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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条军规



因为他架了副眼镜,且又常用“万灵药”和“乌托邦”一类的词。 再者,他憎恶阿道夫·希特勒,殊不知,在与德国的非美活动进行的
斗争中,希待勒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约塞连也参加了短训班,原因是,他
极想知道为何竟有那么多人千方百计要害他。此外,还有少数官兵也颇有兴 致。克莱文杰和那个被认作是颠覆分子的下士,每次授课毕,总要问大家是 否有问题,这一问实在是不该的,其结果,便是引出了一连串极有趣味的问 题。
“谁是西班牙?”
“为什么是希特勒?”
“什么时候是正确的?”
 “旋转木马坏掉时,我常叫他爸爸的那个脸色苍白的驼背老头儿在哪里 呢?”
“慕尼黑的王牌怎么样?”
“嗬——嗬!脚气病。” 以及:
“睾丸!” 大家连珠炮似地发问。于是,便有了约塞连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去年的斯诺登夫妇如今在何方?”
  这问题难住了克莱文杰和下士,因为斯诺登早已丧命于阿维尼翁上空。 当时在空中,多布斯发了疯,强夺过赫普尔手中的操纵器,最终导致了斯诺 登的一命呜呼。
下士故意装聋作哑。“你说什么?”他问道。
“去年的斯诺登夫妇如今在何方?” “很遗憾,我没听懂你说的话。” 约塞连把话说简洁些,想让下士听个明白。 “看在老天爷面上,”下士说。
 “我也不说法语,”约塞连答道。假如可能,他打算追根究底,千方百计 从下士嘴里把问题的答案给“挤”出来,即便竭尽全世界的一切语汇,也不
足惜。然而,克莱文杰出面干涉。瘦溜的克莱文杰这会儿脸色苍白,粗重地 喘息着,营养不良的双眼里早已噙了一层湿润的晶莹的泪水。
大队司令部对此却是不胜惊恐,一旦学员们随心所欲地提问题,说不
准会有什么秘密让他们给捣出来。卡思卡特上校遂遣科恩中校前去制止这种 放肆。最终,科恩中校制订了一条提问规则。在给卡思卡特上校的报告中, 科恩中校解释道,他订出的这一规则,实在是天才之举。依照科恩的这一规 则,只有从未问过问题的人,方可提问。不久,参加短训班的,便只有那些
从未提问过的官兵。终于,短训班彻底解散,原因是,克莱文杰、下士和科 恩中校三人取得一致看法,培训那些从不质疑的人,既不可取,亦绝无必要。 和司令部的所有工作人员一样,卡思卡特上校和科恩中校都在大队司
令部的办公大楼里生活和工作。唯独随军牧师是个例外。 司令部办公大楼是一座庞大建筑,由一种易碎的红色石块砌成,且装
有极大的管道设备,年久失修,长日当风。大楼后面是一现代化的双向飞碟 射击场,由卡思卡特上校下令建筑,专供大队军官娱乐。依德里德尔的命令,
现在,凡参战的官兵,每个月至少得在这射击场花上八个小时。
约塞连射双向飞碟,但从未击中过;阿普尔比却是百发百中的射击能

手。约塞连拙于双向飞碟射击,赌博术亦极低劣。赌场上,他向来赢不了钱, 即便作弊,也赢不了,因为他的对手的作弊术总是胜他一筹。这便是他平素 自认的两桩遗恨:永远成不了双向飞碟射手,永远捞不到钱。
 “想要不捞钱,是要绞尽脑汁的。这年月,傻爪也能捞钱,大多数傻瓜 有这能耐。可是,具有才智的人又如何呢?举个例子,说说有哪个诗人会捞 钱的。”卡吉尔上校在一份说教备忘录——由卡吉尔上校定期撰写、佩克姆 将军签发、大队官兵传阅——里写下了以上这段话。
“T.S.艾略特,”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答道。当时,他正在第二十七空军司
令部的邮件分类室里,说罢,连自己的姓名也没留与对方,便砰地挂上电话。 卡吉尔上校,人在罗马,听了电话,大惑不解。
“是谁?”佩克姆将军问。
“不知道,”卡吉尔上校答道。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
“那他说了些啥?” “T.S.艾略特,”卡吉尔上校告诉他。 “什么?”
“T.S.艾略特,”卡吉尔上校又说了一遍。
“只说了‘T.S.— — ’”“是的,将军。他啥也没说,只说了‘T.S.艾略特’。”
“真不明白他说这是啥意思,”佩克姆将军思忖道。 卡吉尔上校也很纳闷。 “T.S.艾略特。”佩克姆将军若有所思。
“T.S.艾略特。”卡吉尔上校复述了一遍,语调是同样的阴郁、困惑。
  待过片刻,佩克姆将军重新振作起来,露出令人宽慰的慈祥的笑容, 表情精明狡黠,两眼透出恶狠狠的光芒。“让人替我接通德里德尔将军,”他 对卡吉尔上校说,“别让他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卡吉尔上校把话筒递给他。
“T.S.艾略特。”佩克姆将军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谁?”穆达士上校问道。 在科西嘉的德里德尔将军没有答复。穆达士是德里德尔将军的女婿。
将军经不住妻子的软磨,终于违心地把女婿弄进了军队。
  德里德尔将军狠狠地逼视穆达士上校。一见到女婿,他便心起厌恶, 但女婿是他的副官,所以时常得随从他。当初,他就不赞成女儿嫁给穆达士 上校,原因是,他讨厌参加婚礼。德里德尔将军紧锁眉头,心事重重,一脸 凶气。他移步走到办公室的大穿衣镜前,注视着自己矮墩墩的镜中影像。他,
头发花白,脑门宽阔,几缕铁灰色头发垂下遮住双眼,下巴方正,好斗。将 军苦苦思索着适才接到的那个神秘电话。他计上心头,愁容亦随之缓缓地舒 展了开来,于是,现出恶作剧般的兴奋,撅起了嘴唇。
“接佩克姆,”他对穆达士说,“别让那狗杂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是谁?”在罗马那边的卡吉尔上校问。 “还是那个人,”佩克姆将军答道,满脸的惊讶。“这下他缠住我了。” “他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啥?”

“还是那句话。”
“‘T.S.艾略特’?”
“没错,‘T.S.艾略特’。此外什么也没说。”佩克姆将军有了一个挺妙的
主意。“说不定是个新密码,或是别的什么,比方说,当日的旗号。为何不 叫人跟通讯司令部核实一下,查查清楚究竟是不是新密码或类似的什么,还 是当日的旗号?”
通讯司令部回复道,T.S.艾略特既非新密码,亦非当日旗号。 卡吉尔上校亦有了个主意。“也许我该给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打个电
话,问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事。他们那儿有一个叫温特格林的办事员,跟我挺 熟的。他私下告诉我说,我们送上去的报告,写得太罗嗦。”
  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告诉卡吉尔上校说,第二十七空军司令部的档案不 见有一个名叫 T.S.艾略特的人的记录。
“我们的报告最近怎么样?”趁前一等兵温特格林还没放下话筒,卡吉
尔上校便决定探问一下。“比先前写得好多了,是不是?” “还是太罗嗦,”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答道。 “假如是德里德尔将军幕后策划了这一切,那我就丝毫不感到奇怪了,”
佩克姆将军最终坦言道,“你记不记得上回他是怎么处置双向飞碟射击场一 事的?”
  当初,卡思卡特私建了一片双向飞碟射击场。结果,德里德尔将军开 放了射击场,供大队的所有参战官兵享用。他要求自己的部下,只要射击场 设备和飞行时刻表许可,尽可能在那儿多泡上些时辰。每月作八小时的双向 飞碟射击,于他们实在是极好的训练。训练他们射击飞靶。
邓巴极喜射击双向飞碟,是因为他极其讨厌这一运动,所以,时间过
起来就显得很慢。 他曾计算过,只要在双向飞碟射击场同哈弗迈耶和阿普尔比这样的人
呆上一个小时,就好像是熬过了一百八十六年。
“我想你准是疯了。”对邓巴的发现,克莱文杰曾作如是说。 “谁在乎这个?”邓巴答道。 “我想你是疯了,”克莱文杰坚持自己的看法。 “管它呢!”邓巴回答说。 “我真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承认,生命似乎漫长了些,假——” “—— 是漫长了些,假——”
 “—— 是漫长了些——是漫长了些吗?没错,确实是漫长了些,假如生 活枯燥乏味,满是痛苦烦恼,因——”
“你猜猜看有多快?”邓巴冷不防问了一句。
“你说啥?”
“它们过得很快,”邓巴解释道。
“谁?”
“年月呗。”
“年月?”
“年月,”邓巴说,“年月,年月,年月。”
 “克莱文杰,你干吗老是纠缠邓巴?”约塞连插话道,“难道你不清楚像 你这样喋喋不休是要折寿的?”
“没关系,”邓巴宽宏他说,“我还有好几十年可活呢。你可知道,一年

的时间流逝有多长?” “你也给我闭嘴吧,”约塞连对奥尔说。奥尔正在一旁窃笑。 “我刚才想起了那个姑娘,”奥尔说,“西西里的那个姑娘。那个秃头的
西西里姑娘。”
“你最好也闭上嘴巴,”约塞连警告他说。
 “这可是你的不是了,”邓巴对约塞连说,“他想笑,你又何必阻止他呢? 与其让他开口说话,还不如听他笑。”
“好吧。想笑,你就继续笑吧。”
 “你可知道,一年的时间流逝有多长?”邓巴又问了克莱文杰一遍。“这 么长。”他打了个榧子。“一秒钟以前,你还是个年轻人,朝气蓬勃地跨进了 高等学府的大门。如今,你却已是老态龙钟了。”
“老态龙钟?”克莱文杰吃惊地问,“你说什么?”
“老态龙钟。”
“我还没老呢。”
 “你每次执行飞行任务,死神与你便是近在咫尺。到了你这般年纪,你 还能长多少岁?半分钟以前,你还在上中学,一只解了扣子的奶罩便是你心 中的伊甸园。仅五分之一秒钟以前,你还是个小孩,过一个十星期的暑假,
尽管似十万年一般长,却仍旧去得匆匆。
  嗖!飞逝而过。你究竟有什么其他高招让时间减速?”说罢,邓巴差 些动起了肝火。
“嗯,或许是这个理儿,”克莱文杰低声附和道,心里却是极不服气的。
“也许人的一生越漫长,就必定会时时遇上许多的不愉快。 但既然如此,谁又希望长命百岁呢?”
“我希望,”邓巴跟他说。 “为什么?”克莱文杰问。 “除此,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5、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




  丹尼卡医生和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合住一顶污渍斑斑的灰色帐篷; 对哈尔福特,丹尼卡医生极害怕,可又很鄙视。
“我能想象得出他的肝长得什么样,”丹尼卡医生咕哝道。 “那你说说我的肝怎么样,”约塞连跟他说。 “你的肝没什么不好。”
 “这说明你真是太无知了。”约塞连故意虚张声势。他告诉丹尼卡医生说, 他的肝曾痛得让他大受折磨,再者,这肝痛又没转成黄疸病,也没消失,让
达克特护士、克莱默护士和医院里所有的医生着实苦恼了一阵子。 丹尼卡医生毫无兴趣。“你以为自己得了病?”他问了一句,“那我呢?
那天,那对新婚夫妇走进我诊所的时候,你应该在场的。”
“什么新婚夫妇?”
“有一天走进我诊所的那对新婚夫妇。难道我从未跟你提起过?那新娘
可真漂亮。”

  丹尼卡医生的诊所也极漂亮。候诊室里陈放着金鱼,还有一套算是上 品的廉价家具。只要可能,他买东西向来是赊帐的,即便是买金鱼,也是如 此。至于无法赊购的东西,他便以分享诊所的收益为条件,从那些贪心的亲 戚处换取些许现钱。他的诊所设在斯塔腾岛,是一座两户合用的简易房,没 有任何消防设施。诊所离渡口只四条马路,往北仅隔一条马路,便是一家超 级市场,三家美容院和两家非法药铺。诊所正好处在街角,但无甚益处。此 地人口流动量极小,居民出于习惯,看病总是找打了多年交道的医生。帐单 迅速堆积了起来,丹尼卡医生丢失了自己最心爱的医疗器械:加法机被收口, 随后是打字机,也让人取了回去。金鱼全都死了。幸运的是,就在他感到暗 无天日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真是天赐良机,”丹尼卡医生很认真地坦言道,“其他医生当中,有大 多数人很快服了役,事情一夜间便大有转机。我诊所的地理位置,这下可真 开始发挥作用了。不久,来诊所的病人越来越多,忙得我应接不暇。我便加 倍付酬金给那两家药铺。那几家美容院也挺不错,每星期介绍两三个人来我 这儿做人工流产。生意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可你瞧,后来竟出了件事。 他们派了征兵局的一个家伙来替我做体格检查。我是 4-F 体位者。先前,我 早就给自己做了相当全面的体格检查,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宜服兵役。你大概 会想,只要我说出实情,就能免去一切麻烦,因为在我们县医务界和本地商 业信用局,我一向是口碑极好的医生。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派那家伙来,目的只是想查实:我是否确实齐髋切除了一条腿, 是否确实患了不治的风湿性关节炎,终日缠绵病榻,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约 塞连,我们生活在一个相互猜疑、精神准则日趋堕落的时代。这实在是大可 怕了,”丹尼卡医生断言道。他情绪极为激动,说话时,连声音都颤抖了。“就 连自己心爱的祖国,也怀疑起一个领有开业执照的医生所说的话,这实在是 太可怕了。”
  丹尼卡医生应征入伍,被运送到皮亚诺萨岛,当上了一名航空军医, 尽管他惧怕飞行。
“坐在飞机上,我倒是用不着自找麻烦,”丹尼卡医生说,一边眨着那对
棕色的、亮晶晶的小近视眼,两眼满是气恼。“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就 跟我同你说起过的那个生不了孩子的处女一样。”
“什么处女?”约塞连问,“我还以为你是在说那对新婚夫妇。”
 “我说的处女,就是那个新娘。他俩其实年纪还很小。那天来我诊所, 两人事先没预定。当时,他们结婚才不过一年多一点。真可惜,你没眼福。
那姑娘长得极甜,人年轻,实在是很漂亮。我问她经期是否正常,她竟羞得 脸绯红。我想我今生今世是会永远喜爱那姑娘的。她就像是梦中的美女,脖 子上挂了条项链,项链下端是一枚圣安东尼像章,垂在里面的胸脯前。那胸 脯真是美妙绝伦,是我先前从未见过的。‘这对圣安东尼来说,实在是个可
怕的诱惑。’我开了个玩笑——只是想让她放松些。‘圣安东尼?’,她丈夫
说,‘谁是圣安东尼?’‘问你妻子,’我对他说,‘她可以告诉你谁是圣安东 尼。’‘谁是圣安东尼?’他问她。‘谁?’她问。‘圣安东尼,’他对她说。‘圣 安东尼?’她说,‘谁是圣安东尼?’在诊察室里,我替她做了详细检查, 发现她还是个处女。趁她重新穿上紧身褡,把它钩在长统袜上的当儿,我跟
她丈夫单独谈了一会,‘每天晚上,’他夸口道。你要知道,他实在是个自作
聪明的家伙。‘我从来不错过一个晚上,’他夸口道,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

 ‘每天早晨上班前,她给我准备早餐,用餐前,我还要跟她作爱,’”他 向我夸口说。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跟他们解释清楚。过后,我把他俩重新叫到 一起,用诊所的橡胶模特儿,给他们表演性交的示范动作。这些橡胶模特儿 都在我的诊所里,此外,还有男女生殖器官的各种模型,我都分别锁在几个 柜子里,免得人家说三道四。我的意思是,我曾经有过这些东西,可现在, 一无所有,连诊所都没了。有的只是这低体温,真让我担心。在医务所给我 当助手的那两个家伙,简直是蠢猪,连看病都不会。他们只知道发牢骚。他 们以为自己有难言之苦?那我呢?那天,在诊所给那对新婚夫妇做性交示范 时,那两个家伙要是在场就好了。当时,那对新婚夫妇望着我,好像我是在 跟他们说以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的事。你从未见过有谁会如此兴致勃勃。‘你 是说这样?’男的问我,且动手演示了一番。你要知道,我清楚什么人在这 种演示过程中到了什么时候兴趣最大。‘没错,’我跟他说,‘行了,你们这 就回家去,按我的方法试几个月,看是否有效。怎么样?’‘好吧。’说罢, 他们便很爽快地付了钱。‘祝你们快乐,’我对他们说。他们向我道了谢,于 是便一同走了出去。他伸手搂住她的腰,仿佛等不及带她回家作爱了。几天 后,他一个人跑到我的诊所,告诉护士说,他得马上见我。一旦我俩单独见 了面,他便对着我的鼻子狠狠一拳。”
“他怎么着?”
 “他骂我是个自命不凡的混蛋,对着我的鼻子狠狠一拳。‘你是个啥东 西,一个自命不凡的混蛋?’刚说完,他便把我打得仰面倒在了地上。砰! 就像这样。我骗你不是人。”
“我知道你没骗我,”约塞连说,“可他干吗要那么做?”
“这我怎么知道?”丹尼卡医生反问了一句,显得很是恼怒。
“也许跟圣安东尼有关吧?” 丹尼卡医生木然地望着约塞连。“圣安东尼?”他吃惊地问道,“谁是
圣安东尼?”
 “我怎么知道?”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回答道,这时,他正巧蹒跚 着走进帐篷,一手捧了瓶威士忌,在他俩中间坐了下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模 样。
  丹尼卡医生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驼着背——长年来,生活中的种种 不公平,始终是沉重的负担,压弯了他的腰——把椅子挪到了帐篷外面。他 实在是讨厌跟自己同帐篷的人聚在一块。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以为他疯了。“真不晓得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说,颇有些责备的口气。“他是头蠢驴,就这么回事。假如他聪明的话, 他就会抓过一把铁锹,动手挖掘。就在这顶帐篷里动手挖,就在我床底下。 他马上就能挖到石油。那个士兵在美国用铁锹挖到了石油,这事难道他不知 道?那家伙后来发生的事,难道他也从未耳闻?就是科罗拉多州那个拉皮条
的卑鄙无耻的孬种,叫什么来着?”
“温特格林。”
“温特格林。”
“他很怕,”约塞连解释道。
 “哦,没那回事。温特格林可是啥都不怕的。”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 摇了摇头,对温特格林的钦佩之情溢于言表。“那个讨厌的小流氓,自命不
凡的杂种,是谁都不怕的。”

“丹尼卡医生可是很害怕。他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怕什么?” “他怕你,”约塞连说,“他怕你会得肺炎死。”
 “他怕,反倒是桩好事,”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说,结实的胸腔里发 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一有机会,我也很乐意这么个死法。你等着瞧吧。”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伊尼德,是个印第安 人,克里克混血儿。哈尔福特肤色黝黑、长得倒是相当英俊:粗眉大眼、高
高的颧骨、一头蓬乱的乌发,出于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已经打定
主意,要得了肺炎死去。他报复心极强,见到任何人都是怒目相待,对一切 早已不抱丝毫幻想。他憎恨那些取名卡思卡特、科恩、布莱克和哈弗迈耶的 外国人;希望他们全都滚回自己讨厌的祖先原来生活的地方。
 “你是不会信的,约塞连,”他深思后说道,同时,故意提高了嗓门,引 诱丹尼卡医生。“不过,先前这地方让人住着,确实感到挺舒畅,但后来,
他们带来了该死的虔诚,把这儿搞成一团糟。”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一心想报复白人。他差不多是个文盲,不识
一字,也不会写字,却被委派担任布莱克上尉的助理情报官。
 “我哪有条件读书认字?”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用假装寻衅的口吻 问道,且又提高了嗓门,好让丹尼卡医生听见。“我们每到一处搭起帐篷, 他们使钻一口油井。每次钻井,他们又总是找到石油。
  每次找到了石油,他们便逼迫我们收起帐篷,去别的地方。我们成了 活的探矿杖。我们全家生来就踉石油矿有缘分。不久,世界上所有的石油公 司都派了技术人员,处处跟踪我们。我们常年四处奔波。跟你说吧,抚养一 个孩子,不知要费多大的劲。我想,我在一个地方住的时间,从未超过一个 星期。”
他最早的记忆,是一位地质学家。
 “每次我们家生了个小孩,”他接着说,“股票行情便上涨。不久,所有 钻井工人便带上全部设备,随我们东奔西跑,谁都想捷足先登。一家家公司 开始合并,以便削减为追踪我们而派出的人员。
  然而,跟在我们身后的人,数量一天天上升。我们一家人从未睡过一 个安稳觉。我们歇腿,他们也歇腿;我们上路,他们也上路,随身还带了流 动炊事车、推土机、井架和发电机。我们一家成了活财神,走到哪里,哪里 便是一片繁荣。于是,我们开始接到一些一流旅馆的请柬,原因便是我们能 使他们的生意兴盛。有些旅馆在请柬上提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
  但我们无法接受任何一家旅馆的邀请,因为我们是印第安人,而给我 们发出邀请的那些一流旅馆,是不会接纳印第安人的。种族偏见,实在令人 可怕,约塞连。确实很可怕。把体面忠诚的印第安人看做黑鬼、犹太佬、意 大利人,或是西班牙人,这的确是件可怕的事。”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 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显得极有自信。
 “后来,约塞连,终于出了事儿——也就是结局的开始。他们走到前面 跟着我们转。他们会想法子猜测,接下来我们在哪里歇息,于是,趁我们还 没赶到,他们便开始钻井,结果,我们就无法停下来歇息。我们刚想铺开毯 子,他们就赶我们走。他们很信任我们。他们甚至等不及把我们赶走,就急 不可耐地挖井钻油。我们给折腾得精疲力竭,即便是死,也毫不畏惧。一天 早晨,我们发现四周给钻井工人团团围住,他们都等着我们朝他们各自的方
  
向走去,然后把我们赶走。我们环顾四周,见到每一处山脊上都有一个钻井 工人守候着,犹如印第安人随时准备发起进攻。我们的未日到来了。我们无 法在原地停留,因为他们才把我们赶走。我们走投无路。最终,倒是军队救 了我。正当紧要关头,战争爆发了。征兵局把我救了出来,又把我安全送到 了科罗拉多州的洛厄里基地。我们全家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约塞连知道他是在撤谎,但没有打断他,因为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 特接着又说了下去。他说,此后他再也没有父母的任何消息。不过,他不怎 么担心,因为他只是听他们说,他是他们的儿子。
  以前有不少事他们都没跟他说实话,那么,至于这件事,他们也完全 可能是在说假话;他倒是很清楚自己一帮表堂兄弟的命运。他们曾分散了目 标,往北走,因一时大意,竟闯入了加拿大境内。就在他们想法子返回时, 美国移民局把他们挡在了边界上,不允许他们回国。他们回不了国,就因为 他们是红种人。
  这笑话实在是骇人听闻。丹尼卡医生没有笑。直到后来,约塞连执行 一次飞行任务返回,又一次恳请丹尼卡医生准许他停飞——自然,他去见丹 尼卡医生,实在是不抱任何希望的,这时,丹尼卡医生才窃笑了一下,但没 一会儿,他便沉思起自己的种种棘手事来。其中就有与一级准尉怀特·哈尔 福特之间的纠葛。那天整整一个上午,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一直向他挑 战,要跟他角力,决一雌雄。此外,还有约塞连,这家伙竟当即拿定主意, 要装疯卖傻。
“你是在浪费时间,”丹尼卡医生不得不跟他这么说。 “难道你就不能让一个疯子停飞?” “哦,当然可以。再说,我必须那么做。有一条军规明文规定,我必须
禁止任何一个疯子执行飞行任务。”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停飞?我真是疯了。不信,你去问克莱文杰。” “克莱文杰?克莱文杰在哪儿?你把克莱文杰找来,我来问他。” “那你去问问其他什么人。他们会告诉你,我究竟疯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一个个都是疯子。”
“那你干吗不让他们停飞?” “他们干吗不来找我提这个要求?” “因为他们都是疯子,原因就在这里。” “他们当然都是疯子,”丹尼卡医生回答道。 “我刚跟你说过,他们一个个都是疯子,是不是? 你总不至于让疯子来判定,你究竟是不是疯子,对不?”
约塞连极严肃地看着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试试。“奥尔是不是疯子?”
“他当然是疯子,”丹尼卡医生说。
“你能让他停飞吗?”
“当然可以。不过,先得由他自己来向我提这个要求。规定中有这一条。”
“那他干吗不来找你?”
 “因为他是疯子,”丹尼卡医生说,“他好多次死里逃生,可还是一个劲 地上天执行作战任务,他要不是疯子,那才怪呢。当然,我可以让奥尔停飞。 但,他首先得自己来找我提这个要求。”
“难道他只要跟你提出要求,就可以停飞?”
“没错。让他来找我。”

“这样你就能让他停飞?”约塞连问。 “不能。这样我就不能让他停飞。” “你是说这其中有个圈套?”
 “那当然,”丹尼卡医生答道,“这就是第二十二条军规。凡是想逃脱作 战任务的人,绝对不会是真正的疯子。”
  这其中只有一个圈套,那便是第二十二条军规。军规规定,凡在面对 迫在眉睫的、实实在在的危险时,对自身的安危所表现出的关切,是大脑的
理性活动过程。奥尔是疯了,可以获准停止飞行。他必须做的事,就是提出
要求,然而,一旦他提出要求,他便不再是疯子,必须继续执行飞行任务。 如果奥尔继续执行飞行任务,他便是疯子,但假如他就此停止飞行,那说明 他神志完全正常,然而,要是他神志正常,那么他就必须去执行飞行任务。 假如他执行飞行任务,他便是疯子,所以就不必去飞行;但如果他不想去飞
行,那么他就不是疯子,于是便不得不去。第二十二条军规这一条款,实在
是再简洁不过,约塞连深受感动,于是,很肃然地吹了声口哨。 “这第二十二条军规,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圈套,”他说。 “绝妙无比。”丹尼卡医生表示赞同。 约塞连很清楚,第二十二条军规用的是螺旋式的诡辩。其中各个组成
部分,配合得相当完美。这种配合极是简洁精确——优雅得体却又令人惊异,
与优秀的现代艺术相仿。但有时,约塞连又没什么把握,究竟自己是否通晓 这第二十二条军规,就像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优秀的现代艺术一样,也如同 他从来就不怎么相信奥尔在阿普尔比的眼睛里见到苍蝇一般。
他听了奥尔说的话,竟信了阿普尔比的眼睛里有苍蝇。
 “噢,他的眼睛里的确有苍蝇,”一次,约塞连和阿普尔比在军官俱乐部 打架之后,奥尔深信不疑地对约塞连说,“或许连他自己还不知道。他之所 以总不识事物的真面目,其原因也就在这里。”
“他怎么会不知道?”约塞连问。
 “因为他眼睛里有了苍蝇,”奥尔异常耐心地解释道,“假如他眼睛里有 苍蝇,他又怎么能看见自己眼睛里有苍蝇呢?”
  这话没太多的道理,但在没有取得相反的论据之前,约塞连倒是愿意 暂且相信奥尔说得挺在理的,因为奥尔来自纽约市外的荒郊,对野生生物的 了解,无疑要比他约塞连深得多。
  再者,奥尔以前从未在关键性问题上跟他说过假话,这一点便不同于 约塞连的父母亲、兄弟姊妹、伯父伯母、姻亲、师长、宗教领袖、议员、邻
居和报纸。约塞连曾用了一两天的时间,独自反复考虑了新近听到的这件关 于阿普尔比的事,于是,决定做桩好事,把传闻告诉阿普尔比本人。
 “阿普尔比,你眼睛里有苍蝇,”约塞连好心地跟阿普尔比低语道。那天, 他俩恰巧在降落伞室门口碰面,正准备去执行每周一次的飞往帕尔马的例行
任务。
 “什么?”阿普尔比迅速做出反应,约塞连竟会跟他说话,这实在很让 他惊慌失措。
 “你眼睛里有苍蝇。”约塞连重复说了一遍。“你自己看不见,原因很可 能就在这里。”
阿普尔比一脸反感和困惑地离开了约塞连,独自生着闷气。直到后来,
坐进吉普车,跟哈弗迈耶一同沿着长长的笔直的公路,驱车前往简令下达室,

他这才把脸舒展了开来。大队作战处长丹比少校正焦躁不安地等候在简令下 达室,准备给全体领队飞行员、轰炸员和领航员做飞行前的预先指示。阿普 尔比说话时声音极低,以免司机和布莱克上尉听见,布莱克上尉闭着双眼, 舒展了肢体,躺坐在吉普车前排座上。
“哈弗迈耶,”阿普尔比言语支吾地问道,“我眼睛里有苍蝇吗?” 哈弗迈耶极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睑腺炎?” “不,我是问你我眼睛里有没有苍蝇。” 哈弗迈耶又眨了眨眼。“苍蝇?”
“在我的眼睛里。”
“你一定是疯了,”哈弗迈耶说。
 “不,我没疯。疯的是约塞连。你只要告诉我,我眼睛里到底有没有苍 蝇。你快说,我是不会介意的。”
哈弗迈耶又往嘴里塞进一块花生薄脆糖,于是,凑近了过去,极仔细
地看了看阿普尔比的眼睛。
“我没见到一只苍蝇,”他说。 阿普尔比深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哈弗迈耶把一片片花生薄脆糖碎
屑粘在嘴唇、下巴和面颊上。
“花生薄脆糖碎屑都粘到你脸上了,”阿普尔比提醒他说。
 “与其让苍蝇钻进眼睛里,倒不如往脸上粘花生薄脆糖碎屑呢,”哈弗迈 耶反击道。
每一小队其他五架飞机的军官坐了卡车来到简令下达室,准备听取半
小时后所做的全面指示。每一机组有三名士兵,飞行前的指示他们是听不到 一点的。他们被直接送往机场上预定那天执行飞行任务的一架架飞机旁,和 地勤人员一同在那里等候,直等到预定和他们一起飞行的军官坐卡车到来, 纵身跳下格格作响的卡车后拦板。于是,便登机,启动引擎。引擎在冰棍形
的停机坪上极不情愿地启动了起来,先是怎么也转不起来,接着,便平稳地 空转了片刻。随后,所有飞机隆隆地绕了一圈,像一个个笨拙的瘸腿瞎子, 沿着铺满卵石的地面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往前滑行而去,待上了机场尽头 的跑道,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呜声中,一架紧接一架,迅捷腾空而起,继而 慢慢倾斜飞行,编成队形,掠过斑驳陆离的树高线,随即又平稳地绕机场飞 了一圈。待由六架飞机组成的各小队均已编好队形,机群遂调转了航向,掠 过蔚蓝色的水面,朝意大利北部或是法国的目标飞去。机群渐渐爬高,等到 飞入敌国领空时,已升至九千多英尺的高空。每次出航总有不少令人惊奇的 事,其中之一便是自觉镇定,四周极度静谧,唯一的声响是机关枪的试射, 以及对讲机偶尔传出的单调生硬的一句话,最终便是每架飞机上的轰炸员提 醒全体机组人员,宣布飞机已进入轰炸点,准备飞往目标。
  天气又是每次晴和,由于空气稀薄,总有些许黏糊的异物卡在喉咙口。 他们驾驶的是 B25 型暗绿色飞机,性能平稳可靠,装有两只方向舵, 两只引擎,两片宽机翼。唯一的不足之处——就轰炸员约塞连所坐的位置来 看,便是那条狭窄的爬行通道——把设在有机玻璃机头里的轰炸员舱内最近 的应急离机口隔了开来。爬行通道是一个正方形长孔,狭小、冰凉,上面是 飞行控制系统。像约塞连这样的彪形大汉,只有费了劲才能勉强挤身通过。 有一个圆脸的矮胖领航员——长一对奸诈的小眼,身上揣一只与阿费相同的 烟斗——也很难从这个孔过去。每当他们飞往目标——相距仅几分钟,约塞
  
连便会把他逐出机头。 紧接着是一段时间的紧张不安,默默地等待,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
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默默地等待。此时,下面的高射炮已瞄准了他
们,假如可能,随时准备把他们彻底击落,坠入长眠之谷。 一旦飞机即将坠落,这条通道,对约塞连来说,就是通向机外的生命
线,可约塞连竟诅咒它,对它恨之入骨,辱骂它是老天故意设置的一道障碍, 是欲置他于死地的阴谋的一部分。按说,B25 型飞机还有地方可再开一个应
急离机口,而且就在机头,但他们却没有一个应急离机口,替而代之的是这
条通道,自那次在阿维尼翁上空执行任务时发生混乱以后,他便开始憎恨这 条通道的每一英寸空间,因为它把他和降落伞——太是笨重,无法随身携带
——之间的距离延长了若干秒钟;又使他取了降落伞后赶往应急离机口—— 设在立架式驾驶舱的后部和顶炮塔射击手(高高在上,因而遮没了脸面)两
脚之间的地板上——的时间延宕得更长。约塞连一旦把阿费逐出机头,自己
便极迫切地想坐到阿费的位置上;他还很想在应急离机口顶端的地板上,用 自己乐意多带的防弹衣筑一个拱形掩体,然后蜷缩了身体躲在里面,降落伞 早已用钩固定在相应的安全带上,一手紧紧握住红柄开伞索,一手死死抓牢 应急开盖开关——一旦听到飞机遭击毁的可怕声响,打开开关,他便坠入空
中,朝地面落下去。
  假如他必须得留在机头的话,他就想占据这个位置。他可不愿守在前 面,像一条该死的金鱼,给死死地困在一只该死的动不了的金鱼缸里。原因 是,一旦战火起,那该死的高射炮火便喷出一团团发恶臭的黑色浓烟,在他 的四周上下急速地翻腾,恰似变幻无常、硕大无朋的邪魔,时而徐徐上升、
僻啪作响,时而摇荡不定、砰然爆裂,震得飞机格格直响、上下颠簸、左右
晃悠,又一个劲地往机内直穿进去,威胁着要在瞬息间将他们全都湮灭在一 片火海之中。
阿费无论充当领航员,抑或承担别的什么职责,于约塞连全无益处。
约塞连每回都是极没好气地把他逐出机头,这样,假若他俩突然要仓皇逃命, 也就不会相互碍事。一旦让约塞连逐出机头,阿费就可以蜷缩在约塞连迫切 地想躲身的那块地方,但他没那么做,却是直挺挺地立着,两只又粗又短的 胳臂极适意地搁放在驾驶员和副驾驶员座位的靠背上,一手端了烟斗,跟麦
克沃特和当班的副驾驶员轻快地聊着夭,同时又指出天空出现的有趣味的东 西,让他俩瞧。可是,麦克沃特和副驾驶员实在大忙,没有丝毫的兴致。麦 克沃特守在控制系统一侧,忙于执行约塞连尖声喊出的命令。约塞连让飞机 侧滑进入轰炸航路,接着,又尖起嗓门,以极粗鲁的口吻满嘴脏话地给麦克 沃特下命令——酷似亨格利·乔在黑夜里梦魇时叫出的痛苦的哀求声,要大 伙儿迅速绕过炸弹爆炸溅起的一根根饿虎似的火柱,离开轰炸航路。
  混战中,阿费自始至终很沉静地抽着烟斗,透过麦克沃特一侧的窗户, 满心好奇地在一旁观战,颇显得泰然自若,仿佛这场战争发生在千里之外, 于他无丝毫的影响。
  阿费对联谊会活动一向是很热衷的,什么事都喜欢领个头,对校友联 欢活动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他头脑极单纯,因此,无所畏惧。约塞连倒是极 有头脑,所以就顾虑重重。遭炮火袭击时,约塞连并没有像胆小的耗子那样, 擅自离弃岗位,急匆匆地从爬行过道逃出去。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愿把飞离目标区时采取的规

避动作托付给别的什么人。这世上还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让他放心地委以如 此的重任。而在他的熟人当中,没有哪一个人会像他那么胆小。约塞连是飞 行大队最出色的规避动作能手,但这一点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 因。
  规避动作,并没有一套固定的程序。要的便是恐惧。这种恐惧心理在 约塞连身上算是发挥到了极点。较之奥尔或亨格利·乔,他的胆量要小得多, 甚至比邓巴还要小。邓巴早已是听天由命,觉得自己总有一天非死不可。约 塞连并没有那么悲观,每次执行任务,只要一扔完炸弹,他便疯狂逃命,一 边对麦克沃特死命吼叫:“使劲!使劲!使劲!使劲!你这狗狼养的,快使 劲!”而且对麦克沃特他一向是恨之入骨,好像他们在空中执行任务,遭陌 生人的轰炸,全都是麦克沃特的过错。飞机上,除他俩之外,其他任何人都 禁用对讲机,只有那次去阿维尼翁执行任务是个例外。当时,一片混乱,着 实让人痛心,多布斯在半空中发了疯,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地喊救命。
“救救他,救救他,”多布斯哭着说,“救救他,救救他。”
 “救救谁?救救谁?”约塞连把耳机插头重新插入内部通话系统后,高 声问道。这之前,多布斯抢过赫普尔手里的操纵杆,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响 声,飞机突然俯冲下去,大伙儿全部给吓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约塞连的
耳机插头由于剧震脱离了内部通话系统,他自己的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粘
贴在机舱的顶端,无法动弹。赫普尔又及时救了他们。他拼命夺回了多布斯 手里的操纵杆,飞机几乎又是突然进入了平飞,重新飞回到他们刚刚逃脱的 那一片猛烈的震耳欲聋的高射炮火之中。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 约塞连默默地祈祷,他依旧头贴在机头的顶端,像是悬在空中,无法动弹。
“轰炸员,轰炸员,”约塞连通过对讲机问话时,多布斯哭着答道,“他
没有回话,他没有回话;快救救轰炸员,快救救轰炸员。”
 “我就是轰炸员,”约塞连叫喊着答道,“我就是轰炸员。我一切正常。 我一切正常。”
“那就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多布斯哀求道。 这时,斯诺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尾舱里。



6、亨格利·乔




  亨格利·乔的确早已完成了五十次飞行任务,但这于他实在是毫无益 处,他把行装打点好了,又等着回家。到了晚上,他就做可怖的噩梦,乱叫 乱吼,闹得中队全体官兵无法入眠,只有赫普尔除外。
赫普尔才十五岁,是个飞行员,当初是虚报了年龄才入伍的。他和自
己那只宝贝猫跟亨格利·乔合住一顶帐篷。赫普尔睡觉一向容易惊醒,但他 声称自己从未听见亨格利·乔惊叫过。亨格利·乔心里觉得难受。
 “那又怎么样呢?”丹尼卡医生满是怨恨地吼叫道,“不瞒你说,我以前 可有钱啦,一年净赚五万美元,而且差不多是免税的,因为我要求来就诊的
病人一概支付现金。此外,我还有世界上最有实力的同业协会做后盾。可你
瞧瞧,后来出了什么事。就在我做好准备,开始积攒一笔钱的当儿,他们却

炮制出什么法西斯主义,发动了一场令人悚然的战争,竟连我也没逃脱这场 灾难。每天晚上听见亨格利·乔这样的家伙歇斯底里地喊叫,我就憋不住想 大笑。我实在是憋不住想大笑。他觉得难受?我心里啥感受,他哪里晓得?” 亨格利·乔自己多灾多难,实在是管不了丹尼卡医生心里究竟是什么 感受。就拿那些噪声来说吧,即便是些很轻的噪声,也会让他勃然大怒。每 当阿费口含唾沫,咂咂地一口一口抽烟斗,或是奥尔丁丁当当做些修补活计, 或是麦克沃特玩二十一点或扑克牌时,每出一张牌总会摔得劈啪直响,或是 多布斯一边笨手笨脚、跌跌撞撞四处乱跑,一边喀塔地牙齿直打战,这种时 候,亨格利·乔便会直冲着他们吼叫,直到把嗓门吼哑了为止。亨格利·乔 患的是运动表象型兴奋增盛症,性情激动暴躁。静静的房间里,手表有规律
的嘀嗒声,似酷刑一般,猛击着他全无保护的脑袋。
 “听着,小家伙,”一天深夜,亨格利·乔没好气地跟赫普尔说,“假如 你想在这顶帐篷里住下去,我喜欢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每天晚上,你必 须得用羊毛袜裹好你自己的手表,然后把它放在帐篷那头你自己的床脚柜的 最底层。”
  赫普尔很不服气地猛抬起下巴,让亨格利·乔明白,他可不是任人摆 布的,于是,便不折不扣地依亨格利·乔的吩咐去做了。
亨格利·乔是很神经质的,长得极瘦削,一副可怜相,脸色憔悴泛黄,
两侧黑黢黢的太阳穴上,一根根抽搐着的青筋,似被切成若干的蛇段,在皮 下蠕动。那张脸瘦得两颊凹陷,透着孤独凄凉,因久虑而显得阴沉,全无了 光泽,恰似一座废弃的矿工城。亨格利·乔吃起来狼吞虎咽,总是不停地啃 手指尖,说话结巴,有时又会因情绪激动而哽得说不出半句活来,身上处处
发痒,又好出汗,嘴角常挂着口水。他时常背着一架复杂精密的黑色照相机,
着了魔似地东奔西颠,一直想拍些女人的裸体照片。可是从未拍出一张照片。 他总是忘记装胶卷、打灯光,或是忘记打开镜头盖。说服裸体女人摆各种姿 势,这实在不是桩容易的事,不过,亨格利·乔在这方面倒是颇有些诀窍。 “我可是个大名人,”他总会这么大声说道,“我是《生活》杂志大名鼎 鼎的摄影记者,想给杂志的大封面拍张顶刮刮的照片。没错,没错,没错!
好莱坞大明星。用不完的钞票,离不完的婚,整天跟男人寻欢作乐。” 这世上,恐怕很少有女人能抵挡住这种甜言蜜语的劝诱。妓女总会急
不可耐地一跃而起,只要是亨格利·乔的吩咐,不管摆的姿势有多怪,她们
必定会全身心地投入。女人简直让亨格利·乔神魂颠倒。女性是他狂热崇拜 的偶像。女人于他,是人间奇迹,美丽动人,令人赏心悦目,心醉神迷;是 取乐的工具,威力之巨实在难以估量,欲望之强令人无法招架,造就得又是 这般精美,不足道的卑劣男人是没资格享用的。在他看来,女人赤裸了玉体
任他摆弄,只是一个天大的疏忽——终究会迅速得到纠正。因此,他总是不 得不赶在别人获悉内情匆匆把她们带走之前,尽一切可能以极短的时间,充 分利用她们的肉体。究竟是玩弄她们,还是给她们拍照,他一直举棋不定, 因为他发觉这两件事实在无法同时进行。其实,他开始觉得,这两桩事体他 几乎一桩也干不了。原因是,他自始至终摆脱不了行事匆忙草率的积习,结 果导致了他的办事能力极度低下,老是东一郎头,西一棒子。照片是一张也 没拍成,到了手的女人一个也没玩成。令人奇怪的是,亨格利·乔服役前确 曾当过《生活》杂志的摄影记者。
如今,他可是位英雄。在约塞连眼里,他是最了不起的空军英雄,因

为他完成作战飞行任务的次数超过了空军里的其他英雄。他已经完成了六次 作战飞行任务。亨格利·乔完成第一次作战飞行任务时,那时的规定要求每 人必须完成二十五次飞行任务。只要完成了这二十五次飞行任务,他便可以 打点好行装,喜滋滋地给家里写信报喜讯,然后开始兴致勃勃地缠住陶塞军 士,探问让他轮换调防回美国的命令是否下达。待命期间,他每天在作战指 挥室门口周围,极有节奏地跳着曳步舞。每每有人路过,他便扯大了嗓门, 没完没了地说俏皮话;每次见到陶塞军士匆匆走出中队办公室,就打趣地骂 他是讨厌的狗杂种。
  驻屯萨莱诺滩头堡的一周内,亨格利·乔就完成了最初规定的二十五 次飞行任务。当时,约塞连因染上了淋病住在医院治疗。
  这种花柳病,是一次——他正在执行前往马拉喀什空运补给的低空飞 行任务——他跟一名陆军妇女队队员在灌木丛里野合时传染上的。后来,约
塞连全力以赴,拼命追赶亨格利·乔,结果几乎就让他赶上了,六天里,他
完成了六次飞行任务。可是,他的第二十三次任务是飞往阿雷佐,内弗斯上 校便是在那儿阵亡的。那次任务完成以后,再飞两次,他就可以回家了。可 是到了第二天,卡思卡特上校着一身崭新的制服来到中队,摆出一副傲慢专 横不可一世的模样。他将规定的飞行次数从二十五提高到三十,以此来庆贺
自己接任大队指挥官的职位。亨格利·乔解开行装,把写给家里的报喜信重
新又写了一遍。他不再兴致勃勃地缠住陶塞军士。他开始仇恨陶塞军士,极 凶狠地将一切归罪于陶塞军士,即便他心里很清楚,卡思卡特上校的到任, 或是遣送他们回国的命令一直搁着不下达——本来完全可以让他提早七天回 家,逃掉后来新增的五次飞行任务,这一切跟陶塞军士实在是毫不相干的。
亨格利·乔再也经受不住等待回国命令时的极度紧张,每每完成又一
次飞行任务,他的身心健康便迅速崩溃。每次被撤下不执行作战任务,他就 举行一个规模不小的酒会,请上自己那一小帮朋友聚一聚。他打开一瓶瓶波 旁威士忌——是他每周四天驾驶军邮班机巡回递送邮件时想了法子才买到的
——以飨朋友。随后,他又是笑又是唱,还跳起曳步舞,大声喊叫,似过节 一般陶醉,欣喜若狂,直到后来睡意袭来,再也支撑不住,方才安静入睡。
待约塞连、内特利和邓巴刚安顿好他上床,他就开始尖声叫喊。第二天上午, 他走出帐篷,形容枯槁,流出恐惧和负疚的神情,整个人看似一座蛀空的建 筑物,只剩下个空骨架,摇摇欲坠,一触便会倒坍。
  每当亨格利·乔不再执行作战飞行任务,再次等待永远等不来的回国 命令,他便受尽了痛苦的折磨。期间,他在中队度过的每一个晚上,那一个
个噩梦总是准时出现在他的梦乡,就同天体的运行一样正点,不差分秒。亨 格利·乔每做噩梦,必定歇斯底里地尖叫,扰得中队里像多布斯和弗卢姆上 尉那些神经过敏的人心绪不宁,结果,他们也开始做噩梦,歇斯底里地尖叫。 于是,每天晚上,他们便从中队各个不同的角落把各种尖厉的下流话吐入空
中,在黑夜里回响着,颇有些趣味,仿佛发情的鸟交尾时的欢叫。在科恩中
校看来,这是梅杰少校的中队里露出的不良倾向,于是,他便采取了果断行 动,决定杜绝这股苗头。他的措施是,下令亨格利·乔每周驾驶一次军邮班 机巡回递送邮件,这样,有四个晚上他就没法在中队过夜了。这一补救办法 同科恩中校采取的所有补救办法一样,的确很奏效。
每次卡思卡特上校增加飞行任务的次数并让亨格利·乔重返战斗岗位
时,亨格利·乔便不再梦魇。他只是宽心地微微一笑,又恢复了平常的恐惧

状态。约塞连琢磨亨格利·乔那张皱缩的脸,就像是在读报纸上的一条大标 题。每当亨格利·乔神情阴郁,表明一切正常,可一旦他兴致勃勃,那就说 明出了什么麻烦事。亨格利·乔这种阴阳错乱的反应,在大伙看来,确实是 个怪现象,只有他本人对此断然否认。
“谁做梦?”当约塞连问他都做些什么梦时,亨格利·乔反问道。 “乔,你干吗不去丹尼卡医生那里看看?”约塞连劝说道。 “我干吗非得去看丹尼卡医生?我又没病。”
“你不是老做噩梦吗?”
“我可没做噩梦。”亨格利·乔说了个谎。 “或许丹尼卡医生有办法治那些噩梦。” “做噩梦又不是什么病,”亨格利·乔答道,“哪个不做噩梦?” 约塞连心想,这下他可上了圈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做噩梦?”他问。
“难道每天晚上做噩梦就不成吗?”亨格利·乔反诘道。
  亨格利·乔这一反诘,突然让约塞连茅塞顿开。他问得没错,为什么 就不能天天晚上做噩梦?这样,每天晚上梦魇时痛苦地狂叫,也就可以理解 了。比起阿普尔比来,这就更容易理解了。阿普尔比一向严守规章制度。在 一次前往海外执行飞行任务途中,他曾授命克拉夫特,下令约塞连吞服阿的
平药片,尽管当时他和约塞连彼此早已不再搭腔。亨格利·乔比克拉夫特要
懂道理得多。克拉夫特已经不在人世。当时在弗拉拉,约塞连再一次把自己 小队的六架飞机导入目标上空,一台发动机爆炸了,克拉夫特就这样死于非 命。飞行大队连续轰炸了七天,还是没有炸悼弗拉拉的那座桥梁,尽管他们 使用的轰炸瞄准器十分精密,可以在四万英尺的高空把一枚枚炸弹扔进一只
腌菜桶。早一个星期前,卡思卡特上校可是自告奋勇要部下在二十四小时内
炸毁那座桥。克拉夫特是宾夕法尼亚州人,小伙子长得极瘦弱,没丝毫要害 人的坏心眼。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讨人喜欢,然而,就连这一点点有辱人格的 卑贱的愿望,也终究注定要破灭的。他死了,没有受到别人的怜爱,就像熊 熊燃烧的烈火堆上的一块血淋淋的炭渣,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就在那架
只剩一片机翼的飞机快速坠落的当儿,谁也不曾听见他在生命最后的宝贵瞬
间里说了些什么。克拉夫特与世靡争地生活了一小段时间,然后到了第七天, 在弗拉拉上空随烈火一起消逝。当时,上帝正在安息,麦克沃特将飞机调了 头,约塞连引导他飞至目标上空,作又一轮轰炸飞行,因为第一轮轰炸飞行 时,阿费慌了手脚,结果,约塞连没能扔下炸弹。
“我想我们只得再往回飞了,是不是?”麦克沃特通过对讲机闷闷不乐
地说了一句。 “我想是吧,”约塞连说。 “是吗?”麦克沃特问道。 “是的。”
“那好吧,”麦克沃特说,“只好如此了。”
  他俩重新飞回目标上空,而其他小队的飞机在远处盘旋了一圈后,便 安全飞走了。这时,地面上赫尔曼·戈林师的每一门火炮,便都一齐对准他 俩猛烈开炮。
  卡思卡待上校是个极果敢的人。只要有什么现成的轰炸目标,他向来 毫不迟疑地主动提出请求,让自己的部下前去摧毁。在他的飞行大队看来,
任何一个目标,不管有多危险,都是攻无不克的,正如对阿普尔比来说,在

乒乓球台上没有什么险球是救不起的。阿普尔比是位很出色的飞行员,又是 一名球艺超绝的乒乓球选手,尽管眼睛里有苍蝇,却从未失过一球。对阿普 尔比来说,要让对手输得丢尽脸面,发二十一次球便足够了。他的乒乓球球 技实在是高超非凡。只要举行球赛,他必定是场场都赢。后来,有一天晚上, 奥尔喝过杜松子酒和威士忌后,醉醺醺地跑去找阿普尔比打乒乓球。开局时, 他接连发的头五个球,全让阿普尔比给猛抽了回去,于是,他便拿起球拍, 把阿普尔比的前额砸了个口子。奥尔扔掉球拍,纵身一跃,跳到乒乓球台上, 紧接着一个急行跳远,从台子的另一端猛跳了下去;两脚恰好踩在了阿普尔 比的脸上,立时一片混乱。阿普尔比差不多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好不容易挣 脱掉奥尔的拳打脚踢,摸索着爬了起来,一手揪住奥尔的衬衣前胸,把他提 了起来,另一手握成拳头缩回去,正欲猛力击去,把他打死。就在这当儿, 约塞连跨步上前,把奥尔从他身边拉走。这一夜对阿普尔比来说,是充满意 外的一夜。阿普尔比和约塞连一样魁梧粗壮,他挥起拳,狠狠地打了约塞连 一拳。这一拳打得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乐不可支,于是,他转过身,照 准穆达士上校的鼻子也重重击了一拳。德里德尔将军可高兴极了,便让卡思 卡特上校把随军牧师逐出军官俱乐部,又命令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搬进 丹尼卡医生的帐篷,这样,每天二十四小时他就可以得到医生的照料,身体 健康也有了保障,这样,德里德尔将军什么时候要他拳打穆达士上校的鼻子, 他便可以再应付了。有的时候,德里德尔将军带着穆达士上校和护士,特地 从联队司令部下来,只是想让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在他女婿的鼻子上狠 狠打一拳。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是极愿意留在他跟弗卢姆上尉合住的那间活 动房里的。弗卢姆上尉是中队的新闻发布官,不爱说笑,性情烦闷。每天晚 上,他总要花上一大半时间冲洗白天拍摄的照片,然后跟他的宣传稿一同发 出去。他每天晚上尽量留在暗房工作,之后,便躺在自己的帆布床上,交叉 着食指和中指,脖子上缠了只兔子的后足,想足了法子不让自己睡着。跟一 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合住,他始终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他脑子里老是困 扰着一个念头:说不定哪个晚上,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会趁他酣睡之际, 悄悄走到他的床前,一刀切开他的咽喉。他之所以生出这么个念头,也全因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本人。有天晚上,弗卢姆上尉正打着盹儿,一级准 尉怀特·哈尔福特确实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床前,极凶险地用尖利的嘘声威 胁道:总有一天晚上,趁他,弗卢姆上尉,熟睡的时候,他,一级准尉怀特·哈 尔福特,会一刀割开他的咽喉。弗卢姆上尉吓得浑身直冒冷汗,睁大了双眼, 抬起头,直愣愣地注视着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那双离他仅几英寸远的闪 闪发亮的醉眼。
“为什么?”弗卢姆上尉最终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总算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的答复倒是极干脆。 此后的每个晚上,弗卢姆上尉尽量迫使自己不睡着。亨格利·乔的噩
梦着实给他帮了极大的忙。他一夜夜专注地倾听亨格利·乔疯狂般的号叫, 渐渐地仇恨起他来了,真希望哪天晚上,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会悄悄地 走到他的床前,一刀割开他的咽喉。其实,大多数晚上,弗卢姆上尉睡得很 沉,只是梦见自己醒着。这些梦极其真实,结果,每天早晨他从睡梦中醒来 时,已是筋疲力尽,顷刻又复睡去。
自弗卢姆上尉发生惊人的巨变后,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渐渐地喜

欢上他了。那天晚上,弗卢姆上尉上床时,还相当活泼开朗,可第二天上午 起身时,却变得阴郁寡欢,性格内向。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很自豪地视 这个新的弗卢姆上尉为自己创造的作品。他从未打算要割断弗卢姆上尉的咽 喉。他扬言这么做,就如同他说要死于肺炎、要给穆达士上校的鼻子狠狠一 拳或者要同丹尼卡医生比角力,全都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每天晚上,他醉 醺醺地蹒跚着走进帐篷,想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即刻睡觉,可亨格利·乔经 常让他入睡不得。亨格利·乔梦魇时歇斯底里地狂叫,吵得他烦躁不安。于 是,他便经常希望有人悄悄溜进亨格利·乔的帐篷,从他脸上把赫普尔的猫 拎走,再一刀割开他的咽喉。这样,中队上下除弗卢姆上尉外,就可以好好 睡一个安稳觉了。
  一级准尉怀特·哈尔福特不时地替德里德尔将军重重拳击穆达士上校 的鼻子,纵然如此,他依旧还是个局外人。中队长梅杰少校也是个局外人。 梅杰少校在从卡思卡特上校那里得知自己晋升中队长的同时,发现自己本是 个局外人。杜鲁斯少校于佩鲁贾上空阵亡后的第二天,卡思卡特上校坐了他 那辆特大马力的吉普车,飞速驶进中队驻地。卡思卡特上校在离那条铁路壕 沟几英寸的地方,嘎然把车刹住。壕沟就横在吉普车和那片倾斜的篮球场之 间。
  卡思卡特上校一到,梅杰少校便遭到那些球友——几乎和他交上了朋 友——的拳打脚踢,左推右搡,还有乱石的袭击,最终,被逐出了球场;
“你现在是新任的中队长,”卡思卡特上校隔着壕沟朝梅杰少校高声喊
道,“不过,别以为这有什么了不起,因为这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是由你来担任新的中队长罢了。”
卡思卡特上校来得突然,去得也同样突然。说罢,他就猛地掉转车头,
车轮一阵飞转,扬起一片细砂砾,吹了梅杰少校一脸,于是,车便轰隆隆地 开走了。这个消息把梅杰少校惊呆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瘦长的身体愈发显得难看,两只长手捧着一只磨损了的破篮球,看着卡 思卡特上校如此迅速播下的仇恨的种子在他身边的士兵们心中扎了根。而这
些弟兄一直跟他打篮球,又允许他像先前谁都乐意的那样跟他们交朋友。梅
杰少校两眼毫无光泽,眼白增大,模糊不清,嘴巴翕动着,极想说些什么, 可就是出不了声,那种熟悉的、驱赶不了的孤寂,再一次飘来,似令人窒息 的烟雾,将他团团困住。
  像大队司令部的其他所有军官——丹比少校除外——一样,卡思卡特 上校亦极具民主精神:他认为,人生来是平等的。所以,他便以同样的热情,
一脚踢开了大队司令部以外的所有官兵。不过,他信任自己的部下。正如他 在简令下达室常跟他们说的那样,他相信,同其他任何部队相比,他们要强 得多,至少可以多完成十次飞行任务。同时,他还认为,谁要是对部下没有 这样的信心,他就可以滚出去。不过,他们要滚出去,唯一的办法,就像约
塞连飞去见前一等兵温特格林时探听到的那样,便是完成这另增的十次飞行
任务。
“我还是搞不明白,”约塞连抗辩道,“丹尼卡医生究竟是错还是对?”
“他说是多少次?”
“四十次。”
“丹尼卡说的没错,”前一等兵温特格林认可道,“就第二十六空军司令
部来说,只要完成四十次飞行任务就可以了。”

  约塞连听了心花怒放。“这么说,我可以回家咯?我已经飞了四十八 次。”
“不行,你还不能回家,”前一等兵温特格林纠正道,“你不会是疯了
吧?”
“为什么不能回家?”
“第二十二条军规规定这样。”
 “第二十二条军规?”约塞连很感吃惊。“第二十二条军规跟回家到底有 什么关系?”
 “第二十二条军规规定,”亨格利·乔开飞机送约塞连回皮亚诺萨岛后, 丹尼卡医生极耐心地答复他说,“你自始至终得服从指挥官的命令。”
“但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说,我完成四十次飞行任务就可以回家了。”
 “可他们没说你必须回家。军规明文规定,你必须服从每一个命令。圈 套便在这里。即便上校违反了第二十六空军司令部的命令,非要你继续飞行
不可,你还是得执行任务,否则,你违抗他的命令,便是犯罪。而且第二十 七空军司令部必定会问你的罪。”
  约塞连彻底灰了心。“这么说,我必须完成规定的五十次飞行任务 咯?”他极伤心地问。
“是五十五次,”丹尼卡医生纠正道。
“什么五十五次?”
“上校现在要求你们大家完成五十五次飞行任务。” 亨格利·乔听了丹尼卡医生的后,如释重负地深叹了一口气,咧嘴笑
了笑。约塞连一把揪住亨格利·乔的脖子;迫使他立刻开飞机跟他一块回去 见前一等兵温特格林。
“要是我拒飞的话,”约塞连极信任地问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 “我们或许会毙了你,”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回答他说。 “我们?”约塞连吃惊地大声叫道,“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
站在他们一边了?”
“要是你给毙了,你指望我跟谁站在一边。”前一等兵温特格林反驳道。 约塞连畏缩了。卡思卡特上校又一次让他上了圈套。



7、麦克沃特




  通常,与约塞连搭档的飞行员是麦克沃特。每天清晨,麦克沃特总是 穿了洁净的大红睡衣裤,在自己的帐篷外面刮胡子。约塞连身边有不少莫名 其妙、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人,麦克沃特就是其中一个。在所有参战官兵当中, 麦克沃特兴许是最古怪的一个,因为他神志十分正常,可对战争依旧无动于 衷。他腿短肩宽,年纪很轻,常面带笑容,口里总不停地哼唧欢快的流行曲 调。每次玩二十一点或是打扑克牌时,总要把牌摔得劈啪响,结果,摔得亨 格利·乔心烦意乱、浑身不爽,亨格利便厉声责骂,让他别再这样摔牌。
 “你这婊子养的,你是存心折磨我,”亨格利·乔便会大声怒骂,一旁的 约塞连则会用一手拦住他,让他消气镇静。“他是故意跟我作对,因为他喜
  
欢听我歇斯底里地喊叫——你这狗杂种!” 麦克沃特很感抱歉地皱了皱雀斑点点但长得挺漂亮的鼻子,发誓以后
再不摔牌,但总是过后便忘。麦克沃特穿的是大红睡衣裤和室内软拖鞋,睡
觉时盖的是新熨烫过的印花被单——极似米洛从那个嬉皮笑脸、嗜爱甜食的 小偷处取回的那半条被单。当初,去取那半条被单时,米洛向约塞连借了些 去核枣,结果,一颗没用。麦克沃特对米洛印象极深,原因是,米洛总是把 七分钱买的鸡蛋以五分钱的价格卖出去,这实在是让给养军士斯纳克下士觉
得有趣。不过,麦克沃特对米洛的印象,从来就没有米洛对约塞连从丹尼卡
医生手上得来的那张肝病证明的印象深刻。
 “这是什么?”米洛惊讶地叫道,他发现了那只大大的瓦楞纸板箱,里 边装满了一包包干果、一听听果汁和甜点心,两名意大利劳工——是德·科 弗利少校诱拐来替他在厨房干活的——正准备搬了这箱子去约塞连帐篷。
“这是约塞连上尉,长官,”斯纳克下士很是神气活现地笑了笑,说道。
斯纳克下士一向自认为很有知识,觉着自己领先时代二十年。他实在很讨厌 给大伙儿煮饭。“他有丹尼卡医生出具的证明,不管他想要什么水果和果汁, 他都可以享用。”
 “这是怎么回事儿?”约塞连大叫道,这当儿,米洛脸色煞白,又摇晃 了起来。
 “上尉,这是米洛·明德宾德中尉,”斯纳克下士嘲讽地眨了眨眼,说道, “是新来的一位飞行员。这一次你住院期间,他当上了司务长。”
当天傍晚,米洛交给麦克沃特半条床单,麦克沃特大叫道:“这是什
么?”
 “就是今天上午从你帐篷里偷走的那半条床单,”米洛兴致勃勃且又沾沾 自喜地给他做了解释,赭色的鬓须急速地抽搐着。“我敢说,你甚至还不知 道床单让人给偷去了呢。”
“怎么竟会有人要偷半条床单?”约塞连问。
米洛紧张不安了。“这你是不会懂的,”他抗辩道。 米洛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花钱,想从丹尼卡医生那儿买一张简捷的证
明,对此,约塞连始终弄不明白。丹尼卡医生在证明书上写道:“请把约塞 连所要的全部干果和果汁给他。他说他的肝脏有病。”
“像这样的证明,”米洛沮丧地咕哝道,“足以葬送天底下任何一位司务
长的前程。”米洛来到约塞连的帐篷,就是想再看一看那张证明。他跟在那 一盒发给约塞连的食物的后面,穿过中队营地,活像在给什么人送葬似的。
“你要多少,我都得给你。嗨,这证明可没说你必须一人独吃。”
 “没那么说,倒是桩好事,”约塞连告诉他说,“因为我向来就不吃这东 西。我的肝脏不好。”
 “哦,对了,我把这给忘了,”米洛很是恭敬,放低了嗓音说道,“情况 糟吗?”
“糟糕得很呢,”约塞连快乐地答道。 “是这样,”米洛说,“这话怎么讲?” “就是说,情况不可能比这会儿再好了??” “我想我还是听不明白。”
“…… 再好的话,那就更糟了。现在你明白了?”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我想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算啦,你就别为这事费神了。让我自个儿来烦心吧。你知道,我其实 没什么肝病,只是有了些症状而已,是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症。”
“是这么回事儿,”米洛说,“那什么是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症?”
“就是肝病。”
 “我明白了,”米洛说着,便不耐烦地摩挲起自己的两道浓黑的眉毛,露 出了苦涩的神情,仿佛在煎熬什么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痛楚。“既然如此,”他 最后接着说,“我想你的确得好好留心自己的饮食,是不是?”
“是得好好留心,”约塞连跟他说,“有益的加涅特-弗莱沙克综合症,是
不怎么容易得到的,而我呢,又不想把自身的这种症状给毁了,所以,我从 来就不吃什么水果。”
“这下我可真明白了,”米洛说,“水果有损你的肝脏?”
“不,水果对我的肝脏很有好处。所以,我绝对不吃。”
“那你要了水果做什么?”米洛越搞越糊涂,可他不罢休,费了好大的
劲,才把憋了老半天不说的这句问话吐了出来。“你把水果卖了?”
“我送人。” “送给谁?”米洛叫道,惊愕得连嗓音都变了样。 “谁要就送谁。”约塞连高声回敬了一句。
米洛很忧戚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摇晃着后退了几步,苍白的脸上
突然冒出一颗颗汗珠。他心不在焉地硬拽着那两撇丧气的八字须,浑身直打 战。
“我送了不少给邓巴,”约塞连接着又说。
“邓巴?”米洛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没错。邓巴要多少水果,就能吃多少,可这对他压根就没一点好处。
那盒子我就放在帐篷外面,谁想要,就自个儿来取。阿费来这儿拿些李子, 因为他说,食堂里的李子从来就不够他吃。你什么时候有空,应该查一查这 事,因为阿费老在这里闲荡实在不是什么趣事。
  什么时候盒子里的水果不多了,我就让斯纳克下士重新给我添满。内 特利每次去罗马,总要带足了水果。他爱上了那儿的一个妓女。那个妓女很
讨厌我,不过,对他也没有丝毫的兴趣。她有个小妹妹,从来就没让他俩单 独上过床。他们住的是一幢公寓楼,合住的房客有一对老头老太,还有一群 别的女孩——个个长有两条肥壮迷人的大腿,总是戏谑不止。内特利每次上 那儿,总给她们捎带一整盒水果。”
“是卖给她们?”
“不,是送给她们。” 米洛蹩起了额头。“喔,我想他倒是挺慷慨的,”他漠然地说。 “没错,的确挺慷慨,”约塞连赞同道。 “而且我敢保证,这绝对合法,”米洛说,“因为一旦食物从我这儿到了
你手里,便是你的了。我猜想,这些人境况那么恶劣,能弄到水果,一定高
兴得很。”
 “是的,确实很高兴,”约塞连深信不疑地对他说,“那两个姑娘把水果 全拿到黑市上去卖,再用挣到的钱,去买俗艳的人造珠宝饰物和廉价香水。” 米洛振作了起来。“人造珠宝饰物!”他惊叫道,“我怎么不知道?买廉
价香水她们得花多少钱?”
“那老头卖了自己的一份水果,去买纯威士忌酒和色情图片。

他是个色鬼。”
“色鬼?”
“倒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色情图片在罗马是不是很有市场?”米洛问。
 “情况并非像你想的那样。就说阿费吧。你认识他,从来就不会怀疑他, 是不是?”
“难道他也是个色鬼?”
“不是。他是个领航员。你认识阿德瓦克上尉,是不是?这家伙人挺不
错,你到中队的第一天,他就跑来见你,说:‘我叫阿德瓦克,干的是领航。’ 当时,他嘴里叼了个烟斗,好像还问了你上过哪所大学。你是不是认识他?”
米洛压根就没理会。“让我跟你合伙干吧,”他冷不丁地恳求道。 约塞连拒绝了他的恳求,即使他毫不怀疑,一旦他凭丹尼卡医生的证
明,从食堂申请领取了一卡车一卡车水果,那么,这些水果就归他们所有,
他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米洛很是丧气,不过,从那以后,除一桩事以 外,他什么秘密都跟约塞连说,因为他敏锐地感悟出,凡是不窃取自己所爱 国家的财产者,绝不会偷盗他人的财物。对约塞连,米洛毫无保留,有秘密 便讲,但关于山上那些洞——从士麦那运回一飞机无花果后,听约塞连说,
刑事调查部的一名工作人员住进了医院,他便开始把钱埋在了洞里——的位
置,他始终没吐半个字。米洛极易受骗,结果,便自告奋勇当上了司务长, 不过,在他,这实在是神圣的职责。
“食堂里的李子不够吃,我竟连这还不知道呢,”上任后的第一天,米洛
承认道,“我想这是因为我对一切还相当不熟悉。我会跟厨师长提这事的。” 约塞连机警地注视着他。“什么厨师长?”他问道,“你哪来的厨师
长?”
 “斯纳克下士,”米洛解释道,很有些歉疚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他是 我唯一的厨师,其实,也就是厨师长,虽然我希望让他负责行政勤务。依我 的感觉,斯纳克下士似乎过于锋芒毕露了。在他看来,当一名给养军士实在 只是一种摆设而已。他老是抱怨说,自己是被迫糟蹋才华。可压根就没人让 他非做这事不可!顺便问一下,你是否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被降为列兵,至今 还只是个下士?”
“知道,”约塞连说,“他在中队的食物里下过毒。” 米洛听罢,脸色再次刷白。“他做什么?” “他把数百块军用肥皂捣碎成泥,羼入白薯中,只是想证明大家的口味
很平庸,不辨优劣。中队的全体官兵都病了。飞行任务被迫取消。”
 “啊!”米洛惊呼道,颇有些异议。“他一定发觉自己铸成了大错,是不 是?”
 “恰好相反,”约塞连纠正道,“他觉得这事他做得对极了。我们每个人 都吃了满满一盘,还一个劲地嚷着要他再给添满。我们都知道自己病了,但
万万没想到是中了毒。” 米洛惊愕地倒吸了两口气,模样极似一只棕色的粗毛野兔。 “既然如此,我就非得让他去负责行政勤务不可了。我可不希望在我主
管期间出这种事。你知道,”他颇严肃他说出了真心活,“我想做的,就是要 让中队的弟兄们一日三餐吃上全世界最好的饭菜。这才是司务长应尽的职
责,你说对不?假如他连这最起码的目标都达不到,那么,他就不配做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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