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绍·
海勒(1923 一)美国黑色幽默派代表作家,出生于纽约市布鲁克林一 个犹太移民家庭。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任空军中尉。战后进大学学习,1948 年毕业于纽约大学。
1949 年在哥伦比亚大学获文学硕士学位后,得到富布赖特研究基金赴
英国牛津大学深造一年。1950 到 1952 年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等校任教。 此后即离开学校,到《时代》和《展望》等杂志编辑部任职。1961 年,长 篇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问世,一举成名,当年即放弃职务,专门从事写 作。
除《第二十二条军规》外,海勒还发表过长篇小说两部:《出了毛病》
(1974)和《像高尔德一样好》(1979)。前者通过对美国中产阶级经理人员 日常生活的描写,反映了他们苦闷、彷徨的精神世界;后者用诙谐嘲讽的笔 法,通过一个试图涉足官场的犹太知识分子的生活经历,描绘了一幅有关美 国政治、社会生活的讽刺画。海勒也曾写过剧本,如《我们轰炸了纽黑文》
等,但影响不大。
海勒的小说取材于现实生活,通过艺术的哈哈镜和放大镜,反映了美 国社会生活的若干侧面,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当然,他的作品 也带有黑色幽默派文学的一些通病,如对社会现实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心情 等。
·内容提要·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的一个飞行大队驻扎在地中海的“皮亚诺 扎”岛上。这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大队指挥官卡思卡特上校一心想当 将军,为了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千方百计博取上级的欢心。他一次次任意增 加部下的轰炸飞行任务,意欲用部下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升迁。这支部队里 还有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个是一本正经而野心勃勃的谢司科普夫少 尉。他毕业于预备军官训练队,大战爆发他颇为高兴,因为战争使他有机会 可以每天穿上军官制服,用清脆、威严的嗓音对那些就要去送死的小伙子大 喊口令,而他自己由于视力不佳,且有瘘管病,所以没有上前线的危险。他 为了邀宠上级,飞黄腾达,就发疯似地专心训练自己的中队,求得在检阅中 获胜。由于他研究出不挥动双手的行进队列,被人称为“名不虚传的军事天 才人物”,从此迅速步步高升,最后当上了中将司令官。另一个是食堂管理 员迈洛,他貌似“忠厚老实”,可是赚钱有术,以伙食采购为名,大搞投机 倒把,办起了一个跨国公司。他用大批飞机走私,甚至还雇用敌人的飞机为 公司运输,向敌人承包保卫桥梁等等。后来居然成为国际知名人物,当上欧 洲不少城市的市长和马耳他的副总督。
本书主人公尤索林就生活在这个绕着战争怪物旋转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里。他是这个飞行大队所属的一个中队的上尉轰炸手。他满怀拯救正义的热 忱投入战争,立下战功,被提升为上尉。然而慢慢地,他在和周围凶险环境 的冲突中,亲眼目睹了那种种虚妄、荒诞、疯狂、残酷的现象后,领悟到自 己是受骗了。他变严肃诚挚为玩世不恭,从热爱战争变为厌恶战争。他不想 升官发财,也不愿无谓牺牲,他只希望活着回家。看到同伴们一批批死去, 内心感到十分恐惧,又害怕周围的人暗算他,置他于死地。他反复诉说“他 们每个人都想杀害我”。他渴望保住自己的生命,决心要逃离这个“世界”。 于是他装病,想在医院里度过余下的战争岁月,但是未能如愿。根据第二十 二条军规,疯子才能获准兔于飞行,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同时又规定, 凡能意识到飞行有危险而提出免飞申请的,属头脑清醒者,应继续执行飞行 任务。第二十二条军规还规定,飞行员飞满上级规定的次数就能回国,但它 又说,你必须绝对服从命令,要不就不准回国。因此上级可以不断给飞行员 增加飞行次数,而你不得违抗。如此反复,永无休止。最后,尤索林终于明 白了,第二十二条军规原来是个骗局,是个圈套,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个世界到处都由第二十二条军规统治着,就像天罗地网一样,令你 无法摆脱。他认为世人正在利用所谓“正义行为”来为自己巧取豪夺。最后, 他不得不开小差逃往瑞典。
·作品赏析·
《第二十二条军规》是美国黑色幽默文学的代表作,被誉为当代美国 文学的经典作品。
黑色幽默出现于六十年代,是当代美国文学中最重要的文学流派之一。
这一流派的作家突出描写人物周围世界的荒谬和社会对个人的压迫。他们用 放大镜和哈哈镜把这种荒谬和压迫加以放大、扭曲、变形,变得更加荒诞不 经,滑稽可笑,更加反常无理,丑恶可憎,其中也寄托了他们无可奈何的悲 观和痛苦心情。因此有人把黑色幽默称之为“绞刑架下的幽默”或“大难临
头时的幽默”。
《第二十二条军规》虽以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空军一个飞行大队 为题材,但实际上并没有具体描述战争。本书的要旨,正如作者自己说过的 那样,“在《第二十二条军规》里,我也并不对战争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 官僚权力结构中的个人关系。”所谓“第二十二条军规”,其实“并不存在,
这一点可以肯定,但这也无济于事。问题是每个人都认为它存在。这就更加 糟糕,因为这样就没有具体的对象和条文,可以任人对它嘲弄、驳斥、控告、 批评、攻击、修正、憎恨、辱骂、唾弃、撕毁、践踏或者烧掉。”它只是无 处不在、无所不能的残暴和专横的象征,是灭绝人性的官僚体制、是捉弄人 和摧残人的乖戾力量。它虽然显得滑稽可笑,但又令人绝望害怕,使你永远 无法摆脱,无法逾越。它永远对,你永远错,它总是有理,你总是无理。海 勒认为,战争是不道德的,也是荒谬的,只能制造混乱,腐蚀人心,使人失 去尊严,只能让卡思卡特、谢司科普夫之流飞黄腾达,迈洛之流名利双收。 在他看来,战争也罢,官僚体制也罢,全是人在作祟,是人类本身的问题。
海勒的创作基点是人道主义,在本书中着重抨击的是“有组织的混乱”和“制 度化了的疯狂”。
《第二十二条军规》中人物众多,但大多根据作者的意念突出其性格
的某一侧面,甚至夸大到漫画式、动画式的程度,而有的则是象征性的。如 卡思卡特着重表现了官僚体制的专横无理,迈洛着重表现了资产阶级的唯利 是图,谢司科普夫着重表现的是军事机器残害个性。就连本书主人公尤索林, 重点描写的也在于他的自我意识的觉醒。尤索林是个被大人物们任意摆布的
“小人物”,是个荒诞社会的受害者。他有同情心、是非感和正义感,他曾
愤慨地指出:“只消看一看,我就看见人们拼命地捞钱。我看不见天堂,看 不见圣者,也看不见天使。我只看见人们利用每一种正直的冲动,利用每一 出人类的悲剧捞钱。”可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他由于正直、善良,反被 人看成是疯子。
他深感对这样一个“世界”无能为力,逐渐意识到只能靠自己去选择
一条求生之路,并最终逃往一个理想化了的和平国家——瑞典,完成了“英 雄化”过程,成为一名“反英雄”。
《第二十二条军规》之所以能一鸣惊人,成为“经典作品”,很重要的 一个原因还在于作者在艺术技巧上的创新。在这部作品中,海勒摒弃了现实
主义的传统手法,一方面采用了“反小说”的叙事结构,有意用外观散乱的
结构来显示他所描述的现实世界的荒谬和混乱,只用叙述、谈话、回忆来组 接事件、情节和人物,另一方面又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使事件和人物极度变 形,一件件,一个个都变得反常、荒诞、滑稽、可笑,描绘出一幅幅荒诞不 经的图像来博得读者的凄然一笑,并且让人在哭笑中、在哭笑不得中去回味、
去思索。作者还充分运用象征手段来传达自己对世界、对人生、对事物的看
法,其中寓有深刻的哲理思考,正如有的论者指出的那样,这部作品“看来 胡搅蛮缠,其实充满哲理,因为只有高度理性的人才能充分注意到事物中隐 含的非理性成分。”本书的语言也极有丰采,充分显示了黑色幽默文学的语 言特点。用故作庄重的语调描述滑稽怪诞的事物,用插科打诨的文字表达严
肃深邃的哲理,用幽默嘲讽的语言诉说沉重绝望的境遇,用冷漠戏谑的口气
讲述悲惨痛苦的事件,当然本书也存在寻求噱头和繁复冗长的缺点。 海勒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过:“我要让人们先开怀大笑,然后回过头去
以恐惧的心理回顾他们所笑过的一切。”看来,这是《第二十二条军舰》的
一个很好的注脚。
(宋兆霖)
1、得克萨斯人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见钟情。 初次相见,约塞连便狂热地恋上了随军牧师。 约塞连因肝痛住在医院,不过,他这肝痛还不是黄疸病的征兆,正因
为如此,医生们才是伤透了脑筋。如果它转成黄疸病,他们就有办法对症下
药;如果它没有转成黄疸病而且症状又消失了,那么他们就可以让他出院。
可是他这肝痛老是拖着,怎么也变不了黄疸病,实在让他们不知所措。 每人早晨,总有三个男医生来查病房,他们个个精力充沛,满脸一本
正经,尽管眼力不好,一开口却总是滔滔不绝。随同他们一起来的是同样精
力充沛、不苟言笑的达克特护士。 讨厌约塞连的病房护士当中就有她一个。他们看了看挂在约塞连病床
床脚的病况记录卡,不耐烦地问了问肝痛的情况。听他说一切还是老样子, 他们似乎很是恼怒。
“还没有通大便?”那位上校军医问道。
见他摇了摇头,三个医生互换了一下眼色。
“再给他服一粒药。” 达克特护士用笔记下医嘱,然后他们四人便朝下一张病床走去。没有
一个病房护士喜欢约塞连。其实,约塞连的肝早就不疼了,不过他什么也没 说,而那些医生也从来不曾起过疑心。他们只是猜疑他早就通了大便,却不
愿告诉任何人。 约塞连住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缺。伙食还算不错,每次用餐都有人送到
他的病床上,而且还能吃到额外配给的鲜肉。下午天气酷热的时候,他和其 他病号还能喝到冰果汁或是冰巧克力牛奶。除了医生和护士,从来就没有人
来打扰过他。每天上午,他得花点时间检查信件,之后他便无所事事,整日
闲躺在病床上消磨时光,倒亦心安理得。在医院里他过得相当舒但,而且要 这么住下去也挺容易,因为他的体温一直在华氏一百零一度。跟邓巴相比, 他可是快活极了。邓巴为了拿那份人家端到他病床前的餐点,不得不一而再 再而三地将自己摔成个狗吃屎。
约塞连打定主意要留在医院,不再上前线打仗,自此以后,他便去信
告知所有熟人,说自己住进了医院,不过从未提及个中缘由。有一天,他心 生妙计,写信给每一个熟人,告知他要执行一项相当危险的飞行任务。“他 们在征募志愿人员。任务很危险,但总得有人去干、等我一完成任务回来, 就给你去信。”但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给谁写过一封信。
依照规定,病房里的每个军官病员都得检查所有士兵病员的信件,士
兵病员只能呆在自己的病房里。检查信件实在枯燥得很。 得知士兵的生活只不过比军官略多些许趣味而已,约塞连很觉失望。
第一天下来,他便兴味索然了。于是,他就别出心裁地发明了种种把戏,给
这乏味单调的差事添些色彩。有一天,他宣布要“处决”信里所有的修饰语, 这一来,凡经他审查过的每一封信里的副词和形容词便统统消失了。第二天, 他又向冠词开战。第三天,他的创意达到了更高点,把信里的一切全给删了, 只留下冠词。他觉得玩这种游戏引起了更多力学上的线性内张力,差不多能
使每一封信的要旨更为普遍化。没隔多久,他又涂掉了落款部分,正文则一 字不动。有一次,他删去了整整一封信的内容,只保留了上款“亲爱的玛丽”, 并在信笺下方写上:“我苦苦地思念着你。美国随军牧师 A·T·塔普曼。”A·T·塔 普曼是飞行大队随军牧师的姓名。
当他再也想不出什么点子在这些信上面搞鬼时,他便开始攻击信封上 的姓名和地址,随手漫不经心地一挥,就抹去了所有的住宅和街道名称,好 比让一座座大都市消失,仿佛他是上帝一般。第二十二条军规规定,审查官 必须在自己检查过的每一封信上署上自己的姓名。
大多数信约塞连看都没看过。凡是没看过的信,他就签上自己的姓名;
要是看过了的,他则写上:“华盛顿·欧文”。后来这名字写烦了,他便改用 “欧文·华盛顿”。审查信件一事引起了严重反响,在某些养尊处优的高层 将领中间激起了一阵焦虑情绪。
结果,刑事调查部派了一名工作人员装作病人,住进病房。军官们都 知道他是刑事调查部的人,因为他老是打听一个名叫欧文或是华盛顿的军 官,而且第一天下来,他就不愿审查信件了。他觉得那些信实在是太枯燥无 味。
约塞连这次住的病房挺不错,是他和邓巴住过的最好的病房之一。这
次跟他们同病房的有一名战斗机上尉飞行员,二十四岁,蓄着稀稀拉拉的金 黄色八字须。
这家伙曾在隆冬时节执行飞行任务时被击中,飞机坠入亚得里亚海, 但他竟安然无事,连感冒也没染上。时下已是夏天,他没让人从飞机上给击
落,反倒说是得了流行性感冒。约塞连右侧病床的主人是一名身患疟疾而吓
得半死的上尉,这家伙屁股上被蚊子叮了一口,此刻正脉脉含情地趴在床上。 约塞连对面是邓巴,中间隔着通道。紧挨邓巴的是一名炮兵上尉,现在约塞 连再也不跟他下棋了。这家伙棋下得极好,每回跟他对弈总是趣味无穷,然 而,正因为趣味无穷,反让人有被愚弄的感觉,所以约塞连后来就不再跟他
下棋了。再过去便是那个来自得克萨斯州颇有教养的得克萨斯人,看上去很
像电影里的明星,他颇有爱国心地认为,较之于无产者—— 流浪汉、娼妓、罪犯、堕落分子、无神论者和粗鄙下流的人,有产者,
亦即上等人,理应获得更多的选票。
那天他们送得克萨斯人进病房时,约塞连正在删改信件。那一天天气 酷热,不过宁静无事。暑热沉沉地罩住屋顶,闷得屋里透不出一丝声响。邓 巴又是纹丝不动地仰躺在床上,两眼似洋娃娃的眼睛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天 花板。他正竭尽全力想延长自己的寿命,而办法就是培养自己的耐烦功夫。
见邓巴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竟如此卖力,约塞连还以为他已经咽气了呢。得 克萨斯人被安置在病房中央的一张床上。没隔多久,他便开始直抒高见。
邓巴霍地坐起身,“让你说中了,”他激奋得叫了起来。“确实是少了样
什么东西,我一直很清楚少了样什么东西,这下我知道少了什么。”他使劲 一拳击在手心里。“就是缺少了爱国精神,”他断言道。
“你说得没错,”约塞连也冲他高喊道,“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你
说得没错。热狗、布鲁克林玉米饼、妈妈的苹果馅饼。为了挣得这些东西, 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拼死拼活,可有谁甘愿替上等人效力?又有谁甘愿替
上等人多拉几张选票而卖命?没有爱国精神,就这么回事儿。也毫无爱国 心。”
约塞连左侧床上的准尉却是无动于衷。“哪个在胡说八道?”他不耐烦 地问了一句,随即翻过身去,继续睡他的觉。
得克萨斯人倒是显得性情温和、豪爽,着实招人喜爱。然而三天过后,
就再也没人能容忍他了。 他总惹得人心烦意乱,浑身不自在,心生厌恶,所以大家全都躲着他,
除了那个全身素裹的士兵以外,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动弹,全身上下都裹着石 膏和纱布,双腿双臂已全无用处。他是趁黑夜没人注意时被偷偷抬进病房的。
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大伙儿才发现病房里多了他这么个人,他的外观实在
古怪得很:双腿双臂全都被垂直地吊了起来,并且用铅陀悬空固定,只见黑
沉沉的铅舵稳稳地挂在他的上方。他的左右胳膊肘内侧绷带上各缝入了一条 装有拉链的口子,纯净的液体从一只明净的瓶里由此流进他的体内。在他腹 股沟处的石膏上安了一节固定的锌管,再接上一根细长的橡皮软管,将肾排 泄物点滴不漏地排入地板上一只干净的封口瓶内。等到地板上的瓶子满了, 从胳膊肘内侧往体内输液体的瓶子空了,这两只瓶子就会立刻被调换,液体 便重新流入他的体内。这个让白石膏白纱布缠满身的士兵,浑身上下唯有一 处是他们看得到的,那就是嘴巴上那个皮开肉绽的黑洞。
那个士兵被安顿在紧挨着得克萨斯人的一张病床上。从早到晚,得克 萨斯人都会侧身坐在自己的床上,兴致勃勃又满腔怜悯地跟那士兵说个没完 没了。尽管那个士兵从不搭腔,他也毫不在意。
病房里每天测量两次体温。每天一早及傍晚,护士克拉默就会端了满 满一瓶体温计来到病房,沿着病房两侧走一圈,挨个儿给病员分发体温计。
轮到那个浑身雪白的士兵时,她也有自己的绝招——把体温计塞进他嘴巴上
的洞里,让它稳稳地搁在洞口的下沿。发完体温计,她便回到第一张病床, 取出病人口中的体温计,记下体温,然后再走向下一张床,依次再绕病房一 周。一天下午,她分发完体温计后,再次来到那个浑身裹着石膏和纱布的士 兵病榻前,取出他的体温计查看时,发现他竟死了。
“杀人犯,”邓巴轻声说道。
得克萨斯人抬头看着他,疑惑地咧嘴笑了笑。 “凶手,”约塞连说。 “你们俩在说什么?”得克萨斯人问道,显得紧张不安。 “是你谋杀了他,”邓巴说。
“是你把他杀死的,”约塞连说。
得克萨斯人的身子往后一缩。“你们俩准是疯了,我连碰也没碰过他。”
“是你谋杀了他,”邓巴说。 “我听说是你杀死他的,”约塞连说。 “你杀了他,就因为他是黑人,”邓巴说。
“你们俩准是疯了,”得克萨斯人大声叫道,“这儿是不准黑人住的,他
们有专门安置黑人的地方。” “是那个中士偷偷送他进来的,”邓巴说。 “是那个共产党中士,”约塞连说。 “看来,这事你们俩早就知道了。”
约塞连左侧的那个准尉对那个士兵意外死亡的事却无动于衷。他对什
么事部很冷漠,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绝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约塞连遇见随军牧师的前一天,餐厅的一只炉子爆炸,烧着了厨房的
一侧,一股强烈的热浪迅速弥漫这个地方,甚至在约塞连的病房——离火灾 现场差不多有三百英尺远,病员也能听到大火呼呼的咆哮声,以及燃烧着的
木材发出的刺耳的爆裂声。滚滚浓烟快速涌过病房映着橘红光亮的窗户。大
约过了一刻钟,空难消防车赶到现场救火。经过半个小时紧张急速的行动, 消防队员开始控制住火势。突然,空中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单调的嗡嗡声,原 来是一群执行完任务后返航的轰炸机。消防队员只得收起水龙带,火速返回 机场,以防有飞机坠毁起火。轰炸机全都安全降落,最后一架飞机一着地,
消防队员便立刻掉转车头,火速驶过山坡,赶回医院继续灭火。当他们赶回
医院,大火己熄。火是自己灭的,而且灭得很彻底,甚至没留下一处要用水
浇泼的余烬。消防队员自是很失望,无所事事,只好喝口温咖啡,四处转悠, 想法子勾引护士。
失火的第二天,随军牧师来到医院,当时,约塞连正忙着删改信件,
只保留了其中卿卿我我的甜言蜜语。牧师在两张病床间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 来,问约塞连感觉如何。他的身体微微倾向一侧,衬衫上别着的一枚上尉领 章是约塞连所能见到的唯一能证明他官衔的标志,至于他是什么人,约塞连 一无所知,于是便想当然地认为,他不是医生就是疯子。
“哦,感觉挺好,”约塞连答道,“只是肝有些疼,所以我猜想自己应该
也不是很正常吧,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必须承认,我感觉确实很不错。”
“这就好,”牧师说。
“是啊,”约塞连说,“没错,感觉好就行了。”
“我本来想早点来的,”牧师说,“可是最近我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那实在是太不幸了,”约塞连说。
“我只是得了伤风,”牧师马上补充道。 “我一直在发烧,烧到华氏一百零一度。”约塞连也连忙补上一句。 “那真糟糕,”牧师说。 “是啊!”约塞连表示同意。“没错,是太糟了。”
牧师有些坐立不安。片刻后,他问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没有,没有,”约塞连叹息道,“我想医生们尽了全力。”
“不,不。”牧师有些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香烟啦??书 啦??或者??玩具什么的。”
“不,不,”约塞连说,“谢谢你。我想我要的东西都有了,缺的只是健 康。”
“真是太糟糕了。”
“是啊,”约塞连说,“没错,是太糟了。” 牧师又动了一下身子,左顾右盼了好几回,然后抬头凝视天花板,接
着又垂目盯着地上出神。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内特利上尉托我向你问好,”他说。 约塞连听说内特利上尉也是他的朋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看来,他
俩的谈话终究有了一个基础。“你认识内特利上尉?”他遗憾地问道。
“认识,我跟他很熟,”“他有些疯疯癫癫的,对不对?” 牧师笑了笑,笑得很尴尬。“这我倒是不怎么清楚,我想我跟他还没那
么熟。”
“你尽可相信我的话,”约塞连说,“他的确有些疯疯癫癫的。”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牧师仔细考虑了一番,之后,突然打破沉默,问
了个突兀的问题:“你就是约塞连上尉?”
“内特利一开始就很不如意,因为他的家庭背景很好。”
“请原谅,”牧师胆法地追问道,“我或许犯了个大错。你就是约塞连上
尉?”
“没错,”约塞连坦诚他说,“我就是约塞连上尉。”
“二五六中队的?”
“是二五六中队的,”约塞连答道,“我不知道这儿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叫 约塞连上尉。
据我所知,我是唯一的约塞连上尉,不过这只是就我自己所知道而言
的。”
“我明白了,”牧师说,显得有些不怎么高兴。
“如果你想替我们中队写一首象征主义诗的话,”约塞连指出,“那就是
二的八次方。”~一·“不,”牧师低声道,“我没打算给你们中队写什么象征 主义诗。”
约塞连猛地挺直身子。他发现了牧师衬衫领子的另一边有一枚小小的 银十字架。他惊愕不已,因为以前他从未跟一位随军牧师这么面对面谈过话。
“原来你是一位随军牧师,”他兴奋得大声叫了起来,“我不知道你是随
军牧师。”
“呃,没错,我是牧师,”牧师答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是啊,我真的不知道你是随军牧师。”约塞连目不转睛地看着牧师,咧 大了嘴,一副入迷的样子。“我以前还真没见过随军牧师呢。”
牧师又红了脸,垂目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约摸有三十二岁,个子瘦
小,黄褐色头发,一双棕色的眼睛看来缺乏自信。他那狭长的脸很苍白,面 颊两侧的瘦削处满是昔日长青春痘所留下的瘢痕。
约塞连很想帮他忙。
“要我帮什么忙吗?”倒是牧师先开口问了起来。 约塞连摇了摇头,还是咧着嘴笑。“不用,很抱歉,我想要的东西都有
了,我在这儿过得很舒服。说实在的,我也没什么病。”
“那很好嘛。”牧师话一出口就觉得懊悔,连忙把指节塞进嘴里,惶惶然 地傻笑起来,可是约塞连依旧缄口不语,甚是令他失望。
“我还得去探望飞行大队的其他人,”末了,他语带歉意地说,“我会再 来看你的,也许明天吧。”
“请你一定要来,”约塞连说。
“只要你真想见我,我就来,”牧师低下头,很是羞怯地说,“我晓得好 多人见了我都很不自在。”
约塞连充满深情他说:“我真的想见你,你不会让我感到不自在的。” 牧师甚是感激地绽开了笑容,随即垂目细细看了看一直捏在手里的一
张纸条。他不出声地挨次数着病房里的床位,接着,将信将疑地把注意力集 中到了邓巴身上。
“请问一下,”他低声道,“那位是邓巴中尉吗?”
“没错,”约塞连高声回答,“那位就是邓巴中尉。”
“谢谢你,”牧师轻声说,“多谢了。我必须跟他谈谈,我必须跟飞行大
队所有住院的官兵聊一聊。” “住其他病房的也要吗?”约塞连问。 “是的。”
“去其他病房你可得要留神啊,神父,”约塞连提醒他说,“那儿关的可 全是精神病病人,尽是些疯子。”
“你不必叫我神父,”牧师解释道,“我是个再洗礼派教徒。”
“刚才提到其他那些病房的事,我可是说真的,”约塞连神情严肃地接着 说下去,“宪兵是不会保护你的,因为他们才是疯到了极点。我本应该亲自 陪你一块儿去,但是我不敢。
精神病可是接触传染的。我们住的这一间是全医院唯一没有精神病病
人的病房,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人人都是疯子。这样说来,全世界或许只
有这间病房没住精神病病人。” 牧师立刻站了起来,悄悄离开约塞连的病床,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要他放心,并答应一定谨慎行事。“我该去看望邓巴中尉了,”他说。可是他
又有点悔恨地舍不得离去。最后,他问了一句:“邓巴中尉人怎么样?”
“没话说,”约塞连满有把握他说,“实实在在是个好人,令人钦佩。他 可是全世界最有奉献精神的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牧师说罢,又低声问道,“他病得厉害吗?”
“不,不厉害。说实在的,他压根儿就没什么病。”
“那就好。”牧师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是啊,”约塞连说,“没错,是很好。” 牧师见过邓巴后,便起身离开了病房。他刚走,邓巴就对约塞连说:“随
军牧师你看见没有?随军牧师。”
“他真可爱是不是!”约塞连接口道,“也许他们该投他三票。” “他们是谁?”邓巴有些疑惑地问道。 病房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空间,用绿色三合板隔了起来,里面搁了张床
铺,主人则是位中年上校,始终板着一张脸。他老是在床上忙个不歇。有个 女人每天都来探望他,这女人看来很温柔,长得很甜,一头银灰色卷发。她
不是护士,不是陆军妇女队队员,也不是红十字会的女职员,但是每天下午,
她必定来皮亚诺萨岛上的这所医院报到。每次来,她都穿一身色彩柔和淡雅 且又时髦考究的夏装,一双半高跟白皮鞋,腿上穿的尼龙长袜始终笔直。这 位上校在通讯司令部供职,昼夜忙碌不停地把内地传送来的一连串电文记录 到一本本用纱布做成的正方形记录簿上,每记满一本,他便细心封好,放入
床头柜上一只有盖的白桶内。上校风度不凡,嘴巴宽大,两颊凹陷,双眼深
迭,目光阴郁,似发了霉一般,脸色灰蒙蒙的。每次咳起嗽来,他总是小心 翼翼地压低声音,心里亦不由自主地厌恶起来,遂用记录簿慢慢轻拍自己的 嘴唇。
上校老是被一大群专家围绕着。为了确诊他的病情,这些专家正在进 行特别研究。他们用光照他的眼睛,检测他的视力,用针扎他的神经,看他
是否有感觉。这些专家中有泌尿学家、淋巴学家、内分泌学家、心理学家、 皮肤学家、病理学家、囊肿学家,而他们的任务就是研究上校身上各个与自 己学科相关的系统。此外,还有一位哈佛大学动物学系的鲸类学家,此人是 个秃顶,一脸迂腐,曾因 IBM 公司一台机器的阳极出了毛病,被人无情地劫
持到这支卫生队来,陪伴这位垂死的上校,试着想跟他探讨《白鲸》这部小
说。
上校接受了全面检查。他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上了麻醉药,动过刀, 涂过药粉,清洗干净,接着又让人摆弄着照了相,同时亦被挪动过,取出后 再放回原先的部位。那个衣着整洁、身材修长挺秀气的女人则常坐在床边抚 摸着他,而她微笑时的神情都带着一种端庄的忧伤。上校身材瘦长,有些驼
背,起身走路时,弯腰曲背得更是厉害,身体屈成一个拱形。他挪步时异常 小心翼翼,一步步缓慢前移,此外他的两眼下还有很深的黑眼圈。那女人说 话很轻,甚至比上校的咳嗽声还要轻,大伙儿谁亦不曾听见她的说话声。
不出十天,得克萨斯人便把所有病员清理出了病房。最先离开病房的 是那位炮兵上尉,随后,大批病员相继迁出。邓巴、约塞连和驾驶战斗机的
上尉飞行员是同一天上午逃出病房的。邓巴的晕眩症状消失了,上尉飞行员
擤了擤鼻涕,约塞连则跟医生们说,他的肝早就不痛了。这病好得还真快, 就连那位准尉也逃之夭夭了。十天之内,得克萨斯人就把病房里所有的病员 赶回了各自的岗位,只有刑事调查部的那名工作人员留了下来——他从上尉 飞行员那儿染上了感冒,后来竟转成了肺炎。
2、克莱文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刑事调查部的那名工作人员倒是挺走运的,因为 医院外面,依旧是硝烟弥漫。人人都成了疯子,却又被授予种种勋章,作为 嘉奖。在世界各地,士兵们正在各轰炸前线捐躯,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为了 他们的祖国。但,似乎没人在意,更不用说那些正献出自己年轻生命的士兵 了。目下是见不到有什么结局的。唯一可望的,倒是约塞连自己的结局。要 不是为了那个爱国的得克萨斯人——下颌大得像漏斗,头发凌乱不堪,脸部 永远挂着的笨拙的笑容,极似高顶宽边黑呢帽的帽檐——约塞连是本可以留 在医院的,直到世界未日。那个得克萨斯人希望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快快乐 乐,唯独约塞连和邓巴除外。他病得实在是很厉害。
得克萨斯人不想让约塞连好过,尽管如此,约塞连亦是不可能快乐起 来的。因为医院外面,还是不见有什么逗人发笑的事情。唯一在进行的,便 是战争。除约塞连和邓巴之外,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一点。每当约塞连想提醒 人们的时候,他们便赶紧躲开他,觉得他是个疯子。就连克莱文杰,本该很 了解他的,这次却是一改往常的善解人意。就在约塞连躲进医院之前,他俩 曾见过最后一面,当时,克莱文杰便对他说他是个疯子。
克莱文杰圆睁怒目地盯着他,两手紧抓住桌子,高声忿詈:“你是个疯 子!”
“克莱文杰,你究竟要别人如何才是?”邓巴在军官俱乐部的喧闹声里,
提高嗓门,极不耐烦地回敬了一句。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克莱文杰毫不退让。 “他们是想把我杀了,”约塞连镇定地对他说。 “没人想杀你,”克莱文杰高声叫道。
“那他们干吗向我开枪?”约塞连问。
“他们谁都不放过,见谁便开枪,”克莱文杰回答说,“他们想杀尽所有 的人。”
“那又有什么不同?” 克莱文杰早已失去了控制,激动得把半个身体从椅子上抬了起来,两
眼噙着泪水,嘴唇苍白,直打哆嗦。为了维护自己坚信的原则,他总免不了
要跟人大吵一番,可是,每回吵到最后,他总是气急败坏,不住地眨眼,强 忍住伤心泪,以示自己对信念的坚定不移。克莱文杰对许多原则信守不渝。 他才是实实在在地失去了理智。
“他们是谁?”他想弄个清楚。“确切点说,你觉得是谁想谋害你?”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约塞连告诉他说。
“哪些人中的每一个人?”
“你看呢?”
“这我可说不上来。”
“那你又怎么晓得他们不想杀我呢?”
“因为??”克莱文杰语无伦次,随即又沮丧至极,缄口不语。 克莱文杰确实自以为有理,但约塞连亦有他自己的证据,因为他每次
执行空中轰炸任务,总会遭到陌生人的炮火袭击,这实在是毫无趣味的。假 如说那种事无甚趣味,那其他许多事情更是没什么乐趣可言了。比如说,像
流浪汉似地宿营皮亚诺萨岛上的帐篷,背靠崇山峻岭,面对蓝色大海——纵
使风平浪静,却能于瞬息间吞噬水中的痉挛者,三天后,再把他冲回海岸, 人就此一了百了,遍体青紫浮肿,且有海水慢慢地流出冰冷的鼻孔。
他宿营的帐篷,依偎一片稀落晦暗的森林——于他和邓巴的中队之间 自成一道屏障。紧靠帐篷一侧,是一条废弃的铁路壕沟,沟里铺设一根输送
管,往机场的燃料卡车上运送航空汽油。多亏了与他同居的奥尔,他才有幸
住进这间全中队最舒适的帐篷。约塞连每次从医院疗养回来或是从罗马休假 返回营地,总会惊喜地发现,奥尔趁他不在时,又添了些新的生活设施—— 自来水,烧木柴的壁炉,水泥地板。帐篷是由约塞连择定地点,然后与奥尔 合作搭建的。
奥尔个头极矮,成天笑嘻嘻的,胸佩空军飞行徽章,一头浓密的褐色
卷发,由正中向两边分开。他负责出谋策划。约塞连较他身高肩宽,强壮迅 捷,因而,大部分粗活均由他承当。帐篷仅住他们两人,尽管很大,足以容 纳六人。每当炎夏来临,奥尔便卷起帐篷侧帘,透些许清风,纵然,却是怎 么也驱散不了帐篷内的暑气。
约塞连的紧邻是哈弗迈耶。此人嗜食花生薄脆糖,独居一顶双人帐篷,
每晚用四五口径手枪的大子弹射杀小田鼠。枪是从约塞连帐篷里那个死人身 上窃得的。哈弗迈耶另一侧的邻居是麦克沃特,早先跟克莱文杰同住,但是 约塞连出院时,克莱文杰尚未回来,麦克沃特便让内特利住进了自己的帐篷。 眼下,内特利正在罗马,追求自己深恋着的那个妓女,可那妓女却是成日一
副睡不醒的面容,早已深恶了自己的营生,对内特利亦生了厌倦。麦克沃特
很疯狂。 他是个飞行员,竟时常放大了胆开着飞机,从极低的高度掠过约塞连
的帐篷,只是想看看约塞连会被吓成啥样。有时,他又极爱让飞机低飞,发
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掠过由空油筒浮载的木筏,再飞过洁白海滩处的沙洲, 海滩那儿正有士兵赤裸着下海游泳呢。跟一个疯子合住一顶帐篷,实在不是 件易事,但内特利并不在意。他自己也是个疯子,只要哪天有空,便会赶去 帮忙建造军官俱乐部——
于此,约塞连可是没曾插过手的。 其实,许多军官俱乐部营建时,约塞连都不曾帮什么忙,不过,皮亚
诺萨岛上的这个俱乐部,倒是最令他得意。这实在是为了他的果断坚毅而竖
起的一幢坚实牢固、构造复杂的纪念碑式建筑。俱乐部竣工以前,约塞连从 未上工地搭把手,之后,他倒是常去。俱乐部用木瓦盖的屋顶,外观极漂亮, 尽管大而无当,他见了,满心欢喜。
说实话,这幢建筑的确很壮观。每当举目凝望时,约塞连内心总升腾 起一股极强的成就感,尽管他意识到自己从未为此流过点滴汗水。
上一回,他和克莱文杰曾相互谩骂对方是疯子,当时,他们有四人在
场,一起围坐在军官俱乐部里的一张桌子旁。他们坐在后面,紧挨那张双骰 子赌台,阿普尔比一上这赌台,总会想办法赢钱。
阿普尔比精于掷骰子,就如他擅长打乒乓一样,而他擅长打乒乓,就
如他善于应付其他任何事情一样。阿普尔比每做一件事,都做得相当出色。 阿普尔比是个衣阿华年轻人,长一头金发,信奉上帝、母爱和美国人的生活 方式,尽管他对这一切从来都不曾做过什么周至的思虑。熟稔他的人,对他 都颇有好感。
“我恨那个狗娘养的,”约塞连怒吼道。
同克莱文杰吵架,是早几分钟的事。当时,约塞连想找一挺机关枪, 但结果没有找到。
那天晚上极是热闹。酒吧间熙熙攘攘,双骰子赌台和乒乓台上压根没 见空闲的时候,煞是一派繁忙的气象。
约塞连想用机枪扫射的那帮人,正在酒吧间里劲头十足地吟唱那些百
听不厌的古老的感伤歌曲。他没有用机关枪向他们射击,倒是用脚跟狠狠地 踩了一下正朝他滚来的那只乒乓球,这球是从两名打球的军官之一的球拍上 掉落下来的。
“约塞连这家伙,”那两个军官摇了摇头笑道,随后便从架上的盒里又取 了一只球。
“约塞连这家伙,”约塞连回了他们一句。 “约塞连,”内特利向他低声警告。 “你们懂我的意思?”克莱文杰问。
听到约塞连学舌,那两个军官又笑道:“约塞连这家伙。”这回,声音 更响。
“约塞连这家伙,”约塞连又照着说了一句。 “约塞连,你行行好,”内特利恳求道。 “你们懂我的意思?”克莱文杰问,“他有反社会的敌对心理。” “唉呀,你给我闭嘴吧,”邓巴对克莱文杰说。邓巴喜欢克莱文杰,原因
是,克莱文杰常惹他恼火,仿佛让时间走慢了些。
“阿普尔比根本没上这儿来,”克莱文杰洋洋得意地对约塞连说。
“谁在说阿普尔比?”约塞连想弄个清楚。 “卡思卡特上校也没来。” “谁又在说卡思卡特上校?”
“那你究竟恨哪个狗娘养的?”
“哪个狗娘养的在这儿?” “我不想跟你吵。”克莱文杰下定了决心。“你自己都不清楚恨谁。” “谁想毒死我,我就恨谁,”约塞连告诉他说。
“没人想毒死你。”
“他们在我吃的东西里下过两次毒,是不是有这回事?一次是弗拉拉战
役,一次是博洛尼亚围攻大战役,他们是不是这么干过?” “他们在每个人的食物里都下过毒,”克莱文杰解释道。 “那又有啥不同?”
“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克莱文杰很激动地大叫道。他愈发慌乱,也就 愈发加重了自己说话的语调。
约塞连耐了性子,微笑着给克莱文杰做解释,就他的记忆所及,有人
一直想谋害他。有人喜欢他,也有人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那些人便恨他, 想尽办法害他。他们恨他,就因为他是亚述人。但是,他对克菜文杰说,他 们别想碰他一下,因为他的躯体纯洁,灵魂健全,体壮如牛。他们别想碰他 一下,因为他是泰山,曼德雷克,霹雳火戈登。他是比尔·莎士比亚。他是 该隐,尤利西斯,漂泊的荷兰水手。他是所多玛的罗得,忧伤的黛特,树林 里夜莺群中的斯威尼。他是神奇人物 Z—— 247,他是——
“疯子!”克莱文杰打断他的话,锐声叫喊,“你是个十足的疯子!”
“—— 与众不同,我的的确确是个非同寻常、长了三头六臂的了不起的
人物。我是个真正的奇人。” “超人?”克莱文杰嚷道,“超人?” “奇人,”约塞连纠正道。
“嘿,伙计们,别争啦。”内特利很是尴尬地恳求他俩。“大伙儿都瞧着 咱们哩。”
“你是个疯子!”克莱文杰大叫,激动得热泪盈眶。”你心理变态,想做 耶和华。”
“我想人人都是拿但业。” 克莱文杰突然中止了自己的慷慨陈词,面露猜疑状。“谁是拿但业?”
“拿但业是谁?”约塞连故作无知地问道。
克莱文杰知道是圈套,极乖觉地避了过去。“你觉得人人都是耶和华。 说实话,你跟拉斯柯尔尼科夫没什么不同。”
“谁?”
“—— 没错,拉斯柯尔尼科夫,他——”
“拉斯柯尔尼科夫!”
“—— 他——我说的是实话一他以为自己杀了个老太婆,是正当合法 的。”
“我跟他没什么不同。”
“—— 是这样的,杀了人,再替自己开脱,千真万确——用斧头砍死! 我可以用事实证明,让你心服口服。”克莱文杰喘吁吁地一一列数了约塞连
的种种症状:无缘无故地把周围所有的人视作疯子; 一见陌生人,便顿生杀机,想用机枪扫射;好怀旧,却又时常颠倒过
去的黑白;凭空猜疑别人憎恨他,一直合谋着想害他。
但约塞连知道自己没错,因为正如他曾给克莱文杰解释的那样,他很 清楚自己从来就没错过。他目光所及,处处是疯子,而在这疯子充塞的世界 里,唯有像他自己这样明智而有教养的年轻人,方能明察事理。他必须如此, 因为他明白他的生命危在旦夕。
约塞连出院归队时,不管遇见谁,总要警惕地审视一番。米洛亦离开 中队,去了士麦那,忙着收获无花果。尽管米洛不在,但食堂照常运转,医 院和中队驻地之间,蜿蜒了一条崎岖的道路,恰似断裂的吊袜带。约塞连人 还坐在救护车的驾驶室里,沿那条路颠簸前行时,便闻到了羔羊肉的扑鼻香 味,顿生津液,食欲大起。午餐吃的是烤肉,一块块又大又香的肉用炙叉串 着搁在木炭上,烤得咝咝直响。这肉烤前需在一种用秘方配制的卤汁里浸泡 七十二小时,而秘方是米洛从黎凡特的一个刁滑奸商那里窃取来的。食用烤 肉时,需拌上伊朗大米和芦笋尖帕尔马干酪,接着上的便是樱桃甜食,再来 是一杯杯热气腾腾的用新磨的咖啡豆煮出来的咖啡,里面还掺了本尼迪克特
甜酒和白兰地。午餐分成若干份,由熟练的意大利侍者端上铺着织花台布的 餐桌。这些侍者,由德·科弗利少校从欧洲大陆诱拐得来后,交送给米洛。 约塞连在食堂里拼命大吃,直到觉得肚子快要胀破,方才心满意足,
一动不动地瘫靠在坐椅上,嘴里还含着薄薄的一层残菜渣。 交米洛的食堂里,中队所有的军官时常品尝珍馐美味,除此之外,谁
也不曾如此畅快地大饱口福。约塞连思忖片刻,或许还真划得来呢。可是, 他接着打了嗝,想了起来:他们一直想杀他。于是,他猛冲出食堂,跑着去
找丹尼卡医生,请求免除自己的作战任务,把他遣送回家。他找到了丹尼卡,
医生正坐在自己帐篷外的一只高凳上晒太阳。
“完成五十次飞行任务,”丹尼卡医生摇着头跟他说,“上校要求飞满五 十次。”
“可我才飞了四十四次!” 丹尼卡医生却无动于衷。这家伙长得像只鸟,老是愁眉苦脸的模样。
那张脸酷似一柄刮刀,上宽下尖,修刮得光溜溜的,极像一只刷洗干净的耗 子。
“完成五十次飞行任务,”他还是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上校要求飞 满五十次。”
3、哈弗迈耶
说实话,约塞连从医院回到中队驻地时,除了奥尔和约塞连帐篷里的 那具尸体之外,没一个人在。那个死人实在是很讨厌,尽管约塞连从未见过 他,但对他却是厌恶透顶。尸体整天搁在帐篷里,约塞连极其恼怒,三番五 次跑中队办公室,向陶塞军士诉苦,可军士硬是否认有这么个死人存在。当 然,约塞连也就不再去找他,自讨没趣了。于是,他便想了办法,直接上诉 梅杰少校,但结果却是更让他沮丧。梅杰少校是中队长,瘦高的个儿,长相 很有点像落难的亨利·方达。约塞连每次闯过陶塞军士,想跟他说说死人一 事时,梅杰少校便从办公室的窗子里跳出去。跟死人合住一顶帐篷,太难为 约塞连了。于是,他只得去麻烦奥尔,尽管这人亦极难相处。
约塞连回中队的当天,奥尔正在修理炉子加油用的龙头。炉子是约塞 连住院期间,奥尔自己动手做的。
“你忙什么呢?”尽管他一进帐篷,便看得分明,约塞连依然很谨慎地 问了一句。
“这儿有个裂缝,”奥尔说,“我正想办法补呢。”
“请你别再搞啦,”约塞连说,“搞得我都快烦死了。”
“我小时候,”奥尔答道,“常常是每天从早到晚四处闲逛,嘴里还含着
海棠果,一边一颗。” 约塞连正取出野战背包里的梳妆用具,听罢,便随手把背包置于一旁,
很是疑心地准备听他接着往下说。等过片刻。“为什么?” 他终究等不及,便不知不觉地开口问道。
奥尔很是得意,窃笑道:“因为海棠比七叶树果好吃。”
奥尔跪在地上,不停地忙手中的活。他拆下龙头,极小心地摊开所有
细小的零件,一一清点过后,便无休止地细心琢磨起每一个零件,仿佛先前 从未见过什么与此有些许相仿的东西。接着,又聚起一个个零件,重新装配 成完好的小龙头。如此,一遍又一遍,往复不已,依旧耐心之至,兴头十足, 也不见有丝毫倦意。看来,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罢手的。约塞连在一旁看 着他没完没了地折腾,心想假如他还不歇手,必定会逼得他无情地向他下毒
手。
他将目光移向挂在蚊帐横杆上的那柄猎刀,是那个死了的士兵在到达 的当天挂在那里的,一旁还挂着他的那只空的手枪皮套,皮套里的枪就是让 哈弗迈耶盗走的。
“没有海棠果的时候,”奥尔接着说,“我就用七叶树果替代。这种果子 跟海棠果差不多大小,其实,形状比海棠果漂亮,当然,形状如何,根本就 无关紧要。”
“你到处游荡,干吗嘴里要含海棠果?”约塞连又问了一遍。“刚才,我
就是问这个。”
“因为形状比七叶树果漂亮,”奥尔答道,“我才跟你说过。”
“为什么,”约塞连以称许的口吻咒骂道,“你这眼冒邪气、整天只知道 瞎捣鼓并且谁都不愿搭理的杂种,为什么到处转悠,嘴里还要含点什么东
西?”
“我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含在嘴里的,”奥尔说,“我含的是海棠。 弄不到海棠,我就含七叶树果。含在嘴里。” 奥尔咯咯地笑了。约塞连决计住嘴,于是果真缄口,不再吭声了。奥
尔等着。约塞连却更有耐心。
“一边含一颗,”奥尔说。
“为什么?” 奥尔趁机反戈一击。“什么为什么?” 约塞连没理会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阀门真是挺有趣的,”奥尔自言自语道。
“怎么啦?”约塞连问。
“因为我想要——” 约塞连明白了。“天哪!你干吗要——” “—— 圆圆的饱满的脸蛋。” “—— 圆圆的饱满的脸蛋?”约塞连问。
“我想要圆圆的饱满的脸蛋。”奥尔又说了一遍。“还在我很小的时候,
我就想有朝一日要一张圆圆的饱满的脸蛋。于是;我便下定决心,竭尽全力, 脸蛋不圆鼓起来,誓不罢休。老天作证,我的确尽了力,总算达到了目的。 我便是这么做的,嘴里从早到晚都含着海棠果。”他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 边一颗。”
“你干吗想要圆圆的饱满的脸蛋?”
“我想要的倒不是圆圆的饱满的脸蛋,”奥尔说,“是宽大的脸蛋。颜色 我倒是不怎么在意,关键是,要宽要大。你常可以读到这样一些消息,说是 有些家伙像发了疯似的,为了练手力,一天到晚握着橡皮球,东跑西遛。我 自己呢,就跟那帮家伙一样,疯了似地卖劲。
其实,我就是那号人,疯疯癫癫的。我也是经常手握着橡皮球,没早
没晚地四处溜达。”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一天到晚东跑西窜,手里非捏着橡皮球不可?”
“因为橡皮球——”奥尔说。
“—— 比海棠漂亮?” 奥尔摇了摇头,窃笑道:“我这么做,全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名声,免
得让人撞见我东跑西窜时嘴里还含着海棠。手握了橡皮球,我就可以说,嘴 里没含海棠呀。每当有人间我,为什么东跑西窜时嘴里非含了海棠不可,我
就可以摊开双手,让他看清楚,我游逛时随身带着的是橡皮球,不是什么海 棠,而且是在我手里,不是含在嘴里。这谎倒是编得挺好的,可别人信了没 有,我从来就不知道,因为你跟别人说话时,嘴里含上两颗海棠,要想让人 家听明白你的意思,实在不是很容易的。”
这时、约塞连倒是的确发现,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他一时又说
不准,奥尔是否用舌尖顶着他的一侧圆腮帮在跟他瞎说八道。 约塞连打定主意,不再吐半个字儿。说了也白搭。他了解奥尔,知道
要想让他亲口道出他喜欢阔脸蛋的真实原因,压根是不可能的。就像有人问 过他,那天上午在罗马,那个妓女为什么用鞋子敲打他的头,而且是在内特
利的妓女的小妹妹的房门外的窄小过道里,再说,那房门当时又是开着的。
结果呢,问的人同样是白费了口舌。奥尔的那个妓女,身量颀长,体格健壮, 披散一头长发,可可色的皮肤,极柔嫩处,密密地汇聚了一根根清晰可见的 青筋。当时,她一边恶言辱骂,一边扬声尖叫,光着脚,一次次地高跳起来, 不停地用细高的鞋跟敲打他的头顶。两个人全光着身,闹腾得极凶,结果,
公寓里的房客都跑进过道看热闹,一对对男女全都赤条条地站在各自的房门
口,除了一个老太婆和一个老头儿。老太婆系一条围裙,上身套了件针织套 衫,在那儿叽里咕咯地责骂;可那老头儿呢,生来便是个浪荡的好色之徒, 打从奥尔和妓女开始闹直至结束,他瞧得心花怒放,心里直痒痒,开心得咯 咯地笑不停。那姑娘尖声叫嚣,奥尔则是一个劲地傻乐。她用鞋跟敲一下,
奥尔便傻笑得更带劲,他越这样,她就越气。于是,跃得更高,猛击他的脑
瓜,极丰腴的双乳不停地耸动,似强风中飘扬的三角旗,屁股和粗实的大腿 左扭右摆,丰美迷人,极富性感,但令人畏葸。她拼命尖叫,奥尔还是一个 劲地傻笑。于是,她又尖叫一声,对着奥尔的太阳穴狠狠一击,把他打昏了 过去,终于终止了他的傻笑声。房客们用担架送他进了医院,他的头上给鞋
跟扎了个不太深的窟窿眼儿,他得了轻度脑震荡,一时没上火线,尽管只有
短短的十二天。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无法弄个水落石出,就连咯咯直笑的老
头儿和叽里咕喀责骂的老太婆,也无可奈何,尽管他俩照例应该了然这妓院 上下发生的一切。妓院极大,仿佛走不到尽头,客房不计其数,皆分列于狭
窄过道的两侧。过道由起居室往相反方向伸展。起居室极宽绰,所有的窗户
皆上了窗帘,但室内仅安了一盏灯。那件事之后,每与奥尔相遇,那妓女便 会高撩起裙子,露出白色弹力紧身短衬裤,再是满口脏话一番奚落,把个结 结实实的圆肚凸起了冲着他,同时,又破口大骂轻侮的话,于是,见他嗤嗤 地怯笑,躲及约塞连身后,就又嗓音粗哑了,呵呵大笑。当初,奥尔闭紧了
门,在内特利妓女的小妹妹房里做了些什么,或是想做些什么,或是动手了
却又没能做成什么,这究竟还是个不解之谜。那姑娘是无论如何不会向什么
人道出真情的,不管是内特利的妓女,还是别的什么妓女,抑或内特利和约 塞连。奥尔或许会说,但约塞连早已是定了主意,不愿再白费什么口舌。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饱满的圆脸蛋吗?”奥尔问道。
约塞连还是缄口不语。
“你记不记得,”奥尔说,“那次在罗马,那容不了你的娘们老是用鞋跟 敲打我的头?你想不想知道她干吗这么做?”
奥尔究竟做了些什么,惹那娘们发如此大的火,竟一连在他头上猛击 了十五至二十分钟,却又没有令她气恼得抓住他的双脚倒提起来,摔他个脑
袋开花。这实在是难以想象。论个儿呢,那娘们确实很高大,奥尔也确实很 矮小。奥尔长一副龅牙,双目暴凸,极配了他那张鼓鼓的大圆脸蛋。他的身 量比年轻的赫普尔还矮小。赫普尔住的那顶帐篷在铁道左侧的行政区,跟他 同居的是亨格利·乔,每天晚上总会在睡梦里惊呼。
这帐篷是亨格利·乔误搭人行政区的。行政区地处中队驻地的中心,
两侧分别是堆了锈铁轨的壕沟和倾斜的黑色柏油路。路上每见有过往的年轻 女子,体态丰盈,相貌却是丑极,咧开掉了牙的嘴,嘻嘻地傻笑。只要中队 的弟兄们答应送她们到目的地,姑娘们是没一个不愿搭车的。于是,士兵们 便可开车带她们离开那条大道,到杂草丛里野合。约塞连只要有机会,是绝
对抓住不放的。不过,较之亨格利·乔,这样的机会在他是不常碰着的。亨
格利·乔有本事搞来一辆吉普车,却不会开,因此,便求助于约塞连。中队 士兵住的帐篷,搭在柏油路的另一侧,紧挨露天影剧场。影剧场是这些行将 送命的兵士每日娱乐的处所,到了晚上,便在一方折叠式的银幕上放映愚蒙 无知的军队厮杀的影片。约塞连回到中队的当天下午,影剧场便又迎来了另
一个劳军联合组织的剧团。
劳军联合组织的剧团,由 P·P·佩克姆将军负责调遣。他已将指挥部迁移 至罗马,与德里德尔将军钩心斗角,此外,别无什么更适宜的事可做。于佩 克姆将军,办事必须绝对地爽利。他行动敏捷,举止文雅,工作一丝不苟。 他知道赤道的周长,且总是把本意所指的“增长”,改写成“增进”。他是个 卑鄙小人,这一点谁都没有德里德尔将军了解得清楚。
近日,佩克姆将军下达了一道军令,要求地中海战区内的所有帐篷全 都平行搭建,每顶帐篷的门必须极威风地面向美国国内的华盛顿纪念碑。但, 德里德尔将军却为此大感恼怒。在他——一支作战部队的指挥官——看来, 这命令实在是一派胡言。此外他联队里的帐篷该如何搭建,压根就轮不上佩 克姆将军操什么心。于是,这两位指挥官便为了各自的权限,发生了激烈的 争执。结果,因了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的缘故,德里德尔将军占了上风。温特 格林是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邮件收发兵。他在处理信件时,把佩克姆将军的 书信全部扔进了废纸篓,因为他觉着太冗长,这样,便定了争执的孰胜孰负。 德里德尔将军的书信文体很少矫饰,意见的陈述也较质朴,颇合温特格林的 口味,因此,他便竭诚遵照规章制度,快速把信件传送了上去。于是,因上 方不曾收到佩克姆将军的函件,德里德尔将军便在这场纠纷中取胜了。
佩克姆将军想竭力挽回失掉的声威,于是就不断地派遣出一个个劳军 联合组织剧团,数量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并授命卡吉尔上校,鼓励所有将 士观看演出。
然而,约塞连所在中队的所有官兵对此却全无兴趣。他们当中,倒有
越来越多的人一天几次板着脸去找陶塞,询问遣送他们回国的命令是否已经
下达。他们都已完成了五十次飞行任务。较之约塞连初进医院的时候,此刻 完成五十次飞行任务的官兵人数早已上升,可他们依旧在等待。他们一个个 焦心如焚,坐卧不安,犹如抑郁沮丧、窝囊透顶的年轻人,举止怪诞,走路 作蟹行。他们等着设在意大利的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下达命令,遣送他们安 全返回自己的家园。他们无所事事地等待着,焦心如焚,坐卧不安,一天几 次神情严肃地上门找陶塞,探听遣送他们安全回国的命令是否已经下达。
他们在进行一场竞赛,对此,他们谁都很清楚,因为他们全有过惨痛 的经历,深知卡思卡特上校随时会再增加飞行次数。他们唯有待命,除此, 别无其它更好的选择。唯独亨格利·乔每次完成飞行任务后,便有更称心的 事可做。他做过噩梦,梦里常发出尖叫声,还跟赫普尔的猫屡屡发生拳斗, 每回都赢。劳军联合组织每次来演出,他便带了照相机坐在前排,总想拍那 黄头发女歌手的半身像,那演员穿一身饰有闪光装饰片的连衣裙,仿佛随时 会让一双大丰乳给撑破。可那些照片从来就不见冲印出来。
卡吉尔上校是佩克姆将军手下善解难题的高手,他体魄甚健,个性坚 强。战前,他曾是一名极有魄力的销售经理,机警敏捷,敢作敢为。可他却 是行径十分恶劣的销售经理,实在令人可怕,以致臭名远扬,反倒招徕了不 少为逃税而急于亏损的公司,一家家争相雇用他。
遍及整个文明世界,从巴特里公园到富尔顿大街,他便是众人眼里能
于一夜之间创造逃税奇迹的可靠人选。他身价极高,因为失败常常也是来之 不易。他得从上层开始一切,之后,便煞费苦心往下活动,在华盛顿的一些 朋友颇有同感,在他们看来,亏蚀钱财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得花上几个月的 时间,苦心经营,仔细地拟订错误的计划。错用一人,打乱一切程序,事事
失算,忽视所有细节,处处漏洞百出,就在他以为马到功成的时候,政府竟
赐他一汪湖,一片森林,或一片油田,于是,一切成了泡影。即便有这种种 不利因素,人们可以绝对相信卡吉尔上校有能力使处于鼎盛期的企业倒闭。 卡吉尔上校是白手起家的,因而,他的一事无成也就怪不得别人了。
“弟兄们,”卡吉尔上校开始在约塞连所在的中队煽惑,一边留意说话时 的每一处停顿。“你们都是美国军官。世界上没有其他军队的军官可以声言
他们是美国军官。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 奈特中士想了想,于是极恭敬地告诉卡吉尔上校说,他正在给兵士们
训话,军官们全在中队驻地的另一侧恭候他。卡吉尔上校很爽利地向他道了
声谢,使得意扬扬地大步从士兵中穿越了过去。见自己服役二十九个月,依 旧保持着当年天才般的无能,卡吉尔上校颇觉得意。
“弟兄们,”他开始向军官们讲话,一边留意说话时的每一处停顿。“你 们都是美国军官。世界上没有其他军队的军官可以声言他们是美国军官。你 们好好考虑考虑吧。”他停顿片刻,让大家伙儿思量一番。“这些人是你们的 客人!”突然,他高声叫道,“他们行走三千多英里,前来为你们演出。假如
没人愿意去看他们的表演,那么,他们会怎么想?他们的士气又会如何呢?
听着,弟兄们,你们去不去看演出,这跟我实在毫不相干,不过,今天想给 你们拉手风琴的那个姑娘,早已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假如你们自己的母亲远 行三千多英里的路,为一些并不想看她演出的士兵拉手风琴,你们会有何感 想?那位早已到做母亲年龄的手风琴手,一旦她的孩子长大后得知自己的母
亲受过这等遭遇,他内心会有什么感受?这答案,我们大家都很清楚。嗨,
弟兄们,别误解我的意思。这当然全是自愿的。
我这个上校是天底下最不愿意命令你们去观看劳军联合组织剧团这场 演出的,不过,我要你们当中除有病非得住院不可的人无一例外地立刻去观 看演出,尽情娱乐一番。这是军令!”
约塞连确实感到身体很是不适,差不多又需住院治疗。完成三次作战 任务后,他的病情更加严重,可是,丹尼卡医生愁闷地摇了摇头,怎么也不 愿让他停飞。
“你自以为苦恼?”丹尼卡医生痛心地训斥了他一番。“那我呢? 当初学医,我可是吃了八年花生。这之后,我便在自己的诊所里靠鸡
食为生。直到后来,业务渐渐好了起来,来看病的人多了,我才有能力平衡 了收支。于是,就在诊所最终盈利的时候,他们征我服了兵役。我实在是不 晓得你发什么牢骚。”
丹尼卡医生是约塞连的朋友,却无论如何不肯在他能力所及的情况下 帮约塞连一把。丹尼卡医生跟他讲了些飞行大队卡思卡特上校的事,说这家
伙居然盼着做一名将军;还谈了联队德里德尔将军及其护士的有关情况;此 外,再又介绍了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其余各位将军——他们再三主张,只要 飞行四十次,就完成了任务。约塞连在一旁听得异常认真。
“你何不乐观些,随遇而安呢?”丹尼卡医生郁郁不乐地劝慰约塞连。“瞧 人家哈弗迈耶,多学着点儿。”
约塞连听罢,便不寒而栗。哈弗迈耶是领队轰炸员,每次飞向轰炸目 标时,从不采取规避动作。于是,跟他在同一编队飞行的所有飞行人员面临 的危险陡增。
“哈弗迈耶,你他妈的为什么老是不采取规避动作?”每次执行任务后, 大伙便会气势汹汹地诘问哈弗迈耶。
“嘿,你们这帮家伙就别缠着哈弗迈耶啦。”卡思卡特上校就会下命令。 “他可是咱们最出色的轰炸手。”
哈弗迈耶咧嘴一笑,点点头,于是,就告诉大伙儿说,每天晚上他是
如何用猎刀把子弹改制成达姆弹,随后再用这些子弹打自己帐篷里的田鼠 的。哈弗迈耶实在是他们最出色的轰炸手。然而,他从出发点一路直线飞往 目标,甚至远远飞越目标,直到他亲眼见到投下的炸弹落地开花,猛地喷射 出橘黄色的火焰,在滚滚烟幕下闪亮,炸成粉未状的瓦砾,似灰黑色的滚滚
巨浪,涌向空中。哈弗迈耶透过普列克斯玻璃机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炸弹直 落而下,这一来,让六架飞机上的飞行人员惊恐得直发愣,飞机稳稳地停留 在空中,无疑成了敌人的活靶子。于是,下面的德国炮兵便获得了充裕的时 间,调准瞄准具,瞄准目标,扣动扳机,拉火绳,或是掀按钮,抑或诉诸一 切武器,一旦他们的确想置素不相识者于死地。
哈弗迈耶是一名领队轰炸员,从未失过手。约塞连也是领队轰炸员, 但被降了职,原因是他毫不在乎自己是否命中目标。他早就拿定了主意,或 是永久生存,或是在求得永生中死去。他每次上天执行飞行任务,唯一的使 命便是活着返回地面。
先前,中队里的弟兄们极喜随约塞连后飞行。约塞连常自四面八方及 各不同的高度,疾飞至目标上空,时而急上升,时而大角度俯冲,时而又大 坡度盘旋——其他五架飞机上的飞行员竭尽了全力与他保持队形,继而,他 仅用两三秒钟平飞,投下炸弹,于是,随发动机的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再又急跃升飞。他急遽地从空中飞过,迂回穿行于密集的高炮火力之中,于
是,六架飞机即刻在空中四散开来,似一个个祈祷者,每一架飞机便成了德 国战斗机炮击的活靶子。然而,于约塞连,这实在是桩好事,因为他自己周 围就不复见有德国战斗机,再者,他也不希望有什么飞机在自己飞机的近处 爆炸。只是在远远甩掉德国人的“狂飚”战斗机之后,约塞连才会无精打采 地把航空钢盔推至大汗淋漓的后脑勺,停止对把握操纵器的麦克沃特厉声叫 喊着发号施令。此刻,麦克沃特唯一的疑惑,便是投下的炸弹不知落至了何 方。
“炸弹舱空了。”守在尾舱的奈特中士便会通报。 “桥炸到没有?”麦克沃特会问道。 “我看不见,长官,我在这尾舱颠得实在是厉害,没法看见。这会儿下
面全是烟雾,根本就看不到。”
“喂,阿费,炸弹有没有击中目标?”
“哪个目标?”阿德瓦克上尉会反问道。胖墩墩的阿德瓦克上尉,喜抽
烟斗,是约塞连的领航员,答话时,正置身机头,立于约塞连一侧,面前杂 乱地堆着一张张由他设计的地图。“我想我们还没达到目标。我说得没错 吧?”
“约塞连,炸弹击中了目标没有?”
“哪几枚炸弹?”约塞连反问道。他唯一关注的是高射炮火。
“嗬,行了,”麦克沃特便会说,“算了吧。” 约塞连毫不在乎自己是否击中目标,只要哈弗迈耶或是其他随便哪个
领队轰炸员命中了目标,大伙儿便再也不必飞回去继续轰炸。有人时常对哈
弗迈耶极恼火,恨不得揍他一拳。
“我跟你们说过,别去打扰哈弗迈耶上尉。”卡思卡特上校忿忿地警告他 们。“我早说过,他是我们最出色的轰炸手,难道你们忘了?”
见上校出面斡旋,哈弗迈耶咧嘴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薄脆糖。
晚上打田鼠,在哈弗迈耶,已是得心应手了。用的武器便是从约塞连 帐篷里那个死人处窃来的那枝枪,诱饵是一块糖。他坐等着田鼠来啃糖块, 一边在黑夜里细察;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套住一根绳尾端打成的圈,绳就拉 在蚊帐架和头顶上方那只非磨砂灯泡的开关线之间。绳绷得极紧,似班卓琴
的琴弦,轻轻一拉,电灯便随一声吧嗒亮了开来,炫目的灯光照得浑身哆嗦 的田鼠两眼昏花。目睹着这小田鼠惊吓得动也不动,骨碌碌地转动恐惧的眼 睛,紧张万分地拼命搜寻来犯之敌,哈弗迈耶总会咯咯地欢笑不止。待到田 鼠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碰,他便纵声狂笑,同时扣动扳机,于是,一声巨响 回荡,毛茸茸的躯壳给击成腥臭的肉酱,飞溅得帐篷里到处都是。
一天深夜,哈弗迈耶朝一只田鼠开了一枪,枪声一响,亨格利·乔便 光脚冲了出来,直奔哈弗迈耶的帐篷,一边尖声叫嚷,一边手持四五口径手 枪把一颗颗子弹射了进去,同时,从壕沟的一侧猛冲下去,又从另一侧猛冲 了上来,随即便突然消失在一条狭长掩壕里。这样的掩壕,自米洛·明德宾 德轰炸中队驻进后的次日上午,竟似变魔术一般,眨眼间现于每一顶帐篷的 旁边。这事就发生在博洛尼亚大会战期间的一天黎明前夕。当天夜晚,处处 见有默默无言的死人,恰似一个个活幽灵。亨格利·乔当时也因忧心忡忡而 近乎精神错乱,因为他又完成了飞行任务,一时不再会上天。待弟兄们从阴 湿的掩壕底把他捞上来时,他正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一会儿蛇,一会儿耗 子,一会儿又是蜘蛛。其他人打着手电往下照,想看个分明,然而,掩壕里
除几英寸已变臭的雨水之外,便什么也见不到。
“你们瞧见了吧?”哈弗迈耶高声叫道,“我早跟你们说过,他疯了,难 道你们忘了?”
4、丹尼卡医
亨格利·乔确实疯了,这一点约塞连比谁都清楚。约塞连尽了一切力 帮助他。但亨格利·乔无论如何不听他的。他不愿听信约塞连,是因为在他 看来,约塞连也是个疯子。
“他干吗非听从你不可?”丹尼卡医生连头也不抬地问约塞连。
“因为他有病。”
丹尼卡医生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自己觉得有病吗?那我呢?” 丹尼卡医生脸沉沉地发出一声讥笑,于是,慢悠悠地接着道,“唉,我
倒不是发什么牢骚。我知道,眼下正是战争时期。我也知道,许多人为了打 赢这场战争,不得不替我们承受苦难。可是,为什么我也非得跟他们一样受
苦呢?他们干吗不征募一些老医生呢?这些人不是时常在公共场合口口声声
吹嘘什么医务界随时准备作出重大牺牲吗?我不想作什么牺牲。 我想发财。”
丹尼卡医生是极讲究洁净的人。于他,愠怒便是桩乐事。他皮肤黝黑,
脸型极小,却流露出聪慧和阴郁,双目下垂着哀戚的眼袋。 他始终担忧自己的健康,几乎每天上医务室量体温。轮番替他量体温
的,是在那里工作的两个士兵,他俩承担了医务室的一切事务,且把医务室 上上下下安置得妥妥当当。于是,丹尼卡医生终日无所事事,整日抽着不通 气的鼻子坐在日光下暗自纳闷,其他人为何如此愁眉锁眼。两个士兵,一名 叫格斯,另一名叫韦斯,他俩已成功地将医务工作完善为一门精密的科学。
门诊伤病员集合时,凡发现体温超过华氏一百零二度者,一概急送医院。除
约塞连外,凡在门诊伤病员集合时查出体温低于华氏一百零二度的病号,全 部用龙胆紫溶液搽牙龈和脚趾,再就是每人给一颗轻泻片。结果,这药病员 们一接到手,便扔进了灌木丛。至于体温不高不低正好是华氏一百零二度的 那些人,则一律要求于一小时后回医务室,重新测量体温。约塞连呢,虽然
体温只有华氏一百零一度,但是他随时可进医院,只要他自己愿意,原因是,
他压根就没把格斯和韦斯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这一整套制度的推行,于每一位官兵都大有益处,尤其在丹尼卡医生
身上,这一点体现得更是充分。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尽兴地观看年老的德·科 弗利少校在自己的私人蹄铁投掷场掷蹄铁。科弗利少校依旧戴着丹尼卡医生
替他制作的透明的赛璐珞眼罩,那一狭条赛璐珞片,是数月前从梅杰少校的
中队办公室的窗子上窃来的。当初,德·科弗利少校刚从罗马回来,眼角膜 受了伤。在罗马,他租了两套公寓房间,专供军官和士兵休假时享用。丹尼 卡医生只有在每天觉着自己患了重病时,才会顺道去一趟医务室,即便去了, 也只是让格斯和韦斯替他细细检查一番。然而,他俩无论如何查不出丹尼卡
医生有什么不正常。他的体温,始终是华氏九十六点八度,这样的体温于他
们实在是极正常的,自然,只要丹尼卡医生自己觉得无关紧要。但,丹尼卡
医生确实很在意。他开始对格斯和韦斯失却了信任感,正考虑让人把他俩遣 回汽车调度场,再找个人来作替换。当然,这人得有能耐在丹尼卡医生身上 查出些毛病来。
丹尼卡医生自己通晓诸多极不正常的物事。除自己的健康状况外,他 还担忧或许某日会被遣往太平洋,以及飞行时间。至于健康,无论是谁,在 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把握不了的。而太平洋呢,却是一片汪洋,四周让象 皮病及其他种种可怕的疾病严实地围住。
假如他什么时候让约塞连停飞,由此而得罪了卡思卡特上校,那么,
他很有可能突然人不知鬼不觉地给调到太平洋。他所谓的飞行时间,便是为 领取飞行津贴,每月坐飞机飞行所必需的时间。丹尼卡医生极讨厌飞行。坐 在飞机上,他总有蹲牢房的感觉。人在飞机上,只能从飞机这一端走到另一 端,此外,实在是没有别的什么活动余地了。丹尼卡医生曾听人说过,凡是
喜钻飞机者,实实在在是想满足一种潜意识的欲望:再次钻进子宫。是约塞
连跟他这么说的。幸亏约塞连出面相帮,丹尼卡医生方才免了再次钻进子宫 的麻烦,依旧分文不少地领取他的每月飞行津贴。每次执行训练飞行任务, 或是飞罗马,约塞连总会说服麦克沃特,让他把丹尼卡医生的名字记入飞行 日志。
“你知道这其中的情由,”丹尼卡医生曾花言巧语,哄骗约塞连,同时诡
秘地使了个眼色,仿佛与他在一起密谋什么。“非万不得已,我又何必去冒 险呢?”
“那当然,”约塞连表示同意。
“我在飞机上也好,不在也好,这跟别人有什么相干?”
“毫不相干。”
“的确是这样,压根就碍不了别人什么事,”丹尼卡医生说,“这世界要 畅运,靠的是润滑。左手帮右手,右手帮左手。你懂我的意思?你替我搔背, 我替你搔背。”
约塞连懂他的意思。
“我不是这意思,”见约塞连开始替他搔背,丹尼卡医生说道,“我说的 是合作、互助;你帮我,我帮你。懂吗?”
“那就帮我一个忙吧,”约塞连请求道。
“这绝对不可能,”丹尼卡医生回答说。 丹尼卡医生时常坐在自己的帐篷外面晒太阳,身穿夏令卡其裤及短袖
衬衫——由于每天洗烫,似消了毒一般,差不多褪成了灰色,神情却很沮丧,
颇显得怯懦,微不足道。仿佛他一度大受惊吓,魂魄飞散,从此便再也不曾 彻底摆脱掉那次惶恐。他蟋缩着身子,坐在那里,半个头埋在单薄的双肩之 间,两手给太阳晒得黑黑的,手指却镀成银色,闪光发亮,双臂裸露着交叉 胸前,手不时轻柔地抚摩臂背,好像他感觉冷似的。其实,他这人倒是极热
心的,颇有些同情心。他始终觉得自己挺倒霉,心中由此而愤愤不平。
“干吗老是我倒霉?”他常这么悲叹,不过,这话问得实在是好,无法 予以即刻的答复。
约塞连知道丹尼卡医生这话问得好,因为他长于收集这类难以回答的 问题,且用这些问题扰乱了克莱文杰和那位戴眼镜的下士一度合办的短训班
——地点是布莱克上尉的情报营,每周两个晚上。戴眼镜的下士极可能是一
个颠覆分子,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布莱克上尉确信这家伙就是颠覆分子,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