异。比如什么牛场、羊场、猪场、鸡场、 兔场,还有狗场、猴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它表明,这个集市上集 中出售的是牛、羊、猪、鸡,这还是容易理解的,那么为什么要叫猴场?是 不是这里山高林密,是孙悟空后代的繁衍之地?不是,当中央纵队进入猴场 时,四外一望,都是矮矮的秀丽的小山,宽宽的山谷间全是刚刚收割的稻田, 不要说猴子,连只猴子的影儿也没有。后来,经当地人指点,这才知道,原 来这地方许多集市的命名,是以子、丑、寅、卯等等地支的象征物来命名的。
这就是它们文雅和不文雅称号的来源了。 一九三四年的岁尾年末,中央纵队进驻猴场。一九三五年的第一天,
在山坡上一家高大的宋家大院里,举行了中央政治局会议。这次会议批评了
博古和李德;因为他们仍然坚持与二、六军团会合,自然不赞成渡过乌江, 建立川黔根据地了。会议毅然决定,要反对一切逃跑的倾向和偷安休息的情 绪,要在这一地区内转入反攻,争取首先歼灭敌军一部,建立以遵义为中心 的黔北新苏区,然后向川南发展。会后立即发布命令:迅速突破乌江天险,
占领遵义。任务的要求是很紧迫的,因为薛岳和粤、桂军的强大兵力追击在
后,如果稍有迟慢,就会陷于背水作战的危险境地。虽然全军上下都希望在 这里略事休息,过上一个年,也不得不忍痛放弃了。
突破乌江的任务,也落到韩洞庭的肩上。如果读者的记性不坏,就会 想起,他就是躺在担架上与总书记博古争吵的那位性格刚烈的团长。他臂上
的伤已经基本上好了,只是下雨阴天还隐隐作痛。他的团队因为湘江之战伤
亡过大,已与别的团队合编。团政治委员黄苏是他的老相识,对他的归来自 然欢喜不尽。黄苏是初中学生,有点文化水儿,加上勤奋好学,进步很快。 他的突出特点是作风细致,和韩洞庭的勇猛果断配在一起,真是粗细结合。 刚柔相济,天生的一对儿。
这个团于除夕之夜进抵乌江岸边的江界河渡口。当晚即忙于搜集渡河
器材,但一无所获。所有渡船,都被敌人掠去。次日一早,韩洞庭和黄苏带 了几个参谋到江边侦察。天色阴沉得厉害,北风正紧,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 对于衣著单薄的这些军人,真是格外寒冷。幸亏韩洞庭和黄苏都还有件缴获 来的毛衣,那些参谋和警卫员就要凭他们青春的火力了。他们来到山坡上的
几座茅屋边,往下一看,山谷中云雾低垂,昏蒙迷离,在深深的谷底,已可
看到乌江墨绿色的江水。也许由于两岸山上林木蓊郁,江水黑森森的,真象 一条乌龙穿行在两列高山峻岭之间。江面不过二百米宽,但两岸多是悬崖绝 壁,只是渡口处坡度稍缓。韩洞庭和黄苏都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他们看见 对面有四座尖尖的山峰,山坳间敌人修筑的工事隐约可见,山腰上还有敌人
仓促修成的青灰色的碉堡,俯瞰着渡口。据师的侦察队报告,在猪场和渡口,
有黔军侯之担部的两个团在这里防守。
“老伙计,你看怎么搞法?”黄苏收起望远镜,带着笑问。他的身量不 高,但显得很有活力,经常闪着一双小而明亮的眼睛。
韩洞庭没有即刻回答。他象一般军事干部那样,看地形就象馋猫见了 鲜鱼似地看个没够,仿佛把一切坡坡坎坎都要印到心里。
“你看到对面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没有?”他说着,并不放下望远镜来。 黄苏不得不再次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说: “哪条小路,我怎么看不见呀?” “哎呀,老黄,你这个鬼眼睛!”韩洞庭撇撇嘴,“我说的是上游,距碉
堡一千多米的地方,那不是一条小路吗,就象在山壁上挂着似的!
“看见了!看见了!你这家伙不说清楚嘛!” 韩洞庭收起望远镜,重复指着渡口以上二里多路的地方,那里江面比
较狭窄些,坡岸也比较陡峻,然后宣告他的构思说:
“渡口这里是敌人的防守重点。这里坡度比较缓,敌人估计我们会从这 里进攻,我们就把这里作为佯攻方向。军委不是要我们架桥吗,我们就在这 里拉开姿势架桥。实际上,我们从上游那条小路下面偷袭过去。”
说过,他以期待的神色凝望着黄苏,那眼色仿佛说:“老伙计,你看行 吗?”
“主意倒是好主意。”黄苏沉吟了一番,然后笑着说,“可是,靠什么过
去呀!”
“这个,你可要好好动动脑子了。”
“昨天晚上,我就找老乡调查了一下。老乡讲,要想过乌江,一要有船, 二要好天气,三还要好船夫。这样说,我们一条也没有。我想的办法就是扎
木排,可是没有搜集到木料。
砍树又太远,太费事,时间来不及。二连赣江边的人多,我叫二连长 发动他们出点主意。??”
黄苏说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望望对面四座尖尖的山峰,望望下面乌龙似的墨绿色的江水,
在迷蒙的云雾中,更显得神秘难测。雪也愈下愈大,对面山岭上已经蒙上了
一层白色,他俩的肩头不知不觉间也落上很厚一层雪糁了。 这时,从后面来了一个腰挎手枪的红军干部,约有二十四五年纪,戴
了副近视眼镜,走到韩洞庭和黄苏面前打了一个敬礼,说:
“我是军委工兵营的连长丁纬,奉命归你们指挥来架桥的。” 韩黄二人赶上去同他亲热地握手。韩洞庭说: “听说,你们昨天晚上就赶来了?” “是的。”丁纬恭敬地说;一面又指指江面,“我们昨天已经下了水,进
行了测量。江宽二百五十公尺,江心水深六至七公尺,流速每秒钟近两公尺。”
“桥打算怎么架法?”韩洞庭侧起他那副黑脸,有兴趣地问。
“唉,我们也正想办法哩!”丁纬叹了口气说,“昨天我到红军学校的工
兵系去了一趟。工兵教员把好几本大厚书都翻来复去地查了。书上都说:两 公尺的流速,不能架设浮桥。再说现在什么材料也没有,巧妇难为无米炊呵!” 工兵连长的到来,使他们高兴了一阵子,不想又增加了愁闷的气氛。
几个人相对无语,北风送来低一阵高一阵的江水声。 这时,细高挑、长瘦脸的二连连长走过来,很有精神地打了一个敬礼,
带着一脸喜气说: “报告团长、政委,我们连有个战士对渡江提出了一些办法。” 韩洞庭、黄苏登时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二连长问道: “金雨来,你快说,什么办法呀?”
“我把他带来了,还是让他自己说吧。”金雨来欣然自得地说;一边回转
身把头一摆,“杨二郎!过来,过来!”
“连长,你怎么在首长面前也开玩笑!”一个圆胖脸的战士嘟哝着走过来。 他打了一个敬礼,一面笑着补充说,“他们净乱起外号,我叫杨米贵。”
“什么,米贵?”韩洞庭没听清楚。
“我一出生就赶上荒年。我娘说,来也不挑个好时候,米这么贵,以后
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韩洞庭和黄苏哈哈大笑,一眼就可看出这个战士是那种开朗乐观的诙
谐人物。他的军衣相当破褴,两只脚都没穿鞋,只用破布象包粽子似地包着, 显得很不雅观。尽管是立正姿势,可以看出他自己也觉得很不自在。
一向很重视军风纪的韩洞庭,老是瞅着他那两只脚皱眉头,终于忍耐
不住,问道:
“你的脚是走肿了,不能穿鞋子了吧?” 杨米贵苦笑着说:
“团长,你算算你那马掌换了几副了,也就算出我有没有鞋子了!”
“你这个嘎家伙!”韩洞庭亲热地骂了一句,转过脸对警卫员说,“我那 里还有草鞋吗,给他一双!”
警卫员虽然不很乐意,还是从挎包里摸摸索索地掏出来一双草鞋。
“那我可要谢谢首长了!” 杨米贵毫不客气地接过草鞋,随后解下包脚的破布片,把草鞋穿上。
可是,在他弯下腰去穿鞋的时候,从军衣里面却露出一件粉红色的女棉袄。 韩洞庭半开玩笑地问:
“米贵,你那里面穿的是什么衣服呀!” 杨米贵登时弄了个大红脸,显出羞臊的样子,连忙抻抻衣服,叹了口
气,说:
“说起来也真叫没有法子!没收委员会看大家冷的够呛,就分下来一些 土豪的衣服,男衣都分给别人了,最后就剩下这一件,分配小组说,杨二郎, 你要不要?我说,咳,人都冻死了,还管什么男的女的!你看咱们红军叫人 家逼到什么地步!光凭这一点,将来捉住蒋介石,我也饶不了他!”
人们笑起来。黄苏问:
“过乌江,你有什么好办法呀?”
“扎竹筏。”杨米贵满有信心地说;一面指着山坡上一片一片压着白雪的 竹林,“你看,材料有的是,过十趟乌江也用不完。”
黄苏那双小而明亮的眼睛闪着笑意,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这样,材料也就不要到处找了。” “可是,你能扎吗?”韩洞庭问。 杨米贵笑了一笑:
“我爹是赣江边的船工,我从小是篾匠,扎过的。”
“那太好了!”韩洞庭、黄苏一齐兴奋地说。
“你看架浮桥用竹筏子能成吗?”工兵连长丁纬也插嘴问,仿佛杨米贵
成了专家似的。 “成,那叫蜈蚣桥。” “什么蜈蚣桥?”
“把竹筏子连起来,一节一节,就象蜈蚣似的。不过,得有篾绳;篾绳 我也会做,把竹皮剥下来拧成绳子,那东西在水里越泡越结实。”
大家一听,高兴万分。工兵连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韩洞庭兴奋得在 杨米贵肩上重重擂了一拳,说:
“想不到在乌江边上,碰上了你这个家伙,各连抽些人,你就当造船司 令!”
二连长金雨来,由于连里出现了这个人物,也觉得光彩,一连声说:
“首长,你们放心吧,这事由我组织。” 韩洞庭指着渡口,对丁纬吩咐说: “这里是佯动方向,你们就在这里架桥!”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一颗迫击炮弹落在附近,在雨雾里升 起一团浓浓的蓝烟。接着又是一梭子哒哒哒的机枪声,茅屋旁边的一棵大树
落下不少枝条来。
“敌人发现我们了!”韩洞庭说,“快分头干吧!” 过了不大工夫,杨米贵就领着十几个战士,出没在竹林里,砍竹子,
捆竹子,背竹子,忙个不停。他们的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雪水。杨米贵真的象
是造船司令似地不断提醒着人们一些注意事项,而且具有鲜明的原则性:“同 志们!请注意,不要把公竹子砍光了!”
“什么公竹子?杨二郎,难道还有母竹子吗?”人们一片笑声。
“莫笑,莫笑,确实有公竹子、母竹子的!我小时候干过的。”杨米贵一 本正经地说。
接着,他领着人们指看什么是公竹子,什么是母竹子,然后说:
“如果我们把公竹子或者母竹子全砍了,这片竹林以后就不存在了,那 么老百姓怎么办?就是土豪的,以后还要分给穷人嘛!”
“对,杨二郎说得有理!”人们纷纷说。
“所以,咱们要隔几棵砍一棵,留下公的,也要留下母的!”
人们砍下竹子,他又指导编竹筏,竹筏编成,他又喊: “不成,不成,船头上还要烤一烤,让它翘起来,不然阻力大,走不好。” 这样,到了中午时分,就编起了一只漂漂亮亮的翘着头的青青的竹筏。 当这只竹筏出现在韩洞庭、黄苏、金雨来的面前时,乐得他们眉开眼
笑。他们这里捅捅,那里摸摸,然后对着拥有最新产品的造船司令,看了又
看,笑得很甜。韩洞庭转过头问金雨来:
“过江的人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金雨来说,“报名的不少,我先挑了八个,过不过得 去,让他们先试一试。”
“这样好。”黄苏先肯定了,“把他们带来吧!”
不一时,七名战士由一名排长率领,跑步赶来。在他们面前站成一排。 韩洞庭一看,来的人虽然武装整齐,可是八个人有四个穿便衣的,七长八短, 还有一个穿长袍的,一个戴礼帽的,心中就有几分不悦。真是,还不如中央 苏区的游击队整齐!但转念一想,出发两个多月了,天天走,没有得到一点
补充,也只好如此。再看那八个人精神还好,在首长面前故意表现出执行艰
巨任务满不在乎的神气,也就释然了。 “你们都识水性吗?”黄苏问。 “他们都是赣江边长大的。”金雨来笑着说。
“我看这条江还没有赣江宽哩。”那个戴礼帽的显出一脸满不在乎的神 气,抬起头望了望漫天的雪花,“就是天气太坏。”
出于政治委员的责任感,黄苏望着大家严肃地说: “同志们的责任很重呵!如果我们过不去乌江??” “这个我们知道!”
“请首长放心吧!” 人们纷纷说。
韩洞庭挥了挥手:
“那就开始吧,我组织火力掩护你们。” 他们把竹筏抬到江边。韩洞庭和黄苏在坡坎后面隐蔽观察。此时山谷
中依然云雾迷蒙,雨雪霏霏,北风挟着惊涛,发出动人心魄的咆哮声。 随着敌人的射击声,红军的马克沁重机枪,也以准确的点射封锁着对
岸堡垒上的枪眼。
那八个穿着杂色服装的红军战士,精神抖擞地把竹筏推到江水中,然 后上了竹筏,用竹篙、木棒开始向江中划去。他们刚刚进入江流两三丈远, 就被一个急浪卷了出来。那几个战士不得不再度跳下竹筏,将竹筏推入江流。 韩洞庭不断地皱皱眉头。等到竹筏离岸有了一段距离,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紧接着,竹筏一时被浪涛吞没,一时又吐露出来,两个指挥员的心,也是一 上一下,正象惊涛中的竹筏一般。
竹筏渐渐进入中流。韩苏二人的精神更加紧张起来。他们看见竹筏好 象停滞不动,无力进入的样子。只见几个人站立起来,经过一番紧张的搏斗, 竹筏才象疾箭一般地进入激流。
“不好,人落水了!”黄苏忽然惊叫了一声。 韩洞庭定睛一看,只见竹筏几乎直立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
似地一动不动,周围激起一堆雪白的浪花。他赶快举起望远镜细看,竹筏上 光光地没有一个人影,只是附近有七八个时浮时沉的黑点。说话间,竹筏已
经被激流冲动,象箭一般地射向远处,而那几个黑点却仍在浪涛中沉浮。再 看时,只是黑魆魆的波浪和霏霏的雨雪;其它什么也看不到了。
“糟了!”黄苏颓然地说了一声。韩洞庭放下望远镜,看见政治委员拿望 远镜的手在微微战抖,红星军帽的帽檐下,都是汗水。自己的身上也觉得湿
漉漉的,大约里里外外都湿透了。
“他们没有过得去。”金雨来从那边坡坎下跑过来,神色懊丧而又有几分 羞愧,仿佛是他自己的过错造成似的。
韩洞庭和黄苏没有作声。
“竹筏还有,我们接着过吧!”金雨来以为团首长心中不悦,又说。 “不用,晚上再说。”韩洞庭望着政委。 黄苏点了点头,感情沉重地说:
“可以派几个人到下游村庄里看看,看他们八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雪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北风也更加峭厉。对面那四座 尖尖的山峰已经消失在浓雾里。江面上混沌一片,乌江显得更加宽阔也更神
秘莫测了。
(九)
团指挥所设在山坡上的村庄里,也就是早晨看地形的地方。韩洞庭和 黄苏一进门,值班参谋就报告说:
“刚才,总部刘总参谋长来了电话。”
“是他亲自来的吗?”韩洞庭两眼放光地问。
“是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问,现在试渡的情况怎么样,我向他报告了。” “他有什么指示?”
“他说,在敌火下架桥,伤亡太大,可以放慢进行。试渡还要抓紧,不
要灰心;在夜暗时进行比白天好。另外,他还讲了些敌情,主要是薛岳、周
浑元的追击部队??”
“薛岳这狗杂种到哪里了?” “说是到了施秉、黄平、平越,正向瓮安、余庆开进。” “那不就是一天多的路吗?” “是呀,所以王家烈在电报里大叫大喊,要薛岳快快西进,好把我们消
灭在乌江以南。” 韩洞庭拧着眉毛沉思了一会儿,转脸对着黄苏说:
“老黄,今天晚上就动手吧!”
黄苏考虑了好一阵,谨慎地说:
“晚上不妨再试渡一次。明天凌晨四时再正式强渡,这样准备工作充分 些,也便于发展。”
“好,就这样!”韩洞庭在腿上擂了一下。 冬季天黑得早,加上云沉雾重,不到午后四时,江岸上已经暮色迷茫。
雨雪仍然没有住,乌江的咆哮声,比白天还要显得威严和沉重。这时,金雨 来率领着突击队的战士抬着一只双层竹筏来到团指挥所里。
“报告团长、政委,我们突击队的人已经到齐。”金雨来响亮地说。 韩洞庭扫了一眼,诧异地问:
“不是八个人吗?怎么缺一个呀!”
“一个不缺。”金雨来笑着说,“我也在内。”“你也在内?”黄苏用明亮 的眼睛注视着他,“不是说由一个排长带去吗?”
“是我叫他不要去了。”金雨来笑着解释道,“他打摆子刚好,这样个鬼
天气,江水一泡准犯。??再说,上午试渡就没搞好,这次再出了问题,我 们二连怎么交待呢!”
他带着几分羞愧的神情略略把头一低。 “你还要指挥全连嘛!”韩洞庭用眼睛瞪他,显然很不满意。 “不要紧!”他笑了一笑。“我们副连长,一排长,到时候都能拿上去。”
他说的“到时候”,自然是指他不在了。 韩洞庭虽然处事果断,此刻却沉吟不语,似乎还没有决心把这个他心
爱的干部掷出去。 黄苏望望团长,也没说话,他们的心情似乎相同。
“团长,用上你那话,不要婆婆妈妈的了。我的决心已经下了。”
黄苏以目示意,韩洞庭这才挥了一下拳头,说:
“好,好,去就去吧,唉,你这个家伙!” 说着,他转过头叫警卫员: “小王,把我那个水壶拿来!”
警卫员从身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军用水壶,韩洞庭接过,拔去盖子, 闻了一闻,笑着对大家说:
“这是我在黎平酒店里打的,还没喝呢!今天是一九三五年的元旦,又
是执行任务,我就慰劳了同志们吧。快,拿小碗来!” 金雨来率先拿出他的小搪瓷碗,接着那几个战士也一个一个把小搪瓷
碗放到桌上。唯独黑影里一个战士没有伸出碗来。韩洞庭举着水壶凑近那个 战士的面孔一看,原来是杨米贵,就笑着说:
“原来是造船司令呵,你怎么也要去?”
“筏子扎了几十只,足够用了。”杨米贵笑着说,“划船我也有些经验,
我从小干过的!”
“你的小瓷碗呢,怎么不拿出来?”
“我爹不让我喝。”杨米贵郑重其事地说,“我一出来,我爹就跟我说,
娃呀,你出去,一不要嫖,二不要赌,三不要喝酒。”
“傻家伙!”韩洞庭举着军用水壶哈哈大笑,“这是么子时候呵!你干事 倒是蛮聪明的,就不想想,冬天的江水是扎骨头的,连马都受不了。这滋味 我可知道。如果上午那八个人喝点酒,也许不致于??这是我想得不够周 到。??”
说着,韩洞庭的眼睛有点红了。
“别多说啦,倒酒!倒酒!”政治委员发现他的指挥员动了感情,不利于 出征前的气氛,就把话截住,连忙伸过小碗来,“给我也倒一点!”
韩洞庭举起酒壶,咕嘟咕嘟,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然后,自己也 端着半碗酒,向大家举了举杯,一饮而尽。“贵州这地方虽穷,酒倒蛮不错
嘞!”他顿时满面红光,眼睛也射出光彩,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感慨地说,“咱 们全团都知道我爱喝点儿,全师、全军团都知道。可是你们就不知道,想当 年,我下矿挖煤,肩膀上套着绳子,光着屁股,象牲口似地在地下爬,那活 真不是人干的,不喝几口酒,真是活不下去!”
“时间到了吗?”黄苏看了看表。
“差不多了,快往江边走吧!” 人们抬起竹筏,沿着山坡向江边走。韩洞庭和金雨来走在后面。由于
山路泞滑,他们走得并不太快。
“金雨来!” 金雨来听团长叫他,回过头来,停了一停。
“我说,你可千万要当心呵,不管遇上什么情况,都要沉着,不要慌乱。”
“是,团长。”金雨来从内心里感激团长的关怀,充满感情地说,“如果 我死不了,就能完成任务;如果我死了,你们只要告诉我娘一声就行。”
“我记得你是江西兴国县的。”
“是的。”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剩我娘一个人了。??我弟兄三个都在红军里。我参军娘是同意的, 我二弟参军娘也同意,就是我三弟参军,娘就不愿意了,她觉得太孤单了, 是我硬把三弟动员出来,结果剩下娘一个人了??”
江水的咆哮声愈来愈大,金雨来的最后几句话,韩洞庭没有听得很清
楚。他们已经下到谷底。这里名叫老虎洞,江水猛烈冲击石洞,有如击一面 大鼓,发出沉雷一般的浪声。
按照老乡提供的情况,他们选择了起渡的地点,毅然将竹筏推入水中。
“登岸以后,不要忘记打讯号!”韩洞庭高声喊道。 “祝同志们胜利!”黄苏也大声喊。 “首长们放心吧!”金雨来他们在筏上回应。 开始还隐约听到他们奋力划桨的声音,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一切
都为浓墨一样的夜色所掩盖。只有风声和浪声。 也许今夜是韩洞庭他们最难捱的时刻。他们给金雨来规定的登陆讯号,
是手电筒的亮光;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的眼睛使疼
了,还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目力所及的长长的
江岸上,都是无尽的黑夜。随着午夜来临,夜寒更加逼人,他们在雨雪中衣 服早已湿透,不住地打着寒战。“又完了,这八个人又完了!”当他们想到这 里时,心就象下沉似的,越发后悔不该让金雨来去。
那末,预定的拂晓攻击是进行呢还是停止呢?这也让他们感到惶惑。 凌晨一时,总部再一次通报了敌情,薛岳和周浑元的追击军天亮后将继续开 进。要求他们的行动愈快愈好。
这样他们就下了最后决心。 按照规定,一营为突击队,六十只双层竹筏在夜色中都已推到岸边。
当银色的晨曦渐渐降临,墨绿色的江面刚刚有一点亮光时,轻重机枪已经开 始掩护射击,红色战士们纷纷跃上竹筏,向浪涛中驶去。眼瞅着这些竹筏闯 过中流,韩洞庭兴奋地站在江岸上大叫起来,“好哇,同志们!好哇,同志 们!”仿佛他的部下可以听到他的喊声似的。渐渐地,最靠前的几只竹筏离
江对岸不过五十多米,再过几分钟就要登岸了。
“喂喂,老韩,你看敌人为什么向下打枪呢?”黄苏正举着望远镜仔细 观察。
“什么?向下打枪?”
“石崖下象是有什么人!” 韩洞庭举起望远镜凝神细望,果然看到敌人正集中火力向石崖下射击,
而正是在这紧要时刻,竹筏已经靠岸。 顷刻,在熹微的晨光里,敌人的工事周围绽开了一丛丛手榴弹好看的
烟花;敌人纷纷跳出战壕向主峰猛跑;战士们沿着一带青棡林的边缘猛追过
去。
一营的后续部队继续登岸。小小的青竹筏,乱纷纷地向着对岸驶去。 韩洞庭看见一只竹筏将要离岸,上面人还不满,就对政委说:
“老黄,你在这儿掌握全盘吧,我要上去了!”
黄苏一把没有拉住,他已经跃身上船,警卫员和一个参谋也跟了上去。
“老黄,注意敌人的反冲锋,注意用火力支援我们!” 他在船头上挥着手敞开嗓门喊着,“你这个家伙!”黄苏笑着骂了一句。
那只竹筏顷刻之间已经进入莽莽苍苍的烟雨波涛中去了。 战斗进展异常迅速。韩洞庭上去的时候,部队已经占领了敌人的主要
阵地。他走到山腰上那个青砖修成的碉堡跟前,看见金雨来和二连的几个战
士,正押着俘虏从碉堡的小门里钻了出来。金雨来手里提着驳壳枪,显得十 分惬意。韩洞庭吃惊地说:
“金雨来,你这个家伙怎么在这里呀!” “报告团长,我们昨天晚上就上岸了,就是不敢动,一直在山根下藏着。” “你为什么不发讯号?” “我们用红布包着电棒,还绕了一绕,后来听见敌人在我们头上挖工事,
小镐铁锹叮当乱响,我们也就不敢动了。”
“你这个家伙,没把人急死!”韩洞庭在金雨来的胸脯上重重擂了一拳, “我还以为你牺牲了呢!”
金雨来嘻嘻一笑。 韩洞庭一眼瞥见杨米贵身上挂着好几支枪,笑着站在一旁,就说:
“我这酒昨天夜里发挥作用子吧?”
“确实!”杨米贵笑着说,“我们几个象屎蜣螂滚蛋似地抱着团儿苦捱了
一夜,要不是那几口酒,真要把人冻僵了。” 韩洞庭瞧了瞧那几十个俘虏,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灰军装,打着绑
腿,每个人背着个竹夹子背包,手里还提着个竹篓子。他们用惊恐的眼神望
着这些传说中的神秘的人们。 韩洞庭对金雨来说:
“留几个人看俘虏;快告诉你们营长要乘胜猛追!”“是!”金雨来留下了 几个人,提着驳壳枪冲到前面去了。
韩洞庭来到江界河渡口东岸,惊喜地看到,工兵连已经把长长的蜈蚣
桥快修到江中心了。工兵连过来了一部分人,正在江边拴一条越江而过的粗 大的篾绳。显然这是为了进一步加快搭桥的速度。韩洞庭正在张望,人群里 跑过来一个人,正是戴眼镜的工兵连长丁纬。他一见韩洞庭就兴冲冲地说: “好了,好了,一占领阵地就好了。昨天,我们在敌火下作业,已经牺
牲了十几个人。”
“我真想不到你们架桥的进度这么快!”
“唉,这些同志真是好样的,只要炮弹落不到头上,他们就坐在竹排上 作业,就象大姑娘做针线活儿似的。炮弹落到头上了,把竹排炸垮了,尸体 捞上来放到岸上,另一个人又上去,还是照样干,话都不说一声??”
“真行!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困难基本上都解决了。”工兵连长轻松地吁了口气。“开头儿是没有锚, 竹筏固定不到水里。把我难得头都疼了。有人就说,用石头当锚不行吗?我 一想,行,就把大石头用绳子拴起系到江底,总算把竹筏固定住了。后来越 往里,水越急,两千多斤的大石头都冲得乱滚,不好办了。有人就说,水打
千斤石,难冲四两铁,何不做些铁锚?话倒说得好,也有科学道理,可是到
哪里找铁锚去!有人脑子灵,就说,铁匠打铁用的砧子不就是铁吗,这地方 铁匠总会有的。我一想,不错,就派人四处找铁匠炉,结果在余庆、瓮安两 个县城找到了十多个铁匠,用白洋买了他们的铁砧子,把两个捆在一起,做 成铁锚,一试验果然很灵,行了。可是,好是好,就是太少,再往前架又没
辙了。大家又想了一个办法,编大竹篓子装上石块,里面交叉着两根削尖的
竹子,然后系下去,因为江底礁石多,竹子一下去扎到石缝里,就牢牢固固 地不动弹了。你礁,现在用的就是这个办法??”
韩洞庭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看到几个工兵正在竹筏上往下卸竹篓
子。每个竹篓子下面都露出两个爪子,竹篓子卸下去以后,竹筏在激流中晃 荡一会儿,就象一个士兵排在队列里,坚守他的岗位去了。
韩洞庭早就听说红军有个工兵营,因为没有在一起作过战,说实话, 并不太重视他们。
今天一看,在墨绿色的激流上伸过来的这条青青的长桥,不禁在心底 暗暗佩服。
“这次过乌江,你们的功劳占一多半!”韩洞庭伸着大拇指说。
“好说啦,首长,要不是你们占领了阵地,我们怎么能架得成呢!” 一月三日凌晨,中央红军的大部队,已经在这座长长的翠绿的竹桥上
行进了。那些骡马,那些炮兵,那些担子,那些担架,都稳稳当当地行走在 这座长桥上。尽管十多万追兵距他们并不很远,但他们的步态仍很从容,而
且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对这座碧玉般的竹桥,有所评论。
三日黄昏,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人也随着中央纵队跨上这座竹桥。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