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有人评价:国民党的失败,原因在于其实行黑暗的法西斯特务统治。大 陆时期的国民党,有两支臭名昭著的特务系统:军统和中统。军统是国民党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简称,专门从事侦察、盯梢、绑架、暗杀等罪恶勾 当。
谈起军统,人们就会想起戴笠。在戴笠手下,有一批喽罗走卒为其拼死 效力。其中,赵理君、王天木、陈恭澍、沈醉备受戴笠青睐,被称为“军统 四凶”,是戴笠多方网罗的四大杀手。这四大杀手,有着超级私欲,为了一 己之私不惜残害忠良;有着超人恶智,处处为害中国,不断花样翻新。盯梢、 密捕,刀砍斧劈,枪杀毒毙,事事展示其毒辣;长城内外、大江南北、海内 洋外,处处晃动其身影。吉鸿昌被杀、杨杏佛喋血上海滩、史量才绝命沪杭 路、宋庆龄遭恐吓、鲁迅受监视、杨杰被追杀??这都是军统四大杀手的“杰 作”。
需要说明的是,四凶们所处的时代正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反对 封建主义、帝国主义是当时历史条件下中国人民的首要目标。“兄弟阋于墙, 共御其侮”,镇压人民的刽子手也会为维护其反动统治而消极地对抗外来侵 略者,军统就曾经对汉奸、日本侵略者展开过暗杀。本书根据曾公开发表的 有关史料对此也作了一些描述,比如:张敬尧倒毙于六国饭店,殷汝耕险遭 毒药鸩命,梁鸿志死里逃生吓破狗胆,陈菉除夕丧命使群奸惊魂,汪精卫受 国人唾骂,遭遇千里大追杀??我们相信,读者会以阶级分析的方法正确地 认识当时的历史。
嗟乎,若夫民主昌盛,政体先进,则吉鸿昌、杨杏佛、史量才诸君何至
于被暗杀,汪精卫、张敬尧、殷汝耕等辈自当公堂候审、明正典刑。军统势 力大张,四大杀手崛起,实是中华民族大不幸,是时代大悲剧。试想,赵理 君流氓出身,无情无义无是非,唯知以杀人为职业、以杀人为快乐,吃喝嫖 赌无恶不作,媚上欺下横行不法,最后死于内部纷争,如此社会渣滓,竟会 受戴笠垂青,成为军统第一大杀手,公道何在?试看,王天木长袖善舞,巧 于钻营,为人八面玲珑,善结人缘。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投靠汪伪充当汉奸, 使抗战遭受重大损失,如此巨奸大逆,竟然未遭惩处,国民党统治之黑暗于 此可见一班。试问,陈恭澍文武全才,受过良好教育,心存报国之志,办事 勤勉,体恤下属,若能弃恶从善,追求进步,为国为民贡献其才智,岂不是 国家之福?试评,沈醉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竟然受骗进入军统充当戴笠的 鹰犬,以至在罪恶的道路上越滑越远,竟至于不辨是非,利令智昏。在中国 共产党的教育下,沈醉能认清罪恶,改邪归正,著书揭露军统罪恶,实为国 家之大幸。
此为识。
编著者
1997 年 1 月于北京
军统四凶
第一章 北风萧萧
【1】鸡鹅巷五十三号:“特工王”的“辉煌”梦
1932 年春天。 没有一点春的气息,倒像秋的萧条。料峭的寒风时时送来零星的枪炮声。
北方,东北军在和日军作战;南方,大大小小的军阀各据一方,混战不休。 似乎那硝烟弥漫了整个天空,天宇一片灰暗。阴沉沉的天宇笼罩下的几乎是 光秃秃的原野上,时而可见三五成群的急慌慌的逃难者的身影。所以这秋似 的肃杀中又含着一丝慌乱、一丝躁动。
而此时的南京城在雾的笼罩下却显得异常静谧。实际上,北方、南方战 争的消息每次传来,都要在市民中引起一阵不小的波动,但这波动恰如一枚 石子在池塘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去,最后消失了,于是一切又归于平 静。
特别是在早晨,店铺的门大都闭着,街上不见行人,除了几声沉闷的狗 吠,一切都静默着。这时一辆黄包车疾奔而过,那铃声在空旷的大街上传得 很远,异常清晰,更将那寂静衬得近于恐怖。
这黄包车在大街上跑了一段,转入一个巷子,最后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 来。这房子门前有一丛矮树,墙脚的一棵青藤爬上树又攀到了墙上,一直蔓 延到屋顶,透过稀疏的藤叶,可看到墙上斑驳脱落的痕迹,而那扇门却是新 漆过的,门上的铜环特别醒目,在门的右侧的墙上镶着一块长方形的牌子, 上面的字由于风雨的侵蚀已有点模糊,不过还可辨认出是“鸡鹅巷 53 号”。 这房子虽旧,但在周围破旧房屋的衬托下却显得有点威严,或者说是神秘。 坐在黄包车上的人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币递给车夫,然后走到那门 前,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扣打了一下门环,那门马上就开了,一个头从门缝 中伸出来看了看,然后将门打开让外面的人进来,又关上门,对着客厅喊了
一声:“陈先生到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早迎出了客厅,连声说:“来来来,老弟,祝 贺你!”一边伸出粗短黝黑的右手,紧紧握住了陈先生的手。那中年人浓眉 大眼,隆准高颧,身材不高却极为结实,那张长长的马脸很有特色,说话时 五官都在运动,鼻子抽动得特别厉害,似乎是患了慢性鼻炎,说起话来鼻音 很重。
“多谢雨农兄的栽培!”陈先生随那人坐了下来。“哪里,哪里!雨农
自跟随校长以来,出生入死,唯尽忠而已。校长此番委我以此等特殊任务, 我等当誓死效力。你们此次参谋本部特务警员训练班任务艰巨,我希望你们 以后会成为特务处的栋梁之才。”那人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挂在正中墙 上的一幅画像,然后接着说:“训练班班主任由参谋本部第二厅厅长申听禅 兼任,不过我将亲自训练学员,一定要培养出大时代的特工精英,才不负校 长的重托。恭澍老弟,我对你甚为信任,我打算让你担任班长,你要随时向 我汇报这些人的情况,你可以写成便条,”将头转向站在旁边的起先给陈恭 澍——原来陈先生名叫恭澍——开门的人,“金南,每周一、三、五,你到 训练班将恭澍弟写的便条取来。”金南答应了一声:“是。”看了看坐在沙 发上仍有点拘谨的陈恭澍,说:“陈兄,戴长官对蒋校长可谓忠义两全,当 年打张作霖,戴长官为报送情报,屁股都磨掉了一块肉,三天三夜没命地工 作??”陈恭澍称为雨农兄的人原来就是戴雨农。戴雨农打断了金南的话: “那有什么?”既而又叹道:“以前我一个人跑单干,条件确实太差了!恭
澍,你们一定要利用好条件,好好训练,好为校长效力啊!”陈恭澍连连答 应:“是,是!还望雨农兄多多栽培。”
戴雨农将陈恭澍送出客厅,让金南将恭谢送到门口,自己回到客厅,坐 在沙发上,抬起头又望了望挂在墙上的画像,然后将目光转向窗外,想起刚 才金南说的话,不由地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名叫戴笠,原名春风,早年丧父,在母亲蓝月喜的拉扯下成人。童年 的生活,许多事已记不清了,甚至连那生活的艰难、母亲的操劳和痛苦都成 了模糊的云烟。不过他还记得第一次离乡投军的情景,对了,是浙一师。他 是抱着“立功边塞,显亲扬名”的愿望入伍的,——在这个动乱的年代,除 了这一条路,还有什么办法出入头地呢?但不久,他参加的队伍被打散了, 他的希望破灭了,只好又狼狈地回到家乡。然而他不堪白眼,更不堪寂寞, 于是毅然地离开了家乡去寻找发迹的机会。他先是在沪杭一带流浪,结识了 “斧头帮”帮主王亚樵,还有胡宗南。什么国民革命、北伐、东征,在他看 来都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他知道要想出人头地,他只有投身到这社会洪流中 去,于是他离开了王亚樵,继续流浪。他对 1925 年有着说不出的感情,那一 年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国民党因此失去了重心,各派政治力量开始重新组合, 一片混乱,“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谁是贤主呢?他在这个时候 才切实感到国家、政治对个人荣辱升沉是息息相关的!就在这迷惘时刻,大 小报纸上纷纷登出关于蒋介石的新闻,他看着“蒋介石其犹龙乎”的大红标 题,似乎于迷茫黑夜中看见了一点时隐时现的亮光,于是毅然南下广州,进 了黄埔军校。
想到这儿,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又看了看那画像。
对啊,情报,情报!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在黄埔军校六期骑兵科 时经常打同学的小报告,这算不算搞情报呢?他当时将同学的一举一动都汇 报给军校的监察干部胡靖南,很得信任,满以为可得到提升,步步高升的梦 想就会实现了。谁知道后来他贪污公款,泄露了出去,他怕制裁,逃离了骑 兵队,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未参加,以后每想到这儿都有点屈辱,但不知怎么 的又有点
快意。
他跑到南京,见到了已成蒋校长随从副官、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胡靖南, 在胡的授意下,不顾生活的艰难,拼死为蒋介石槁情报,虽备遭凌辱与讥讽, 但终于在蒋介石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不久就被任命为上尉参谋。他将这当 作“出人头地”的开始,他认准了蒋校长,知道蒋可以给他富贵,对蒋死心 塌地。蒋校长的每一次接见,每一句鼓励的话,都让他平添无穷动力,“为 校长上刀山,下火海!”
他确信自己没有选错主子,蒋校长确实是他的“知己”。蒋校长筹建嫡 系秘密团体“蓝衣社”(三民主义力行社,复兴社)没有忘了他,他能以小 字辈与前辈同学互道短长,身忝十三太保之列,全是因为蒋校长的栽培。特 别是让他担任蓝衣社的核心组织特务处的处长,更使他受宠若惊。在蒋校长 找他谈话,让他兼任军统局第二处处长以便开展工作时,他感激莫名,对蒋 校长发誓:“从现在起,我的头就掉在地上了。”他于 1932 年 4 月 1 日正式 受命在南京许府巷成立的特务处本部任职(乙处),另在联络组原址南京鸡 鹅巷 53 号设立私人办公室(甲处),处理机要事务。鸡鹅巷 53 号就是他现 在住的地方。
他知道蒋校长成立蓝衣社的真正用意。1932 年前后,日军吞占了东三 省,在华北和内外蒙地区疯狂开展特务活动,共产党的军队向国统区频频进 击,共产党的代表在上海开展统战工作,直接危及国统区中心地带,而国民 党内部派系纷争剧烈,蒋也被迫下野,在浙江奉化隐居了一段时间。在这样 的情况下,蒋为了确保权力永驻才决定建立秘密团体。他知道特务处在蓝衣 社中的地位,同时他自以为此职非他莫属,他以为自己完全具备了特务的素 质:忠诚、驯服、易于驾驭,而且残忍,卑劣、冷酷、敢冒险、会欺诈。但 他仍万分感激蒋介石,他要放手大干一番,以报蒋介石的知遇之恩,同时实 现自己的飞黄腾达之梦。于是他想到了建
立一个完全由自己控制的组织,训练最精干的特务完全为己所用,从而 实现自己的抱负,他从黄埔军校同学中物色了三十名做骨干,在“外国语言 训练班”的幌子下进行特务专门训练。刚才送走的陈恭澍是他最先看中的干 才。
【2】陈恭澍:辣手书生入江湖
从戴笠住处出来,陈恭澍不想马上坐车,想自己走一走。此时街上的行 人仍很少,雾渐渐散了,天空仍是暗暗的,他却觉得比刚才明朗了许多。戴 笠的一番话让他觉得信心无穷,虽然还有那么一点阴影没全除去:这个组织 到底是干什么的?无论如何,他现在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了,那无所事事、 迷惘无措的生活是多么可怕啊!
他本是黄埔五期步兵科学员,当初是豪情满怀,抱着“丈夫志四海”的 大志弃笔从戎的。然而当他步出黄埔军校,只觉得一片茫然,国家政局混乱, 党派纷争,何正何邪?谁主浮沉?原先的一腔热情顿时凉了许多。他思考了 多天,最后决定投奔蒋校长,报上不是也说“蒋介石其犹龙乎”吗?
他还记得刚到南京被蒋介石召见的情景,当时像他一样的黄埔各期学生 有很多,和他一起被接见的就有一百多人。
蒋介石依次与他们握手并询问姓名籍贯家庭情况。挨到他的时候,他无 意中直看了蒋介石的眼,那双眼睛是笑着的,显得慈和,但他却觉得这慈和 后面藏着什么东西让人发悸。“你是五期的?”蒋介石的很温和的问话使他 从那一愣中醒了过来。“是的,校长。”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校长谈话。“你 对什么工作感兴趣?”陈恭澍又抬头看了看蒋介石的脸,那是多么慈和的一 张脸啊。“部队中的军事工作已生疏了,其他性质的工作都愿学习。”“好, 好。”“蒋介石用笔在花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
他心中委实感谢寄信邀请他的一期老大哥曾扩情,更对蒋校长充满了敬
意。从黄埔毕业好几年了,出头无路,报国无门,这次或许可如愿以偿了。 果然三、四天后他就接到通知,到“中央军校特别研究班”受训。当时
军校政治部主任悌任班主任,沈遵晦任秘书,只有十四人,却都是蒋介石 的精英。他十分感激蒋校长的赏识,决心要大干一番。只可惜六个月训练期 刚满,蒋校长就被迫下野,回老家奉化去了,研究班连毕业典礼都没举行, 就如风流云散,各人为前程奔波去了。他对前程一筹莫展,不知何去何从, 于是还留在南京。和他一起住在花牌楼忠义巷的还有黄埔军校一期的黄剑 秋、二期的张炎元,他们也是研究班学员,呆在南京,谋求出路。
每到下雨天,他都要光着头在雨地里散步,让那冰凉的雨水浇洗去他心 中的郁闷。同住的几位同学都把他当作怪人,唉,他们哪里理解他现时的心 情啊?他有时甚至想,只要有人赏识他,给他事干,哪怕杀人放火他也干。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戴笠。
当时戴笠是来看望黄剑秋和张炎元的。那是一个雨天的午后,雨渐渐停 了,天色渐亮,从门缝里射进来的日光照在来客的脸上,那一张长长的马脸 特别醒目,特别是那不住抽动的鼻子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来,来,介绍一下,这位小老弟是五期同学陈恭澍,这位老大哥是六 期的戴雨农。”黄剑秋介绍道。戴笠和陈恭澍握了握手,就坐下来和黄、张 二人聊起来。陈恭澍插不上嘴,有点尴尬地坐在旁边。是戴笠意识到了冷落 一旁的陈恭澍,就转过头来和他搭灿:“恭澍老弟,你与剑秋、炎元都在中 央军校特别研究班训练过吧?主要学什么课程?”陈恭澍回答道:“学的都 是校长亲自指定的几部书,《陆象山全集》、《王阳明全集》、《曾文正公 全集》、《戚继光治兵语录》,还有《三民主义的理论体系》,都是自己阅 读,写
出心得,校长亲自批阅。”戴笠点了点头:“校长总是希望我们每个人 都能有所作为。小老弟,前途无量,一定要好好把握啊。”
陈恭澍听了此话,不禁感慨万端,叹道:“只可惜现在校长下野,满腔 抱负无从施展,陆放翁有词:‘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烟夜 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何时才能实现此壮志啊?真是‘儒冠自来多 误’啊!”戴笠似乎此时才对他刮目相看,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半晌 道:“小老弟堪称黄埔儒将,他日定能大放异彩。”
“大放异彩”,他是多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啊。在这个时候,听到戴笠 对他的如此评价,他十分感动,简直把戴笠当成了知已。 然而和戴笠交往越多,越觉得戴笠神秘莫测。
一次戴笠不请自来,陈恭澍请他坐下,他也不谦让,坐下来就问:“你 认识曹霄青吗?”语气十分冷淡。陈恭澍呆了一下,回答道:“岂止认识? 我们俩同年入伍,同排同班,住上下床。他是日本明治大学毕业,我只念到 中学,谁知我们却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他说到这儿看了看戴笠的脸,那 张脸毫无表情。“自从他四期升学进入政治科,我因病落后编入第五期步兵 科后,分手到现在,始终没再见过。”
戴笠淡淡地问:“如果曹霄青眼下就在南京呢?”陈恭澍不假思索地说: “我得去看看他。”有点怀疑地看了看戴笠:“他真的到了南京?”戴笠面 上依然无表情,只耸了耸肩:“我只是希望而已。”
戴笠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到门口停住脚步,又转过头来对陈恭澍说:“曹
霄青正在上海帮着胡汉民搞‘新国民党’,从事反对校长的分裂活动。你尚 年轻,希望你好自为之。”脸色特别阴沉,陈恭澍只觉得背上一阵发冷。
蒋校长不久又出山,国民政府迁往洛阳而蒋校长驻节徐州。陈恭澍当时
仍住在忠义巷,他记住了戴笠说的“韬光养晦,等待时机”,所以生活虽然 拮据,但读书著文悠然自得。一天,他正读
《孙子兵法》,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跳起来,打开门,只
见戴笠站在门口,似乎走得很匆忙,喘着气。陈恭澍从黄剑秋、张炎元那儿 知道戴笠是蒋校长的老乡,又在校长官邸任职,上次蒋校长下野回奉化戴笠 没跟去已令他大惑不解,蒋校长已出山驻节徐州,戴笠仍留在南京,更令他 惊讶不已:“雨农兄如何未去徐州?”
戴笠没作答,从身后的背包中拿出一个大信封,信封背面打着非常醒目
的鲜红的火漆印,“老弟,你即刻将此信送往徐州,当面交给校长侍从参谋 戴颂仪,拜托拜托。”陈恭澍看了看信封上的鲜红的火漆,又看了看戴笠信 任的目光,心里一阵激动,爽快地答应:“雨农兄尽管放心!”戴笠递过乘 车证和几块银元,压低声音说:“有一列专车停在徐州火车站,车站附近有 武装警卫,也有便衣警卫。你一定要找到戴参谋,让他亲自签收。”
陈恭澍顺利地完成了戴笠交给的任务,整个过程并不怎么曲折,也没有 什么危险,但却让他更觉得戴笠的神秘。特别是他送信回来后,戴笠让他推 荐一个最熟悉的福建籍的黄埔同学,他推荐的四期同学连良顺,至于找福建 籍同学的用意,戴笠没说明,他也不好深问。而连良顺面见戴笠后不久就神 秘地失踪了,而黄剑秋也不知去向,这些都让他感到神秘,更感到戴笠的莫 测高深。戴笠决非是蒋校长官邸的一般属官,而是??他想起了历史上的东 厂、西厂,头皮一阵发紧:自己是不是已卷入其中了呢?不过他也想起了无 所事事、报效无门的令人窒息的痛苦郁闷,想起了戴笠对自己的赞赏和信任,
他相信戴笠决非凡人,跟着此人日后定有一番作为,士为知己者死,那紧张、 恐惧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当戴笠派人问他愿不愿意参加“革命军人同志会”时,他感到一阵 激动,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先来试探的是一位神秘的不速之客,自称姓潘,那人毫不客气,走进屋 来,坐在藤椅上,刁上一支烟,点着了,喷了一个烟
圈,才问道:“你叫陈恭澍?五期步科?”陈恭澍从椅子上欠了欠身, 答道:“是。”那人从出身一直问到思想教育,又从国家谈到国际形势,陈 恭澍坐在那儿茫然地答着、听着。那人临走对他说:“过几天会有人找你谈 话的。”
陈恭澍感到莫名其妙,又隐隐约约地感到要发生点什么,觉得他的生活 要出现转机。
果然第二天他刚刚起来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同期毕业的同学小 易,陈恭澍愣了一下:“你就是潘??说的那人?”小易也不解释,简单地 叙了叙别来之情,然后直起腰,显得庄重起来:“不兜圈子了,谈正题吧。 我们建立了一个充满新生命的政治组织,这个组织推崇蒋校长为领袖,以军 校同学为骨干,力行三民主义,重振革命精神,牺牲个人利益,以钢铁的意 志,严明的纪律,在校长的领导下,共同开创新局面??”
陈恭澍只听得心潮激荡,两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背。小易似乎没注意到
他的变化,仍很平静地说:“你愿不愿参加?”陈恭澍在激动中似乎没听到 问话,小易又问:“你??有什么顾虑吗?”
陈恭澍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我可以参加?真的?”
几天后他就成了“革命军人同志会”的一员。现在他才知道是戴笠推荐 的。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黄包车夫用嘶哑的嗓子招呼着客人。陈恭澍要回
三道高井,招手要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那车夫吆喝一声:“起介!”迈 开小而快的步子跑起来,渐渐消失在大街的尽头。
【3】开学典礼:蒋介石亲临“打气”
南京三道高井,实际上是一排不成格局的旧式建筑,多是两 层木板楼房,但排列得参差错落,给人以杂乱之感。长年的风吹雨打日
晒,楼房板壁上班斑驳驳地长着青薛,显得衰老而肮脏,和前面的碎砖煤渣 铺的灰色街道倒很和谐。但在大门的左上头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破坏了这 和谐,木牌上赫然写着“外国语言训练班”。实际上这就是“参谋本部特务 警员训练班”,是戴笠培养特务骨干、党国栋粱的地方。
楼房错落之间有一块空地,紧挨着空地的是一间破旧的大屋子,屋子里 整齐地摆着三行十五张长条桌子和十五条长板凳。这就是训练班的教室兼礼 堂。和礼堂紧挨着的就是饭厅,饭厅里七八张方桌,几条长凳零乱地摆在方 桌之间。教室西北方的两间矮房就是班本部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几个高低 不等的长桌,桌上各铺着一块蓝中发白的桌布,没有门,只挂着一张门帘。 学员的宿舍在办公室的斜对面,宿舍里非常阴暗,走进去,潮气、霉味、 臭味混和着扑面而来,陈恭澍刚踏进宿舍,一个大嗓门就嚷起来:“老陈, 快来!怎么在外面溜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说严守纪律,不能离开院子吗?你 个小白脸胆子倒不小!说!是不是泡妞去了?”这大嗓门名叫赵理君,和陈 恭澍是黄埔同一期同学,去年他也跑来南京,和陈恭澍一起被蒋介石接见过, 蒋介石下野后,赵理君跑得不知去向,戴笠要招黄埔系同学组织训练班,不
知怎么把赵理君找到的。
赵理君是蒋介石同乡,浙江人氏,他长得牛高马大,大方脸上两条横肉 不时地扭动,两只眼睛平时黯淡无光,有时候却闪现邪淫的亮光。他没读过 几天书,好勇斗狠,在家乡曾经横行一时,因为他那块头,那天不怕地不怕 地气势,人见人怕,遇事总让他三分。至于他进黄埔、跑到南京,现在又加 入训练班的目的,他直言不讳地说:“有饭吃有觉睡就行,管那么多干什么? 毕业几年,都闲出鸟来了,得找个事干啊。”当然还要有女人嫖,这一点, 不知是他忘了还是不好直说,他没有提到。和他一起来的好多人都
有同感:“对啊,总得干点什么。”
所以条件虽然简陋,他们都不在乎,无门无窗潮湿阴暗的宿舍到底比当 年在黄埔住的那种四面透风、抬头见天的竹棚子营房好多了,一日三餐虽不 丰盛,但到底有保障,那无业无钱、每日三餐都成问题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 啊!
不过当政治指导员李士珍宣布纪律时,他们却大为不满了。当时他们正
在吃饭,一个头戴礼帽身穿中山装的人走进饭厅,拍了一下手:“同学们, 静一下!鄙人名叫李士珍,是你们的政治指导员。”他清了一下嗓子,接着 说:“既然是特训班,希望各位自觉遵守纪律。全体学员在受训期间,不得 离开这个院子,不得请假外出,不得与外界通讯联系,写家信也不准。”赵 理君带头嚷起来,其他人也一起起哄:“这不成监狱了吗?”“不干了,我 们走!”李士珍眼一翻,大吼道:“你们是受过训练的军人吗?这样规定是 有原因的,过几天你们就会明白。”
赵理君光着上身从床上跳下来,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操!淡出 鸟来了!真想快点出去,干!特务就特务,只要有吃有喝有女人就行!”他 和陈恭澍是上下铺,两人时常聊天,赵理君经常讲起他横行乡里的风光,嫖 女人的风流,所以他在陈恭澍面前不忌讳谈女人。
陈恭澍悄声说:“明天就要举行开学典礼了,到时候校长要来。”一提 起校长,赵理君马上变老实了,他只和蒋校长面对面地谈过一次话,但就这 一次使他觉得蒋校长非常厉害,是哪点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呢?他说不清,这 次他和蒋校长只对看一秒钟,不,不到一秒钟,就在这一刹那,他觉得校长 的笑着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他吓得马上收回目光。老赵天不怕地不怕,也 许要怕老蒋了。
第二天天刚亮,指导员李士珍就吆喝起来:“快起来!快吃饭!准备迎 接校长!”
一辆灰色的轿车在高低不平的煤渣铺的小巷道上颠簸着,几乎悄无声息 地驶近三道高井,缓缓地停下来,在淡淡地还未散尽的雾的掩盖下,像幽灵 一般,车门慢慢地打开,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面门,一个五短身材、 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的中年人先走下来,接着一个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人走 下车。那个长脸的人上前敲了下门,门马上就开了,一个头戴礼帽身穿中山 装的人走出来,对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人鞠了个躬,接着就把门外的人领进来, 一直领到那个破旧的教室前。教室前墙上早挂上了孙中山的遗像,另一幅是 蒋介石的肖像,很明显,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人就是蒋介石。学员早已整 齐地排成两队,那个戴礼帽的人就是李士珍,他喊了一声:“立正!”学员 齐刷刷地收起脚。蒋介石一扫众人,走到画像前,举起右手,那个长脸的人 显然就是戴笠,他向学员打了个手势,三十名学员一齐举起右手,跟着蒋介 石宣读誓词:
“余誓以至诚,奉行三民主义,服从领袖命令,遵守团体纪律,尽忠职
守,严守秘密。如违誓言,甘愿受最严厉处分。谨誓。” 蒋介石又将每个学员仔细看了遍,哼了一声,表示很满意。他回过头看
了戴笠一眼,看来,他选戴笠没有选错,建立特务处这一着没错。
建立力行社,是他在奉化痛定思痛决定的,当时日军已侵占了东三省, 共产党力量越来越壮大,而国民党内部争斗不休,汪精卫、孙科、李宗仁都 把矛头指向他,他甚至不得不装模作样下野一段时间。他感到要保住自己的 权力,就必须有由自己的亲信组成的秘密团体。他把《墨索里尼传》读了好 几遍,又仔细看了亲信刘健行写的《意大利黑衫党》小册子,决定建立一个 类似黑衫党的特务处,这个处应该成为力行社的核心。
他选戴笠作处长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戴笠是浙江人,是他的学生又是
亲信。而且戴笠是六期学生,资历尚浅,对他只有服 从,戴以前给他搞过情报,他对戴笠的能力是非常赏识的。 他想到这儿,又扫了一遍如柱子一般齐齐地立在那儿的学员。他对戴笠
办特训班的想法很欣赏。这三十名学员都是他的学生,他下野前,他们都来 南京拜见过他,都被安排在特别政治研究班中学习过。戴笠先让陈恭澍拟好 三十人名单,又把这三十人一个个叫到鸡鹅巷 53 号谈过话,最后将名单交给 他审查,他看后很满意。这三十个人他都仔细研究过,他们的出身、背景他 都有所了解,现在他们的名字他都能一一叫出来:赵理君、陈恭澍、赵世瑞、 徐远举、何龙庆、陈善周、廖宗泽、田功云??
蒋介石慢慢地坐在戴笠搬来的太师椅上,开始训话:“你们都是我的学 生,是我们党内最优秀的人才。今天,你们很光荣地被选入首期特种工作训 练班,你们将是革命的先锋,革命的保障。许多人不了解特种工作的性质和 重要性。特务人员是国家民族的灵魂。领袖的耳目。特务工作是一种非常的
工作,每个工作人员都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要抱定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要甘做无名英雄??
蒋介石话音刚落,学员们就按预先的安排,齐声喊道:“牺牲小我,保 卫国家,保卫领袖,做无名英雄!”
戴笠站到前面,对着画像敬了礼,转过身来面对学员,带着浓重的鼻音 说:“校长的话真是一字千金,我希望大家能铭记在心,作为行为准则。特 训班意义重大,我希望你们刻苦训练,百炼成钢,不要辜负校长的教导!” 李土珍把课程表捧给戴笠,戴笠又恭敬地递给蒋介石,蒋介石扫了一眼: “好!特工,就要成为全面人才,速记、绘画、驾驶、生化、侦察、特别是
射击,要好好训练,要做到弹无虚发!”戴笠恭敬地应了声:“是。” 学员们立正站好,目送李士珍将蒋介石、戴笠送到门口。蒋介石、戴笠
和卫兵上了车,小车慢慢地开动,颠簸着开上了街道, 渐渐地消失在街尽头的薄雾中。
【4】初到平津站:两大杀手成知己
一列火车呼啸着在空旷萧条的原野上奔驰着。时值初冬,天气已是很冷, 西北风已刮了起来,所以列车上的窗户大都关着。旅客哈出的气在窗玻璃上 凝成细碎的水珠,从外面看一片模糊,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奇怪的是,有一 个窗户却敞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静静地向窗外望着。
这个人就是陈恭澍。在他旁边的是他的特训班同学杨英、戚南谱。 陈恭澍面无表情地望着几乎是空无一物的荒野,他的内心却如潮涌。在
特训班中一直盼望快点结业,好真真实实、痛痛快快地干一场,谁知真到了 结业,要分赴外地真刀真枪地开展工作时,他却有一种被推上悬崖的感觉。 说到底,他们就是杀手啊,“杀手无情,快意江湖”,说起来容易,那血、 那凄厉的号叫,他都不敢去想象,那究竟是人,是肉体啊!
他不由地回想起结业聚餐会上的情景。 那次聚餐会是在晚上举行的,除了二十七名学员(另外三名因病退学),
还有处长戴笠,副处长郑介民。陈恭澍正和对面的杨英谈着什么,戴笠领着 郑介民转到他跟前,陈恭澍站起来叫了一声:“戴处长,郑处长!”
戴笠拍了拍他的肩,对郑介民说:“耀全兄,你自称孙武子传人,恭澍 老弟也对《孙子兵法》颇有研究,你们应该切磋一下啊!”
郑介民似乎有点不相信,或者说似乎有点瞧不起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吗?”陈恭澍恭敬地说:“请郑处长指教!”他从别人那儿零星地听到 些关于郑介民的事。据说郑介民对戴笠很不服气,本来郑介民二期毕业,戴 笠是六期肄业生,论资历,戴笠根
本比不上郑介民,谁知老蒋却让戴笠当处长,压在他头上,他怎能甘心
呢?
郑介民也许是想刁难一下陈恭澍,就挑出《用间篇》问他,谁知陈恭澍 对这一篇最熟,侃侃而谈:“孙子分间为五种,而反间最重要,只有当反间 提供了情报,其它四间才能发挥作用。是以韦孝宽仕北周而齐人反间,齐之 动静韦氏皆晓,故破高欢以数次,官居骠骑大将军。”他看到郑介民的脸色 渐渐缓和,眼中露出欣赏的神态。郑介民举起酒杯,连连说:“好!好!恭 澍老弟是个帅才,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他想到这儿,不由地在心中反问自己:“我真是个帅才吗?我这可是第
一次要独立负责一项工作啊!北平的情况到底怎样?不知能否容我有一番作 为?”
他本来想到杭州,倒不是他在那儿有什么背景或特殊关系,只是想那儿 是他的老家,还有那杭州的风光他也想细细地欣赏。那天晚上聚餐会后,戴 笠在班本部办公室里逐一与毕业学员谈话,挨到他时,他走到办公室窗前, 却看见戴笠和赵理君正谈到兴头上。戴笠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一张纸,抬起头 问赵理君:“你上黄埔前,在家乡干什么?”今晚戴笠似乎特别高兴,那张 平时阴沉着的长马脸上一直保持着笑意。也许是看到戴笠高兴、温和,赵理 君露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讪笑着说:“也没干什么,交些朋友,吃喝 玩乐。后来为了争一个婊子,刺伤了洪门中人,宁波呆不下去了,只好去了 广州。”戴笠似乎非常欣赏,嗯了一声说:“不错,不错,有胆量。不过不 仅要敢打,还要会打。”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你在工作志愿表上填 的是上海。上海可是很乱啊,你可要想清楚。”
赵理君挺直了身子,粗声答道:“我老早就想到上海闯一闯,只是没有 机会。”
戴笠看了看赵理君,笑了起来,“老实说,你想去上海,是不是因为上 海的娘们风骚?”
赵理君也跟着粗声粗气地笑起来。 陈恭澍进去的时候,戴笠正在看他的工作志愿书。听到脚步声,戴笠抬
起头来,陈恭澍恭敬地叫了一声:“先生。”不知什么时候,陈恭澍改“雨 农兄”为“先生”了,他对戴笠也由原先的知已感渐渐转为敬畏。戴笠指着 那张表问:“你怎么想去杭州呢?”陈恭澍想了一下才说:“也不知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老家是杭州,感觉亲切一点吧。”
戴笠用中指关节敲着桌子,想了一下,说:“我打算派你去个重要地方, 我觉得只有你能胜任这个工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军用地图前,看了 一眼,回过头说,“我想让你去北平,那儿的特务工作还没开展,我希望你 能在北平建立特务处分站,将工作开展起来。”
陈恭澍没想过当领导,有点踌躇:“先生,我才疏学浅,怎能独挡一面? 还是??”戴笠打断了他的话:“恭澍老弟,你应该还记得誓词吧,要服从 命令,牺牲小我,保卫领袖。北平是华北重地,虽名为蒋校长领导,实则为 东北军、日本人控制,校长需要北平方面的情报,我们要往北方发展。你不 是想报效国家吗?这正是好时机啊。”戴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 弟,我相信你的才干,你一定会把工作搞好的。”
陈恭澍按戴笠的安排第二天早晨去了鸡鹅巷 53 号一趟。戴笠送给他一把
意大利制造的大口径勃朗宁手枪,他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戴笠的那句 话,他现在想起来仍不寒而栗,“反对校长者,必死无疑!”戴笠说这句话 时,眼中闪着冷冷的杀气。
火车在天津停下,乘客一拥而下,站上顿时一片嘈杂,但过了一会儿,
人群弥散到街道上,就象固体在液体中溶化一般,慢 慢地难以辨出了。
平津一带是京畿之地,当年曾十分繁华,但后来由于国家多故,人人皆
有朝不保夕之感,也就无心去装饰点缀了,甚至破损的建筑也无人修补,所 以现在天津给旅客的感觉就是陈旧,一切都是灰色的、黯淡无光。当时日本 人为建立“满洲国”,迅速向关内挺进,一大批日本特务窜到天津,收罗失 意的军阀政客、帮会头目、地痞流氓,暗杀主张抗日不肯妥协的知名人士, 而国民党右派也在天津布置下了特务网,刺探情报,暗杀明劫,弄得人心惶 惶。
早在 1928 年,国民党就将手伸向了华北,但由于各派地方势力的强有力 的控制,国民党机构形同虚设。尤其是 1931 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 帝国主义步步进逼,国民党势力濒临破驱逐出华北地区的危机。而当时的东 北军、西北军不甘于国上沦丧,要求抗日,特别是冯玉祥、张学良、方振武、 吉鸿昌等国民党将须对蒋介石不满,纷纷请缨请求抗日。共产党发动人民群 众反对内战,要求一致抗日。蒋介石深切地感到,要想在华北站住脚,必须 将所有的异己力量逐一消灭,所以 1932 年初一成立力行社特务处,他就密令 戴笠在天津成立特务处分站,为全面控制华北打前锋。特务处天津站设在英 租界,很隐密。
陈恭澍和杨英、戚南谱差不多是最后下火车,站上空荡荡的。杨英、戚
南谱转乘平津列车径赴北平。陈恭澍则出了站,坐上了一辆黄包车,往英租 界方向行去,此时已近中午,街上行人却很少,西北风刮过时发出一阵尖利 的啸声,太阳已到了头顶,但那清冷的光照到人身上让人更觉寒冷,街上的 店铺大都半掩着门,只有几家当铺门大开着。
黄包车在一扇门前停下,陈恭澍付了车钱,仔细看了看门牌号,然后按 响了门铃。门上的了望孔开了,一只眼往外看,陈恭澍从口袋中掏出戴笠写 的便条从门孔中递进去,门接着打开了。那
人身着西装,脚穿方头皮鞋,呢子鞋罩,衬衫领子雪白,系着丝质花领 带。
“你是郑??”陈恭澍有点迟疑。来津前,戴笠曾向他交代过,天津站 站长名叫王天木,原来的名字叫王仁锵,在英租界的化名则是郑士松。王天 木是东北人,东北讲武堂毕业,做过保定军校教官,到日本留过学。后来戴 笠组织“十人团”,把王天木拉了进来,王天木成了戴笠最信任的部下。1932 年初戴笠秉承蒋介石的旨意成立天津站,首先想到了王天木,于是派他以郑 士松的化名打进了天津英租界。
“恭澍老弟,来来来!”王天木打断了他的话,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 非常豪华,黑漆家俱闪着耀眼的亮光,对门墙上悬挂着巨幅水墨山水画。一 道门通向里间,门上挂着紫色门帘,那帘子还在动着,陈恭澍踏进门时看见 一个衣着艳丽十分妖治的女人一闪身进了里屋。
陈恭澍忙将目光收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个佣人走进来,将
两杯咖啡放在茶桌上,又退着出了客厅。 “老弟,年轻有为啊!”王天木点着一根雪茄,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然后将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抖动着双腿。
“还望郑先生多多指教!”陈恭澍已习惯了训练班中的比较艰苦的生活, 从没想到可以这样享受。
王天木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站起来,走到陈恭澍跟前,伸出肥白的右
手拍了拍陈恭澍的肩,“干我们这一行的可要抓住机会好好享受啊。一手握 枪,一手搂女人,这才叫风流倜傥,快意人生。老弟,可别太苦了自己噢! 哈哈!”那张又白又胖的圆脸上,本来就很细的眼更眯成了一条线。
陈恭澍似乎有点听不惯这样的话,不置可否。王天木转回身又坐回沙发
上,看见陈恭澍看着墙上的一幅字,于是喝了一口咖啡,坐直身子,恢复了 开始时的庄重神态。“老弟,看你满身书卷
气,一定读了不少书。说实在的,我本来也爱看书,可是那些书??唉!
不提了。这幅字是我乱涂的,老弟你要是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陈恭澍连连摆手,“郑先生,这,这??”王天木已把字取了下来,拿 在手上,又看了一看,“‘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老弟该是
满腔豪情壮志,苏东坡的这首词送给你最合适啊!” 陈恭澍见如此,也只好收下了,“多谢老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知怎么的,他对王天木忽然产生一种亲近感。 王天木留陈恭澍吃午饭,在饭桌上王天木拍着胸膛保证:“老弟,以后
有什么难处找我就是了。” 饭后,王天木用自己的汽车把陈恭澍送到天津站,陈恭澍踏上了去北平
的列车。??
第二章 惊天一枪
【1】八大胡同:刺杀令惊醒冶游梦
北平不愧为百年古都,那巍峨的宫殿、宽阔的广场、平直的街道,处处 显示出一种壮观。百年沧桑,风吹雨打,红色的宫墙、街壁大都脱落了,留 下一块块疤痕,就好像是故意添上的点缀,本来是深紫红色的墙壁也褪成浅 红色了,这都使北平城显得古老,但不知为什么,这破旧中仍不失威严。再 加上各地方、各种各样的人云集京城,大街上人群川流不息,更给人以兴旺 昌盛的感觉。
实际上真正能体现北平风味的还不是这宫殿、楼台、大街,而是胡同。 那一条条胡同,长的短的、曲的直的、宽的窄的,连接着、交织着,形成了 一个网,每条胡同都是一个世界,人们在各个世界里生活着,快乐地生活着, 当然也有烦恼,但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苦难。
然而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先是日本鬼子侵入中国,占了东三省,这在北 平人的心中引起了一阵波动不安,不过到底东北离北平还远,何况还有山海 关作屏障呢!所以北平人很快就平静下来。到了 1933 年的春天,日本兵占领 了热河省,并且已经向驻守长城的中国军队开了火,北平人才感到做亡国奴 的危险,据说日本鬼子特别凶残,占领一个地方就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如 果鬼子真打进了北平,各人的脑袋不是很难保住吗?再加上日本特务在京城 里制造的一起起血案,弄得人心惶惶。街上人少了,大半店铺半开着门,有 的干脆关门停业了,这个时候有什么生意好做啊?
与大街的萧条冷情形成对比,胡同里的人显得多起来,有时
候甚至拥挤不堪。特别是前门外的八大胡同,更是热闹非凡。胡同两边 是一座座楼房,大都是两层,古式建筑,磁瓦、飞檐、红漆柱,也许是刚涂 刷过吧,大都显得十分华丽。特别是其中的“韩家潭”胡同更显得一派繁华, 一座名叫药花馆的楼张灯结彩,人进人出,十分热闹。天渐渐黑下来,人不 减少反而增多,男女的嘻笑声一阵阵地从楼中传出。一个三十来岁的伙计站 在门口招呼着客人:“哎——郑大爷,陈大爷,姑娘可等着您们呢!”
门上的“清吟小班”大招牌下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灯光照到客人的脸上,
前面的一位脸形瘦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后面的一位身材魁梧,圆胖脸,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接着又从车中下来一人,穿着长衫,戴着一顶黑礼帽, 帽檐遮住了灯光,看不清他的脸。
圆胖脸招呼后面的两位:“恭澍老弟,世维,今晚上我们要热闹热闹。
哈哈!” 原来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是陈恭澍,穿长衫的是白世维。
去年,陈恭澍告别王天木,到了北平,选择北长安街十八号作联络站, 在门口挂了个“军事杂志社北平分社”的牌子作掩护,就算是建立了特务处 北平站,开始了特务工作。一开始只有三个人,他和杨英、戚南谱,后来随 着工作的开展,工作组阵容也逐渐壮大起来,先是戚南谱介绍了军校七期同 学白世维,特务总处王光槐推荐了王云孙,接着王天木介绍了张君武,张君 武又介绍了侯子川,陈恭澍在同京江立生处又认识了范行。
戴笠特别注意北平站的特务工作,当陈恭澍刚组织好班子准备大干一场 的时候,戴笠带着机要秘书毛万里等人到了北平。戴笠对他的工作大为赞赏: “恭澍,一定要好好干。”转过头指了指坐在旁边的王天木,“有机会多向 天木兄请教。”当时是在北平东城区的栖凤楼戴笠住处,戴笠将华北一带的
特务召集到一起,面授机宜,天津站站长王天木当然也来了。 戴笠正过脸,严肃地说:“你们都是党国英才,华北稳定系于你们手中。
你们一定要努力工作,不要辜负校长的期望!”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刷地站 起来,齐声喊道:“是!”
“你们各人应自励自修,充实自己,加强工作能力。要抛开书生气质, 要敢做敢为,要学会杀人!”戴笠长马脸变得特阴沉,他用手做了个杀头的 动作,陈恭澍不由得心里一紧,他觉得“书生气质”那句话似乎是针对他说 的。
他十分庆幸,到北平几个月了,虽然收集情报也遇到一些危险,但还没 有接到暗杀的命令。不过心情也够紧张的了,想起了王天木的话:“一手握 枪,一手搂女人。”这时他才理解。北平城里有许多妓馆,八大胡同就在特 务站附近不远,陈恭澍开始经不住张君武等的劝说,到菂花馆逛了一次,后 来自己又去了一次,渐渐地,他去妓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女人真是忘忧物 啊,他只有在妓馆里听着妓女的打情骂俏、撒娇撒痴的嗲声,才能将悬着的 心放下来,真正地轻松。他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在菂花馆里认识飞龙小姐的。 他第一次找飞龙只是因为这名字有点怪,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以后每一次到菂花馆他都要找飞龙,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他?飞龙并不很风 骚,打情骂俏的本领也比不上其他姐妹,但她的圆圆的未脱天真的脸,笑起 来腮上的两个小酒窝总让他想起少年时的女友,唉,家国多故,战乱频仍, 她不知怎样了?还能见到吗?万事沧桑,即使能见到,又不知她变成了什么
样?
特别是飞龙的那一双眼睛吸引了陈恭澍,不知为什么,即使在笑时,那 双大眼睛里也含着一丝忧伤、幽怨。每当看到她的眼,陈恭澍心里总是一阵 激动。渐渐地,接触越来越多,飞龙似乎对陈恭澍产生了信任,断断续续地 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其实今晚上即使王天木不拉他,他也是要来菂花馆 的,他已经有两天没看见飞龙了。
那位郑大爷就是王天木。
王天木的女儿到北平来读书,他就在北平租了房子,将全家都搬了过来。 他自己也常常呆在北平。王天木惯会风月,八大胡同他几乎逛遍了,每个妓 院里有多少姑娘,有几个是绝色绝艺的,他几乎了如指掌。今晚上他将陈恭 澍、白世维拉来陪他痛快地玩一晚上。
“今天我带两个兄弟过来热闹热闹。你帮他们挑两个姑娘。”王天木对
应声出来的老鸨吩咐道,他还以为陈恭澍是第一次逛妓院呢。 大厅里挤满了打扮得花技招展的佳丽。当他们走进去时,其中一位特别
妖艳的女子早站了出来,“咦,原来是郑先生,这么长时间勿来,我还认为 早把我忘了呢。”一口吴哝软语,甜腻之极。
王天木伸出肥白的手在那女子的嫩脸上拧了一下,很得意地对陈恭澍、 白世维说:“怎么样?含春小姐可是京城的‘花国大总统’啊!”又转过脸 来对含春说:“替我这两位兄弟介绍两个风流的姑娘,怎么样?”
含春用小手指敲着王天木的额头,嗲声嗲气地说:“郑先生就是心肠坏 格。你们男人个个都无良心,当面千好万好,转过头去就把我们给抛在脑后 格。”
王天木满脸陪笑:“我住在天津,怎能天天来陪你呢?我们原来的那班 老朋友呢?他们不是经常来吗?五爷呢?他可是最疼你了,恨不得把全家都
搬来送给你呢?” “哎哟,别提五爷了。五爷家的雌老虎凶巴巴地吓死人格。五爷身上既
勿有钱,又给看得出不了门,别提多可怜了。” 王天木说的五爷名叫吴泰勋,字幼权,他是前黑龙江督军吴俊升之子。
吴俊升与张作霖同时遇难于皇姑屯,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便与吴泰勋同难相 怜,拜了把兄弟,相互照拂。他出手大方,好交朋友,在华北一带是赫赫有 名的人物。戴笠知道吴泰勋神通
广大,早在跑单干搞情报时就想方设法结识了他,王天木还是他介绍给 戴笠的呢。那次戴笠带着毛人凤来北平视察工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 得力干将介绍给吴泰勋,他知道多结识人特别是有势力的人对情报工作的重 要性:“你们在此关系太少,我要在北平逗留几天,你们跟着我,多认识些 人,以后的工作便好做一些。尤其是五爷,你们一定要认识他。”
吴泰勋果然介绍陈恭澍认识了许多人,有地痞流氓、黑帮头子,也有上 层社会名流。戴笠这一行也收获不小,他通过吴泰勋的关系认识了黎天才、 关吉璃、王卓然、王以哲、范崇谷、冯庸等东北军将领及上层社会人士,获 得了关于东北军的第一手材料,蒋介石大为欣赏。
含春说的雌老虎是吴泰勋的太太朱媛。朱媛的老爸是曾经担任北洋政府 财政总长的朱启铃,她出身名门,人称“朱九小姐”。朱媛嫁给吴泰勋后, 发现吴泰勋是个败家子,整天吃喝嫖赌,她怕这样坐吃山空,当即用老爸言 传身教的理财术把家产控制起来,吴泰勋花钱都要经她审查,还派人跟踪监 视,怕吴泰勋逛妓院会将钱贴到妓女身上,结果吴泰勋被逼得干脆不出门了。 其实也不需要含春介绍了,飞龙早偎到陈恭澍身旁,一个脸上涂着厚厚
脂粉的女子早抱住了白世维的胳膊。
几个人都挤到含春屋里。王天木要了一桌菜,老鸨早将酒送了来。“各 位大爷,好好乐和啊!”
王天木将含春搂在怀里,那个名叫艳春的妓女抱住白世维的脖子硬要他
干了一杯,飞龙则坐在陈恭澍旁边,往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夹菜。 王天木似乎也注意到了陈恭澍和飞龙的关系不同一般,亲了一下含春,
转过头来对陈恭澍说:“老弟,你和飞龙小姐倒是相敬如宾啊!”
含春用指点了一下王天木额头,娇声娇气地说:“人家陈先生多文静格, 哪像你?”王天木哈哈大笑。
大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十分刺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直
到含春房门前,有人敲了几下门,不容里面的人回答门就被打开了,是王天 木的司机老萧。
王天木有点生气,“做什么?” 老萧压低声音:“郑先生找你们呢,”
王天木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妈的,坏老子的兴致。他怎么 找到这儿的呢?”
陈恭澍早站了起来,他觉得郑先生找到这儿一定有十分重要紧急的事。 王天木也只好起身,和陈恭澍一起下楼去。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一个人穿着风衣,戴着礼帽,靠在车旁。听 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脸来,巷口灯笼的光照到他脸上,那是一张长方脸,两 只眼睛离得很近,鼻梁很高,嘴角从两边下垂。
原来是郑介民。
郑介民怎么到了北平呢? 原来戴笠来北平视察工作,感到华北的形势比想像的还要严峻,特务处
在华北地区的力量需要加强,于是决定成立特务处华北区。蒋介石表示同意, 于是派特务处副处长郑介民兼任华北区长,负责华北一带的特务活动。戴笠 指示,各站长与郑介民要保持单线联系。今晚郑介民却亲自找了来,一定有 十万火急的情报。
郑介民将声音压得很低:“找个隐密的地方。” 陈恭澍想了一下,说:“那随我来。”把郑介民、王天木带到楼上的一
个房间,关好门。王天木将房门仔细看了一遍,一张大花床上被子叠得十分 整齐,床头一个梳妆台上只有几瓶香脂,镜子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枝还很新 鲜的桃花,墙上挂着一幅兰草图,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方桌,几只板凳有条理 地放在桌子四周。王天
木奇怪地看了陈恭澍一眼,陈恭澍说:“请放心,这是飞龙小姐的房间。” 三人坐在桌子周围,郑介民面色沉重,“蒋校长命令:张敬尧勾结日本 人,图谋颠覆华北政局,据可靠的消息,张敬尧进了东交民巷。一定要在一 星期内杀了他!”说到“杀”字,郑介民用右手做了砍头的手势,眼中闪过 一道寒光,脸上布满煞气。陈恭澍吃了惊,头皮一陈发麻:该来的到底来了。 要杀人,这是他进特训班时就想过的,心里也有了准备。但真要杀人,这到
底是第一次,而且要杀的是鼎鼎大名的张敬尧,并且是在使馆区。
郑介民注意到了陈恭澍的表情,紧盯着他,沉声说:“张敬尧此行是要 分化国军队伍,直接威胁华北边防。华北的安危就系在你们身上,只能成功, 不能失败!”看到陈恭澍紧张不安的样子,又缓下脸色,慢声地说:“恭澍 老弟,我知道你的难处,北平站刚刚建立,人员、装备都不足,困难很大。 不过你放心,我已发电请示过戴处长,这件事由北平、天津两站合作承担。” 将头转向王天木,“王兄,有没有信心?”
王天木拍了拍胸口:“郑处长放心,保证让张老匹夫有来无回!”
郑介民点了点头,站起身要离开,王天木笑着说:“郑处长,也乐一乐 嘛。”郑介民连连摇手,倒不是另有什么紧急的事,这件事安排给王天木, 他也很放心,王天木老奸巨滑是有名的。他是怕在妓院里行乐的事万一传到 老婆耳朵里,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他老婆何淑芬是出名的母老虎,他见了 她甚至有点发悸。郑介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记住,这件事情十分紧急, 蒋校长严命:不能超过一星期。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王天木知道“蒋校长严命”的分量,老蒋平时和部下称兄道弟,可一旦
有人违反了他的命令,惩罚毫不留情。他那玩乐的热情顿时凉了大半,“恭 澍老弟,咱得抓紧时间。”
陈恭澍皱着眉头:“东交民巷范围那么大,张敬尧能住在什么地方呢?” 王天木想了一下说:“张敬尧既然投靠了日本人,一定要寻求日本人的 保护,有可能住在日本使馆,或者住在饭店里,东交民巷六国饭店最豪华, 或许张敬尧住进了六国饭店。老弟,事不宜迟,我想现在就先到六国饭店探
个虚实。” 陈恭澍望望窗外漆黑的夜色,要想探清虚实,最好能在饭店里开个房间,
但深更半夜,一个单身男人又不带行李,到饭店开房间,是不是会引起怀疑, 反而误了大事?王天木想了想说:“如果是一男一女前去开房间就不会引起 怀疑了,但必须找一个可靠的值得信任的女人,”
陈恭澍不假思索地说:“让飞龙小姐去好了!”看见王天木疑问的目光, 就接着解释道:“我认识飞龙小姐很久了,她的情况我都知道,我的情况她 也了解一些。她跟去绝对没问题!我跟她说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陈恭澍下楼去,一会儿把飞龙小姐领了上来。王天木看到飞龙小姐紧依 着陈恭澍,飞红着脸,就知道陈恭澍已把情况大体上和她说了,笑着说:“飞 龙小姐,你帮我的忙,也就是帮了恭澍老弟的忙。你就扮作我太太,怎么样?” 飞龙小姐瞟了陈恭澍一眼,王天木也注意到了,开玩笑地说:“他是我老弟, 你就是我弟妹,你放心,我决不会做对不起朋友的事。”陈恭澍也说:“我 的这位大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尽管听他的话好了。”飞龙小姐看着陈恭 澍,点了点头。
王天木扮成日本大仓株式会社的商人,飞龙小姐就扮作郑太太,陈恭澍 将他们送到菂花馆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车子开动,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陈恭澍决定和白世维一起探探东交民巷。
【2】六国饭店:老军阀欲做新汉奸
东交民巷在北平城里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当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逼 迫清政府签订了《辛丑条约》,条约特别规定:外国可以在东交民巷建立使 馆,外国军队可以在此地驻扎。于是东交民巷成了“化外之地”。东交民巷 里都是十分气派的楼房,街面非常严整,因为中国的普通人不能随便进出使 馆区,所以街上的人很少,只有一些外国兵在街上巡逻,连豪华的六国饭店 门前也没有几个人。
六国饭店位于东交民巷中部,是东交民巷使馆区中最豪华的饭店。但实 际上它的规模并不大,只不过是一幢四层楼的旧式建筑,论容量,不及“北 京饭店”,论实惠赶不上“中央饭店”和“长安春饭店”。但饭店内部设施 非常考究,服务很周到,特别是它由外国人直接经营,又位于中国行政不能 涉足的使馆区,因此有特别的价值和意义,倍受中国军政要员的青睐,每当 社会上有风吹草动,总要有一批达官贵人到此避风,六国饭店成了他们逃灾 避难的世外桃源。那些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之流,也常利用这块弹丸之地, 在外国势力的庇护之下从事有害于中华民族的各种勾当。
时值五月上旬,暖风吹得人晕乎乎的,只想睡觉,连那越来越近的炮声 也下放在心上了。已是上午九点多,街上的人仍很少,还都没起床吧。六国 饭店里也只有个别房客和零星的订房者在大厅和楼道中活动着。
一个穿着长马褂、头戴小瓜皮帽的人推开门走进大厅,走到柜台边,指
了指夹在腋下的蓝布包袱对里面的人说:“我叫应元勋,是应氏服装店掌柜, 楼上张督军要做两身衣服,我给送来。”里面的人递出一个铜牌,应掌柜接 了,走到楼梯口交给侍者。那侍者看了看点了点头,应掌柜就上去了。
他走到三楼 231 房门前,敲了敲门,门先是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喝问
一声:“谁?”他应了一声:“是我,应元勋。”门开了,一个身着军服的 人走了出来,“跟我来!”
那着军服的人把应掌柜带到 233 房门前,喊了一声:“报告!”只听屋
里悉悉索索响了一阵,接着是咯噔噔的皮鞋声到了门边,门接着打开了,一 个穿着旗袍,打扮得很是妖丽,满身香气的女人娇声娇气地说:“哟,应掌 柜,做得真快啊,张督军正等着穿呢!”
张督军从卧式沙发上抬起身,揉了揉瘦瘦的长方脸上的高翘的鼻头,又
摸了摸下巴颊下的一撮长毛,用嘶哑的声音说:“做好了吗?”应掌柜连连 弯腰,“请督军试试。”
这张督军就是张敬尧,不过实际上张敬尧已不再是督军了。他担任湖南 督军是在 1918 年,那时他是段祺瑞手下的一员虎将。1918 年带兵攻下长沙, 被任命为湖南督军兼省长,那是他最荣耀、最威风的日子,过的真是皇帝一 般的生活,山珍海味,吃啥有啥,金银珠宝,应有尽应,部下投其所好,搜 罗到十数名歌女,充盈后庭,也算是三宫六院吧。湖南人骂他是“张毒”, 他也知道,但满不在乎:“妈巴羔子,毒就毒!能把老子怎样?”有的文人 联名写信上告北平议会,他也没放在心上:“议会怎么样?老子手里有兵, 这年头谁管得了谁?”后来赵恒惕出兵,声称讨伐他,他一开始就没把赵恒 惕放在眼里,想当年入北洋新军,进保定军官学校,担任北洋军的团长、旅 长一直到师长,受袁大总统赏识,镇压孙中山、黄兴领导的起义,什么仗没 打过?什么世面没见过?
但他这一次却打了败仗,狼狈地逃离湖南,先是投靠吴佩孚、张宗昌, 接着又投奔张作霖,但吴佩孚、张宗昌先后失势了,张作霖也被日本人炸死 了。看来那两年的豪奢风光不会再现了。他审时度势,觉得日本人能给他富 贵,于是投靠了日本人。一开始也很不得意,只是个暗探中级头目,但很快 机会来了。1933 年初,日军以东三省为基地,出兵侵占热河省,并派小部队 向长城各隘
口进攻,准备在占领长城各隘口后向华北大举进攻。而日本关东军副参 谋长板垣征四郎则亲驻天津,用重金收买北洋军阀集团的残余军官和失意政 客以及一些地痞流氓,秘密组织华北伪政权和地下武装,想控制华北,待日 军打过来时,内外策应,相互配合,一举夺占华北。也是他张敬尧时来运转, 日本人看中了他,给他七百万元钱作活动经费,委任他为“平津第二集团军 总司令”,要他秘密潜入北平,搜罗旧部和其他失意者,组织地下武装,在 日军攻取平津时作为内应。
他带着几位心腹和大量金钱,秘密地到了北平,扮作巨商,化名为常石 谷,住进了六国饭店。他的部下仍叫他张督办,他也喜欢部下这样称呼,在 湖南的两年威福太令他难忘了!如今他又有了钱,又可以享受了,除了外出 联络各色人物,就是想着法子吃喝玩乐,到北平的第一天就包下了一个妓女, 又叫部下将京城有名的应氏西装店老板应元勋叫来,给他做两身西装。?? 应掌柜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那个名叫瑶姐的妓女将西服拿起来,张 敬尧已脱下了外套,于是穿上西服,第一件挺合身,第二件却有点紧。应掌 柜慌忙将第二件西服接过来:“张督办,我拿回去重做。”张敬尧哼了一声。 应掌柜从楼上下来,在楼梯口接过侍者手中的铜牌,交给柜台里的管事, 然后低着头往门走外去,一个人从门外进来,恰巧撞在了他身上,他抬起头 刚要发火,对方早叫了起来:“哎,这不是应掌柜吗?你怎么到了这儿?” 应掌柜也马上转怒为笑:“哟,这不是郑大爷吗?您老??”郑大爷指了指
旁边的一个艳丽女郎,应掌柜马上会意了,笑着连连点头。
这个郑大爷正是王天木,旁边的女郎就是飞龙小姐,后面的“跟班”是 白世维。
那天晚上,王天木带着飞龙小姐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的名义,住进了六
国饭店二楼。当时已到了后半夜,四周一片沉寂,要进 行侦察是不可能的,只好气闷地进了房间,关上门。王天木真的讲义气,
他让飞龙小姐睡在大床上,自己和衣在沙发上过了一夜——应该说是半夜。
王天木醒来时天已大亮,飞龙小姐还在床上酣睡着,王夭木看见飞龙的 红扑扑的脸庞,心里不知怎么的起了一种怜惜之情,十七八岁,和他女儿年 龄差不多啊。他将滑下的被子替飞龙小姐盖好,定了定神,简单地梳了几下 头发,就匆匆地开门下楼去,郑介民的话他记得十分清楚:“蒋校长严命?? 七天时间??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王天木走到柜台前,那管事正坐在椅子上惬意地剔着牙齿,王天木问: “掌柜的,我有一个同事要来这儿,你查一查登记簿,看看他到底来没来? 我同事叫张??”王天木话未说完,管事的早将登记簿扔了出来。王天木拿 过来,来回翻了三遍,没有,甚至连姓张的都没有。
王天木感到很失望,垂头丧气地上楼。这时一个人擦身而过,把王天木 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那人已往上去了。王天木看了那人背影,很熟悉,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王天木想过一天就退出六国饭店,谁知第二天一大早陈恭澍就敲响了他 住的 115 房的门。王天木睡眼惺松地打开门,见是陈恭澍,吃了一惊。陈恭 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屋里,沙发上一条毛毯揉成一团,床上飞龙小姐仍在 甜甜地睡着。
“什么事?”王天木有点紧张地问。 “郑处长已获得准确消息,张敬尧的确住在六国饭店。现在关键是查明
他住在哪一层哪一房间。” “住在六国饭店?”王天木脑子很快地转了一圈。“想起来了,昨天我
在楼梯上见到的那个人像是赵庭贵,他当过张敬尧的参谋长,以后一直跟着 他。那个人如果真是赵庭贵,那张敬尧真有可能住在六国饭店。”可登记簿 上怎么没有他的名字呢?“对,一定
是用了化名!这老匹夫,可真够狡猾的!” 这时飞龙小姐已经醒了,从床上下来,看见陈恭澍似乎很不好意思,飞
红了脸。陈恭澍装作没看见,继续说:“我昨天和白世维一起侦察了东交民 巷,地形、道路我都记下来了,干完后可以安全撤退。”
王天木却注意到了飞龙小姐的表情,笑着说:“那弟妹还要当几天郑太 太了!不过,老弟,你尽管放心,你老哥虽没有关云长的勇气,关云长的义 气倒是有的!”
王天木决定到北长安街十八号,和陈恭澍等人将整个计划全盘布置好。
行动时人不能太多,不能用炸弹,只能用手枪或者刀,事情要干得很隐密, 不能惊动太多人,更不能惊动日本人。白世维精通武术,身手敏捷,愿意担 任行动人员。于是白世维就扮成王天木的跟班,也住进六国饭店,王天木带 着白世维、飞龙小姐回六国饭店,刚巧在门口撞见了应掌柜。
王天木和应掌柜比较熟,因为应氏西装在京城很有名,王天木也经常到
那儿订做衣服。加之王天木出手大方,应掌柜对王天木印象很深,不过他不 知道王天木的真名,所以喊王天木叫“郑大爷。”
应掌柜用手掌在下巴颏右面比划了一下,有点神秘地说:“他订做两件
西装,我给送来。” “他?”王天木脑子里一闪,想起了郑介民交待的话:“张敬尧最典型
的特征是下巴上有一绺胡须,号称麒麟须,”他刚要问个清楚,但马上忍住
了,向四周看了看,他怕给张敬尧的亲随听到,引起怀疑,打草惊蛇,如果 张敬尧加强防备或者干脆逃之夭夭,那一切计划都要化为泡影了。
这时应掌柜已走出门外,上了一辆黄包车。
应掌柜早上起来,匆匆地吃了饭,将裁剪刀、烙铁等家伙乱 堆满案板,从案板头的蓝布包里取出那件张督办嫌小的西服,看了看,
摇了摇头,刚要拿起剪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应掌柜将西服胡乱往案板上一放,忙忙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
面的正是昨天中午在六国饭店遇到的郑大爷,后面的一个青年身材魁悟,穿 着淡灰色西装,两只眼睛凛凛生光。
“请进,请进,郑大爷。这位是??” “这是我的跟班。”
应掌柜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说:“郑大爷,您老要是想添衣服,得 等几天了,我得赶一件衣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是张督办要的,很 急,他最近几天就要去天津,所以??”
郑大爷神色动了一下,这时已到了屋里,应掌柜拿起案板上的那件西服, 比划着给郑大爷看,“啧啧,张督办真是发福,这么宽大的西装竟嫌窄。” 郑大爷似乎很随便地问:“张督办也住六国饭店?”应掌柜放下西服, “张督办可能又发了,带好多副官,连开三个房间。唉!世事难料,世事难
料!”连连摇头叹气。 “我住二楼,怎么没听说有张督办啊?”郑大爷似乎起了兴趣。 应掌柜伸过头来,神秘地说:“张督办住三楼,不知怎么他改名叫常石
谷,所以你不知道。” “我有一个朋友,叫赵庭贵,以前是张督军的参谋长,不知他还跟着张
督军吧,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郑大爷似乎对那段友情无限怀念。 “对,有一个赵参谋长。就住在 231 房间,我每次去都经过他房间,由
他带我见张督办。” 郑大爷让应掌柜量了身材,与应掌柜约好五天后来取,不要送。应掌柜
将郑大爷和跟班一直送到大门口,连声保证:“郑大爷,您放心,到时一定 做好。您走好!”??
郑大爷就是王天木,他的跟班就是白世维。他从应氏西装店 出来,深深吐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拍了拍身旁的白世维的肩膀,压
低声音说,“老弟,就看你的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
夫”,应掌柜的话证实了他的推测和郑介民的消息,张敬尧真住在六国饭店, 而且就住在三楼,那天在楼梯上看到的背影就是赵庭贵。王天木说赵庭贵是 他的朋友,并不是撒谎。他很早就认识了赵庭贵,赵庭贵表面上很古板,谈 女人色变,所以似乎很瞧不起见女人色喜的王天木,但有一次王天木在妓院 里看见了赵庭贵,赵庭贵正撩起一个妓女的旗袍抚摸那雪白的大腿,王天木 叫了一声“赵兄”,赵庭贵吃了一惊,尴尬地收回手,讪讪地说:“王兄也 来热闹啊?”那次以后赵庭贵和王天木交上了朋友。已有十多年没见了,不 知赵庭贵变得怎么样?
想到那次和赵庭贵在妓院里的巧遇,王天木笑得胖脸上的眼咪缝起来,
大声说:“走!到花馆去乐乐!”白世维武艺高强,不怕鬼神,独独见了女 人忸怩不安,上次被王天木强拉到妓院,呆了好几个小时,女人身上的那股 甜腻的脂粉味实在让他受不了。一听说又要上妓院,嗫嚅着说:“这??我 就??”王天木看出了白世维的心思,笑着说“老弟,一回生二回熟,慢慢 你就会爱上那个地方的。走!走!”不由分说,拉白世维就走。
晚上才是花馆最热闹的时候,上午人并不多。当王天木和白世维踏进药
花馆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旁的陈恭澍,陈恭澍脸色闷闷的, 似乎很忧郁,对面坐着的女人正是飞龙小姐,正给陈恭澍斟茶。原来,考虑 到行动时怕飞龙小姐躲避不及给伤着或者被当作嫌疑犯被逮捕,泄露行迹, 王天木和陈恭澍商量,让飞龙小姐回药花馆,陈恭澍当然很高兴。
王天木叫了一声:“喂,老弟——” 陈恭澍抬起头,见是王天木,愣了一下,接着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王天木示意了一下,陈恭澍会意,招呼了一声对面的飞龙小 姐,领着王天木和白世维往楼上走。 进了飞龙小姐的房间,陈恭澍在后面关上门,面色沉重地坐下来,“怎
么样了?” 王天木低声回答:“我和世维从应裁缝那里得到有价值的情报。张敬尧
真住在六国饭店,就住在我包的房间上面。据应掌柜说,张敬尧包了三个房 间,231 房到 235 房,也不知他住在哪一间。”
白世维似乎也有点紧张,王天木接着说,“张敬尧一定带了好多卫兵。 下起手来可能很麻烦,”看了看旁边的白世维,“世维老弟一人行动,恐 怕??”
白世维笑得有点不自然,“别的不怕,就怕万一完不成任务陈恭澍也知 道,万一刺杀不成功,反而让张敬尧警觉了,以后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王天木迟疑了一下,说:“得增加人手。”但北平站会武功、身手好的 除了白世维外再也找不出了,“有了,我在天津有一个朋友,绿林出身,犯 过事,我曾经救过他。他身手非同一般。可以派一个人拿我的信火速去天津
请他来助一臂之力。” 白世维说:“无论如何,后天一定要动手。万一张敬尧离开北京,什么
都完了。” 陈恭澍想起另一个问题:“即使成功了,还要安全撤退。绝对不能被抓
住。我带着南谱将东交民巷的地形研究了一遍,到时候南谱开车在门口接应。 应该尽快地逃出使馆区,不能给外国人特别是日本鬼子抓住把柄。饭店离户 部街最近,紧急时可抄近路奔户部街。但要经过日本和美国兵营,万一外国 鬼子出来拒截就麻烦了。所以一定要干得干净利落,不能耽误一分一秒!” 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闪进来,众人吃了一惊,见是飞龙小姐才松
口气。
飞龙小姐看见陈恭澍愁眉苦脸的样子,有点心疼。自从卖身到妓院,她 就靠回忆来打发日子,她多么怀念家乡啊,门口的小河,河边的柳树,特别 是小伙伴,那快乐、那幸福似乎是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但不久是兵灾, 兵灾过后是蝗灾,父亲、母亲在逃荒途中先后去世,她一个女孩子带着一个 小弟弟四处流浪,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但灾难似乎赶着她不放,小弟弟病倒, 她借债给小弟弟治病,而小弟弟喝完她跑了几百里从北平同仁堂取来的药就 在她怀里断了气。她借下的债却仍要还,在那个年头,哪里找钱还债啊?最 后她咬着牙进了妓院。卖笑度日,心里却流着眼泪,这漫漫长夜何时才是个 尽头?
陈恭澍的出现给她带来了生活的希望,就象无边黑夜中的一丝亮光。刚
见到他时,她觉得他除了清秀一点外与别的嫖客也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说她 的眼中有一丝忧郁时,她不由地心跳了一下,这可是那些来妓院寻乐的男人 没看到也不会看到的呀!后来陈恭澍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对陈恭澍了解得 也越来越多,甚至他的职业,他的秘密使命,他都告诉了她,多少年来,她 第一次向一个本来素不相识的男人吐露了内心的痛苦,她第一次觉得活着还 有些许意义。
所以当陈恭澍要她帮忙,假扮王天木的太太,去六国饭店探情况时,她 一点也不迟疑地答应了。倒不是她对汉奸有什么深仇大恨,国家大事也不是 她一个弱女子所能插手的,她只是因为陈恭澍才答应做这件事的。
她对陈恭澍的朋友都很注意,因为按陈恭澍的自我供认,他们都是特务, 而一提起特务,总让人想起神秘、狡猾、阴险、凶恶。但她感到陈恭澍的朋 友并不令人害怕,特别是那个身材比较高大的白世维很憨厚,见了女人脸就 红,据说他还满身武艺呢。倒是那个脸又白又胖眼睛细小的王天木她不怎么 喜欢,他就像那些无所事事到妓院来找乐的无耻男人一样,所以当她听说让
她假扮
王天木太太,深更半夜到六国饭店开房间时,有点迟疑,世道混乱,人 心叵测,谁知会发生什么事呢?但陈恭澍却说王天木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她 相信陈恭澍,于是就答应了。
王天木那天晚上在六国饭店的表现却出乎她意料。本来想一到那儿开好 房间就开始侦察,但深更半夜,寂静无人声,该从哪里侦察起呢?于是他们 一起进了房间。王天木似乎看出了陈恭澍和她的不同一般的关系,他拉了一 张毛毯到沙发上睡,而让她睡在床上。她以为这是那些色鬼惯耍的花招,谁 知过了一会,王天木真的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醒来了,听到沙发上的翻动起身声,她又闭上眼假装睡 着。她听见王天木悄悄走到床前,静了一会,替她扯上被,又叹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出去了。这令她感到很奇怪,王天木在妓院里搂着妓女调情时眼 中确是闪着淫邪的光啊,这倒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真的如陈恭澍所说,他是 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陈恭澍本来只告诉她要侦察一下六国饭店的情况,获得关于一个汉奸的 可靠情报。渐渐地,她从王天木的严肃而紧张的神情上,从他们的片言只语 的谈话中,知道他们是要暗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是曾经威风不可一世的魔 头张敬尧。她当时心里咯噔一跳,首先就想到了陈恭澍,万一??他可是她 生活的精神支柱啊!
王天木似乎透过她的表情看到了她心里,笑着说:“飞龙小姐,你大可
放心,恭澍老弟绝不会出问题。他在后面指挥,是我和白老弟上!” 她第一次觉得,王天木笑起来时那眯成一条细缝的眼是多么可爱啊!她
不禁又替王天木和白世维担起心来:他们暗杀后能跑掉吗?会不会被堵在楼
里?会不会?? 这些王天木在脑子里已想过不知多少遍了。张敬尧所开的那三间房距三
楼楼梯较远,中间有一段长距离的甬道,即使按最乐
观的估计,推门后恰好撞见张敬尧,立即开枪击毙,枪响后,他的参谋 长和卫兵一定要被惊动,那么怎么能从张敬尧的房间安全地通过无任何屏障 的甬道跑到三层的楼梯口呢?而且一层大门是个旋转门,是六国饭店唯一的 出口,一旦楼内响起枪声,门如果自动关闭或被人按动控制系统立即关闭, 那就??
白世维看了看陈恭澍愁眉不展的样子,又看了看王天木犹豫不决的样
子,一拳捶在桌上,“越想问题越多,碍手碍脚的。干脆豁出去了,干!” 王天木也鼓起勇气来,“不成功,便成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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