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张敬尧:一代奸枭命赴黄泉
5 月 7 日,天气异常地好,太阳照在人身上,只觉得暖融融的,饭店上 空的旗随着微风轻轻飘动。这样的天气让人懒洋洋的,不想动。
张敬尧喝完了参汤,把碗放在托盘上,赵参谋长将托盘端过来,递给在 门口等候的茶房,然后退出房门,轻轻地将门带上。
张敬尧站起来,走到大穿衣镜前,静静地看着镜里的影子。“他奶奶的! 穿上西服感觉就是不一样,‘人靠衣服马靠鞍’嘛。”想起那小娘们,他不 禁发出淫笑:“这小婊子!真风骚!”昨晚瑶姐没来,弄得他一夜没睡好觉。 “这小婊子是病了还是嫌老子不给她买玉手镯。妈的!老子答应过的事几时 假过?”想到这儿,大声喊了一声:“庭贵!”赵庭贵应声推门进来,张敬 尧吩咐:“去!快去把瑶姐给我接来!”赵庭贵有点迟疑,张敬尧发火了, “怎么?快去!”赵参谋长只得答了声:“是!”转身出去。
张敬尧懂得他的意思,赵庭贵是怕他有危险。他也深知自己的处境,他 当省长时就有人打过他的主意,有人甚至说“张毒一日不除,湖南一日无望”, 如今他投靠日本人,要帮助日本人占领
华北,如果传出去,那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他最怕的是国民党,特 别是老蒋,华北可是老蒋梦寐以求的,那家伙早将华北当作了自己的势力范 围,如今他出卖华北,那还不是捅了老蒋的心肝,要是让他知道,能轻饶了 自己?不过他又想,自己被日本人任命为“平津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可是很 秘密的,除了日本人,不会有人知道他潜入了北平城,何况他是住在东交民 巷六国饭店,中国政府无权干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使馆区行凶杀人? 他还是十分谨慎的,特别是刚进北平住进六国饭店时,非常小心,他包 了紧连的三个房间,自己住在 233 房,而让赵参谋住离楼梯较近的 231 房, 有人找他必须经过赵参谋门前,由赵参谋代为转达或领来见他,即使是茶房 送茶送饭也必须由赵参谋检查后端过来,然后再把茶盘碗筷等递给等在外面 的茶房。他每次出外联络都很隐秘,总是带着几个穿便装的卫兵,赵参谋更 是形影不离。即使睡觉时他也很警觉。一天晚上,已是后半夜,楼底下有说 话声,他在睡梦中竟一惊,醒来后,叫卫兵马上去查个明白。原来是日本大 仓株式会社的一个商人带着太太深夜从天津赶来,要开房间。他才放下心来
又沉沉睡去。
这么多天都平安无事,看来是多虑了。他登记的本来是化名常石谷,后 来部下叫他张督办,他也不在意了。实际上他喜欢人叫他张督办,这称呼仿 佛让他又回到了过去的风光、威风,他喜欢。所以连应裁缝也知道他就是鼎 鼎大名的张督办了。
“平津第二集团军总司令”,要是日本人真能控制华北,他就能成为名 副其实的总司令,到时手握重兵,比当一省督军又威风多了。所以他一到北 平就四处秘密打听老部下的下落,通过老部下又认识了一些曾经显赫一时如 今失意落魄的政客,还结识了好多地痞流氓,他们大都不甘寂寞,一听有机 会东山再起,都跃跃欲试,只等日军打过来,他们就从内部响应,一举占了 北平、天津,到时平津又成他们的天下了,金钱可大把大把捞,女人,嘿
嘿,女人?? 想到女人,张敬尧想起要给瑶姐买玉镯。昨天赵庭贵打听到二楼 112 房
有个珠宝商,各种金银珠玉首饰应有尽有。他要趁瑶姐还未到,先到二楼珠
宝商那里买好玉镯,那小婊子来见了一定十分高兴,会百依百顺。 张敬尧出了房门,也没叫卫兵,自己就下去了。 在甬道里遇见那个经常给他送茶汤的茶房。那茶房走得匆忙,仿佛有什
么要紧事,看见陈敬尧,忙鞠了个躬,堆着笑脸说:“哟,常爷,您老闲着 哪?”那茶房知道他是个大财主,所以十分巴结。
张敬尧翻了翻眼,问:“忙什么?”茶房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回答: “株式会社的郑先生要再开一个房间,只要三楼、四楼的,他说他的朋友爱 安静。可三楼、四楼都塞满了??”
张敬尧听得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茶房又鞠了一躬,连声说:“您老走 好,您老走好。”忙忙的去了。
张敬尧走到 112 房门前,看了看门牌,敲了下门,门开了,一个肥头大 耳,穿着长褂的五十岁左右的人站在门里,看见张敬尧,先愣了一下,然后 象想起了什么,陪着笑说:“噢,您老就是常爷?赵先生昨天跟我说了。请 进!请进!”
张敬尧进了屋,在靠近窗户的一张藤椅上坐了下来。那人忙倒了一杯茶 端到张敬尧旁边的茶桌上,点着头说:“敝姓段,段百万。”段百万笑起来 垂在两肋的肉直打晃,“您要的玉镯,我特地为您留着呢。”
段百万到里间去了好一会,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走出来。那小盒子做工特
别精美,盒盖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张敬尧接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段 百万说:“您就看这盒子吧,上好的檀木做的,上面的画是白金镶上去的。 您再看看镯子,上好的绿玉,”俯身凑到张敬尧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告诉您吧,这可是当年珍妃戴过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买到手,您老真有 福气。”
张敬尧半信半疑地打开盒子,盒里衬缎上放着一对碧绿晶莹的镯子,美
丽非凡,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段百万看到了,连连问:“怎么样?”张 敬尧点点头。段百万又说:“我还有一样宝贝,
您老这么有眼光,我就拿来让您鉴别一下。”低下声音,“告诉您吧,
是老太后戴过的戒指。这戒指有几百年历史了,据说以前老皇上经常用这一 枚戒指当印签文件呢。”
张敬尧听了,眼中放出光来:“真的?快拿来让老子也见识见识!”段
百万连连说:“您老等着,您老等着。”进里间找那枚戒指去了。 张敬尧将椅转过来,对着窗户,将玉镯拿出来,对着从开着的半扇窗户
射进来的亮光,仔细地看着。这时门外的甬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人影
从窗前闪过,他抬头眼皮看了一下,是那个茶房。于是就没在意,继续欣赏 镯子。忽然眼前一暗,忙抬起眼来,只见一个人停在窗前,正好挡住了那半 扇开着的窗户,那人穿着西服,系着花领带,带着黑色的礼帽,正向窗里看 着,表情有点异样。张敬尧猛地警觉起来,刚要喝问,只听那人低声说了句 什么,忙步离开窗户。他正要站起身来,又一个身影闪到窗前,那人手里的 手枪黑黑的枪口指向他,他刚要叫喊,只见枪口冒出一丝烟,接着觉得胸口 一紧,又猛疼了两下,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开枪的人正是白世维,那个穿西服系花领带的人则是王天木。 那天王天木和陈恭澍商量,派杨英去天津找那个会武功的朋友,并打算
让那位朋友也住近六国饭店,最好能在三楼开一房间,靠近陈敬尧的房间, 下起手来方便。
快中午时,王天木和白世维回到了六国饭店。在甬通里,碰见茶房,王 天木招了招手,茶房忙跑了过来,笑着问:“郑大爷,您老有什么吩咐?” 王天木说:“我有个日本同事要从天津来,下
午就到。要替他预定一个房间。”茶房连连弯腰:“您老放心,我这就 去办。”茶房对外国人都是十分恭敬的。王天木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对 了,我这个同事特别爱安静,最好是三四楼的房间。”茶房说:“我就去总 台问一问。”就忙下楼去了。
王天木和白世维进了房间,王天木将外衣脱下来,扔到床上,坐在床头 的沙发上,掏出烟盒,也没让白世维——他知道白世维是不抽烟的——自己 叼起一根,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将烟吐成一个个小圈。他第一 次心情这么沉重,他知道如果完不成任务会意味着什么,站长这么个比芝麻 还小的官不当还是次要的,恐怕??老蒋的厉害他早有耳闻,杀一做百是他 常玩的把戏,而这次行动是军统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暗杀活动,老蒋会特别注 意。“不成功便成仁!”这是老蒋的格言,他今天想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 味。他不由想到了活泼可爱的女儿,不知怎么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 候想起她,心里都会引起一种圣洁的感觉,一种无法言说的慈爱。女儿还不 知她爸爸到底是干什么的呢。想起女儿,他不由又想到了飞龙小姐,他甚至 有点羡慕陈恭澍,唉,红尘知己,风尘知己??
这时有人敲门,白世维放开门,是那个茶房,他连连鞠躬,表示歉意:
“郑大爷,我到柜上查过了,眼前三楼四楼都没有空着的,明儿也许会腾出 一间来。我看二楼倒有一间空着。我看您老不如先订下来,等明儿三楼空出 房间来再掉换,您看好不好?”
王天木犹豫了一下,看了白世维一眼,又转过脸对茶房说:“好!好!”
从口袋中摸出几块大洋,茶房一见,笑得眼都眯缝到一块了,接过来,一连 鞠了三个躬:“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我这就带您去看看房间。”
茶房打开那间房的门,对王天木说:“郑大爷,您看,就是这一间。摆
设很好,地毯、被褥都是新换的??”王天木只点了点头,他脑子里有点乱: “如果不能在三楼开房间,那么接近张敬尧、
伺机动手的计划就成泡影了,下一步怎么办,怎么办?”茶房把钥匙交
给他,他有点机械地接了过来,茶房躬了一下腰,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楚。他见茶房走了,也就跟着走,白世维在后面跟着。
走了十几步,茶房已往楼下去了,王天木刚走到一个开着半扇的窗前。
这房间在甬道左首,光线从外面射进甬道,又从半开的窗户射进屋,王天木 心不在焉地往房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抬着头,对着窗户,手里正摆弄着 一个什么东西。这人鼻头高翘,长方脸,脸上瘦瘦的,两撇小胡子,下巴颏 底下还有一撮长毛。王天木心头一震,眼睛一亮:这莫不是张敬尧?他不是 住在三楼吗?
怎么?? 王天木怕看花了眼,停下来,扭转身子又看了一眼,这回恰好与那个人
打了下照面,不借,是张敬尧!张敬尧也看到他,愣了一下,似乎想喊什么, 王天木用手往房里一指,低声对回过头来的白世维说:“就是他!”说完, 迅速往二楼楼梯口走去。
白世维本来跟在王天木后面,他步子大,几步就走到了王天木前面。他 听见王天木忽然停下脚步声,忙回过身来,只见王天木正往那个开着的窗户
里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像惊喜又像紧张害怕。他顺着王天木的视线向 里望去,看见一个人也正向窗外望着,那人下颏的一撮长毛特别显眼,白世 维心里一动,麒麟须!他看了一眼王天木,王天木用手一指,点了点头,低 声说:“就是他!”白世维无暇多想,掀起夹袍,拔出手枪,对准张敬尧的 胸口连开三枪。
白世维见张敬尧开始倾倒,提着冒烟的手枪迅速地往楼梯口奔去。在楼 梯口刚好碰见听见声响从楼下窜上来的茶房,茶房见白世维手里提着的手枪 还往外冒白烟,愣了一下,白世维用枪一指,茶房忙躲到一旁。
白世维冲下楼梯,快步如飞,总柜上的管事还未回过神来,他 早已奔到了门口,幸好,门还没关,他冲出门,刚好看见戚南谱正往门
里张望。他二话不说,拉着戚南谱直奔门左边已开始起动的汽车。他们刚上 车,还未坐稳,司机已踩了油门,汽车猛地窜了出去??
原来,陈恭澍考虑到白世维、王天木在六国饭店里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张 敬尧,也就是说,很难确定什么时候动手,所以派戚南谱和一个司机在饭店 门口等候,随时准备接应白世维、王天木。
中午戚南谱刚到饭店门口,见王天木快步走出饭店。王天木向四周扫了 一眼,看见了他,却没和他打招呼,而是招呼了停在马路旁边候客的一辆洋 车,跳上去就走了。他注意到王天木的神情有些紧张,心里一动:莫不是白 世维??他叮嘱了司机几句,快步走上大门前的台阶,想进去探个究竟,恰 好白世维冲了出来,拉了他就走??
戚南谱走后,陈恭澍心里一直平静不下来,他隐隐约约预感到今天会发
生什么事。难道他们动手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了?即使刺杀成功,他们能 顺利逃出来吗?即使逃出六国饭店,要出使馆区必须经过日本兵营和美国兵 营,外国鬼子会不会??
他越想心里越乱,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下意识地把手插进口袋,碰
到一件东西,于是就摸了出来,原来是那天晚上飞龙偷偷塞给他的一个花荷 包,他看了看荷包上绣的莲花,不禁想起飞龙送荷包时的表情,对他的关切, 对他的信任,或者说是对他的希望。以前每想到这些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 滋味,是甜蜜?是激动?但现在一想起这些心里总是沉甸甸的。他到今天才 明白,干特务这一行是多么让人提心吊胆,这可是朝不保夕的生活啊!他怎 么能让飞龙小姐整天为他担心呢?但要他放弃这一行,娶妻生子,平平淡淡 地过老百姓的日子,他又不甘心,得到这样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是多么难啊! 他相信凭着他的聪明才干,总有一天会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对!“匈奴 不灭,何以家为?”就是杀
身成仁,也不枉好男儿?? 门“砰”的一声开了,陈恭澍吃了一惊,定神看时,原来是戚南谱拉着
白世维,戚南谱的额头上一层汗珠,白世维右手拿着夹袍,衬衫被汗水贴在 身上。戚南谱喘着气说:“成??成了!”陈恭澍有点不相信:“什么成了?” 白世维也喘着气,“老小子给搞掉了!”“王大哥呢?”白世维粗声粗气地 说:“一准是上妓院去了!”
陈恭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手里拿着花荷包,忙装进口袋。 其实白世维、戚南谱都没注意他手里拿的东西。
第三章 肆虐洋场
【1】沈醉不知归路
上海历来被称为人间天堂,高楼林立,商业兴旺,各色人物荟集,一派 笙歌,特别是晚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是富人的乐园。
然而淞沪抗战的硝烟散去以后,显现出来的上海已失去了往日的富丽繁 华,老商业区的许多店铺半关着门,在大街上倒聚集了一堆堆人,时而可听 到有人激昂慷慨他讲着什么。只有粮菜市生意依然很好,无论什么世道,人 总得吃东西呀!
菜市离法租界较近,但要到法租界则要绕过一道很深的巷子,菜市和巷 子中间又隔着一条东西向的马路。
这是 1933 年 5 月的一个晴朗的日子,不知为什么,菜市上的人反而很少。 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买了一篮子菜,匆匆地走出市场,穿过马路,走进 那条深暗的巷子。巷子两边是灰色的高墙,挡住了光线,再加上边上有数棵 叶子已很浓密的法式桐树,巷子里显得有些阴森,但那姑娘好像走惯了、很 熟悉,走得很从容。谁知刚走进巷子二十来步,从树后的黑影里窜出两个人 来,把她吓了一跳。那两个人都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头发,其中一个留着两 撇小胡子,另一个则围着花围巾,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雪亮的刀。 那姑娘惊慌地问:“干什么?”那个小胡子淫笑着逼过来:“干什么?爷爷 想和你耍耍?”那姑娘转过身想跑,那“花围巾”已拦住了退路。两个流氓 一步步围过来,那姑娘情急之中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
这时“吱——”的一声,一辆轿车停在巷口马路上,从车上跳下一个青
年来,大踏步向巷里奔来,看到两个男人围住一个姑娘,顿时明白了,大喝 一声:“光天化日,竟敢干这种坏事!”那两个流氓见有人打抱不平,舍了 那姑娘,向青年逼过来,“嘿嘿!小子!败老爷的兴头!你是活腻了!”那 “花围巾”一匕首从背后刺来,青年头一低,匕首刺了个空,青年就势抓住 “小胡子”手腕用力将他从头顶甩了过去,恰好摔在“花围巾”身上,两人 连声哀叫:“大爷,饶命!”青年喝了一声:“快滚!”那两个连滚带爬, 转眼跑没了踪影。
那姑娘这时才从树后出来,连声道谢:“谢谢大哥!”那青年武艺高强,
见了女人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不??不算什么。” 那姑娘这才注意到青年长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戴着鸭舌帽,穿着帆
布夹克衫,司机打扮。姑娘望了望巷子深处,似乎仍有点害怕,不敢往前走
了。青年看出来了,主动地说:“那我送你出去。”姑娘有点迟疑:“这?? 这太麻烦你了。”青年早已捡起了姑娘扔在地上的菜篮子,向巷子那头走去, 姑娘忙跟了上去。
“我叫李桂芬,住在法租界宋先生家。”那姑娘对青年似乎有了好感, 自我介绍。“我叫华丰,开出租车的??”青年仍有点不好意思,说话时头 也没转。
到了巷口,桂芬姑娘似乎有点恋恋不舍:“你??你能不能??将你的 住址告诉我,我回去告诉宋先生,好去谢谢你。”华丰迟疑了一下,说:“这?? 我??我住在大西路三十号。”
桂芬看着华丰远去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害羞地低下头华丰回到马 路,上了车,在车上静静地坐了一会,才开动汽车。汽车在马路尽头拐入一 条宽阔的大街,又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拐入一条较窄的街道,在一个饭店门
口停下来。 华丰下了车,进了饭店,向门里的侍应生打了个招呼,就往二楼走去。
在一个房间门前停下来,向两边看了看,敲了敲门,门先打开一条缝,然后 才全打开,华丰走进去,见屋里有四五个人,放在正中的桌子上杂乱地堆满 了麻将,躺在沙发上的满脸横肉、眼睛滚圆的人跳了起来,连声嚷:“小罗! 小罗!怎么样?小娘们勾到手没有?”另一个坐在藤椅上的人打断了“圆眼 睛”的话:“糖球,别咧咧!这可是正经事。”用眼示意华丰,“沈组长在 里面!”
华丰走进去,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向着窗外,似乎在想着什么。华丰 叫了一声:“沈组长!”沈组长转过身来,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方脸, 比较清秀,只是那双眼睛的神情十分复杂,有忧疑,有狂热,夹杂着一丝迷 惘。“沈组长,我??我??”沈组长看到华丰的有点忸怩的样子,眼中一 下子放出光来:“怎么样?成了?”华丰点点头:“她要到我家道谢,我编 了个地址。”沈组长忙问:“什么地方?赶快去租下来!别露了馅!”站起 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老罗,很好,很好。你先去休息吧!”华丰答 了一声“是”走了出去。
待华丰出去后,沈组长又坐回到那把椅子上,面向窗户,似乎想到什么, 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名字叫沈醉,不知为什么,每想到自己的名字,总回想起少年,那高
大幽深的沈家大屋,父亲酒醉后的怒喝,母亲的慈祥的面容,长沙文艺中 学??离开家乡没几年,已觉得少年的一切都成遥远的过去了。只有那告别 故乡时的情景和心情,他记得特别清楚,就好像昨天一样。
那是一个秋天的晴朗日子,江两岸的树叶子都黄了或红了,天上没有一
点云彩,江水也特别清澈。他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离的故乡,心中不由生 出一丝怅惘,这可是生他养他的故土啊!在中学里,他读了许多书,特别是 每找到一张报纸都认真地几乎是一字不漏地读完,外面的世界多么广阔!噢, 革命!该是多么热
烈!要干出一番事业就要到外面去,姐夫不就参加过北伐战争吗?对,
找姐夫去!听说他在上海混得不错,有他帮助,或许我也能干出点什么来。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家乡,而这种豪情一时间压住了 离乡的哀愁:好男儿志在四方!
到了上海,看着花花绿绿的世界,他不由地陶醉了,这可是在家乡湘潭
看不到的。高高的楼房,宽广的街道,街上来往不绝的轿车,还有梳着各种 发式涂脂抹粉、穿着旗袍走起路来一闪一闪露出大腿的美女??这是一个多 奇妙的城市啊。
好容易才找到姐夫余乐醒。姐夫已不是照片上穿军装的样子了,似乎在 干一种比较秘密的工作。一开始姐夫只让他到城里玩玩,不告诉他自己在干 什么。姐夫仍把他当作天真无邪的孩子,当他催姐夫介绍他参加革命工作时, 姐夫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口口声声喊要参加‘革命’,你懂得什么叫‘革 命’?”
姐夫不理解他,倒是戴笠先生对他很赏识,组里有那么多年长的有经验 的人,戴先生偏偏看中了他,让他当组长,在那些组员的眼里,他还是个孩 子呢。想到“组长”,他不由想起那一件事,为自己的小计谋感到得意。
那是四月份的事。戴先生怀疑上海区情报组组长徐昭俊有“越轨”行为,
便秘密命令上海区区长余乐醒把徐昭俊押往南京受审查。这一下可难倒了余 乐醒,徐昭俊是黄埔三期的学生,武功高强,身手特别敏捷,一手枪法更是 出神入化,要逮捕他谈何容易?要是漏了风声,徐昭俊先动起手来,恐怕?? 沈醉看到姐夫愁眉不展的样子,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姐夫一开始吞吞 吐吐不肯说,沈醉说:“姐夫,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商量着解决嘛。”姐 夫对他的小聪明有所了解,所以迟疑一下,还是将事情悄悄地对他说了:“有 谁能制服得了徐昭俊呢?这件事可别对任何人说,万一??”他脑子一转, 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对姐夫一说,姐夫想了一想,笑了起来,但接着又 发愁,“谁敢去呢?出一点差子,
那可是要命的事??”他毫不迟疑地说:“我去!”姐夫看了看他,摇 了摇头:“你?不行,不行??”他反过来安慰姐夫:“姐夫,你放心,凭 着我的智谋??”姐夫对他的聪明确实有过领教,最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刚见到徐昭俊,吓了一跳。徐昭俊四十多岁,虎背熊腰,方脸庞,大 胡子,十分威猛。姐夫对徐昭俊说:“老徐,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好好看 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唉,犯大错,连戴处长都知道了,我想包庇也?? 也??也没那么个胆子。”徐昭俊安慰姐夫:“放心,放心,戴处长知道陈 沦是你妻弟,不会不留点情面的。”陈沦就是指他,当时他也起了化名,沈 醉——陈沦。
在火车上,徐昭俊牢牢地看住他,他装出害怕、不安的样子,一双眼睛
骨碌碌左顾右盼,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连上厕所,徐昭俊也跟在后面,把住 厕所门。
火车到了南京站,他和徐昭俊刚下车,两个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的汉子
就迎了过来,他看到他们的腰部都鼓鼓的。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问: “他就是陈沦?”徐昭俊连连说,“是,是。”“上车!”
他和徐昭俊上了车。车开到北门桥停了下来。“络腮胡子”问他:“信
呢?”他忙将信递了过去,络腮胡子看都没看,就打开车门,“下去吧,戴 老板等着见你呢。”徐昭俊喊了起来:“他是犯人,你们——”叫了一半就 吞了回去,他回头一看,另一个大汉已用枪抵住了徐昭俊的后腰。
他下了车,走了一段距离,找到了鸡鹅巷 53 号,敲了敲门,喊了一声:
“是陈沦!”门打开了,一个人把他领到客厅。戴先生早在门口站着,见了 他高兴地说:“怎么样,陈沦?”他把路上的情形讲了一遍,戴先生连声称 赞:“好!好!”那天戴先生留他吃午饭,在吃饭时,戴先生问他最近的生 活情况,对他很关心,他觉得戴先生和蔼可亲,一点也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可怕。“后生可
畏,后生可畏。”戴先生放下筷子,望着他,连声说,“前途无量啊, 年轻人。我怎么犒赏你呢?”停了一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纸上几行字 下盖着一枚鲜红的大印,“这样吧,徐昭俊给逮来了,情报组组长位子空着, 就由你来干吧。”
他当时真是喜出望外,只觉得戴先生真是慧眼,这么赏识自己。他早就 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了,可到上海这么长时间仍碌碌无为, 连姐夫都没把他放在眼里,而戴先生??他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感激之情:“士 为知己者死,就是为戴先生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其实他很早就认识戴笠了。那还是他刚到上海不久,姐夫经不住他的恳 求,答应介绍他参加“革命”,但又向他说明,现在的“革命”不同于北伐
革命。沈醉当然知道,他在书中看到许多秘密斗争的故事,姐夫不就是干地 下工作吗?这工作更合他的口味。姐夫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你要好好考虑, 参加了组织,首要的一条是严守团体秘密,对任何人,包括父母妻儿都不能 泄露,否则要受纪律处分。要绝对服从上级命令,参加了组织就不能任意退 出,不能擅自结婚。还有一条,就是这个工作有时是要冒险的??”他却等 不及了:“姐夫,这些我都知道。冒险才有意思,再说,对付几个人,轻而 易举,”他身子一翻,用大拇脂和食指倒立于地板上。姐夫似乎很满意:“那 好吧!”
他填了表,成了特务处上海区的联络员,化名陈沦。他当上联络员的第 一件事就是奉姐夫命令送信给戴笠先生。
戴笠先生当时是浙江警官学校政治特派员,警官学校设在西湖畔的杭 州。警卫把他带到办公室,他看见一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打电话, 这人中等身材,长脸大嘴。那人打完电话,警卫报告:“戴长官,上海区的 交通员前来送信。”
戴先生接过信,拆开看了看,便微笑着打量他,脸上多了几丝笑意,似 乎对他产生了好感,“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他见戴
先生如此随和,便也去了怯意,干脆利落地回答:“八月十二日参加, 至今才三个月零七天”戴先生似乎很欣赏:“年轻人记性好,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他回答:“原名沈醉,化名陈沦。十八岁。”戴先生“啊”了一 声:“跟我儿子藏宜同岁嘛。”接着问:“你怎么加入组织的?”他回答: “我姐夫余乐醒介绍的。”戴先生盯着沈醉看了一会,又问:“你姐夫?他 怎么不让你好好念书?你年纪还小嘛。”他有点脸红:“我给学校开除了。 我参加游行示威,结果被从长沙文艺中学赶了出来。父亲整天骂我。没有办 法,只好投奔姐夫。”
戴先生却笑了:“没什么,没什么。年轻人嘛,多受些挫折好。我当年
也曾被学校赶出来过。” 他听了有点惊奇。他来杭之前的畏惧之情一扫而光,只觉得戴先生平易
近人,不由与他亲近了许多。
戴先生最后说:“你姐夫是个人才,你要向他学习。”把他送到办公室 门口,又对他说:“回上海,多去找藏宜玩。他和你同岁,在上大学呢。” 从口袋中掏出一叠钞票塞给他,“这点钱拿上,在杭州玩玩再回去。”
回到上海,他把见戴先生的经过告诉了姐夫,姐夫有点奇怪:“戴老板
这么喜欢你,这可是难得呀!多去找戴藏宜玩,说不定戴老板有心栽培你呢!” 不出姐夫所料,戴先生于这么多人中独选中他当组长。他欢喜之余,又 有点担心,情报组组员他比较熟悉,他们年龄都比他大得多,阅历深,而且 各有来头,有的是黄埔毕业,有的是帮会头目,有的是出道甚早的土匪流氓, 而他??戴先生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哈哈大笑说:“不要怕,他们又不是 老虎,还能吃了你吗?要想办法让组员信服,要恩威并施。有特别不听话的, 还有我作主呢。”说到“恩威并施”时他注意到戴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是他以前没注意到的。 当他把任命书交给姐夫,并把经过讲给姐夫听时,姐夫倒先吃了一惊,
看了任命书,有点担忧地说:“戴老板赏识你,当然是好事。不过,你?? 你行吗?”姐夫仍信不过他,他拍着胸口:“姐夫,怕什么?对组员恩威并 施,还怕管不了他们?实在不行还有你和戴老板嘛。”姐夫想不到他能讲出
这样的道理,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正如他所担心的,也恰如姐夫所料,组员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没人听
他的指挥,情报组乱成了一锅粥。他心里窝着一团火,要干出点成绩给他们 看看,也让他们知道陈沦不是小儿科。他先参加业余救火协会,接着又通过 一个朋友搞到一个记者证,以采访为名,搞到了不少情报,但组员们都装作 不知道。特别是周迅予,对他更是视如无物。周迅予整天逛妓院,上赌馆, 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说了周迅予一句,谁知周迅予涨红了脸,嚷起来: “怎么?老子就是去窑子,也是去打听情报。哼,神气什么呀!不就靠着你 姐夫当了那么个破组长吗?居然管起老子来了。”要不是旁边的几个人拼命 拉住了他,他早冲上去狠揍周迅予一顿了,别看他年龄小,力气、功夫可不 比他们差多少。
他想到戴先生“恩威并施”的话,咬咬牙,决定来个杀一做百。他知道 周迅予经常不回家,工资也不交给家,他老婆罗华经常为米盐发愁。他就从 周迅予的工资中扣下四十元钱,送到周迅予家中,正好只有他老婆一个人在 家。罗华对他万分感激,将周迅予的情况告诉了他:“唉,这该死的!整天 在外面鬼混,家也不管,我可怎么过啊?”他安慰她:“大嫂,你放心,我 一定好好说说他。”每次送钱,罗华总要向他数落丈夫,他都记了下来,回 来加以整理,最后写了个周迅予“不务正业、玩忽职守、背叛组织”的报告 交了上去,不久,批示下来,要他押周迅予去南京受审查。他故计重施,假 说总部让他和周迅予到南京办一件重要的事,一到南京,周迅予就被关押起 来。
周迅予得罪了组长,很快就被南京方面逮捕审查,情报组的成员在猜疑
之余也不得不对他这个组长有几分忌惮,于是有几分收敛。 但真正让那些组员对他刮目相看甚至有点害怕的还是杀胡继业那件事。
不知怎么的,他现在想起来竟然有一丝快意。
胡继业是他的组员,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竟然将家搬进了日本租界。 他怀疑胡继业给日本人提供情报,就没告诉姐夫,直接报告戴先生。他走进 南京鸡鹅巷 53 号戴先生的办公室时,戴先生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了他,放 下文件。他看到戴先生,忽然想起了戴藏宜借他三百块钱不还致使组员工资 无法发的事,脱口而出:“戴先生,你快还我的钱。”戴先生一怔,他忙解 释:“是藏宜借了我三百块钱,不还我。明天发薪水我拿什么给组员?”戴 先生竟然笑了,马上开了一张支票交给他:“下次藏宜借钱,千万别借给他 喽。”
他将支票收到口袋里,才想起正经事,严肃地说:“我来是要报告一个 情况。情报组的胡继业竟然搬进日本租界,我怀疑他给日本人提供情报。” 戴先生似乎吃了一惊,盯着他看了一会,才问:“你说怎么处理?”
“开除他算了。”他回答。“不行,”戴先生断然否定,“这个人留着 终是祸害,必须干掉。”戴先生眼中充满阴森森的杀气。他不由地心里一颤, 杀人,他就是在小说中读到也觉得毛骨悚然,他总想到乡里宰猪时猪的嚎叫, 喷涌的鲜血,猪的似乎绝望的眼神。“那,那,那我通知行动组赵理君??” 戴先生打断了他的话:“不,我要你亲自干。”
“我?”他不由吃了一惊。 “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被日本巡捕抓到。” 他抬起头,看见戴先生的眼中已没有了原先的温和,冷冷的,
他吓得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他听人说过,戴笠对违反命令的人惩罚毫 不留情,哪怕是自己的兄弟儿子。他记起了姐夫的话,“要绝对服从上级命 令!”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戴先生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他:“你可以找赵理君,让他帮你出主意。” 他接过纸条,从鸡鹅巷 53 号出来,脑中一片混乱,那血,那临死前的挣扎, 哀号??
到了上海,他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一点。找到行动组住处,推开门,赵理 君早迎了过来。他刚到上海不久就认识了赵理君,赵理君满嘴脏话,吃喝嫖 赌无所不为,据说还干了多起暗杀、绑架勾当,所以他对赵理君既有点害怕 又有点厌恶,而现在自己??赵理君拍着他的肩膀:“小老弟,戴老板真赏 识你呀,要你亲自出马。”赵理君似乎已知道了,阴阴地一笑,“小老弟, 不要怕,不就是杀个把人吗?只要有了第一次,以后就好办了,你甚至会喜 欢上杀人时的那种感觉??”说着,手掌在空中虚劈了几下。
他吓了一跳,“怎么?是用刀砍吗?”想到被刀砍得血肉模糊的景象, 不由向后退了两步。赵理君似乎有点看不起他,“戴老板让我给你准备一种 特殊武器,李阿大,拿过来。”李阿大应声过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把 削得很尖的竹刀。他刚要接,赵理君忙拦住他:“小心,这刀已在剧毒中浸 过,只要擦破一点皮,必死无疑。”李阿大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牛皮套, 把竹刀放了进去,然后交给他。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翻侧,睡不着觉。别说杀人,就是动物他也没杀
过啊。他不由想起了母亲,母亲长年吃素食,逢年过节,用面捏成的鸡、鱼 都不忍下筷子。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他一看见人虐待动物就难过,别说杀 了。而现在要杀人??干脆,不干了。可是好容易得到机会,参加“革命”, 怎能轻易放弃呢?自己不是一直立志报国,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吗?戴先生这 么赏识自己??何况规定上说,一旦加入组织就不准随便退出。他想起了
戴先生的冷冷的目光,心头不由一紧??
他凭着那张记者证,进了日本租界,好不容易才打听到胡继业的住处。 胡继业正躺在床上,见到他,脸色一下子变了:“哎呀,沈组长。我病了, 真的病了。病一好,我就去上班。”他看到胡继业吓得语无伦次,连声安慰: “老胡,好好养病,上班的事病好再说。”这时胡继业的老婆将刚熬好的药 端来,他装作关切地说:“大嫂,老胡有病,可难为你了。”大嫂道:“可 不是嘛。早上我出去买菜,回来晚了一点,他都要发脾气。”他听到“早上 出去买菜”,心里一动。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胡继业住的楼对面的高高的冬青丛后躲起来,过了好 一会,才看到胡继业的老婆拎着菜篮从家中走出来,拐进了左侧的巷子。他 从冬青后面出来,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快步走了过去。
门竟然没有上锁,也没拴上,他一推,吱扭一声就开了。 胡继业在里屋问:“谁?” “老胡,是我。”他走了进去,笑得很不自然,“我路过这里,顺便来
看看。” 胡继业看到是他,忙说:“沈组长,我真的有病,腰疼得很厉害。”
他头脑里一闪,马上说:“是么?来!来!我学过按摩,试一试,看行 不行?”
胡继业迟疑了一下,翻过身来,背朝上。
他按摩着胡继业的腰部,心像打鼓一样猛跳起来,手也有点发抖。胡继 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扭过头想翻转身子。他心中一急,再不动手就晚了! 来不及多想,猛地拔出腰间的竹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胡继业“啊——”的一声惨叫,他吓得跳起来,拿刀的手象触电一样松 开了,也不敢看这一刀扎在何处,转身就跑,在楼梯
上绊了一脚,滚了下去,竟然没觉着疼??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跑回去的,他只记得回联络点后赶紧洗
手,用肥皂把右手搓了又搓,可他总觉得手上的血迹没洗干净,他不自觉地 抬起头,镜中的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吓了他一跳,这张可怕的脸是他的吗?
好久好久,胡继业的惨叫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那天晚上他连觉都没敢睡, 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鲜血满身的胡继业,风吹动门,他都以为是巡捕来逮捕 他。
他到南京去躲了几天,戴先生把他夸奖了一番,并发给他一笔奖金。他 回到上海,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就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渐渐安下心 来,想起杀胡继业的经过,不仅不再感到恐惧,反而觉得兴奋刺激,杀人竟 然这样简单。
他杀胡继业的事没向组员透露一字,其实就是赵理君也只知道他去杀 人,而不知道他要杀谁。但组员们不久得知胡继业被人杀死,又早已知道胡 继业擅自搬进日本租界违犯了“家规”,而这几天组长的行动又那么神秘, 表情又有点异常,于是推测到一定是组长解决了胡继业,不禁对他产生了畏 惧心理??
他想到这儿,又得意地笑了笑,向外面喊了一声:“老范——”一个倒
三角形脸上长着一个扁平的鼻子、两个锐利的小眼的三十多岁的人应声走过 来:“组长——”说起话来右嘴角上翘。
“老范,抓紧去大西路把三十号房子租下来一间,无论如何都得办到,
租到后马上把老罗的行李搬过去。”他吩咐道。范广珍也没问什么,只答应 了一声“是”就出去了。
他站起来,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想到自己设下的圈套,不禁有几分得
意:哼,宋庆龄是蒋总统的眼中钉,我要是能??说不定总统会亲自接见我, 到那时??
他称自己的计谋为“美男计”。戴先生指示要搜集宋庆龄活动
的情报,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打入宋庆龄家获得可靠情报的方法。 原来,宋庆龄家有个保姆,和宋庆龄的关系很好,而小保姆二十多岁,因男 朋友不务正业、整天赌博、逛妓院,刚和男朋友断绝关系。据说这个名叫李 桂芬的保姆特别多情,于是他想到了“美男计”,决定叫一个组员想办法接 近李桂芬,讨她的欢喜,和她交上朋友。当然,既然是“美男计”,执行任 务的人必须是一表人才,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罗丰华,罗丰华二十四五岁,长 得眉清目秀。他将计谋对罗丰华说了,罗丰华开始有点犹豫,但似乎怕得罪 组长,还是答应了。他反复嘱咐罗丰华:“你要装出老实憨厚的样子,但又 要会想法子讨她的欢心。记住没有?”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从小说里倒学 了不少恋爱技巧。其实,不用他嘱咐,罗丰华本来就很老实。
怎样接近小保姆李桂芬呢?他和范广珍几人商量了很久。装扮成知识分 子?和小保姆身份差别太大,容易被看出破绽。假扮工人?法租界周围根本 没有工厂,独独冒出一个工人更容易让人起疑。最后是门外的汽车喇叭声提
醒了他:对,扮作出租车司机!司机和保姆身份地位相当,而出租汽车送人 到法租界是自然的事。于是罗丰华就假扮司机,化名华丰,伺机接近小保姆。 谁知罗丰华开着车在法租界四周转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机会,不过倒发现 李桂芬每天早上都到菜市买菜,回去时经过一条巷子。他听了罗丰华的汇报, 又想到一个小计谋。范广珍原来是青帮头子,认识不少地痞流氓。他叫范广 珍用钱收买两个流氓,让他们等在李桂芬经过的巷子里,等她进巷子,拦住 她,侮辱她,而罗丰华开车在巷口马路上转悠,一听到小保姆的呼救声就冲
进去,将两个流氓打跑,“英雄救美人”?? 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他感到非常高兴,下一步??
【2】亚尔培路:征途漫漫,丹心一点
上海的租界有近百年的历史了。清政府在列强的武力威胁下,签定了各 式各样的丧权辱国条约,其中就有划分租界的条款,按约定,外国可在租界 内驻军、设巡捕维护治安,租界内的所有事都由各国自己处理,中国政府不 得干涉,于是租界成了独立的王国。而政局混乱、连年战争,又使租界有了 特殊意义,许多人想法住进租界,寻找庇护,或求得暂时安宁。当时各强国 对中国政局的看法不一,本着自己的利益各自支持中国的一方势力,而法国 则采取半中立态度,于是许多对时局不满的人住进了法租界以免受各派势力 的危害。国民党的一些机构甚至也设在法祖界,国民党政府中央研究院就在 法租界亚尔培路上。
上午八点多钟,中央研究院的大门开了,一个穿着青灰色中山装的人走 了出来,慢慢地走了一段路,抬起头,望着远方,那张清瘦脸上的眼睛显得 特别深沉。又一个人推门出来,是个男孩子,穿着蓝色上衣,清秀的脸上一 双大眼睛特别有神。男孩快步跑到中年人身旁,拉了中年人一下:“爸爸, 快走吧!”中年人低下头看见孩子,脸上露出笑容,用右手抚着孩子的头, 疼爱地问:“小佛,和阿姨说再见了吗?”孩子仰起头看着爸爸:“阿姨要 我告诉你,骑马要小心。”中年人笑了:“会小心的,会小心的。”眼睛不 由地往西北方向看了看。
这时一辆小汽车开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中年人和孩子上了车,汽
车后退了几米,拐个弯,往东南方向开去。 汽车在大西路的一所房子前停下,中年人和孩子从车中出来,进了那所
房子,不一会儿每人牵出一匹马来,那孩子牵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中年
人牵的是一匹高大的白马。中年人一抬腿上了马,孩子也灵巧地攀上马背骑 好,中年人问:“准备好了吗?”孩子清脆地回答:“好了!”
马很快地跑起来,跑到中山路,孩子还要往前去,中年人勒住了马,“小
佛,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有点事。”孩子听话地转了马头。 回到大西路,将马交给门前守候的人,上了车,汽车沿着原路开回去,
在中央研究院楼前停下,中年人和孩子下了车,司机将车开到一边的年库里。
中年人对孩子说:“小佛,你先上去吧。告诉阿姨,爸爸有事,上孙夫人那 儿去了。”孩子答应一声走进了大门。
中年人沿着亚尔培路走了一会,往西北方向拐去。不多久走到一座楼前,
按了下门铃,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姑娘迎了出来:“杨先生,是您呀。宋 先生刚才还提到您呢。”杨先生和蔼地问:“桂芬,孙夫人好吗?最近有没 有什么可疑的人?”桂芬回答:“宋先生很好。最近没有什么人来。”
杨先生刚踏上楼梯,桂芬就喊起来:“杨先生来了!”一个三十多岁、 衣着朴素的妇女早迎了下来,她长圆形的脸略显瘦削,眼睛虽布满红丝,但 仍很有神,梳着传统发式,头发梳到后面扎成一个髻。杨先生恭敬地叫了声: “孙夫人。”
孙夫人将杨先生领进客厅,刚坐下来,桂芬就端来两杯茶放在茶桌上, 然后走了出去。
杨先生说:“孙夫人,你要注意身体。民权保障同盟的事,我可以多干 点。”
孙夫人笑了笑说:“你放心,我很好。南京的民权保障活动开展得怎么
样了?” 杨先生说:“南京方面已有很大开展,但比起北平还不行。我在北平宣
传民权保障同盟的宗旨,响应的人很多,特别是我们‘停止内战,团结御倭’ 的主张深受欢迎。华北一带有许多人搞破坏,但还没有南京这么严重。” 孙夫人站了起来,有点气愤地说:“保障民权,是孙先生的主
张,蒋介石不但不支持保盟的活动,竟然给我们的活动设置障碍,不知 他安的什么心?”
杨先生有点担忧地说:“孙夫人,你可要多加小心。蒋介石什么样的事 都做得出来。邓演达先生就是他派人暗害的。”
孙夫人平静地说:“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看着杨先生,“杏佛,我倒 为你担心。我看你不如先到国外避一避。”原来杨先生就是杨杏佛。
杨杏佛像想到了什么,停了一下,接着果断地说:“我不能走,民权保 障同盟的工作刚刚有个头绪。孙夫人,你放心,蒋介石吓不倒我的。”他缓 缓地站起身来,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又转过身来,沉重有力地说:“这几 天我常想起宋教仁、廖仲凯、朱执信、邓铿、邓演达诸位先生,他们鞠躬尽 瘁,死而后己,为中国富强铺就一条用鲜血染红的路。杏佛若能忝居其未, 那真是我的荣幸。”
孙夫人道:“谅蒋介石不敢明月张胆地为非作歹。不过,你还是小心一
点好,他最惯于用偷鸡摸狗的下三流手段。” 杨杏佛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孙夫人,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要告
诉桂芬,和外面的人交往一定要特别注意,不要上当。”
孙夫人说:“你放心,我会在意的。前不久,桂芬买菜认识一个自称姓 王的女人,她送给桂芬很多值钱的礼物,桂芬说她也是女佣,一个女佣哪来 这么多钱?后来桂芬告诉我,那个女人特别爱打听我客人的情况,我就觉得 有问题,就让桂芬把那个妇人带来。那女人来了之后,眼睛滴溜溜乱瞅。我 怀疑她是暗探,悄悄地告诉桂芬,要她小心,桂芬干脆把礼物都退还给那女 人,不与她来往了。”这时桂芬提着一把茶壶进来,脸红扑扑地,倒完茶, 有点害羞地对孙夫人说:“宋先生,什么时候带来给你看啊?”孙夫人笑着 说:“就今天下午,怎么样?”桂芬低着头说:“那好。”忙走了出去。
孙夫人回过头来对杨杏佛说:“桂芬最近找了个男朋友。据她
说,那男的一表人才,还有一身好武艺。是在菜市场的小巷子里认识的, 两个坏人拦住她,是那个人救了她。对了,他名叫华丰,是个出租车司机。 桂芬把他夸得了不得。她一定要带给我看看,让我给参谋参谋。”
杨杏佛听了也很高兴,但接着像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问:“桂芬 了解那人的家庭情况吗?”孙夫人说:“桂芬说,那人单身一人来上海找活 干,住在大西路三十号。”
杨杏佛从孙夫人家中出来,慢慢地散着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已近 中午,太阳快升到头顶,但不知怎么的,天色仍暗暗的。一只鸟从天上飞过, 发出有点凄凉的唳呜,这个时候还有大雁吗?它是受伤掉队了吗?还是因喜 爱孤独而下愿结群?那嘹唳中似含有无限苍凉,这是一只饱受苦难的精灵 吗?
不知怎么的,听着这凄清的鸣叫,他不由想起如烟往事。 远渡重洋,求学异邦,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他有点记不清了。是啊,发
生了那么多的变动,沧海桑田,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但那击揖中流的豪情壮
志他清楚地记得,就象昨天一样。当时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满腔热忱,去 异邦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狂风恶浪算得了什么?衣食艰难,他们也不放在 心上,外人的白眼,反而更激发了他们报国的决心??多少年过去了,风流 云散,那些同学现在都在哪里、于着什么呢?
至于他自己,自从见到了孙中山先生,生活有了新的起点。孙中山先生 提出的政治主张、纲领,他听了、看了,不由得激动万分,这正是他苦苦思 索而不得、远涉重洋未寻到的救国真理呀!他后来担任孙中山先生的秘书, 更为孙先生一心为国为民、公而忘私的高风亮节所感动,孙中山先生成了他 的人生楷模。还有宋庆龄女士,自从和孙先生结婚后,不是沉迷于儿女私情, 而是和孙先生共历患难,将身心都投入了革命中,这让他这个须眉男子也不 能不佩服。
孙中山先生的去世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失去了好朋友,好先生,中 国则失去了一个好领袖。他当时有一种不祥预感:国民党从此要分裂,中国 政局会更加混乱。果不出他所料,党内纷争,为权利闹得不可开交,日本人 已打进了中国,他们却贫著罔闻。后来汪精卫竟公然地投靠日本当了汉奸, 蒋介石虽然没有勾结日本人,但一心只想自己的政治利益,在这样的时候仍 然忙于扫清异己,特别是对共产党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屠杀围剿。他结识了一 些共产党员,他们那种舍身报国的精神让他很感动,他们的“结束内战,一 致对外”的主张,他非常赞同,而蒋介石却倒行逆施,连国民党里的元老也 不放过??
孙夫人号召成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他当时是国民党政府中央研究院总
干事,对孙夫人的想法很赞赏,和孙夫人一起投入组织工作,担任了副会长 兼总干事。他几乎将全副精力投入到同盟的工作中。前不久他亲自去华北地 区活动,宣传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宗旨和任务,特别到北平看望了蒋介石所 痛恨的政治犯并要求政府优待政治犯,还发表讲话,对蒋介石政府的一系列 政治政策进行批评,要求停止内战,团结御倭。
他也深知蒋介百的狠毒,但他却没料到蒋介石会对党内元老下毒手,邓
演达先生的遇害给了他不小的震动。他知道他的所做所为均与蒋介石的政策 相抵触,他看望蒋介石痛恨的政治犯更是得罪了蒋介石,何况前不久他和孙 夫人还为抗日的共产党军队募过捐。蒋介石一定非常痛恨他,不会放过他的。 他刚从华北回来就接到了一封恐吓信,信封里装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他知 道这一定是蒋介石指使手下人干的。这样的伎俩吓不倒他,别说他现在仍担 任国民党中央研究院的总干事,并且住在法租界,蒋介石还没有这个胆子敢 在法租界杀害国民党的高级官员,就是被暗杀了又怎么样?杀身成仁,舍生 取义,正是他所希望的。只是每想到活泼可爱的儿子,心中总有一点难过, 不安。
他又抬起头望望天空,太阳光虽然不怎么强,虽然天空仍是暗暗的,但 太阳终究驱散了周围的阴云。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好男儿当立志报国。国将 不国,何以为家?
他倒为孙夫人的安全担心。孙先生去世后,孙夫人成为民主战线的领袖。 如果她遭到不幸,他怎能对得起孙先生?又怎能对得起中国数千万渴望民主 的人民?
他不由想起桂芬交男朋友的事。桂芬是个好姑娘,他很为她找到好朋友 感到高兴,但他又总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对了,那个华丰住在大西路三十
号,离马厩不远,我得去查一查,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时,他吕定到中央研究院楼门口,儿子小佛正在门口张望着,看见他
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喊着:“阿姨—爸爸回来了—”跑着上楼去了。他笑了 笑,也进门上了楼。
【3】阴谋:毒手伸向国母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上海城被蒙上了一层灰暗,街上的行人反而渐渐多 起来,花花绿绿的彩灯陆续地亮了,歌厅里歌女尖利的歌声更响了??就像 根本没发生过什么战争、革命,只有太平祥和。法租界却异常寂静,甚至灯 也不多,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在高楼上。夜色中,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悄悄地 开进来,在一座灰色的楼前停下,停下时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门打开, 先下来两个穿着夹克衫,身材魁捂的人,然后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深色中山 服的人走下来,向四周扫了一眼,进了门,上了楼梯,两个大汉在后面跟着。 走到一扇房门前,“中山装”敲了敲门,门开了,里面的人齐齐地、恭 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戴处长!”“中山装”“哼”了一声:“都来了?”
原来“中山装”就是戴笠。 戴笠坐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下来。
戴笠扫视一下众人,阴沉着脸,“你们都准备得怎么样了?”转脸肴了 看一个满脸横肉的人,“理君,你是华东区行动组组长,这次行动由你具体 指挥。”那个满脸横肉的人就是赵理君,他站起来粗声地回答:“是!”戴 笠说:“杀杨杏佛的地点离宋宅越近越好,可以考虑在中央研究院门前,或 是散步途中,在他去宋宅途中除掉他,效果更好。”赵理君仍然站着说:“戴 处长,你放心,杨杏佛这老小子跑不了,我叫他三更死,他就别想过五更。” 戴处长点了点:“千万不能大意。行动的人不能过多??”赵理君马上接着 说:“我们六个人于,我、李阿大、施芸芝、刘阿三、许建业,还有过得诚。” 戴笠将屋里的人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行动要注意不要出现 失误,特别是不能让巡捕逮住,万一??”他眼中发出冷森森的光,“‘不 成功便成仁’,能做到吗?”屋里的其他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一齐站
起来和理君喊,“是!‘不成功便成仁’!”
戴处长脸上露出笑意,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理君的肩膀:“好!事 情成功后,我亲自为你们设宴庆功。”理君眼中露出喜色。
那几个人走后,一直站在门边的两个大汉也退了出去将门带上。戴笠坐
在靠近窗户的沙发上,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先是忧愁,接着阴阴地笑了。 这次来上海是在蒋校长的授意之下安排暗杀杨杏佛的事。他深知这次行
动的重要性,如果失败了,蒋校长差不多能把他吃了。
他想起在南京总统府见蒋校长的情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蒋校长发那么 大的火。他走进铺着猩红色地毯的宽敞的会客厅时,蒋校长正背着双手,踱 来踱去。他恭敬地叫了一声:“校长。”蒋校长只闷哼了一声,也没转过身 来看他。
他当时有点紧张,脑子快速转了好几圈:是我什么地方做错 了?还是没执行他的命令?不对呀,我刚刚破获了中共江苏省委,应该
奖赏才是呀! 蒋校长转过身来,看看他,仍是满面怒容:“娘希皮!共产党反对我,
你们也凑热闹!民权保障同盟,保他奶奶个屁!”他听了马上舒了一口气, 原来蒋校长是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伤脑筋。确实的,组织民权保障同盟的大 都是国民党的元老,剿不得杀不得,特别是孙中山的夫人宋庆龄,老和校长 作对,但因宋庆龄被尊为“国母”,谁也没有胆子对她下手,何况她又是蒋 夫人的亲姐姐,这让校长更难处理??想到这,他对校长说:“校长,民权
保障同盟确实越来越不象话了,他们竟然公开批评政府的政策。” 他知道蒋校长一听提起宋庆龄就心烦,就字斟句酌地说,“校长,依我
看,孙夫人不过是一介女流,像蔡孑民、鲁迅、胡愈之也不过是文人,成不 了大气候,倒是杨杏佛??”他看了看蒋校长,校长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杨杏佛这个人早就被赤化了。上海光复之前,他就和共产党勾勾搭搭,还 替共产党募过捐,‘停止内战,团结御倭’数他叫得响。他上个月还跑到北 平看望政治犯,这是根本没把校长放在眼里??”
蒋校长的脸渐渐变得阴沉起来。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据说,虽然孙 夫人是会长,实际上民权保障同盟的日常事务都是由杨杏佛处理。”
蒋校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现在还办了个什么救国会,居然明目张胆 地买武器,太无法无天了。这个人留着终是祸害??”他马上接着说:“学 生明白,除掉杨杏佛,就是孙夫人以后也会收敛一些。”蒋校长恨恨地说: “也让她知道点厉害,不至于太放肆!”
他从总统府出来,也没回公馆,马上就乘车到了上海,在法租界枫树桥 的寓所里,他招集了情报组、行动组的人员。赵理君、沈醉、余乐醒都到了, 他们都认为乘杨杏佛早上去大西路马棚时在途中的中国管辖地段动手,成功 的把握最大。他把法租界的情
况考虑了一下.也认为最好在租界外动手。于是将任务分配好,沈醉负责
打探宋庆龄的情况,特别要注意和她往来的人,赵理君的行动组负责刺杀杨 杏佛,余乐醒则帮助行动组准备各种器械,汽车要准备好假牌照。一切布置 就绪,就要采取行动时,蒋校长打电话把他叫去。他向蒋校长汇报了准备情 况,满以为会受到夸奖,准知蒋校长却大为满意:“雨农,你也该动动脑子, 在中国管辖区杀人,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杀人案要破不要破?”停了一下, 接着说:”何况狙击点离宋宅那么远,怎么能达到吓唬她的目的呢?”他明 白,蒋校长要杀杨杏佛的主要用意就是威吓宋庆龄,这一点他倒给忘了。他 从总统府会客厅出来时,蒋校长反复嘱咐:“要做到万无一失,要是出了问 题,哼??”他知道蒋校长的脾气,如果出了差错,他要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又火速赶到上海,将赵理君等人找来重新作了布置。
他相信赵理君能干得很好。这个人原来是乡里一霸,胆子大,夭下伯地 不怕,不像那个陈恭谢,一听说杀人吓得脸发白。赵理君有两大喜好,一是 爱女人,为了争一个女人连人都敢杀,再就是爱钱,只要给钱,要他干什么 事都行,“有奶便是娘”这句话用在赵理君身上最合适不过了。他就喜欢这 样的人,好使唤。赵理君的凶狠在三道高口特训班时他就耳有所闻,听说他 担任行动组组长后发明了许多审问犯人的酷刑,像灌鼻孔、炒排骨、钻指甲, 特别是“披麻戴孝”,用钉满钢针的木棒抽打被扒光衣服的受刑者,遍体鳞 伤,血流满身,然后涂上酒精、食盐水等,贴上白纱布,下次用刑时,一条 条往下揭白纱布,布下的碎皮肤和肌肉同时被撕了下来,这刑罚连他听了都 有点毛骨惊然。不过行动组就需要这样的人,没有头脑,胆大、凶残,有些 事没有这样的人反而干不成。
想到这儿,他得意地笑了笑。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沈醉该来了。” 他想。打开门,果然是沈醉。
沈醉头耷拉着,很沮丧,“戴先生??” 他一看就知道事情没办好,“怎么样了?” 沈醉垂头丧气地说:“一开始我派秦晓红想法子接近宋家的女佣人,借
机探听宋庆龄的情况。秦晓红和那女佣人关系处得很好,差点儿要拜干姐妹 了,谁知突然地那个女佣人不愿再见秦晓红了,连秦晓红以前送的礼物都退 回来了。据秦晓红猜测,一定是那老??老??宋庆龄对她产生了怀疑。” 他知道沈醉是想骂“老妖婆”,可最终没敢骂出口。
沈醉接着说:“后来我又想了个“美男计’??” 他有点惊奇:“美男计?” 沈醉解释:“是这样的:宋家的那个女佣人因男朋友不务正业就和他断
了关系。我就叫罗丰华扮出租车司机,找机会接近她,和她交上朋友。那女 的对罗丰华一见钟情,爱上了罗丰华,两人来往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亲密。 我告诉罗丰华,先别打听宋家的事,免得他们疑心,等到结婚以后,还怕那 女人不听话吗?那女的还把罗丰华带去给宋庆龄看了,宋庆龄也没说什么。 罗丰华和那女的已开始谈结婚的事了。谁知那女的忽然和罗丰华断绝了关系 了,还骂罗丰华是流氓、无耻,把罗丰华弄得莫名其妙。一定是哪儿又露出 了破绽。”
他戴笠本来没把宋庆龄放在眼里,想不到她竟然这样精明,也难怪蒋校 长大伤脑筋。
沈醉阴阴地笑了笑:“戴先主,宋庆龄软硬不吃,又不能杀了她。我看 不如想个办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成一个废人,看她还捣不捣乱。” 他眼前一亮:“对。这样,既没有杀她又除去了一个祸患。但怎样才能
让她成残废呢?”
只听沈醉继续说:“制造一起车祸,只要她一住进医院我们就可以让她 半死不活。”
他不由得笑了。沈醉看了着他,似乎受到了鼓励,有点兴奋地往下说:
“要搞一辆构造结实的德国小车,挡风玻璃要换用保险不碎的有机玻璃,以 免司机被挡风玻璃碎片划伤,司机再穿上防弹衣,就不会有大危险了。”
他听了非常高兴,想不到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沈醉竟然能想出这么
阴险的计谋,而且考虑得这么周到,但干这件事非常危险,有可能受伤不说, 要是??
沈醉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拍着胸脯说:“戴先生,这件事要干得非常
机密,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我愿意去!”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醉跟前,拍了拍沈醉的肩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才说:“车祸一定要安排在租界,即使撞了车后你不出危险,也有可能被巡
捕逮捕,你??” 沈醉有点激动:“戴先生对我恩重如山,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停了
一下又说:“我开车紧紧跟在她的车后面,等她的车停下来,我就开车从后 面猛撞,这样才能把她撞成重伤。然后我把制动器弄坏,就说是意外事故, 就是坐牢也不过七八年。”
他又将沈醉打量一番。沈醉中等身材,显得瘦削,脸上还未退稚气,但 那双眼却透着成熟老练,是圆滑?是机智?是阴险?无论如何,那脸上的表 情说明他说“愿意赴汤蹈火”这句话时是出自真诚。他没有看错人,最早在 杭州看见他时就有点喜欢他,或许是由于他从这个沈醉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 的影子。那次沈醉出主意押徐昭俊到南京受审查,他十分赞赏,他觉得这是 一块璞平玉,如果有良匠给以加工,一定会成为光彩照人的美玉,他一定要 好好的培养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忠实部下,得力助手。所以虽然上海法租界
的情报组有那么多者练的组员,他却决定叫这个年纪不满二十的毛孩子当组 长,一方面是因为沈醉确实头脑聪明,有时候连他都不得不佩服,如果再给 以机会加工磨练,那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另一方面他看到沈醉心地比较单纯, 知恩图报之心特
重,要是自己提拔了他,他对自己感激莫名,会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也 清楚沈醉缺少干特务这一行必需的阴险、狠辣,所以上次他决定叫沈醉亲手 杀胡继业。实际上胡继业并不是非杀不可,就是杀,还是派赵理君去干保险。 他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磨练沈醉罢了。看来效果还是有的??
想到这儿,他又拍了拍沈醉的肩膀:“好,我没看错人。你放心,我不 会亏待你。你年龄还不到二十,坐七八年牢出来,我就提拔你做少将。”
沈醉“啪”地一个立正:“多谢戴先生栽培!” 他对沈醉说:“你回去准备吧。汽车我想办法。” 沈醉走后,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几点灯火,十分得意:嘿嘿,要真
把宋庆龄弄成废人,除去了蒋校长心头之患,那我??嘿嘿。 沈醉从戴笠寓所出来,只觉得心里十分痛快。戴先生这么赏识自己。尽
管自己没有完成戴交给的任务。哼,都是那个老??宋庆龄,把他弄得丢尽 了脸。特别是那个“美男计”,他绞尽了脑汁,费了多少功夫!可最后?? 他想起来就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
那次罗丰华假说住在大西路三十号,他马上叫范广珍去把房子租了下
来,叫罗丰华住了进去。那个小保姆却没有去找罗丰华,也许是害羞吧。罗 丰华开车在那个巷口的马路上转,恰好看见那个李桂芬在巷口正四处张望, 一定是在等她那个华丰。罗丰华装作碰巧看见她,她则高兴得脸通红。罗丰 华也没问她为什么没去找他,只是把她送出了巷子。罗丰华转身要回去时, 李桂芬喊住他,呀喘了半天才说:“你??你结过婚了吗?”罗丰华赶快说: “没,没,连女朋友也没有呢。”这倒不是假话。李桂芬好象放下了心,仍 红着脸说:“那我们??”罗丰华再笨也能想到李桂芬要说什么,但仍有点 迟疑:“我家里很??穷,你??”李桂芬看样子的确多情,正过身来看着 罗丰华说:“只要我们??你??,再
说,钱都是人挣的,日子都是人过的。”后两句话说得很有力,罗丰华
也不由地受到了感动。 从那以后李佳芬几乎每天都在巷口等罗丰华,罗丰华偶而带她到小饭铺
里吃饭,罗丰华本来就忠厚,不抽烟也不喝酒,再加上受组长指示,使出浑
身解数,表现得特别温柔体贴,李桂芬爱上他了,而他也真爱上了李桂芬, 这从李桂芬和他断绝关系后他的痛苦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过了不久,李桂芬告诉罗丰华:“宋先生要见见你,你??”罗丰华听 了心里特别紧张,当时没明确答应,只说过几天再说。罗丰华马上回组里请 示,他(沈醉)对罗丰华说:“这一关早晚都要过。去!不过你一定要镇静 点,不要乱瞅,什么也别问,装得越老实越好。”罗丰华第二天下午就随桂 芬去了宋宅,宋庆龄问了他一些关于他家庭、工作的情况,看了看坐在旁边 的李桂芬对罗丰华说:“华丰,佳芬可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李 桂芬羞红了脸,罗丰华也有点不好意思,对宋庆龄不由生出感激之情。回来 后,罗丰华把经过讲给他听,把宋庆龄描述成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他把罗 丰华教训了一顿。
现在他想起来最感恼火的是那个李桂芬来看罗丰华“同事”的事。他把
范广珍找来,叫范广珍找七八个人扮成罗丰华的司机同事。范广珍是法租界 华探探目,又是青帮中人,神通广大,很快就把事情安排好了。他忽发奇想, 也装作司机。到了约定的那天,李桂芬到了罗丰华的家里。他第一次看见李 桂芬,她当时穿着新衣服,扎着两条辫子,确实长得不错,也难怪罗丰华真 对她动了心。
罗丰华把他的“同事”——向李桂芬介绍,那些“同事”都很稳重,又 充满热情,似乎对罗丰华很尊重。介绍到他时,罗丰华犹豫了一下,他马上 自我介绍:“我叫陈沦,是华丰的好朋友。华丰可是个好人,我多亏他帮 忙??”旁边那个戴鸭舌帽、穿夹
克衫的“同事”马上跟着说:“对,我们的事都靠他拿主意。”李桂芬 一定心里美滋滋的,不住地看罗丰华。
为了让罗丰华和李桂芬多见面,加快“进程”,他又叫罗丰华搬到辣斐 德路附近的一家出租汽车行的楼上居住,而且把他安排在那家出租汽车行工 作。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眼看美男计就要成功了。他反复地叮嘱罗丰华:“千 万小心,别打听宋宅的事。等结婚之后再探听。”
准知就在要订婚的前几天,不知怎么回事,李桂芬突然不再去见罗丰华 了。罗丰华在巷口等了两天才见到买菜的李桂芬。李桂芬一见到罗丰华,眼 圈马上红了:“你这个流氓!混蛋!你卑鄙!无耻!下流!你骗我!你玩弄 我的感情!”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罗丰华回来告诉他,他气得暴跳如雷:“怎么搞的?”
罗丰华哭丧着脸:“我可全是按组长吩咐的去做的。” 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哪儿出了破绽,使他的“美男计”又告
破产。
哼,一定又是那个宋庆龄,嘿嘿,老子要让你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看你 还敢耍弄老子吧??
想到这儿。他不由地发出冷笑。
【4】一代豪杰血溅亚尔培路
杨杏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 来,今天是个好天气,他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历,6 月 18 日。他记起今天上 午还要和孙夫人商量民权保障同盟发展的有关事宜,他昨天就和蔡子民、鲁 迅、胡愈之几位先生说好了,上午十点先在孙夫人家聚齐,现在是??他口 过头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他向里间喊了一声:“小佛,准备好 了没有?”
本来今天他不想去骑马了,但小佛一定要去。今天是星期天, 孩子平时上学挺紧张,好不容易盼到假日,再说好久没有和孩子在一起
了,就连写作业都是小孙指导,今天就陪孩子玩玩吧,现在不到八点,九点 左右就能回来,不耽误正事。
他从窗户向外望了望,太阳光照在院子里,很明亮,给人温暖的感觉, 有两辆车停在院子里,看样子洋度早在那儿等着了。
他刚想再叫小佛,小佛已出来了,穿戴得很整齐,自从离婚后,他忙于 工作,家里多亏了保姆小孙照料。小佛的妈妈走后,小佛一开始整天哭着要 妈妈,小孙百般抚慰,无微不至地照顾,如今小佛和孙阿姨相处得很好,有 点离不开了,上次小孙要回去,小佛哭了整整一夜,没办法,小孙只好又留 下了。唉?
这时小孙也走了出来,替小佛把衣服后面的一点摺痕抚平,对小佛说:
“骑马可要小心啊,走慢点。”小佛连声回答:“知道了,知道了。”回头 看看小孙:“孙阿姨,你也和我一起去骑马吧。”小孙笑了:“我可不敢骑, 再说家里还有事呢,你就和爸爸去吧。”他和小佛下了楼,小孙在楼上喊: “杨先生,你可要小心啊。”
他回头看了一下,小佛替他回答:“是,小心,小心。”他笑了笑。不
知怎么的,他由“小心”不由想起前几天的事。 那次他从孙夫人家中出来,一直觉得李桂芬的男朋友似乎有点问题,为
了孙夫人的安全,他决定把那个华丰的情况调查一下。第二天他去大西路骑
马时,在三十号问了一下,果然有个叫华丰的,搬来不久,是个出租车司机, 可有点奇怪的是,这个华丰每天早上开车出去,到中午就回来不再干活了, 而且,汽车不是送回出租车公司,而是存放在客栈的后院里。他听了之后产 生了很大的怀疑,但没法子接近华丰,也就无法查明他的身份。怎么办?他 忽然想起,既然华丰是替出租车公司开车,那就可以到公司查一查。他自己 不能出面,因为有许多人认识他,要是让华丰知道了,一定会预先做准备。 于是他让司机祥度去查,每一个出租车公司都要查一遍,看到底有没有这个 人,什么时候加入的,平时
都干些什么。对祥度,他是非常信任的,祥度富有正义感,读过不少书, 对孙中山先生的政治主张深有了解,有时还和他讨论一些问题。祥度的母亲 和父亲是被日本鬼子杀死的,所以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对蒋介石不仅不抗日 反而阻挠共产党抗日很是气愤。所以当他把情况一说,祥度一口答应。上海 的出租车公司很多,祥度跑了很多天,各个公司都说没有叫华丰的。更为奇 怪的是,辣斐德路的那家小记车行已问过,没有叫华丰的,甚至连姓华的湖 南人都没有,而当祥度第二天经过辣斐德路时一个名叫范江、和样度很要好 的司机告诉他,一个叫华丰的人刚刚来,要在辣斐德车行干活,据他说,本
来在德源车行干活。而德源车行他最熟悉。里面绝不会有这样的人,看样 子??祥度把情况告诉了他,他猜测这个华丰百分之八九十是个暗探,是受 蒋介石指使,要对孙夫人不利的。祥度开车尾随着华丰,发现华丰在法租界 南的巷口转了一会,可能是没等到李桂芬,就掉转车头,往东开去,奇怪的 是,他不是往车行去,而是拐入了法租界,最后在一所楼前停下,下了车, 也没敲门,而是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了。祥度把车停在远处,自己则躲在那栋 楼旁边的冬青树后,不一会,华丰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走出来,那个人向四 周看看,压低声音对华丰说:“千万小心,先别打听宋家的事,免得他们疑 心。等到结婚以后??嘿嘿。”祥度一听吓了一跳,等那人回去、华丰开车 走后,才从树后出来,开车回到研究院。
他一听祥度的描述心里一惊,这一定是个圈套,那个地方一定是蒋介石 设下的一个黑窝。他赶到孙夫人那几,把祥度这些天的探查、最近两天的见 闻都告诉了孙夫人,孙夫人把李桂芬叫来,把真相告诉了她,她似乎不愿意 相信,但听了孙夫人的话又不得不相信,痛哭着跑回自己的卧室去了。唉, 想不到他们竟然忍心利用女孩子的感情干出这佯的勾当??
有时杨杏佛也想到自己,他知道自己是蒋介石的眼中钉肉中 刺。但自从上次送来恐吓信后,没有发生什么事,也没有暗探来刺探消
息。哼,他们那两下子也别想蒙住我。倒是最近小孙去买菜时,看见几个人
在研究院附近转悠,这几个人在这样的时节还戴帽子、穿风衣,并且把帽檐 拉得很低,非常奇怪。他听了小孙的话也有点惊疑,想了一想也就没放在心 上:蒋介石要吓倒我,没那么容易!再说??
“爸爸,快上车啊!”小佛喊了起来,早跑到那辆小型道奇车旁。他走
了过去,打开车门,让小佛先上去,然后自己也坐进车里。可车里没有司机, 他对小佛说:“祥度一定在那辆车里,我们坐那辆纳喜牌车吧。”他先下车, 再让小佛下来,关上车门,朝那辆纳喜牌车走去。太阳光更明亮了,照在院 子西北角的树上,树上像开满了花,太阳光到底比烛光明亮啊,不过如果万 万支烛火聚到一起,也一定有太阳般的光辉,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写 的一首诗:
人们,你怕黑暗么?
请你以身作烛。 用自己的膏血换来的, 方是真正光明之福。 同志们,我疲了! 但是不敢后退。 与畏缩落伍的行尸作伴,
还情愿和被创的战士在血泊中僵睡。 他和小佛走到车前,祥度下车打开车门,小佛先上了车,他也弯下腰进
去。就在上车的时候,他看见院门前有几个人匆忙地走过。 汽车慢慢地开出院门,刚要从人行道下到主道上时,他发现几个人影快
速地闪到车前,他心里一惊,刚要喊,四道火光已飞射过来,他来不及多想, 猛地扑到小佛的身上,只觉得身上一阵
剧痛,接着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耳朵听见尖利的警笛声,越 来越响,紧接着渐渐变弱,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赵理君走进枫林桥戴笠的公寓,看到戴笠正看报纸。他叫了一声:“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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