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汩水怒潮—平江暴动纪实



楔 子
1996 年初夏,一个年届不惑的空军上校,由于一个偶然的机缘,走入中国革命战 争的历史卷轶之中。不知不觉地,他就迷失在罗霄山脉、汨罗江畔了。
他在当年的战场上跌跌爬爬,寻寻觅觅,一把锈蚀斑斑的梭镖令他神往,一面染 了鲜血的军旗让他感慨,一个又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使他潸然泪下。他,成了一个忘情 的孩子。
当他站在平江第一中学的大门前,站在勒马远眺的彭德怀铜像之下,又仿佛听到 了那匹战马的啸啸长嘶??于是,他的声音禁不住哽咽了。他听到他在热切地呼喊:
“彭大将军,你这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啊!??” 这个在旧战场上寻觅得忘了情的人,就是我。在我的耳旁,倏忽间一个悲怆的声
音沿着汨罗江传过来: “已经八年了,还没有做出结论!”
我知道,这是 1974 年的声音,这是早已“挂甲”了的彭德怀元帅在那年 11 月 29 日弥留之际的声音。思前想后,我实在控制不住伤世感怀的真情了。
我没有资格为彭老总做任何一点结论,何况这结论已经用不着任何人来做了。我 能够做的,就是去寻觅彭老总的足迹,来缅怀他和他们不朽的业绩,以求做一个真正的 人,以求为青史添上应该添补的一笔。
于是,我顺着时间的隧道走入 1927 年。 我发现——
平江不平。 平江县地处湖南东北部,罗霄山脉的北麓。它,东邻江西修水和铜鼓,
南连浏阳,西接湘阴和长沙,北去湖北通城,实乃湘鄂赣之要冲,自古以来
的兵家必争之地。那绵亘不断的群山和占全县境不足十分之一的平川地,也 都似乎意味着平江的耿耿难平。
那发源于江西黄龙山的汨罗江,负载着可歌可泣的历史故事,自东向西
曲曲折折呜呜咽咽地流动着,到了平江县境内突然南下,继而又西去,便形 成一个“U”形的水道,将一个躁动不安的小山城拥抱起来。
哦,汨罗江!
  遥想当年,那位屡遭谗毁又被放逐的三闾大夫屈原,就那么一路风尘长 歌当哭行至这条大江边,再也不想走下去了。是呵,还往哪里去呢?已经无 路可走了。他傲立高岸,环顾楚地湘天,觅不出一个与他共吟《离骚》之人; 他俯视足下,但见逝水无情,映出的是一个形销骨立、皓发长髯的影像。这 时,他不能不极度地悲愤和绝望。他默立着,大袖临风,潸然泪下。他知道, 今夜无岸了。终于,他纵身一跃——将满腔的政治抱负和一生的爱国热忱都 付诸流水了。
汨罗江,从此成为忧愤千载的大江,英灵不灭的大江。
  到了 1927 年,汨罗江已经溢满了无数父老乡亲的血和泪,那就是无比深 重的大劫难呵。那么,这样的大劫难还要继续下去吗?
不!屈子之魂既然不灭,那么他一定会欣喜万分地看到——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县境内的连云山啦、幕阜山啦、福寿山啦、梧桐山
啦??二十一座海拔上千米的山峰乃至数不清的丘陵,都有了一种神圣而紧 迫的默契似的,浪涛一般围绕着小山城耸动起来。
这个小山城,便是平江县府。

我发现——
  1928 年 7 月 17 日,火一般热烈的平江。①正午时分,那东城门的阴影 下,有民团的几个兵丁东倒西歪,狗似的喘着大气乜斜着眼。团丁嘛,衣冠 不整,吊儿郎当,训练无素,这一点也不奇怪。
  眼睁睁的,他们盯着一乘四人抬的华丽小轿。那小轿,不紧不慢,晰咐 呀呀,悠哉游哉地往东门而来。行至近前,小轿竟然如顺水行舟一般,从从 容容昂然而过。
“站住!干什么的?”团丁问话之时,心里先怯了几分。 只见小轿之上,半躺半坐的是一个身穿纺绸长衫的阔少爷,他连眼皮也
没撩一下。小轿依然行进,他只是随随便便扔下一句话: “看亲戚。”
  那问话的团丁便一个屁也不敢放了。也许,他挨过达官显贵的嘴巴子。 团丁们哪里晓得乘轿人的来历?他,其实是新任的共产党湘鄂赣边区特 委书记腾代远,此次装扮成阔少爷从长沙经浏阳而来,为的是与地下党组织 接通关系,进而与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五师第一团团长彭德怀共谋举义大计。 小轿过了城门之后,腾代远是否摘下礼帽用手绢擦一擦头上的汗水,史 料上没有记载。细节是容易被人们忽视的,其实呢,一个 24 岁的年轻人只身
闯入虎穴,又怎能不紧张如此?何况,还有更大的惊险正等待着他。
  然而,军机如火,腾代远豁出了自己的性命,说什么也要尽快见到彭德 怀。


我发现—— 在那个如火如荼的日子里,转战于幕阜山、连云山区的游击队,刚刚袭
击了大恶霸黄思勤手下的挨户团。激战中,只见一匹大白马流星似的纵横驰
骋,骑手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士,那胆魄那骑术那枪法都不能不令人叫绝。 她,就是当时的共产党平江县委负责人胡筠。
此时,挨户团已经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了。游击队即将撤出之时,
突然在不远处响起一阵枪声。然而,过一会儿,却不见有人追过来。胡筠在 马上翘首望去,她自然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因为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多次 了。
胡筠知道,那是彭德怀的队伍,他们受命来“清剿”也只不过是朝天放
放枪,再给游击队留下一些子弹,便掉头一走了之。这其实是一种默契。 不清楚当时还有谁能知道胡筠所肩负的重大使命。 许多天了,胡筠不断派人去探视县城里的动静。她也急于见到彭德怀。


我发现—— 就在第二天,死神的魔爪已经伸向平江的嘉义镇。


  这里,是独立第五师第三团第三营的驻地。三营长黄公略,对一场意外 的杀身之祸还全然不知,他在操坪上发出一声声宏亮的口令,士兵们便挺起 枪刺排成方阵,踏出一片滚滚的烟尘。
这是黄公略在嘉义镇反戈的前夕。 在这种情况下,黄公略更是急于得到举义总指挥彭德怀的消息。 而死神,那冷酷无情的死神,仍在急匆匆、悄悄然向他逼近,要扼杀他

和他的几位战友。 就在这时,彭德怀去思村视察他的第二营官兵,他意外地获知:昨天,
长沙破获共产党的一个机关,从被捕者身上搜出盖有独立第五师随营学校大 印的通行证。经验证,发放通行证的笔迹是当时任校长的黄公略留下的。于 是,师长周磐大发雷霆,立即下了逮捕令。
  要逮捕的当然不止黄公略一人,还有准备跟他一起反戈的另外两名领导 者:黄纯一,贺国中。况且,国民党湖南省主席鲁涤平已经怀疑,全力举荐 过黄公略的彭德怀也是一个共产党。
  倘若让敌人得手,那么独立第五师内部的共产党组织不仅会一朝覆亡, 而且经过长期准备的武装起义也要流产了。
事态真是万分危急!

汨水怒潮

第一章 前夜


我不能随即叙述平江举义的结局。因为,对于一个觅根求本的人来说,重要 的并不是事情的结局。
逝水浑然,烟波浩渺。我逆流而上,便卷入 1927 年腥红的漩涡之中。我看到, 这一年的彭德怀愁眉紧锁,忧虑重重——
4 月 12 日和 15 日,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军阀相继在上海、广州挥起屠刀, 丧心病狂地杀害了成千上万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紧接着,这场腥风血雨迅速席 卷全国各地。谁能料到,北伐战争的胜利果实就这样被断送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 就这样失败了。
从此,革命转入了低潮,内战代替了团结,独裁代替了民主,黑暗的中国代 替了光明的中国。
我问那个一身戎装的彭德怀:您从旧垒中来,对蒋介石、汪精卫之流的例行 逆施看得格外清楚,那么,您该有多么苦闷,又何去何从呢?
哦,我听到一个异常沉重的声音,从历史的积尘之中缓缓传出来: 是的,我苦闷极了。夜,太黑,也太长了。我一直在苦苦地寻求出路,然而,
真正的出路在哪里呢?

●黑云压城。汉口,共产党人召开紧急会议


  这一年 5 月 21 日,盘踞在武汉的大军阀何键受蒋介石和汪精卫的唆使, 突然脸一翻也操起了屠刀,使江城人民陷入一片刀光火海九年后西安捉蒋事 变之际,他竟然将屠刀悬伴于诗文壁画之间,摇头晃脑地念起阿弥陀佛来啦。 这是后话。
  此时,已经爬上了国民党第三十五军军座的何键,绝没有一丝半毫的菩 萨心肠,他连眼睛也不眨一眨就变本加厉,命令他的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洋: 血洗长沙!
  长沙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便大批倒入血泊之中,这就是震惊国人的 “马日事变”。马日,乃 21 日旧时的简称(旧诗书将“马”和“马”同韵的 字列在上声第 21 韵,故称之)。
  “马日事变”,与本月 17 日在湖北发生的夏斗寅叛变成呼应之势,实际 上也是“四一二”、“四一五”大屠杀的继续。
  痛定思痛,亡羊补牢。年轻的中国共产党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经过一 度严重混乱便很快清醒过来,掂量出枪杆子究竟有多重的份量了。在上海, 一身缟素、满腔正气的周恩来,与赵世炎、罗亦农、陈延年、李立三等人, 于“四一二”大屠杀发生不久就联名写信给中共中央,强烈要求“迅速出师 讨伐蒋介石”。瞿秋白随即挺身而出,在中共“五大”会议上发出了他的檄 文,有力抨击了陈独秀和彭述之的右倾投降主义。是年 6 月下旬,蔡和森痛 心疾首致信于中央常委:“我们坐此静待人家来处置,真无异于鱼游釜底!” 来自湘潭的毛泽东,以他超人的胆识提议:农民自卫军要上山,“造成军事 势力的基础”。
的确,除了与敌人进行武装对抗,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中共中央只能
下决心“撤回参加国民政府的共产党员”,并准备举行一次紧急会议,研究 如何与国民党反动派作长期斗争。这次会议酝酿的主要内容,一是决定发动 秋收起义,二是决定举行南昌起义,三是对中央领导核心进行新的改组。会 址预定在武汉。
那么,国民党怎么办?
  汪精卫不是傻瓜,他一嗅到味儿不对就赶紧行动起来。7 月中旬,他们 就开始大规模封闭工会、农会,并且继续逮捕和屠杀共产党人了。他们有一 个疯狂至极的口号,叫作“宁可枉杀千人,不可使一人漏网!”。
此情此景,触目惊心。共产党人焉能坐以待毙?
  在这种情况下,中共中央于这一年的 8 月 7 日在汉口召开紧急会议。由 于形势非常险恶,会议只能进行一天,秘密而又分散到会的二十多人,吃住 都关在三教街 41 号(现为鄱阳街 139 号)那座公寓式房子里。会议的具体组 织工作由邓小平同志负责。
  会议开始,共产国际的代表罗明纳兹作了相当长的报告。他论述了中国 社会的阶级关系,土地革命与农民问题,共产党与国民党的关系,中国共产 党与共产国际的关系等重大事项。他还在报告中强调:“目前中国已进入土 地革命时期??土地革命可以引中国革命到另一新的阶段??只有无产阶级 能领导农民,农民也只有在无产阶级的领导下,才能求得自身的解放。”同 时,他也流露了一些错误的观点,如不切实际地强调“坚决地反对资产阶级”, 中国共产党“现在不应退出国民党”等。
  
  罗明纳兹的报告引起热烈的讨论,相继发言的有:毛泽东、邓中夏、蔡 和森、彭公达、罗亦农、任弼时、李子芬、瞿秋白。
  犀利、幽默而又切中要害的,当数毛泽东的发言。他将国共合作的统一 战线喻为一架新房子,说我们党的领导“像新娘子上花轿一样,勉强挪到此 空房子里去了,但始终无当此房子的主人的决心”。他认为这是一大错误。 接着说到农民问题,他尖锐地指出:“广大的党内党外的群众要革命,党的 指导却不革命,实在有点反革命的嫌疑”。这句话,显然是针对陈独秀的投 降主义而言。谈到军事问题,他第一次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思想,十分 严肃地批评了党的领导“不做军事运动,专做民众运动”的错误。他说:“比 如秋收暴动非军事不可,此次会议应重视此问题,新政治局的常委要更加坚 强起来注意此问题。湖南这次失败,可说完全由于书生主观的错误,以后要 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
  蔡和森的发言也可谓唇枪舌剑,其锋芒直指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据 说,他的情绪十分激动,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高。他说:“现 在的问题是如何改正过去的错误。自国际训令以来,党的上层有一个恐慌?? 我以为这是不足恐慌的。因为要改变党的指导必换新的指导人不可,过去的 家长制到现在已经不适用了,非打倒不可。”
彭公达谈到过去的教训,可以说是痛心疾首。他指出:“过去中央完全
是一个和平的、不革命的党,不是一个斗争的党。乡村农民已经起来夺取政 权了,党反而阻挡??党以为农民暴动是原始的,这是逃避群众的斗争,完 全走到不革命、反革命的路上去。”
说到要害处,许多人激愤得不能自己。有一些争论简直到了白热化程度,
一改以往那种党内批评不痛不痒的作风。 讨论结束,瞿秋白代表中央常委作了党的新任务的报告。他在报告中着
重指出:“农民要求暴动”,“我们必须要燃着这爆发的火线,造成土地革
命”。
  会议的最后一项,是经过认真的酝酿和讨论,对原有的政治局进行改组, 选举了临时政治局委员的候补委员。
在中国革命的危急关头,“八七”会议坚决纠正了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
义错误,并且确立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号召全党 和全国人民以暴力反对暴力,在广大农村建立革命根据地,坚持进行大规模 的武装斗争。自此,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一枝不秀,就此夭折了。
就在这次会议前夕,南昌打响了讨伐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不久,又
爆发了秋收起义、广州起义、海陆丰起义、海南岛起义、黄麻起义、弋横起 义??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从五指山到松辽平原,从东海岸到陕甘高原,竟 然发生了一百余次武装暴动,犹如轰轰烈烈、呼应不断的火山群爆发。

●山雨欲来。平江动荡不安,风波迭起


  “八七”会议刚刚结束不久,湘赣边界一声霹雳爆响,毛泽东率领五千 农友揭竿而起。是年 9 月,李六如和夏明翰受党的委派,奔赴平浏地区发动 和领导秋收暴动。
  早年首义武昌、留学东瀛、又投身于“五四”运动的李六如,和“砍头 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夏明翰,不愧为忠贞不二、铁骨铮铮的共产党人。 当时,李六如正在汉口治病,他的公开身份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师党代表。夏 明翰呢,是中共湖南省委的特派员。一路前往的,还有李六如的妻子钟桓英。 到哪里落脚呢?自然,平江献钟泊头湾好些,那里是李六如的家乡嘛。 在献钟,他们很快与一个名叫罗纳川的青年人接上了头。罗纳川是什么 人呢?他,那一年不过 28 岁,两年前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献钟农民协会委 员长、湖南省农运特派员、浏阳工农义勇军参谋长等职。此人胆量极大,能
文能武。 那天夜里,在泊头塆一间破旧的楼室,李六如、夏明翰和罗纳川相约在
一起。六如关紧了屋门,转过身来用难以压抑的兴奋的口吻说:“纳川兄弟, 你知道不知道毛泽东领导秋收暴动的消息?”
可以断定,罗纳川的双眼也兴奋得炯炯放光了。只听六如又说:“好家
伙!9 月 9 日,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部和第一团首先在修水闹起来;10 日, 第二团在安源闹起来;11 日,第三团在铜鼓也闹起来啦!”
夏明翰接着说:“我跟六如兄此次来平江,就是要协助你和县委书记毛
简青,动员和组织劳苦大众以武力‘扑城’。”② 罗纳川兴奋得一个劲搓手掌。他说:太好了,我就盼着那一天呢! 早在两年前,平江就有了中国共产党的地方委员会,反帝反封建的工农
革命运动从那时就已经开展起来,特别是在北伐军的影响下,这里不仅有了
农民武装,而且一度建立了工农政权。可见,在平江开展武装斗争还是有群 众基础的。
当时,平江县境普遍流传一句口号:“梭镖亮亮光,擒贼先擒王,打倒
蒋介石,活捉许克祥!” 不过,“马日事变”以后的平江实在不能令人乐观。平江人民的第一支
革命武装——工农义勇军,已经开赴江西准备参加南昌起义,而重新建立的
游击队实在难以与反动势力相抗衡。 尽管如此,李六如、夏明翰等共产党人的活动,还是使平江县的五十多
万名劳苦大众的心底燃起了新的希望。 开始,他们只有“三支半枪”(其中一支打不响),其余的便是农民兄
弟手中的大刀长矛、扁担弯镰。这样的队伍,去围猎山猪野兔什么的还凑合, 要去“扑城”可真有点贻笑大方了。
怎么办?只能从敌人手里夺取。
  9 月 21 日,李六如带着一个可靠的随身护兵,和夏明翰遛弯儿似的来到 献钟警察所附近。干嘛呢?说是闲来无事,散心访友喽。眼睛可一点没闲着, 悄悄的便将周围的地形察看好了。
  献钟镇位于连云山口,被绿纱带似的阳罗江环绕着。江边,是罗家洞一 带起起伏伏的山峦。从泊头的下埠过了江,便是献钟镇的下街了。下街的道 路由麻石铺就,狭狭窄窄的。一进街口,迎面便是抱围粗的松树,且竖有密
  
密匝匝的木栏栅。那个警察所,就设在下街的乌龙庙。 当天晚上,暴动委员会主任罗纳川召开秘密会议,让大家商议一下怎样
攻打献钟警察所。嘈杂了一阵之后,纳川说:“兵分六路如何?” 按他的意思,江这边三路:一路出浅滩;二路出泊头,由下埠过桥;三
路出潭湾,由上埠乘船。江那边呢,也分三路:粉白岭出一路;过横街;落 鼓出一路,协同上埠过江者进上街;崖里出一路,配合下埠过桥者直攻乌龙 庙。总目标,当然是那个坏蛋们的警察所。
  然而,献钟的上下横街都装着坚固的栏栅,急切攻不进去呀。怎么办? 有人说,放一把火烧他个龟孙子。李六如略一思付,说不行。夏明翰也摇头 反对。想想吧,你这么一放火,弄不好把献钟镇的老百姓也烧了!还是发动 镇内的工人打开栏栅,里应外合才好。
接下来,便找好了几个可靠的工人弟兄。 就在这时候,镇上突然传来戒严的消息。怎么回事?是有人叛变了么,
或许是无意中走漏了军机?李六如沉吟半晌,说先不要动手了,打几天埋伏 再说。
又过了几天,献钟那边没什么动静。六如、明翰和纳川决定立即行动。 天,又黑下来。准备暴动的工友农友们,分两处悄悄集合了。那些梭镖、
斧头、大刀、鸟铳和棒子,都仿佛有了灵性似的一声不响藏在暗处。
  子夜时分,突然一声枪响。刹那间,四面八方喊声连天,愤怒的人们包 围了献钟警察所。
这个反动的警察所,编制是 16 个人,10 支枪。其实少了 4 个,为啥?
因为所长“吃缺”呀。所长姓王,贪财好色抽大烟,除了不干好事别的什么 都干。那个何巡官也是个坏东西,拳打脚踢老百姓成了他的家常便饭。
枪声一响,何巡官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大叫道:“快!快!”那七个警
察抓起枪,急忙跟着巡官往外跑。跑到下街口,只见栏栅门旁影影绰绰的有 几个人,其中一个正哗哗啦啦地拿着一串钥匙要开门。这个人是更夫。
“抓起来!”何巡官吼叫着扑上去,重重地给了拿钥匙的更夫一耳光。
旁边的几个工人一看,立即跟几个警察厮打起来。有个警察趁机向更夫开了 一枪,将他打死了。另一个警察也端起枪,打死了一个闻讯赶来的工人的妻 子。混乱之中,有人踢翻了手提马灯的警察,愤怒的人们潮水般涌过来撞开 了栏栅的大门。
那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下,是手提驳壳枪的罗纳川,簇拥着他的是十几个
手拿大刀的彪形大汉。何巡官一见,更是慌了神,急忙大吼:“开枪,开枪!” 密集的子弹随即扫过来。
  双方相持一阵。纳川见敌人的火力强,就急中生智,悄悄派一部分人绕 过菜园,从乌龙庙的后面攻进去。这时候,从上街和横街又冲过来两路暴动 的队伍。何巡官知道顶不住了,就带着剩下的六个警察钻进乌龙庙,想要从 后门溜掉,不料与从那边杀来的队伍碰个正着。
  一个高大的农民挥臂一刀,将何巡官的脑袋劈作两半。另外几个警察立 即抱头鼠窜,向山坡的松林里逃去。罗纳川带领一伙人追过去,噼哩叭啦又 一阵打,又宰了两个警察。
  这一仗,收拾了八个坏蛋,缴获了三条枪(其中有一条是坏的,所以只 能算是两条半)。
此外,他们还缴获了一个逃亡恶霸遗留的皮箱。皮箱里装有一些契券、

400 块大洋和一只金钏。这些契券被当众烧毁,大洋和金钏充作扩建武装的 经费了。
接着,他们决定趁热打铁,去攻打辜家洞的一个挨户团。 辜家洞离献钟镇十多公里,店铺不多,大地主大恶霸却比献钟多。那天
晚上,罗纳川带着人摸到辜家洞的刘家大屋时,突然遭遇了敌人的阻击。怎 么回事?这里的枪声这么密集,根本不是四条枪发出的。原来,地主恶霸们 家中暗藏枪支三十多条呢。情报不准,使暴动队吃了亏,有两人被捉去,也 不知罗纳川是死是活。
  李六如和夏明翰得到情报,焉能不心急如焚!他俩连早饭也不吃了,悄 然从侧门出去走到辜家洞。正巧,在那里碰见了脱险归来的罗纳川,这真是 令人大喜过望。也就在这时,又有人匆匆赶来报告,说被挨户团捉住的那两 名暴动队员就要被押往县城。怎么办?
  三个人在一起商量一下,决定带领三十多个精壮汉子去打伏击。他们埋 伏在黄花潭路边的树林里,真的打了挨户团一个措手不及,救出被捉去的两 名暴动队员,还夺取了 3 支长枪。
  据说,他们在与辜家洞的这个挨户团斗争中,取得了可喜的战绩。这个 挨户团的头子是大地主,名叫刘洞王。经过一场激战,刘洞王的四十多个团 丁作鸟鲁散,慌乱中还丢下八支枪。就地镇压了刘洞王之后,游击队随即消 失在夜幕里。
几天之后,毛简青悄然来到泊头湾,秘密与李六如、夏明翰等人商讨下
一步的工作。他们决定暂时不在县城搞暴动,而是先派一些骨干潜入四郊去, 等待时机再行动。
然而,他们毕竟经验不足,尽管建立了暴动委员会,还是免不了带有盲
动性质。不久,平江农民就开始了大规模的暴动。瞧瞧吧,几百名散兵游勇 和一大群穷苦老百姓一哄而起,挥动着梭镖大刀镐头棒子什么的冲向县城。 这就是平江农民的第一次“扑城”,时间在 1927 年 9 月下旬,其结果可想而 知。
此后,国民党平江县长王紫剑又与清乡司令阎仲儒勾结在一起,对当地
进行了疯狂的大清洗。好好的一个平江,只落得满目创庚,遍野哀鸿。“阎 王”的横行无忌,使老百姓活生生下了地狱。在柘树坪、月池塘等地,一批 接一批同反动当局做过斗争的穷苦人,被押解到那里遭到集体屠杀。时至今 日,幸存的一位受害人回忆起此事,还禁不住浑身发抖惊恐不已。
那种可怕的情景可想而知。然而,暴动的领导者和群众并没有被吓倒,
他们揩干净身上的血迹,又使自己的武装在乡间迅速壮大起来。
  10 月的一天傍晚,木瓜下江的农会会员方国民悄悄从一个铁匠家里搬出 一筐梭镖,又和早已约好的二十多个农民弟兄一起安上长杆子。等到天黑下 来的时候,这个梭镖队就在方国民的带领下,悄悄地包围了劣绅余维生的宅 院。
“啪!啪!啪!”方国民伸手猛击院门。 早已被农民运动吓破了胆的余维生一听动静不对,立即屁滚尿流地跑入
后院爬上院墙,趁着漆黑的夜色逃走了。 梭镖队在宅院里东翻西找,不见余维生的踪影。怎么办?不能便宜了这
个“阎王”的走狗吧,干脆没收了他的全部家产,把粮食和财物统统分给农 民,然后一把火烧他个婊子养的。

  大火熊熊,不一会儿便吞没了整个宅院。木瓜地区农民暴动的序幕,就 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拉开了。
  将近年关的时候,土豪劣绅的日子却愈发难过了。他们缺吃的啦?少喝 的啦?当然不是,他们是少了高枕无忧的感觉,他们嘴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日他娘“痞子运动”着实可恨可恶又可怕,穷小子们硬是不让咱过个好年了。 他们的眼神儿没有了以往的精神,惶惶然恰如丧家之犬,时不时提心吊胆地 东窥西瞄,随时准备挟起金银细软逃之大吉。
  的确,穷苦大众不会让他们再过舒服日子了。瞧着吧,他们的爪牙马上 又要被敲掉一些。
  是年 12 月,上东乡来了一位组织农民暴动的青年人,他叫吴钦民,是共 产党长寿区委负责人。吴钦民一到乡里,就不露声色地走访了那些苦大仇深 的穷人。他问道:乡里什么人最可恨?哪些坏蛋应该先收拾掉?人们便异口 同声地说:挨户团主任方阜清嘛,还有那个缺德作孽的长寿警察所嘛。
  吴钦民就记在心里立即动员老百姓成立一支几百人的农民自卫队,将长 寿警察所当作暴动的突破口。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这支农民自卫队悄悄摸到长寿警察所,迅速形成了 一个包围圈。谁都知道,这些地痞警察从来就不是吃斋念佛的,他们手里的 枪也不是吃素的,因此,要把他们连窝端掉可不能蛮干。
还是吴钦民有办法,他先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长寿警察所点起一把
火,等房子烧起来再让人大喊:“失火啦!快救火!” 这时,那些警察正在被窝里咬牙放屁吧嗒嘴,大概是做着吃喝玩乐的好
梦呢。突如其来的大火,使他们手忙脚乱一时不知干什么才好,有的跳下床
抓起水桶去提水,有的光着屁股手足无措地乱叫着打转转,也有的慌忙卷起 自己的东西想要溜之乎也。
趁着混乱之际,几百名自卫队员以救火为名冲进屋里,七手八脚将“黑
狗子”的八支枪全缴了,又将他们统统捆起来押到院子里。 大火越烧越旺,映红了上东乡的夜空。这个长寿警察所作恶多端,又岂
能长寿呢!它连同挨户团主任方阜清、恶霸熊梓做的房屋一起,都在天明之
时化为灰烬。年关暴动的烈火,就这样蔓延下去。 下一个打击目标在哪里?
在献钟地段,有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是当地挨户团的头子,他的
名字叫孔谷选。这世道,总有那么一些披着人皮的兽类,一遇到合适的时机 就会跳出来,以杀人嗜血为乐。“马日事变”之后,孔谷选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指挥自己的爪牙肆无忌惮地捕杀共产党员和农会干部。
  大寒里的一天,孔谷选带着他的团丁,去逮捕当地农民自卫队的领导人 邱平川,却不料扑了个空。这个气急败坏的挨户团头子,竟然抓起二十多名 无辜的老百姓作为人质,限他们的亲属在一天之内找到邱平川,否则将人质 一律格杀不赦。
  这消息很快传到农民自卫队。邱平川马上召集了三百多名农友,扛着梭 镖、大刀和鸟铳,连夜向三爷庙进发。走在前头的,是五十多人的敢死队, 他们显然是要豁出命去救自己的兄弟姊妹了。
  到了三爷庙,邱平川亲自带着三个队员,趁着夜色接连摸了两道哨,不 仅缴获了两支枪,更重要的是掌握了实情。于是,邱平川立即化装成挨户团 的团丁,故意跑得跌跌撞撞的去敲孔谷选的屋门:“啪啪啪啪!”
  
“哪一个?”孔谷选被惊醒了,很烦躁地问。 邱平川用慌慌张张的声音答道:“报告主任,‘共匪’来了。” 孔谷选一贯傲横,便大意了。他披衣开门,正要张嘴问什么,就觉得一
杆硬梆梆的家伙顶在他的肚皮上。肚皮是软的,尽管脊梁骨想要挺起来,他 到底还是屈服了。自己想活,那就得让别人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 什么办法?依照邱平川的命令,放人吧。于是,作为人质被关押着的老百姓 一个不剩,统统被放出来。
  此时,团丁们还没有觉察,他们的呼噜声压过了异常的动静。当他们发 现大事不妙,一支支冰冷的梭镖已经抵住了咽喉。谁都明白反抗意味着什么, 那么,也只能光屁股下床束手就缚了。他们的二十几支顶上火的枪也统统易 主,操在邱平川带领的敢死队员手里。
屋外“叭!”一声枪响,孔谷选被枪崩了。 这一枪之后,或许是这一枪之前,在虹桥区的左家洞也成立了暴动委员
会。领头人,是共产党平江县委秘密派去的李宗白。 据说,李宗白其人诚实老练,待人温和有礼。彭德怀举义之后,他担任
湘鄂赣边区特委组织部长乃至书记,没有骄横武断的家长作风。他的确善于 做群众工作,在短短的几天内就发动起两千多名农民弟兄,要与当地的上豪 童柳林、童阜林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农民怕什么呢?战乱连年,匪祸不断,土豪盘剥,警察欺压,谁的家里
不是只剩下几张嘴,难道他们还怕饿死身上的虱子不成!就这样一呼百应, 他们操起家伙跟着李宗白走了。
有风声传入童氏家门,当时就像汤浇了蚁穴一般。在一片哭嚎之中,童
柳林惶惶然逃之夭夭。那童阜林自知寡不敌众,便也逃成了一只兔子。 暴动的农友冲进童家的高门深院,噼哩叭啦好一顿折腾,把粮食、衣物
乃至家畜全都弄走了。接着,一把火烧了这两个土豪的房子。受欺压的穷人
们望着冲天的火光,那种解恨而又痛快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不久,这支农民武装袭向长庆,毫不客气地打开土豪李海屏家的仓房,
让老百姓分去了那些粮食。然后呢,烧!农民的仇恨心理导致盲动主义,他
们的那种破坏性是相当可怕的。李海屏的家院顷刻间燃起一场大火,随即烧 毁的是挨户团头子李了如、李平原的房子。其实这些房屋完全可以为穷人所 用。
消息传到盘踞在思村的挨户团,那群坏蛋也惶惶不可终日了。
  这个挨户团实在是太坏了。为首的李次凡,是一个死心塌地与农民自卫 队为敌的家伙,他仗着手下的九十多名团丁和二十几支步枪,经常寻机捕杀 共产党员和革命积极分子。“马日事变”之后,李次凡应和“阎王”的清乡 暴行,居然在思村搞起“清洞”来了。
  何谓“清洞”?就是把共产党人和有嫌疑的人连同其家属都抓起来,夫 走抓妻,兄走抓弟,父走抓子,甚至全家一个不留。都抓去怎么办?杀!杀 掉一批,再从思村赶走一批,然后统统烧掉他们的房子。这样一来,那里的 住户就所剩无几了。对这些留下的人,李次凡用了个绝招:十户联保,至少 五户,一户出事,诸户同罪。老百姓一提起这个该千刀万剐的李次凡,一个 个恨得咬牙切齿。
  也是将近年关的时候,共产党思村支部下了决心:这一次,就拿李次凡 和他的挨户团开刀!
  
  这次武装行动的负责人是邱训民。他的出身可谓苦大仇深,一家三代被 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竟有五人。就在一年前,他曾化装成樵夫故意让北兵捉 去,作为吴佩孚手下的挑夫,不久便寻得个时机夺了六支枪四箱子弹而逃, 并以此武装了农民自卫队。继而,又组织敢死队配合北伐军攻克平江,后来 投奔红军当了师长,素有“虎将”之称。
  一天夜晚,细雨如纱。邱训民带了二十多个身手矫健的青年人,悄然向 李次凡的挨户团摸去。他们的武器实在不怎么样,只有三支枪,两把马刀, 九支梭镖,几个手榴弹。
  走到离挨户团住处不远的地方,邱训民让大家都停下来,他要独自去摸 这里的岗哨。大家都为他捏着一把汗,瞧着他像猫似地捷足消失在黑暗处。 邱训民摸到那站岗的团丁跟前,只见他还抱着大枪打瞌睡呢。一把尖刀突然 从这小子的后背扎进,他还没有来得及吭一声,就见阎王去了。
  邱训民拣起地上那支枪,便带着队员们急急闯入敌人的住宅。屋里的人 听到动静,惊慌地问道:“谁呀?”
  话音刚落,屋门已被人哗啦一声撞开,只听得噼哩叭嚓一阵砍杀,伴随 着团丁们的鬼哭狼嚎。不一会儿,战斗结束了,十多个团丁被当场砍死,又 缴获了八支长枪。
勇士们临出门,没忘了在挨户团的黑窝里点上一把火。趁着熊熊燃起的
火光,他们捉来了挨户团头子李次凡的几个家属作为人质。 这样一来,李次凡没咒念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只有把“清洞”时抓
去的十几个人放回去。
  这次夜袭思村,大灭了挨户团的威风。当地老百姓扬眉吐气的时候,又 欣喜地听到黄金洞矿警起义的消息。
在长寿街东南方二十多里处有一个金矿,名叫黄金洞。这个金矿自从开
采以来,就完全靠原始的笨重的手工作业,工人们钻进山洞无异于挣扎在坟 墓里。他们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每年拼死拼活采出的几千两黄金, 都被贪得无厌的矿主掠夺去了。
这是个帝国主义和中国军阀合办的企业。矿主爱黄金,更爱自己的性命,
面对地底上射出来的仇恨目光,就不得不买上三十多支枪,成立一支矿警队。 矿警队长,名叫侯金武。 李宗白早就在想争取这个有正义感的矿警队长反戈,他几次托嘱中共长
寿区委委员吴托胜,想法子办成这件事。侯金武呢,也早就厌恶了军阀买办,
他拥护共产党解放穷苦大众的事业,因此接受了这个反戈的建议。 于是,双方秘密约定了起义的时间和信号。
  也是在 12 月里的一天,长寿和黄金洞两地的梭镖队开始行动了。是夜, 梭镖队的两百多人突然间包围了黄金洞矿局,整个山谷中响起了回音不绝的 怒吼声:“冲啊!杀呀!??”
这其实是梭镖队在佯攻呢。 矿警队长侯金武见时机已到,立即朝天“啪!啪!”放了两枪,镇住了
乱成一窝蜂的矿警们。据回忆者说,侯金武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抡着枪声色 俱厉地大叫道:“不要慌,谁不听我的话就毙了他!”
  接着,他又简短有力地讲了几句大道理,便当众宣布:“黄金洞矿警现 在起义啦!”
下面的人群一阵骚动,随后有几十支枪举了起来,乱哄哄地爆发出一阵

喊叫:“起义啦!起义啦!”有那心怀叵测的,一见大势所趋,也只好应和 着跟大家站在一处。不这样又怎样?谁敢反抗,侯金武手里的枪立马就让他 回姥姥家去。
  于是,矿警们定了定惊魂,整了整衣冠,开始迎接外边的梭镖队。接下 来,自然是一阵摧毁矿局的打砸声。
  矿局的头子早就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丢下了狼藉不堪的矿区。黄金洞 矿局就此倒闭了。侯金武带着梭镖队和他的矿警弟兄们,一起去了三峰尖水 碓洞。在那里,他们见到了边区暴动委员会负责人李宗白。
  李宗白很懂得感召力是什么。次日,他代表边区“暴委”召开了庆功大 会,还宰了一头牛款待侯金武的梭镖队和黄金洞举义的矿警。矿警们坐在那 里,听着一片赞誉声,脸上便有了做新郎的样儿,想必他们的心里挺得意。 这支起义的队伍,全部被编入平江游击队。他们的大队长是谁?侯金武。
不久,傅定兴带兵投诚而来,被收编在侯金武的游击大队里。 傅定兴,平江东乡人,原来在国民党第十三军当一个可怜的小角色——
小排长嘛。这个小排长对陷身其中的旧军队日益不满,便于一个月前拖了十 几支步枪溜了号。在江西修水地区,他串连几十个肚子里没食而眼睛中有火 的农民,成立了一个暴动队。
傅定兴的暴动队犹如当年的一群绿林响马,终日里聚啸山林,打家劫舍,
杀富济贫,并且将这些不义之财分给穷苦大众。不用说,老百姓开始认他们 作自己的队伍,便不断有热血青年加入其中。傅定兴好神气哟,眼看着自己 的队伍快要壮大到 2000 人了,他的腰也粗了,气也壮了,颇有些老子天下第 一的味儿。
这时候,当地的共产党组织派人与傅定兴联系,其用意自然在于争取他
和他的队伍。傅定兴呢,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他是拒绝了。据说, 他牛似地一扭脖子,声明道:“你搞你的,我搞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一大群乌合之众继续打他们的天下。由于队伍中成份复杂,加上没有 正确的思想引导,他们的匪气越来越重,终于变坏了。他们开始抢劫民财, 强奸民女,也杀富人,也欺穷人,越来越受到老百姓的痛恨。终于在当地不
好立足,傅定兴不得不带领他的人马去了平江的长春街。
  他们抵达龙门时,正遇上阎仲儒的清乡军队。双方经过一场激战,训练 无素的傅定兴“绿林军”一败涂地,打得只剩下几十个人。他们且战且走, 一路上自称农工革命军,又沿途收集了上百人。
不久,他们落脚在黄金洞一带,与永安乡的梭镖队合兵一处。到达长寿
街的时候,傅定兴带领人又放了一把火,让清乡队头子熊子昂和方训卿房倒 屋塌了。就在此时,当地的共产党组织又派人来做工作了。
  傅定兴还能说什么呢?几经波折,也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了。于是,他 带上自己的队伍,向侯金武的游击队投诚了。这时候,已经是新一年的年初 了。
新一年,那就是 1928 年。
  1 月里,在虹桥、三墩、木瓜、南江和湖北通城一带,出现了一支神出 鬼没的游击队。起初,这支队伍人不多,枪也不多,却以极其英勇顽强的战 斗作风令敌人谈之色变。他们的队长,就是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胡筠。
  胡筠,本书开卷之际就骑着大白马,在一片刀光血影中疾驰而来。她, 在彭德怀举义时期,是当地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因此我们得仔细瞧瞧她—
  

这位原名昀、又名咸慎、字敛容,后来又化名李芙蓉、方竹梅的青年女
子,本来是一个才貌出众的大家闺秀。她出身于殷实富足的商贾之家,自幼 读诗书,习文武,尤其喜爱《水浒》和《精忠岳飞传》中的英雄豪杰。那位 代父从军的花木兰,更使她钦慕不已,向往不已。年十九,她被迫嫁于虹桥 一个大地主家为媳,自是终日忧闷而耿耿于怀。不久,她便背叛了封建家庭, 毅然冲破樊篱入学于平江启明女子师范。在那里,她受共产党员余贲民、李 宗白的引导,不断阅读进步书刊,撰文呼吁启蒙,积极参加反帝反封建的社 会活动。1925 年“五卅惨案”发生后,反帝怒潮从上海推至长沙又波及平江。 在共产党人的感召下,她和同学们怀着满腔的激愤,罢课上街去高呼口号, 散发传单,反对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声讨腐败无能的段棋瑞执政府。 这一年冬天,她由余贲民介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第二年,她投身于北伐 军叶挺独立团,继而考入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在校期间,她毅然参加中 央独立师去讨伐夏斗寅叛军。毕业之后,返回平江任中共北乡地区特委书记。 彭德怀领导的干江起义获得成功之后,她就任平江县苏维埃政府主席。为了 掩护起义的部队撤退,她和陈孟根等人率领游击队三千余人,在北乡顽强阻 击敌军三天三夜,那又是何等的英勇不屈呵!红三军团攻占长沙的时候,她 当选为湖南苏维埃政府委员。此后,又历任中共赣北特委宣传部长兼独立团 长、中共湘鄂赣边区特委常委兼总务部长、妇女部长等职。
人们不会忘记,1927 年 8 月初,平江长寿街来了一群穿军装的“刮民党”,
这是军阀夏斗寅的一个补充团。他们的长官名叫邱国轩。邱国轩站在他的队 伍面前训话的时候,那些枪支就像一小片树林子。
有那按捺不住的游击队员就找到胡筠,说我们的暴动委员会主任哪,你
不多给几支枪让我们怎么暴动?胡筠说是呀,咱们总得想个法子。 那是一个什么法子呢?有人叫作“打进去,拉出来”。 胡筠秘密挑选了共产党员魏敬民、胡瑞芳等十几个人,让他们跑到邱国
轩那里去。邱国轩问,你们投奔我干什么?回答说,当兵吃粮呗,司令。邱
国轩当然不是什么司令,他只是一个补充团的破团长。补充,补充,顾名恩 义,就得有人补充。于是,喜欢人家叫他司令的邱国轩说:“日你娘,都留 下吧。”
魏敬民们咽下一口气,便留下了。过了几天,他们在一个黑夜里带上九
支枪,又按照胡筠的指示悄悄地溜到江西修水,参加了秋收起义的队伍。后 来,这些人跟着毛泽东上了井冈山。
  秋收起义以后,国民党反动派开始了猖狂的反扑,那正是“阎王”进行 血腥的清乡之际。胡筠的游击队,当时只剩下 18 个人。这些人在山林中昼伏 夜出,自是苦不堪言,更令人难受的是,梭镖大刀干不过一伙又一伙的地主 武装。
  听说猪鬃岭下一个名叫邓如芬的农民埋了一支步枪,胡筠就去动员他挖 出来了。又风闻南江有一个名叫邹达安的人,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退伍团长, 返乡时带回来一支手枪,胡筠就带领几个人匆匆去找他了。
  一夜疾行,他们越过六十多里的山地、找到邹达安的宅院。门,被叫开 了。那个退伍的旧军官披衣出来,面对几个手持梭镖和棍棒的游击队员,他 有些发懵了。他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干什么,借你的枪呀,借你的枪去 打土豪劣绅呀。那么,你借还是不惜呢?
  
旧军官愿意还是不愿意,不得而知。反正,那支枪是借来了。 事过不久,胡筠又找到桃花洞的汤继、大坪村的胡鲁安。她说:老乡,
私藏了枪支不如交出来,也好让咱们打“阎王”和土豪嘛。汤胡两人一听, 觉得此话有理,便挺高兴地把两支步枪交出来了。
  接着,胡筠又带着她的人马来到长庆岭下。那里的一些散兵游勇,又向 她带领的游击队交出三支步枪。当时,枪支弹药的缺少,使他们实在难以对 付国民党的清乡队。怎么办呢?
  胡筠想了一个办法,恐怕那也是出于不得已吧。她回到自己的婆家,硬 着头皮去见公爹——那个大地主李彩藻,她以继续外出读书的名义向他要了 一笔钱。这年一月间,她化装成一个阔太太去湖北通城等地,又以李彩藻要 成立清乡队为名,在那里买了七支步枪和几百发子弹。
  自此,胡筠的游击队已经拥有五十多人、十多支枪了。这支武装力量迅 速壮大着,经常出没于幕阜山区、汩罗江畔。
  1928 年初,也就是农历正月初五那一天,胡筠的人马到达平江虹桥。在 村外的大沙洲上,她召集了一个千人大会,斗争了几家大地主,烧了田契, 分了财物。尤其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亲手打开自家的粮仓,将粮食一斗一 斗分给了穷人,随后一把火烧掉了自家的宅院。那可是上百间雕梁画柱、青 砖绿瓦房子的深宅大院呵。
不久,中共平江县委将全县的武装力量合编为一个总队,下设五个大队。
胡筠担任第二大队(又名特务大队)党代表。她骑着一匹大白马,同大队长 喻庚(后任红十六军第九师师长)一起带领队员们,与敌人展开了可歌可泣 的英勇斗争。在平江,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骑白马的传奇式女英雄的,她和她 的游击队令那些土豪劣绅及其挨户团闻风丧胆。
旦说那个邱国轩,不久便纠集了几百名土匪,在长寿街一带盘踞下来。
这些坏蛋,平日里横行乡下,绑票杀人,打家劫舍,奸淫妇女,无所不为。 据说,最为令人发指的是,无辜者被他们活活斩断四肢,就在尘土里尖声嚎 叫着乱滚;他们抓到几十个女孩子,有一些只不过十来岁,都被这些披着人 皮的野兽奸淫和摧残了。当地的老百姓有田不敢回来耕,有屋不敢回来住, 提起邱国轩和他的匪兵便咬牙切齿,骂声不绝。
是年 2 月,中共平江县委在嘉义召开秘密会议。这次会议的一个重要内
容,就是研究如何消灭邱国轩匪部。此时,刚刚合编成的“平湘岳游击总队” 已达八百多人,三百六十多支枪。总队长是余本健。
余本健早在 1923 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曾入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
习,返回后任中共平江地方委员会书记,后改任这个县的农协委员长。此人 会做政治工作,又能打仗,出任平江、湘阴、岳阳地区的游击总队队长自然 合适。
  2 月中旬的一天,余本健和罗纳川率领二百多名游击队员,迅速向长寿 街出击了。长春街的工友们闻讯,立即出动二百余人赶来助战。就这样,突 然将邱国轩和他的匪兵们围困在长寿街一带了。“啪啪啪!”“嗵嗵嗵!” “杀杀杀!”激战两个多小时,邱国轩顶不住了,他的匪兵们死的死,伤的 伤,剩下的便作鸟兽散了。慌乱之中,邱国轩带了三十几个人,向嘉义方向 跑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哪里会料到,嘉义区正埋伏着一支游击队呢。 这支游击队的领导人名叫涂正坤。这一年,涂正坤已经出任中共平江第

四区区委书记,全力协助了黄公略的 7 月起义。至 1937 年,他就任省苏维埃 政府主席,后来不幸成为平江惨案六烈士之一。
  那邱国轩也知道涂正坤的厉害,他经过嘉义街的时候使了一个鬼点子, 一边跑一边掏出身上的银洋满大街抛撒。用意十分清楚:拣吧拣吧,他娘的 人群越乱越好,好让我趁乱溜掉哇!哼,他想的倒美,看不见徐正坤正在不 远的地方等着他呢。
  这些家伙刚跑进游击队的包围圈,涂正坤就挥枪大吼一声:“上!”他 手下的人随即冲了上去。
  邱国轩一见不好,转身就拼命往杏树滩逃窜。嘉义的老百姓看见这个人 乱抛银元,反而更加愤怒了。这些人们不去拣钱,却大喊着:“抓住他,抓 住他!”随即跟着游击队员们一起追了上去。这下子,邱国轩可成了过街老 鼠,人人喊打。他跑过杏树滩,不料又被河水拦住了去路。船呢?船!
  船倒是有,可是都被牢牢地拴住,情急之中,一时难得解开,再转头一 看,扇形的包围圈已经逼近了。完了!邱国轩扔了枪,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一仗,缴获了三十多支枪,还有许多子弹和银元。暴动委员会随即在 嘉义镇召开万人大会,对匪首邱国轩进行群众公审。然后,就将这个该杀的 坏蛋拉出去,“啪!”一枪,让他见阎王去
此时的嘉义镇,万人欢呼,群情振奋。

●“三月扑城”——漫山的杜鹃红似血


  1928 年 3 月(农历二月),一场更加惊心动魂的武装斗争就要到来了。 当时,以毛简青和罗纳川等人为核心的中共平江县委,为了给国民党反 动派以更大的打击,同时也为了营救县委组织部长朱璋出狱,决定趁驻守县
城的敌人力量薄弱之机,再发动一次数万人大规模“扑城”的暴动。 山雨欲来,平江山城显得很不安宁。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 那些“黑狗子”也像是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味,抱着枪在哨位上时不时
地伸出头东窥西望的。 他们在找什么?
  在墙壁上,电线杆上,尚可发现一些被撕布告的残余部分,被雨水淋湿 的字迹隐隐约约的也尚可辨认。其中,1928 年 2 月×日的一份,是中共平江 县执行委员会驳斥平江清乡委员会的檄文。抄录一部分如下:
工友们,农友们,一切革命的民众们: 反动豪劣地主结合的平江县清乡委员会,现在公然□□梭镖带领军队下乡来
向你们进攻了。他们一面来烧你们的屋,杀你们的人,宰你们的猪、牛,抢你们 的财物,奸你们的妇女;一面满口说出假仁假义,似是而非的欺骗群众的话,发 出狗屁一般的告民众书,想使你们抛弃革命,将来好把你们任意屠杀,把你们做 他的下酒物。工农们!你们想想,他们豪劣地主的用意,是何等恶毒啊!??
他们说:“共产党假打土豪劣绅的口号,任意杀人放火。”??工农们,这
是有事实摆在面前的,我们烧的屋,如南乡王季兰、傅任卿,去年勾结土匪阎仲 儒、恶官王紫剑,在平江四乡任意捉人,尤其是在安定桥、思存(村)见人就杀, 在献钟一个早晨杀二十一个农民??试问这一班人,哪一个不是土豪劣绅?哪一 个不应杀?哪一个的屋不该烧?哪一个财物不应没收?反转来看,他们所杀的 人,哪一个不是工农?他们所烧的屋,哪一栋不是工农的屋?他们所抢的衣物、 牛、羊,哪一件不是工农的东西?
  ??又说:“共产党惯走江湖,在抢得洋钱满腰包之后,就桃(逃)之夭夭, 丢下你们去送死。”这更是故意挑拨,造谣生事!其实共产党员,无论谁也不敢 吃铜,无论谁犯了吃铜的罪,都要枪决,试看现在的共产党员,哪一个不是穷得 精光?哪一个有丝毫吃铜嫌疑?更明白的说,共产党是要打倒私有制度的,难道 自己还想发财吗???我们共产党是杀不怕、杀不尽的。他们尽管杀来,看谁杀 得赢些??
  他们又说:“共产党要工农打梭镖,出壮丁,放哨,开枪,杀人,放火,荒 废春耕。”工农们!这更是你们应做的事,没有梭镖,你们把什么杀土豪?不放 哨,不杀人,不放火,你们哪里能够杀尽反动派?不杀尽反动派,你们怎样安生? 可怜你们年头到年尾,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谷子,自己一顿饱饭也没得吃,都要送 交土豪,还不能马虎一点,不然,土豪就要把你们送官,坐牢,打屁股。你们向 他借钱,就要十分八分的重利,盘剥得你们精穷,那些劣绅更是帮助欺侮你们, 还要你们请酒,送年。你们自己没得吃,哪里还有力量养豪劣???
  他们又说:“前次扑城时,共产党首领及游击□??□面,都要徒手工农打 先锋去送死。”这更是不符合事实!那天攻城□□□□是游击队的特务□??□ 在寺前会龙潭一带的,不□□那天没有会龙□??□,反动军队渡河包抄,共产 党领袖,哪一个不是挺身冲锋,□□□□□指挥呢?这回阵亡的烈士有几个不是 共产党的党员呢???
  
  你们只有始终站在共产党的旗帜之下,为自己的利益而革命,而努力,而奋 斗!??③ 这一类的宣传,显然是很有感召力和说服力的。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愿意
跟共产党走,那也是显而易见的。当时,毛简青、罗纳川等共产党人再次“扑 城”的号召,真可谓一呼百应。
  在酝酿这次暴动之际,平江正处于一片白色恐怖的笼罩下。暴动委员会 的第一步行动,不能不谨慎,不能不注意保密。开始,他们只在党内、游击 队内和农民自卫军内进行动员,做好战前的各项准备。时机快要成熟的时候, 便普遍在各村庄组织了班、队。
  老百姓起来了,那力量是巨大而可怕的。不几天,从 18 岁到 45 岁的男 子,都自愿报名要参加“扑城”暴动,连妇女和孩子们也不甘示弱。用回忆 者的话说,“上至拄棍的,下至懂事儿的,都忍不住要动手去宰那些王八蛋 了”。
  为了封锁消息,他们切断了前往县城的所有通路。这时候,如果你是一 个陌生人,你有什么事去了乡里,那么好吧,你就走着瞧——“站住!”走 着走着,便有一支梭镖从路旁的大树后伸出来,拦住了你的去路。有自己人 开的路条吗?没有,那么请你向后转,回去!
这是不能有半点客气的。村里,正热火朝天地干着呢:熬硝的,在制造
土炸弹;掏树心的,在制造松树炮;铁匠们赤膊抡锤,加紧打造梭镖大刀?? 总之,这些都不能让外人知道。
当时,游击队拢共只有三百多支枪。“扑城”的农民怎么办?没法子,
只好使用土炮、梭镖、斧头、大刀、钩镰、扁担、木棒。干粮嘛,也得准备 够吃三天的。人多极了,怎么统一指挥呢?他们想了一个办法:用稻草编作 一条一丈多长的“秆龙”,将它高挑在竹杆上作为一面“稻草旗”,用来指 挥暴动队伍的行动。攻城的口令:前进叫“犁庭”;撤退叫“扫穴”。相互 识别的标记也很有意思:一般群众的腰间系一根草绳,班长以上的骨干分子 腰间系一根秆棕绳。至今,还有许多人记得那句顺口溜:“革命分子棕包秆, 农民分子系草绳。”
这样的准备够了?不够。庞大的农民队伍一旦行动起来,那可真像山洪
爆发一般,没有一个完整的组织体系是不成的。于是,暴动委员会又做了统 一的调整:以区成立大队,以乡成立中队,以村或屋场地段成立班;每班十 余人,几个班编为一个中队,几个中队台为一个大队。班长、队长,都是由 作战勇敢意志坚定的人来担当。总指挥是谁?余本健。政治委员呢?罗纳川。 总指挥部麾下还设有敢死大队,破坏大队,侦察大队,运输大队。四个大队 的负责人,个顶个的都是响当当硬汉子。好家伙!敢死大队长邱训民;侦察 大队长赖汝樵;运输大队长袁兆祥;破坏大队长是谁?没有记载,也许是一 个不便告人的神秘人物吧。
  至此,暴动的准备行了吧?还不大行。总指挥部又下设了四路指挥:东 路指挥钟次农、方浩然;南路指挥袁金如、陈再励;西路指挥钟仁陔;北路 指挥喻庚、赖汝樵。
  当时,共产党在平江各地已经有了自己的组织。这年早春,上东、下东、 南乡、北乡、西乡,都分别成立了特委。五个特委书记是:吴钦民、罗纳川、 邱平川、刘宗义、胡筠。
特委的工作真是了不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动员起来了。

  当时,东乡献钟镇的一个印刷所的小学徒,也学着父兄们的样子参加了 义勇军,这个小家伙后来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副司令员,他的名字叫方 强。方强将军的回忆颇为动人——
  他说,当时平江的东、南、北三乡和西乡的一部分,都已经成为赤色区 域了。在通往县城的各条道路上都设下了哨卡。哨兵们拿着梭镖、马刀、锄 头什么的,发现有人过来就要盘查一番。可疑的,扣押;不可疑的,可以过 来,但不准再入城去。如果是逃跑的土豪劣绅呢,那就对不起了,拉到山坡 上或是树林里,干掉他!
  他说,预定“扑城”的日期是旧历二月二十五日。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日 子到来之前,人们都忙得很呢。游击队那三百多支枪怎么够用呢?远远不够。 为了加强火力,他这个小学徒也跑跑颠颠地收硝磺去了。收硝磺作啥?装松 树炮嘛。
  献钟出产爆竹。他的祖父就是一位爆竹工人。于是,小方强灵机一动, 便跑回家去对祖父说:“公公,我要用点硝磺。”
祖父正在给一捆捆的鞭炮安药线呢。祖父问:“要多少?” “越多越好。” 听了这话,祖父便停了手里的事,默默盯了他一眼。方强参加义勇军的
事,可没有对祖父说过,然而他早就心中有数了。有一天夜里,方强跟其他
战友跑到汨罗江对岸,收拾了一个很坏的大土豪。他回来敲开爆竹店的院门, 就被祖父一把拉进去,随即将他推到床上,嘴里骂着:“造反啦!这么晚才 回来。”可是脸上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这一次呢,祖父又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秘密。于是,老人埋下头继续做
活儿,同时轻声告诉他:“两袋硝磺在里间柜子上,你都拿去吧。” 方强高兴极了,立即跑到里间扛出袋子来。走到门口,他扭头说:“公
公,不要告诉别人!”
祖父便瞪了他一眼,骂道:“小小的人这样噜嗦!” 方强跑了。以后,他又到处去讨要硝磺,跟同志们一起装配炸弹和松树
炮。那些炸弹,都是用洋铁皮焊制的,做得像一只只罐头盒,外壳裹着一层
白布,里面塞满了硝磺、石子和铁砂,像摔炮一样一撂就炸开了。松树炮呢, 总得有六七尺长、一二尺粗吧,挖空了里面,外面打上几道铁箍,然后装上 炮药和碎铁皮,再用泥土填结实。引上火,“轰——!”一声巨响,打得不 算远,也有挺大的杀伤力,只是容易炸裂,放上几炮那炮筒子就报废了。
方强说,到了旧历二月中旬,暴动的准备工作都差不多了,敌人好像还
蒙在鼓里。这才好呢,让那群混蛋等着瞧! 在那些日子里,平江的老百姓犹如寒冰之下的一江春水,汹汹涌涌的仿
佛随时要突破堤岸了。瞧瞧吧,在短短的三天内,暴动的响应者竟多达 20 万人,这将是何等雄浑而可怕的暴动狂潮。
终于出发了!
那一天,是 1928 年 3 月 15 日。
  平江的 20 万农民大军,从各个指定地点向县城进发了。好家伙!烟尘滚 滚,浩浩荡荡呵。
他们不明言暴动。他们像是过节。 在暴动队伍的最前列,走的是铳炮队,这些人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朝天
上打铳放炮:“轰!轰!轰!”“嗵!嗵!嗵!”好动人心弦呀。

  跟着的,是大鼓队,大锣队,大号队。“呼咕隆咚!”“嚓嘁嚓嘁!” “嘀哩啦哒!”多令人振奋啊。
  再接下来,便是五色缤纷的彩旗队啦,跃跃欲试的舞狮队啦,长龙一般 的彩龙船队啦,还有什么故事队啦,道士队啦,和尚队啦??好热闹哇。
  队伍中化装的人很多。有的人披麻戴孝却暗露喜色,给谁送葬他的心里 清楚;有的人背柴负薪,看样子像是进城换几个辛苦钱的樵夫;有的人牵上 一头小毛驴,那驴背上驮着一个并不害羞的小媳妇??那真是五花八门,无 奇不有。
  化装队担负的是特殊的任务,他们要先行入城作为内应,只要听到城外 发出的战斗信号,他们就要操起家伙干上了。
  暴动队伍逼近那山城的时候,便迅速分为四路人马。东路队伍从三眼桥 出发,经横槎、破碧滩、童家岭,进入三阳街;南路队伍从安定桥出发,经 大桥、石子岭、长冲,突进鲁肃山;西路队伍如何行进,没有人记述;北路 队伍由钟洞童家坪出发,经烟舟、白源、暹江,再抵北门画桥。
  在各个出发点集结,其实也不是容易事。就说东乡吧,沿着汨罗江只有 一条石板大道通县城,路又窄人又多,乱哄哄的快走到半夜才赶到三眼桥。 三眼桥附近有一个庙。暴动队员们就在庙里小憩一下。天冷,他们就拉倒那 几尊木菩萨,点上火烧了。菩萨不保佑穷人,该烧。他们骂着,急着去攻城。
哪里是主攻目标呢?北门。
知道攻城的信号吗?当然知道。 次日拂晓,主攻北门的一声大炮响,那就是暴动开始的信号。 此时,东路的化装队已经进入城内,各路大军也浩浩荡荡进入城郊了。
守城的兵丁们,在曙色之中望见那些农民抬着又粗又黑的大家伙,想必他们
会惊讶得伸长了脖子直瞪眼,他们像傻瓜似的高声喝问:“站住!抬的那是 个什么家伙?”
“轰——!”就是这样的家伙。
这一下,那几个兵丁认识松树炮了。 他们还没醒过神来,敢死队已经抢先冲过浮桥,呼喊着杀向东街。东街
的兵丁们睁开矇眬的睡眼,慌慌张张操起枪跑出来直嚷:“怎么回事,怎么
回事?” 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交枪不杀!”
随即,南路人马冲到了黄沙滩,北路人马冲过了画桥,他们很快与敢死
队合兵一处。城里的化装队呢,早已抛掉了各种伪装,抽出暗藏的武器杀上 去了。
激烈的巷战展开了?? 他们能打赢吗?瞧瞧县城的地势吧:它,被汨水围抱了东南西三面,河
面宽二三百米,估计水深可没颈。河上本来有浮桥可通行,但是中间的几节 却被敌人拆掉,将东南方面的八九万人阻挡在三阳街一带。对岸已经响起了 敌人的机枪,许多人急得直跺脚。怎么办?怎么办?
  寒春时节,水冷刺骨。没有别的办法,义勇队只能冒着弹雨抢渡。中流 的水势又深又急,其实已经淹没了头顶。有些人过不去了。敌人的机枪在猛 扫,一些人就牺牲在河里,一些人又牺牲在岸边,冲上去的人一部分被打回 来;另一部分顽强地杀进城里去了。
这时,他们多么需要强大的火力掩护呵。然而,哪里有那样的火力呢?

他们手里只有几十支步枪,再就是土枪、松树炮,而梭镖大刀这时有什么用 呢?其实,松树炮也不大管用,目标小,又不容易瞄准,放了几炮,只杀伤 了几个士兵。
  国民党军的一个团驻守在这里,他们打老百姓还是很有办法的。起初, 仿佛有人突然敲了他们一棒,他们的头上懵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开始反扑 了。他们嗷嗷叫着放枪放炮,拼命倾泻他们的无耻和不义,这就是对给他们 衣穿供他们饭吃的劳苦大众的报答。
这群家伙的火力很猛。 然而,在上滩浅水区,已经有义勇军的几支队伍过去了。他们与先头部
队一起,呐喊着冲到东城的黄沙滩、菜园和丁家埠一带,跟敌人展开了激烈 的战斗。
  从北门一度攻入城里的农民义勇队,虽然也夺下了偌大的一块地盘,并 且缴获了几支步枪,但是,遇到坚固的工事他们就难以攻上去了。敌人猛烈 的火力,迫使他们不得不且战且退,到底还是撤出了北城门。
  暴动指挥部正在调整火力,准备发起总攻击。就在这时,有情报说从长 沙开过来两个团的敌军,已经赶到城西的瓮江铺了。这么多增援的敌人意味 着什么,不言而喻。怎么办?再蛮干下去,就会招致更大的伤亡。余本健和 罗纳川在危急关头断然决定:撤!
松树炮“轰——!”“轰——!”大吼着,阻击着对岸的敌军,掩护着
自己人撤退。队伍全部撤到三阳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当时是下午五点左右,游击队的弹药所剩无几,哪里还能再度攻入城中
呢?也就在这时,敌军突然发起反攻,来势十分凶猛,这些家伙在手拿梭镖
棍棒的农民面前,都成了敢打敢冲的英雄。 这场“扑城”激战,进行了大约八个小时。现在,各路指挥员正加紧行
动,让农民先行撤出,游击队在后面掩护。农民,毕竟是农民。一见攻城不
下,敌军弹雨如蝗,他们已是乱了阵容和打法,此刻又见敌军呐喊着射击着 追上来,便乱纷纷地转身撒丫子就跑。
人多道窄,追兵又狠。这一跑,可就是一场大乱。一路上,死的,伤的,
挤掉在沟里的,逃入河中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那可是 20 万人哪,汹汹涌 涌的一片狂潮,连撤退的时候也是浩浩荡荡的。只看东乡的那路人马吧:从 黄金洞经长寿、嘉义、献钟、三眼桥至县城的近百里大路上,暴动的队伍一 直不断。前头的打完仗撤回来了,后面的队伍刚刚离开出发地点不久,离县 城还有几十里呢。于是,后上来的就大声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别他妈的鬼叫啦!”退下来的没好气,嘴里骂骂咧咧。 游击队撤到距县城五六里外的地方,便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进行阻击。
就这样,大批的农民弟兄安全撤回乡里,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20 万人的大规模“扑城”,竟然落了这么一个结局。
  然而,不论如何,3 月 16 日这次农民暴动是了不起的壮举,是即将到来 的平江起义的序幕。
  此次“扑城”,使国民党当局大吃一惊,想不到平江会掀起如此巨大的 风浪,于是急忙派遣三个师的兵力去“清剿”。“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 一人!”那个臭名昭著的口号又被叫得连天价响,又一场腥风血雨席卷了汨 罗江两岸。
3 月 17 日,中共平江县委组织部长朱璋遇难。朱璋牺牲之后,平江县委

随即改选,毛简青仍任县委书记,罗纳川改任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是张幄筹。
  27 日,由于叛徒告密,驻岳阳翰林街的中共湘鄂赣特委机关被敌军包 围,特委书记郭亮和周尚武不幸被捕。敌人将他俩押解到长沙,进行了惨无 人道的严刑拷打,终不能使他们屈服。当他们牺牲在刑场上的时候,平江劣 绅李铁桓正在长沙组织“旅省清乡会”。紧接着,李铁桓一群败类就伙同国 民党军队杀奔乡里,去清剿参加过“三月扑城”的劳苦大众了。
  那些反动的土豪劣绅和挨户团还不住地讥笑“扑城”,他们编了顺口溜: “平江革命真好笑,松树挖空作大炮,鱼叉钝铲打冲锋,梭镖鸟铳逞英豪。” 他们笑够了,便又瞪起眼睛吼叫:“杀!杀!杀!”一改失势之际的可
怜相,毫不留情地下手了。 面对日益严重的白色恐怖,中共平江县委决定派毛简青、张幄筹和欧阳
桂生三人,秘密去找省委并通过省委向中央汇报情况,以求应变之良策。此 时,平江县委的工作都落到了组织部长罗纳川的肩上。
  至 4 月 3 日,国民党反动派的正规部队开始到平江大规模清乡。这时候, 醴陵的农民暴动已经失败,仅东南乡一带的老弱妇女就被屠杀了一万多人。 现在轮到平江了。
  平江的伪县长罗策跳出来,带着他的爪牙气势汹汹杀至东乡。他大叫: “杀!有报即杀!看穷光蛋们还敢不敢造反,杀!”
也就在本月中旬,湖南反动当局又加调程培生独立师和刘凤池师杀赴平
江。这两头丧尽天良的猛兽,在动员士兵们的时候张开大口,不约而同地这 样吼叫:“血洗平江!人换种!地翻边!”
国民党平江县政府的要人们一听,立即为他们摆下酒宴接风洗尘,禁不
住相逢抱拳,弹冠相庆。酒至半酣,一个大土豪躺在地上打滚大哭,叫道: “共产党搞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周围的坏蛋便一哄而起, 眼珠子部瞪得溜圆放射出血色,都急不可耐地要动手了。
他们杀人,还要杀得正规,杀出一个威名来。他们不仅有军队,而且有
挨户团、难民团之类的反动武装。5 月里,却又要正式成立一个平江挨户团 常备队——挨户去作恶不够,还要“常备”!这一个常备队便拥有六百余人, 五百八十多支枪。其队部又下设四个大队,每个大队还下设两个分队。这些 嗜血成性的爪牙们,就分驻在平江各区充当职业杀手。
当年平江县境内的人口超过五十万,可怜如此众多的父老乡亲,随即陷
入被烧、杀、抢、掠的大劫难之中。 这些没有人性的野兽,杀人烧屋竟然如同进行一种惬意的比赛。他们闯
入农民家里,抢了财物,奸污了妇女,还要放火焚烧房子,逮住猪、鸡、鹅 等家禽,带不走的便架在柴火上烤得吱吱作响,然后乱哄哄围作一团口咬手 撕,大吃大嚼。据地方报载,匪徒们烧了北风洞的一个共产党员家,还将他 的老母亲扔进火里去,他们就坐在噼噼叭叭的烈火旁,吃一只烧烤得焦煳的 小猪,一边喝酒一边大呼小叫地划拳猜令。真不知这些该死的都有没有父母 妻儿。
  在北乡虹桥一带,阎仲儒的难民团为非作歹更是令人发指。什么难民团? 彻头彻尾的杀难民团,害难民团。游击队员被他们抓住了,五花大绑吊在树 上,用皮鞭一顿猛抽,想逼出一些对他们有用的口供。不说吗?那就用火烤。 再不说吗?那就用烙铁烫。“吱——!”一烙铁贴上皮肉,顿时是一声惨叫, 一缕青烟。还不说吗?那就使出最后的一招:活剥皮!人吊在那里,双眼大
  
瞪着,有的口中骂声不绝,有的浑身抖动不止。那刽子手便走到跟前,操起 锋利的尖刀从头皮开始,一刀,一刀,再一刀??一张人皮剥下来,那鲜血 淋漓的人还活着!
  啊,苍天!这种惨状真是看不得,说不得。仅仅在北乡虹桥区,被活活 剥了皮的有多少人?三百多!④
  也是在 5 月里,一个正规营的国军又去残害他们的国民了。而且有难民 团协助他们呢。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个拥有一千多人的难民团,正是专门 制造难民的。一个是残害国民的,一个是制造难民的,分作两路烟尘滚滚地 扑向湖坪里。
  湖坪里,是福寿山第一游击大队的根据地。尽管当时的革命武装力量已 经受到严重摧残,游击队的人数锐减,枪支也不多,但是他们有老百姓的支 持和配合,到底还是打了一场有名的“湖坪之战”,粉碎了敌人这一次清剿。 在此期间,平江县委的负责人罗纳川被叛徒告密,不幸被捕于西乡梓江。 敌人的严刑拷打,并没有使罗纳川屈服。是年 6 月 7 日,张幄筹向上级报告
道:
 纳川已压杠子两次,香袭一次,并闻足掌亦被剖开用竹篾刺刷,要他供出平江 党务实情,日来想已杀了。并闻他于被捕时曾向士兵及农民演说,闻者颇为感动。 陈(弗)章被杀,罪名为共党首恶,景潜亦凶多吉少??⑤
的确,罗纳川是 5 月 26 日被敌人秘密杀害的。他牺牲的时候,汨罗江已
是血泪滚浓。在 12 万人口的连云山一带,已经血水横流,遍地陈尸。最惨的 是辜家洞,“七百多户人家,三千七百多人,五百多栋房屋,八百多个纸槽, 三十家商店,六所小学,都被反动派的清乡队铲尽、杀绝、烧光,成了无人 区。”
张幄筹在报告中还说,大屠杀最甚之时,中共平江县委只剩下空架子,
“四乡的特委、区委、支部大半已经出逃,平江全县的党,可以说通通塌台?? 武力亦失掉三分之一。”
这时候,平江县委的主要负责人还有谁呢?胡筠!
  尽管胡筠和邱训民等人所领导的游击队(是年 6 月改为平江工农革命 军)仍在坚持斗争,并且寻机狠狠打击了一股清剿北风洞的“国军”,还消 灭了两个挨户团,打垮了虹桥、大坪、浆市等地的地主武装,但是,敌人的 大屠杀并没有停止,而是日甚一日,变本加厉了。
受害最甚的,当数辜家洞、徐家洞、芦洞、白水洞、北风洞等地,那真
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几天之内,被害者竟多达二千余人,这些地方的房 屋几乎全部被毁,老百姓难觅栖身之处。东乡、南乡、北乡的高山密林,统 统放火烧了,火线竟长达八十余里。
  平江大血劫如此凄惨,如此可怕,如此触目惊心!此处插一句:如此令 人痛心疾首的大劫难还会发生,那是在 1939 年 6 月 12 日,由国民党军第二 十七集团军杨森部制造的“平江惨案”。
  而如今,在 1928 年炎热的夏季里,漫山遍野都充满了尸臭。这只能激起 更广泛更强烈的复仇怒火,老百姓在历次斗争中从来没有被斩尽杀绝过,他 们是砍不完的树木烧不光的草。
  面对血淋淋的沉痛教训,共产党人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和清醒了,无数 革命者和劳苦大众从死难者身边爬起来,也陷入深深的苦闷和思索之中:为 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成千上万人的流血和牺牲,促使共产党人苦苦寻求其中的重要原因:一 是由于敌人政局暂时的稳定,能够倾全力镇压革命;二是各地的斗争极不平 衡,当平醴暴动最激烈之际,浏阳的斗争尚未开展起来,使敌人能够各个击 破;三是农民的盲动主义和保守主义作怪,既有扩大打击对象的错误,又有 不愿扩大斗争的区域;四是忽视工人运动,没有使安源工人成为一支强大的 领导力量;此外,还有组织和军事上的指挥不能统一,各县各区域的关系和 交通造成的困难等。⑥
  不论如何,“三月扑城”也是一次十分可贵的大胆尝试。如果将当年工 农革命喻为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那么,他的跌跌撞撞摸爬滚打,他的种种 挫折和种种伤痛,总是难以避免的。
  正是这些沉痛的教训,进一步验证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真理,促 使亿万工农大众不断发展、壮大自己的武装力量,并且继续在敌人的营垒内 寻找举义的队伍。
历史,便将一个神圣的使命,赋予了彭德怀和他率领的军队。
汩水怒潮—平江暴动纪实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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