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一九二七年元月二十六日,在风雪交加中,冯玉祥一行打马进入西安西 门。
与一九二一年第一次督陕不同,那时他是以直系军阀曹锟、吴佩孚北京 政府的封疆大吏身份出现在三秦大地上;而此时,同一个冯玉祥,却以国民 军联军总司令的身份进入阔别了五年之久的西安。他将以三秦大地为基地, 与那个他曾靠之起家的北洋军阀营垒作一死战。
尽管天寒地冻,冯玉样进城时心中还是窜跳着一簇熊熊的炽火。 满目疮痍的古城对冯玉祥将军的欢迎是空前的。经历了刘镇华镇嵩军八
月围城之苦的西安老百姓扶老携幼,从西安城的各个角落跑了出来,黑鸦鸦 的人群挤塞在冯玉祥经过的街道上。
风萧萧,雪茫茫。 童谣穿破风雪,使隆冬变得暖和起来:
不盼爹,不盼娘,单盼来个冯玉样??
冯玉祥闻声驻马,向路边正在唱歌的一群孩童看去,那些七八岁十来岁 的娃娃个个都骨瘦如柴,精细的脖子上挑着的脑袋青里透黄,带着菜色。冯 玉样鼻子微酸,他正要翻身下马,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双手紧紧抓住他的马橙。卫兵赶过来驱赶,被冯玉祥制止了:“不要动他, 看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老人摸着冯玉祥的靴子,干枯的眼窝里蓄着一滴浊泪,死死地盯着冯玉
祥的脸,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冯大帅??我想跟你说,盼你哩??” 冯玉祥赶紧翻身下马,用手扶住老人,动情他说:“老人家,玉样来迟
了。”
老人紧紧抓着冯玉祥的胳膊,挤出一丝惨然的笑,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 说:“??冯大帅??秦人苦啊??”
冯玉祥鼻子又一酸,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只见老人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身子向后一仰,倒在了雪地上。 老人倒下去的时候,轻飘飘得像个纸人。
冯玉祥俯下身子,半扶起已经没有一点气息的老人,忍住悲痛,打量一
下周围,问:“有认识他的吗?” 路边挤出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汉子,说:“我认识,他是四府街的韩玉
成,人称韩老四,娃们都叫他四爷爷。” “是干什么的?”冯玉祥问。
“卖水的,早先在甜水井担了水,卖给南院门的铺子上。”汉子说。 “他家里的人呢?”冯玉祥问。 汉子摇摇头:“他家没人了。”汉子也是一脸病容,他轻叹一口气,抬
起眼睛,看着冯玉祥说:“以前四爷爷有一个小孙女,刘镇华围西安时,就 饿死了,算来离现在已经有三个多月了。”
冯玉祥沉吟一阵,又问汉子:“你们街坊四邻里,饿死的人多吗?” “家家都有。”
冯玉祥心头一紧:“你家,有没有?” 汉子低下了头:“嵩匪围西安时,家里三口人,现在就我一个了。”
冯玉祥一脸沉重,轻轻放下早已气绝的老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回头看 了看于右任——一个多月前国民联军孙良诚部解西安之围后,于右任即被冯 玉祥任命为国民军联军驻陕总司令,他早冯玉祥二十天进入西安。
于右任抚髯颔首,声音低沉:“百姓所言不假,刘镇华头年四月十八日 兵临西安城下,至九月,城中粮食告紧,不少居民断炊,油渣豆渣苦槐涩榆 也都吃光了,开始死人,人冬以后,因冻饿而死的居民和兵士,每天都在几 百人,最多的一天里死了一千六百多,最少的几天,一天也在百人以上,到 孙良诚吉鸿昌部进城时,全城几乎已经找不出没有死过人的人家了。”
冯玉祥问:“死难于此次守城的军民总人数可有统计?” 于右任说:“统计过,不准,少则三万,多则五万,西安解围至今已近
两月,由于百姓元气大亏,每日还不断有人死去。眼下,来不及掩埋的死人 城中随处可见。”
白雪无声地落着,渐渐掩盖了地上老人的尸体。 冯玉祥站在风雪中,久久没有说话。忽然,他从腰间掏出小手枪,向随
行的国民军联军官兵大声说道:“同志们看到了没有,西安人民为国民革命 舍身毁家,保住了西安城,使我们今日有了立足之地,我今天当着三秦父老 的面立誓,冯玉祥日后如不维护民众利益,如不为国民革命尽心倾力,不论 军还是民,不论官还是兵,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这把手枪打死我。” 言罢,跨镫上马,走进了风雪。
冯玉祥,我的娘,你比“二虎”真是强; 冯玉祥,我的爹,你比“二虎”好得多??
身后,又响起了歌谣。 听到歌子里“二虎”两字,冯玉祥微怔一下,转过头,对并辔而行的于
右任说:“那歌子你听到了吗?此颂玉祥不敢接受,‘二虎’守城,于国民
革命功不可没,应该把两位将军找出来。” 冯玉祥是个明白人。他不会像老百姓那样感情用事。 “二虎”指守城陕军总司令李虎臣、副总司令杨虎城。刚刚结束的西安
保卫战与他们的名字紧紧相连。
冯玉祥对于李虎臣并不陌生。一九二四年九月,第二次直奉战争正酣之 际,属于直系的冯玉祥联合胡景翼、孙岳等将领从前线倒戈回师,发动了震 撼中外的“北京政变”,推翻了曹锟政府,驱逐溥仪出宫,正式树立起国民 军的旗帜。此时的李虎臣正供职于胡景翼将军麾下,任胡师一团团长。“北 京政变”时李虎臣兵驻丰台、通州一线,拱卫京都以南防线,并协助冯玉祥 部攻打天津杨村之直军,为政变成功立下了汗马之劳。“北京政变”后,国 民军改编为几个军,国民军总司令冯玉祥兼国民一军军长,国民二军、三军 军长分别由胡景翼、孙岳担任。胡部李虎臣随之升任国民二军第十旅旅长, 孙中山先生还授之以少将军衔。一九二五年秋,李虎臣被冯玉祥任命为陕西 军务督办。掌握了陕西军政大权的李虎臣对国共合作以及蓬勃发展的工农运 动采取同情支持态度,因此遭致反动分子忌恨。一九二六年暮春,曾经一度 主陕的河南军阀刘镇华率镇嵩军八个师,号称十万之众,由潼关人陕,企图 重新统治陕西人民。在刘的勾结下,陕西地方军阀吴心田也从陕南向西安进 逼;甘肃军阀孔繁锦由陇县袭击凤翔;被国民军收编的柯梦庚、麻振武(麻
老九)、侯保杰也叛附刘镇华。一时间,关中道上黑烟滚滚,刘镇华乘虚而 入,兵临西安城下。在血雨腥风中,李虎臣开始以主将的身份指挥长达八月 之久的西安保卫战。
对于陕中名将杨虎城,冯玉祥仅限于耳闻,并不像对李虎臣那样熟悉。 杨虎城一九一七年参加了以于右任为总司令的陕西靖国军(陕西靖国军是中 国北方唯一响应孙中山先生所领导的护法之役的军事组织),任第三路军一 支队司令。一九二一年,直系军阀势力进入陕西,大部靖国军易帜改编(其 中不少受冯玉祥改编),唯独杨虎城仍坚持靖国军旗帜,孤军奋战于渭北源 上。后来为了保存实力,接受陕北镇守使井岳秀改编,成为陕北步兵团。冯 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后,杨虎城在陕西酋先响应,并拥井岳秀为陕北国民 军总司令,井岳秀即请杨虎城为前敌总指挥。一九二五年夏,国民军第三军 孙岳部进入陕西,此时杨虎城与井岳秀己有芥蒂,便接受了国民军第三军第 三师师长职。孙岳率第三军出关后,杨部留陕,驻防三原、耀县一带,加紧 军事训练。
此时,杨虎城已成为驻陕国民军中兵力最多战斗力最强的一支。 刘镇华在向西安推进时,李虎臣恐独立难支,一面部署向西撤退准备,
一面向三原的杨虎城紧急求援。他在电话上对杨虎城说:“你来我就守,你 不来我就走。”杨虎城认为西安为西北国民革命的根据地,若被刘镇华占领, 不仅不利于国民革命,也会给陕西父老带来极大灾难,因此告知李虎臣决不 能放弃。他除留下一部防守三原、泾阳外,急令各部驰赴西安守城。
这就是史书上称之为的“‘二虎’守长安”。
西安守军总共万余人,在十倍之敌重围中坚守了整整八个月。 李虎臣、杨虎城谁也没有料到城内后来发生的可怕粮荒。 陕西先年粮食丰收,麦价很贱,西安各粮行商号为图暴利,争相囤积,
“二虎”守城之初,并元短粮之虞。杨虎城估计,靠城中存粮,足可坚持半
年。但后来由于战争时间拖长,加之西安近郊好几万居民进城避难,增加了 粮食消耗,到九月粮食已日见缺乏,九月以后更加严重,不少居民断炊,城 中开始死人。此时,军纪也已颓败,屡屡发生军人与民争食现象,士兵官佐 人宅抢粮,往往颗粒不留,居民因面对“二虎”生出许多怨忿。
八个月西安保卫战,军民死于冻馁者达五万人,占城中居民的四成。
西安解围后,面对遍地饿殍,杨虎城口不言功,给五万死难军民留下一 幅“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功满三秦,怨满三秦”的挽联后,将所部撤至渭 北三原一带,自己托病径赴富平隐居。李虎臣在此后也率部离开了西安。
用人之际,冯玉祥需要这样从血泊火海中锻造的良将。 冯玉祥来到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函请杨虎城出山(冯玉祥第一次函
请杨虎城是在头年十二月由五原至西安途中)。杨虎城为冯玉样的诚意所感 动,以请缨北伐打头阵为唯一条件,接受了冯玉祥的任命。
杨虎城再次进入西安,已经是国民军联军第十路总司令了。李虎臣则被 冯玉祥任命为第八路总司令。
冯玉祥踌躇满志。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印着国民军联军总司令冯玉样“告 陕甘民众书”的传单飞遍了西安的大街小巷:
陕西、甘肃的父老兄弟姊妹们: 现在我们中国革命的事业已经快要达到成功了。自从湖北、江西、浙江、福建各省
被国民革命军先后克复后,国民政府己从广州迁到武昌,即是革命势力已由南方进展到 中国中部和北方,马上就要统一中国了。果然最近人民和革命的武力共同奋斗的结果, 江苏、安徽、河南等省又快要完全克复了。吴佩孚、孙传芳几个大军阀的势力已经完全 消灭,只剩下奉鲁军阀张作霖、张宗昌等,也是一天天的逼近死亡。侵略我国的英、日、 德、美等帝国主义国家在我国的特权更是根本动摇,眼见得要从中国境年滚开去。我们 国民军,是用革命来救国救民的军队,早日完成革命,解除你们老百姓的痛苦,是我们 国民军的责任。现在大军三十万陆续开到河南去与国民革命军会师,进攻北京,根本毁 灭帝国主义与军阀的巢穴??亲爱的父老兄弟姊妹们:现在正是向中国最野蛮的最残暴 的奉鲁军阀,即英日帝国主义共同豢养的走狗张作霖、张宗昌等猛烈进攻的时期。革命 的人民和革命的军队,切实联合起来,革命成功的日子便是你我大家得到解放的日子??
这篇热情洋溢的文告落款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那是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的第五天。 看来,南方发生的一切还没有打乱冯玉祥前行的脚步。
一九二七年在注视着这位高大魁梧的安徽人:他脚下的三秦大地将会发出什么声 音??
农奴戟 英雄血
第一章 风云惊变
●蒋介石誓师北伐,冯玉样相见恨晚
西安解围之后,南北各方政治势力都将目光盯在了日渐丰满的冯玉祥身 上,常有匆匆的身影频繁地出入于国民军联军总司令部。
冯玉祥的国民军联军总司令部设在第一次督陕时的督军署。 西安人将冯玉祥的督军署叫作新督府,以示与旧督署的区别。一九二一
年冯玉祥做了陕西督军后,怕染上官僚习气,不愿住在北院门的老督署(即 现西安市政府所在地),便派后来成为抗日名将的张自忠(时为冯玉祥卫队 营长)率一营官兵,用一名盗卖督署委任的罪犯的五千元罚款,在城东北的 一片空地上建成了二百间房子。冯玉祥就在这片并不美观的兵营里安顿下了 向全陕发号施令的督军署。
这块地方早先建有明朝历代皇帝的行宫,故有皇城之称。清时称为满城, 以四分之三居满人,四分之一居蒙古人,成为奴役汉人的统帅部。八国联军 攻打北京,慈禧太后逃到西安避难,就住在这里。民元改制,关中民众群起 造反,皇城自然成为锋芒所指,城中满人被赶杀得鸡犬不留,宫殿亭榭也被 烧成一片焦土。冯玉祥在这里建起督军署后,西安老百姓依旧习惯地称之为 皇城。
不过此时,西安皇城已经换上了一个极易让人产生遥远联想的名字——
“红城”。 皇城改为红城,是国民军联军驻陕总司令兼省政府主席于右任先生的杰
作,很受冯玉祥赏识。
一个“红”字,无异于一个简约鲜明的政治宣言。 当然,勿庸置疑,那是莫斯科“红场”给这位东方美髯公的灵感,那时,
他和冯玉祥将军都刚从苏联回国不久,在莫斯科时,红场是他们常去散步的
地方。 冯玉祥开始在红城接见来自各方面的代表。
国民政府中央先派来了郭春涛和邓飞黄,之后又派来了简又文,他们都
是从事政治工作的;在冯玉祥挥师出关前,刘骥、熊斌也作为中央代表来到 了西安;唐生智派来了一个曾与国民军联军总政治部长刘伯坚同过学的留俄 生,此人思维敏捷,极善言辞,冯玉祥请他给队伍讲演,口若悬河,滔滔不 绝,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对下面提出的问题,有问必答,很得冯玉样赏识, 事后冯玉祥得知,他是个共产党员;与陕西一河之隔的山西军阀阎锡山派来 的代表叫甫桂馨,冯玉祥为日后联阎讨奉计,对此人特别重视,优加款待, 希望他回去在阎锡山面前做点工作,谁知甫桂馨回到山西后,却在阎锡山面 前大讲西安如何已被冯玉祥“赤化”,连督署衙门也改成了“红城”等等, 冯玉祥对此人一直耿耿于怀。
在西安按见的各方代表中,冯玉祥最具好感的是蒋介石的密使彭程万。 十几年过去之后,冯玉祥已被蒋介石挤压得焦头烂额,但他对蒋当年派 往西安的代表彭程万的感情却一直和美如初。他在《我的生活》一书中这样 写道:“彭先生为日本士官学生,为人深沉,不苟言笑,以后在江西也曾见
过面??” 冯玉祥第一次会见彭程万,破例没有在红城自己的总司令官邸,而是选
择了西安城东北角一个僻静的处所。从会见地址的精心选择上不难看出冯玉 祥对这次会见的重视。
虽然时至眼下,冯玉祥和蒋介石还没有见过面,但他对这位所向披靡的 北伐军总司令不仅怀有仰慕之情,而且还抱着更大的期望。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在广州东校场,当蒋介石在十万军民的欢呼声中 第一次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名义誓师北伐的时候,已经下野两个多月的冯 玉祥正在莫斯科考察。他是在蒋介石宣布誓师北伐的第三天得知这个消息 的。那天,他被安排参观了一个莫斯科的敬老院和一个军人俱乐部,很晚才 回到莫斯科郊外查理村自己的住处。他进屋刚坐下倒了一杯水,在莫斯科中 山大学学习的中共旅莫支部书记刘伯坚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冯玉祥拿着 一份印有蒋介石誓词的电稿,一口气看了下去:
今天,是国民革命军举行誓师典礼的纪念,亦是本总司令就职的日子。本总司令自 觉才力绵薄,为中国革命的前途负如此重大的责任,惶恐万分。但现在北洋军阀与帝国 主义者,已来重重包围我们、压迫我们了,如果国民革命的势力不集中统一起来,一定 不能冲破此种包围,解除此种压迫。所以本总司令不敢推辞重大的责任。只有竭尽自己 的天职,担负起来,以生命交给党、交给国民政府、交给国民革命军的各位将士。自矢 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冯玉祥的心被蒋介石热辣辣的词语点燃了。 远在莫斯科的冯玉样当时并不清楚蒋介石麾下有多少兵马。但仅就蒋敢
于向拥有七十五万之众的三支大军阀(头目分别是直系吴佩孚、从直系分化
出来自成一派的孙传芳、奉系张作霖)公开宣战这一点上来看,就足以使人 钦佩的了。
在张作霖、吴佩孚联手夹击下被迫下野的冯玉祥,在誓师北伐的蒋介石
身上找到了与自己的共同点——他们面对着同一个敌人,那就是北洋军阀。 当彭程万衔蒋介石之命秘密来到西安之前,蒋介石的总司令部早已移驻 到了江西南昌,北伐军正在蒋的指挥下,兵分三路向前推进。一路出湖南沿 京汉路北上,另两路直趋长江下游,二月,进占杭州,继而占领安庆、芜湖 等地。待彭程万到达西安时,国民革命军已乘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胜利 之机,未废一枪一弹,于三月二十二日进入上海,二十四日,攻占南京,二 十六日,蒋介石乘船抵沪。至此,北伐军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里,就消灭了 三大军阀中吴佩孚、孙传芳两大军阀的主力,把革命浪潮由珠江流域推进到
长江两岸,大半个中国已在国民革命军的控制 之下。
显然,北伐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窃据北京的张作霖。 张作霖是冯玉祥的宿敌。 一九二四年北京政变后,赶走直系,又来了奉系,冯玉祥眼看着到手的
北京政权又被北洋军阀窃取,胸中一直填着一股吐不出的恶气。一九二六年 九月十七日,从莫斯科回国的冯玉祥五原誓师,宣布“倒戈”,参加北伐。 西安解围后,冯玉祥稍事整顿后,又发表了措辞激烈的讨奉檄文。此时,张 作霖已处于南北两支革命军的腹背包围之中。
在这个紧要关头,蒋介石派代表来看冯玉样,可谓恰逢其时。 冯玉祥和彭程万第一次见面,就谈得很投机。谈到兴致时,冯玉祥斥退
了左右,只留一名贴身马弁端茶倒水。 在与彭程万的竟日交谈中,蒋介石渐渐在冯玉祥的心中鲜明起来。 彭程万不紧不慢的说话声有一种很自然的感染力:“??孙中山先生之
后,纵观中国政治舞台风云人物,若论人格之伟大、魄力之奇伟、才干之精 明,可以说,蒋总司令是独一无二的了。”
冯玉祥诚恳地点着头:“北伐以来,蒋中正先生已经表现出了他的不凡 了。”
彭程万话锋一转:“五原誓师以来,冯焕章(冯玉祥字)先生也足以表 现出你的不凡了??”
“不敢不敢??”冯玉祥笑着谦让。 “不,彭某不敢妄评,这是蒋总司令的原话。”彭程万说得一脸严肃。 冯玉祥笑笑,没有继续客气。
他相信这是蒋介石的评价。 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过。头年十二月,蒋介石在武汉接见他的代表时,就
说过:“国民军纪律的严明和战斗力的坚强,我们久所熟闻,冯总司令的治 军、用兵,尤所钦佩。北伐大业得到冯总司令的参加,进行必定更加迅速。 将来北方之事,仰赖冯总司令处极多,希望你们转达我意,请他多多指教。” 蒋介石知道冯玉祥装备破旧,财政短缺,还特意关照冯的代表说,请转告冯 总司令,国民联军需要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请随时与邓演达主任接 洽办理。
英雄识英雄。从那时起,蒋介石在冯玉样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相见恨晚
的英雄?? 那天,冯玉祥和彭程万在西安城东北角那个僻静的角落里谈到很晚。掌
灯时分,冯玉祥兴致很高地邀彭程万去吃了老孙家的羊肉泡馍,然后,又陪
着彭看了易俗社的看家戏《柜中缘》。 这天,冯玉样感到一种自解西安之围后少有的轻松。
●刘伯坚婚礼上牵出的思绪
三月,桃花如期开了,满目疮痍的古都也渐渐显出了生气。 在西安中山军事学校的院子里,凡树桃花开得分外红艳。国民军联军驻
陕总司令于右任走近一株桃树,把鼻子凑上花枝嗅了一阵,然后撩起长袍, 朝礼堂走去。
阵阵欢笑声、嬉闹声正从礼堂敞开的窗子里飞了出来。于右任脸上露出 了淡淡的笑意。
礼堂里,国民军联军总政治部主任刘伯坚的婚礼正在进行中。 在中山军事学校为共产党人刘伯坚举行婚礼,是于右任的精心安排。 西安中山军事学校属国民军联军驻陕司令部所辖,它是于右任先生一手 倡办的。西安解围,于右任虽被冯玉祥任为驻陕总司令,但手中无兵无将, 为了谋求日后发展,培养人才,在共产党人魏野畴、史可轩(当时都在于右 任驻陕司令部政治部任职)的帮助下,创办了这所军事学校。军校组建过程 中,以国民党左派著称的于右任接纳了许多共产党员,并委以要职,校长史 可轩、副校长李林、政治处长邓希贤(即邓小平),都是共产党员,共产党 员唐澍、许权中、高克林等先后都在该校担任过领导职务,刘志丹、高岗等 担任教官,学生中党团员也很多。中山军事学校除了军事训练外,主要是政 治教育,政治教育公开讲马列主义,实际上这是一所由共产党人领导的红色
学校。
在这里为一个共产党人举行婚礼,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于右任走到礼堂门口,看了一眼用红纸贴在墙上的标语:
联合革命党,打倒帝国主义! 阶级利益的结合,是阶级奋斗??
于右任抚须微笑。显然,他对这个国共合作色彩很浓的革命婚礼十分满 意。走进礼堂,一身戎装的刘伯坚和新娘子立即热情地迎了过来。
新娘十七八岁,圆脸短发,此时穿一件白绸短褂,黑绸长裙,胸前别一
朵红纸花,显得质朴,干练,文静。 她叫王叔振,西安女子师范的学生,她来国民军讲演过几回,口才很好,
受到刘伯坚器重。而富有传奇色彩的共产党人刘伯坚在这个西安女师学生心
目中,早已成了一个英雄。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他们相爱却已水到渠成。 贵宾陆续到齐。冯玉祥、邓宝珊、杨虎城、吉鸿昌、续范亭、葛雾云、
魏野畴、史可轩、邓小平??在国民联军中国共两党著名人士几乎全到齐了。 驻陕总司令于右任主婚,冯玉祥即席讲话,婚礼简朴、隆重。 其情融融,其景融融。刘伯坚的婚礼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征兆:在国民军
联军中,共产党和国民党水乳交融,苦难深重的三秦大地将迎来一场摧枯拉 朽的革命风暴。
刘伯坚有些激动。 国民军走到今天,冯玉祥走到今天,倾注了共产党人多少心血。 是年四十五岁的冯玉祥字焕章,安徽巢县人,生于河北青县,系淮军子
弟。幼年家贫,十一岁丧母,即随在淮军任下级军官的父亲住在军营,十四 岁正式成为淮军兵勇。一九○二年,二十岁的冯玉祥改投袁世凯新军“武卫
右军”,辛亥革命前一年,任第二十镇四十八协八十标三营管带。辛亥武昌 起义爆发,第二十镇从天津移驻滦州。一九一一年十二月,青年军官发动滦 州起义,推举冯玉祥为参谋长。起义失败,冯玉祥被押解回乡,后被陆建章 保释,一九一三年,被陆建章任为京卫军第一团团长兼第一营营长。冯玉祥 为人耿介,处事果决,加之自幼养成的刻苦、坚韧、勇猛,在征南讨北的戎 马生涯中,显露出卓越的统军之才,因而在走马灯式地更换头目的北洋政府 中,不论谁坐镇北京,都不会忽略这位仪表奇伟的军人,他先后被任为旅长、 师长,陕西、河南督军等职。冯玉祥年轻时信奉过基督教,赞成平等、博爱 之教义,自当团长起,就将基督教引入军中,常请牧师向官兵宣讲教义,作 为练兵的辅助手段,因而有了“基督将军”之名。二十年代以前的冯玉祥尽 管参加了一九一五年的反袁护法战争,一九一七年又率军平定了张勋复辟, 反映了他反对专制、维护共和的进步倾向,但究其实质,仍未跳出北洋军阀 营垒,是其中一名勇武的战将。
一九二○年九月,孙中山派徐谦持亲笔信联络冯玉祥,之后,二人未断 书信往来。在孙中山的影响下,冯玉祥的爱国为民思想与日俱增,革命倾向 愈加浓厚。一九二四年九月,第二次直奉战争又起,北洋政府总统曹锟以吴 佩孚为讨逆总指挥,冯玉祥为第三军总司令,出古北口与奉军作战。十月, 冯部抵滦平停止前进,秘密酝酿反戈倒直,在北京警备司令孙岳的策应下, 未发一枪一弹,迅速占领北京城,解除总统府卫队,顺利地完成了北京政变。 冯玉祥与胡景翼、孙岳联合召开会议,将所部联合组成中华民国国民军,冯 玉样自任总司令,建立了短暂的以冯系为中心的临时混合内阁。十一月五日, 派警卫总司令鹿钟麟将废帝溥仪及清室逐出紫禁城,至此,清朝小朝廷寿终 正寝。同时,电邀孙中山北上主政。这是冯玉祥从北洋军阀营垒迈向革命的 起点。
由于冯玉祥国民军兵力有限,北京政变的成果很快就落在段棋瑞和张作
霖手里。冯玉祥却被任命为西北边防督办,离开北京到张家口赴任,取消国 民军番号,改为暂编西北边防军,但国民军的习惯叫法却延续了下来。
失意中的冯玉祥在离开北京前,认识了中共北方区委领导人李大钊。结
识李大钊,使他的政治生涯又处在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上。李大钊为了帮助冯 玉祥最后冲出北洋军阀营垒,倾注了大量心血。冯玉祥移驻张家口不久,李 大钊就派宣侠父等一批共产党员来到国民军中,以国民党员身份做统战工 作,促使冯玉祥更加倾向革命。一九二五年“五卅”惨案爆发,冯玉祥在张 家口召开民众反帝示威大会,与全国反帝斗争遥相呼应,一时间,国民军辖 区内民众运动如火如荼。与此同时,李大钊又秘密沟通了冯玉祥与苏联的联 系。七月,冯玉祥派代表团赴苏联考察,随后又选送三十名青年赴苏留学, 苏联也秘密派出军事顾问帮冯玉祥训练部队。
冯玉祥在共产党人的帮助下,积蓄着力量,准备最后脱离北洋军阀系统, 另起炉灶。
冯玉祥的反帝爱国和浓重的革命倾向,引起国内外反动派的仇视,在北 洋军阀眼中,他已成了名副其实的“赤化将军”。在帝国主义的操纵下,吴 佩孚和张作霖这两个昔日的宿敌又携起手来,会同阎锡山等地方军阀,以“扑 灭北方赤化”为由,夹击国民军。冯玉祥为缓和局势,保存国民军实力,被 迫于一九二六年元旦宣布下野,西北边防督办一职由张之江代理,在共产党 北方区委的安排下,于三月带着妻子李德全经库伦(今乌兰巴托)赴苏联考
察,并寻求军事援助。 此行对冯玉祥的一生来说,至关重要。
行至恰克图,冯玉祥与广州国民政府苏联顾问鲍罗廷及徐谦等国民党人 相遇。鲍罗廷是在莫斯科参加了共产国际会议之后,由国民政府代表徐谦陪 同,正在返回广东途中。冯玉祥与鲍罗廷、徐谦深入研讨了中国的前途问题。 历史资料中,记载着冯、鲍二人这样的对话:
冯玉祥对鲍罗廷说:我来贵国考察,目的是为了救中国。 鲍罗廷问:有没有救国的方案?
冯玉祥:没有。 鲍罗廷:你得有个救中国的方案才成。 冯玉祥:确实没有。 鲍罗廷:你们中国有个孙中山先生,你知道吗?
冯玉祥:知道,对中山先生,我一向仰慕。北京政变后,我曾电邀孙先 生赴京主政,不幸孙先生抱病北上,到北京不久就病逝了。
鲍罗廷:但是孙先生的主义还在,他有个建国方略,在中国可行。去年 七月在广州成立的中华民国政府,执行的就是孙先生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 三民主义。
冯玉祥:我愿意实行这个主义。
鲍罗廷:你现在还是一个北洋军人,不是国民党员,怎样实行? 冯玉祥沉吟一下:我愿意入党。 徐谦作为介绍人,冯玉祥加入了国民党。就这样,在外蒙古草原上,一
个北洋军人完成了向革命军人的转化。
一九二六年五月九日,冯玉祥将军一行到达了莫斯科。苏联政府、各界 及中国留学生在火车站举行了声势浩大的欢迎式。世界上第一个红色国都在 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我的回忆》一书中这样记述了那天的情景:
在车站上欢迎的人员很多,步兵,骑兵,都人强马壮,武器鲜明。苏联政府人员个 个显得精明强干,富于朝气,其中最多而且最使我注意的,是东方大学和中山大学的中 国男女学生。他们约四五百人,整整齐齐排列在那儿,都有一种英俊有为的样子。他们 手里持着小旗,狂热地高呼着“中国国民党万岁”的口号,使我极是感动??
冯玉祥不会知道,中国留学生欢迎队伍的组织者,就是日后成为他的密 友的共产党员刘伯坚。
刘伯坚,四川平昌人,出生于一八九五年,在四川成都求学时,就受到 李大钊、陈独秀的影响,成为四川学生运动的领导者。在吴玉章先生的倡导 下,于一九二○年六月,赴法国勤工俭学。在巴黎,他先后见到了孪立三、 赵世炎、蔡和森、李维汉、陈毅、李富春、邓小平等,日后他们都成为中国 共产党内最重要的人物。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正式成立。在 海外的刘伯坚随即加入了少年共产党,一九二二年八月转为中国共产党党 员,任比利时中共支部书记,一九二三年秋任中共旅欧总支部书记。十一月 转赴苏联,人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并担任了中共旅莫支部书记。
刘伯坚很快进入了冯玉祥将军的生活。 遵照国内党中央和共产国际争取冯玉祥的指示,刘伯坚经常出入于冯玉
祥下榻的莫斯科郊外的查理村。在宽敞的会客室里,刘伯坚向这位北洋军阀
营垒里的旧军人展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列宁,斯大林,十月革命,马列主 义原理,三民主义精神,国共合作??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走出那座幽 静的别墅,刘伯坚带着冯玉祥来到工厂、集体农庄、军营、敬老院、福利院, 在刘伯坚的安排下,苏联军政领导人斯大林、加里宁、伏罗希洛夫、列宁夫 人都接见了冯玉祥。
冯玉祥在红色国都里,深埋胸中的火苗被点燃了。他感慨道:“从和这 些人会谈以及我自己对革命理论与实践的潜心研究和考察的结果,深切地领 悟到要想革命成功,非有鲜明的主义与参加行动中心的党组织不可。”
冯玉祥决心为国民革命而战。六月,他派代表回国,同国民党中央和国 民政府联系。七月一日,广州政府发表《北伐宣言》,七月九日,国民革命 军誓师北伐。冯玉样闻讯大喜,通过代表与广州国民政府商定,国民军接受 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从北方协助国 民革命军进行北伐,国民政府则承诺对国民军按照国民革命军的标准,一律 待遇。
冯玉样正在踌躇满志准备为国民革命效力之时,七月下旬,却从国内传 来了国民军兵败南口的消息。
冯玉祥不敢相信。 他下野时,国民军仍有雄兵三十万。赴苏前,他命部下在南口一线修筑
了坚固的工事,部署了二三百里能攻能守的防线,如今不出两三个月,竟全
线崩溃,这对于冯玉样来说,无异于晴天一个霹雷。 冯玉样正在心急火燎之时,于右任先生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于右任是受中共北方区委领导人李大钊委托,专程由国内赶赴莫斯科敦
促冯玉祥回国的。
在紧要关头,共产党又一次关心着这位昔日的基督将军。 冯玉祥在查理村住处,秘密接见了于右任。于右任详细告知了国民军遭
重创的情况:冯玉祥下野出走苏联,并没有缓解北洋军阀对国民军的压力。
奉系、直系、直鲁联军以及晋军组成了“讨赤”联盟军,以五十多万精锐兵 力围攻撤出北京后的国民军。国民军将士虽艰苦作战,但终因兵力悬殊,给 养困难,军械空虚,加之战线太长(绵延近两千里),分散作战,只能穷于 应付,坚持三月之久,全军伤亡过半,弹尽粮绝,不得不下总退却令,全线 向西突围,眼下正在向内蒙与甘肃交界一带集结。
冯玉祥刚刚热起来的心一下子又凉了。
听罢于右任介绍,冯玉祥半天没有说话,他在地上踱了几个圈子,站住 问于右任:“国民军已到如此地步,我回去又有何良方?”
于右任微微一笑:“临行前,李大钊先生让我送你十六个 字。”
冯玉样眼睛亮了一下:“哪十六个字?快说。” 于右任:“‘进军西北,解西安围,出兵潼关,策应北伐。’” 冯玉样沉吟片刻,咬咬牙,说了声:“回!” 他们开始作回国的准备。
当刘伯坚再一次来到查理村的时候,冯玉祥诚恳地向他发出了一同回国 的邀请:“毅伯(刘伯坚字),眼下国民军受重创,我早已归心如箭。然重 振国民军军威,无毅伯这样大才,恐难完成。玉祥恳请大驾,与我这粗人一 同回国,不知意下如何。”
刘伯坚笑道:“难得冯总司令器重,敢不从命。再说,一直在国外学习, 现在也该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了,只是身在组织,要得到共产国际的批准才能 行动。”
冯玉祥大喜:“知我者,毅伯也。共产国际由我去恳请。” 对于冯玉祥回国重振国民军,共产国际和苏联政府十分重视,不仅同意
刘伯坚随冯玉祥一同回国,还专门为冯玉样派了一名顾问乌斯曼诺夫。乌斯 曼诺夫曾任加伦将军的参谋长(一九二四年八月,应孙中山先生请求,苏联 政府委派加伦来华担任广州革命政府首席军事顾问),精通军事、政治、地 理,善辞令,冯玉祥深有好感。
一九二六年八月十七日,冯玉祥、刘伯坚一行秘密搭乘一辆货车,启程 回国了??
军乐奏响了。 刘伯坚拉着王叔振的手,走到冯玉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一鞠躬,
不仅仅是为了感谢,还表达了一种祈望:愿我们携着手,走下去。
●赴豫西刘志丹收编刘镇华
四月九日,晴空无云。 二十四岁的刘志丹带领一排骑兵,打马驰出潼关,向豫西山区奔去。 刘志丹此行是奉国民军联军总司令冯玉祥之命,怀揣冯玉祥的亲笔信,
去收编被国民联军赶出潼关后,窜到豫西山区的刘镇华。 镇嵩军头子刘镇华率部逃离陕西时,还号称十万兵马,但兵败如山倒,
一路上,溃兵逃的逃散的散,分散小部被沿途农民武装消灭不少。逃到河南 时,仅剩万把人。刘镇华不得已向他的主子吴佩孚求援,要求拨些队伍给他。 吴佩孚南要防国民革命军继续北上,东北要防张作霖南下抢夺地盘,西面还 要防日渐壮大的冯玉祥,四面受敌,已是自身难保,哪有人马给他。刘镇华 无奈,只好率残兵败将逃进豫西山区,祸害当地人民,暂时蜗居,以求再起。 二月间,刘镇华曾派人向冯玉祥表示,愿意归顺,冯即委任其为国民军
联军驻豫军总司令。但脚踩两只船的刘镇华迟迟不肯到任。 四月五日,由广州迁到武汉的国民政府正式任命冯玉祥为国民革命军第
二集团军总司令。冯玉祥正在厉兵秣马,准备早日沿陇海路进行北伐,而盘 据在豫西山区的刘镇华始终是冯玉样的心头之患。为了稳定后方,决定再次 收编刘镇华残部。
刘镇华在河南、陕西经营多年,老奸巨猾,朋党爪牙中,不乏顽劣亡命
之徒。顺利收编,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冯玉祥与刘伯坚再三合计,决定派西 安中山军事学校军事教官刘志丹充此大任。
五原誓师前后,冯玉祥为了改造旧军队,一方面接受了苏联大批的军火
物资援助,一方面向中共北方局负责人李大钊以及广州国民政府提出了选派 干部的请求。这样,一大批共产党员分别从莫斯科、黄埔军校和中共北方局 陆续来到了国民军。他们中除了随冯玉祥一道回国的刘伯坚外,还有宣侠父、 魏野畴、陈延年、方仲如、邓希贤、刘志丹、王一飞等。
刘志丹是从黄埔军校派来的。
刘志丹,原名刘景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用的是这个名字(据说这 名字一直用到一九二八年),志丹是他的字(原为“子丹”,报考榆林中学 时,取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诗句意,自己改为志丹)。他一九○三年 出生于陕西保安一个家道殷实的人家。他的启蒙老师是他的教私塾的爷爷刘 士杰,在一心想让他学生意发大财的父亲刘培基眼中,他是个没有出息的后 生,父亲不止一次地骂过他“叛逆子”。不过,在刘志丹心中,“叛逆子” 并不是个不好的字眼儿,陕北就出过一个大“叛逆子”李自成。爷爷在讲李 自成的时候,说他是个杀富济贫的英雄,差点夺了天下。陕北地瘠民穷,灾 荒不断,加上军阀官僚和地主豪绅的残酷剥削和统治,家乡饿殍遍野,民不 聊生,这些景象在幼年的刘志丹心中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在上小学的时候, 他就对同学们说:“我长大了要当李自成,为穷人打天下”。为了实现那个 拳拳的抱负,一九二二年,已经十九岁的刘志丹,背着一个粗布包袱,步行 六七百里,来到榆林,考入了陕北二十三县里唯一的一所中学——榆林中学。 在榆林中学,刘志丹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革命导师魏野畴。
魏野畴,陕西兴平人,一九一七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北平高等师范学校, 是“五四”运动的活跃分子,并与在京的陕籍学生刘天章、李子洲等一同创 办了宣传新思想的进步刊物《秦声》。一九二○年冬,加入社会主义青年团,
后经李大钊、刘天章介绍,加入共产党。此时,魏野畴早已名播三秦大地。 一九二一年他于北师大毕业时,具有开明进步思想的榆林中学校长杜斌丞先 生便将他请来任教。
魏野畴在课堂上讲授《共产党宣言》、《社会进化史》、《社会科学概 论》,介绍李大钊、陈独秀,推荐《向导》、《新青年》??世界在刘志丹 的眼前变得广阔无比。在魏野畴的指导下,榆林中学学生会成立了,刘志丹 被选为第一任会长。
一年后,魏野畴离开了榆林中学——他终于引起了陕北迂腐势力的反 感,那些封建乡绅们联名要求校长杜斌丞解聘魏野畴。为了不给杜斌丞增加 麻烦,魏野畴离开了榆林。
这时,杜斌丞又请来了大名鼎鼎的共产党人李子洲。 李子洲是陕北绥德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他和魏野畴都是陕籍学
生中“五四”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是西北地区在京学生的带头人。李大钊刚 一组织共产主义小组,他就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一成立,即被转为中共党员, 是党在西北的最早党员。他来到榆林中学,继续宣传马列主义??
刘志丹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为什么有穷人富人之分,明白了李自成为什么 会失败??一个青年革命者正在成熟。
一九二四年冬,李子洲、王懋廷在陕北建立了社会主义青年团支部,刘
志丹成为榆林中学第一批团员。 一九二五年秋天,广东处于革命高潮,党组织决定选派刘志丹、霍世杰、
杨国栋等进步学生人黄埔军校学习,刘志丹生平第一次远走高飞,离开了大
西北。
陕北山高路远,交通不便,刘志丹赶到广州,已到年底。翌年初,进入 黄埔军校第四期步兵科。置身中国革命的中心,刘志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 繁重的政治和军事学习中。在这里,他认识了党的著名活动家周恩来、恽代 英、肖楚女,与留校工作的黄埔一期学员陈赓、唐澍结下了永生难忘的友谊。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大病未愈的刘志丹抱病参加了广州东校场的国民 革命军北代替师大会。会后,带领两个连队随东路军东征,一路摧枯拉朽, 连连奏捷。东路军打到江西吉安,刘志丹忽然接到命令,要他立即赶回广州。 赶到广州后,才知新的战斗任务在等着他,原来是在苏联考察三个月的冯玉 样已经回国,向广州政府要干部,现冯部国民军正集结在内蒙、陕、甘边界 一带,考虑到刘志丹是陕北人,熟悉那一带情况,决定他立即去冯玉样部工
作。
刘志丹不顾征程劳累,带着十几名黄埔军校毕业生,风雨兼程,紧急北 上。赶到绥远的五原时,正是九月十七日,冯玉祥在这天誓师出兵援陕,进 行北伐。刘志丹征尘未洗,又马不停蹄地随总部一路南下,驰援西安。在三 原国民军联军驻陕总部,他欣喜地见到了阔别三年的魏野畴老师,魏野畴一 身戎装,眼下是驻陕总部政治部主任。
时值隆冬,刘镇华奉吴佩孚之命,以十万嵩匪,准备对弹尽粮绝的西安 守军发动最后的进攻。这时,冯玉样已经固原到了陕西三原,准备与刘镇华 交战,解西安之围。然而在此紧急之际,国民联军第四路军马鸿逵部却蛰居 宁夏,迟迟不肯发兵。冯玉祥几次电催驰援,马鸿逵都按兵不动。
西安城内连连告急,军情十分紧迫。 此时,刘志丹担当了一次涉及整个陕西战局的大任:国民联军总部调刘
志丹速赴宁夏,督促马鸿逵立即发兵西安。临行前,冯玉祥亲自为刘志丹饯 行,并任命刘志丹为他的少将特使,以国民军联军总部名义,整顿马鸿逵第 四路军。
宁夏军阀马鸿逵队伍的底子是他伯父马福禄、父亲马福祥创立的“安宁 军”。光绪二十一年,西宁府循化地区爆发了声势浩大的撒拉、回、东乡、 保安各族起义,斗争波及到河湟、海固一带。清廷在派大军镇压的同时,飞 檄甘肃各地,准回绅招兵买马,“练士勇以次防卫”。从维护自己庄园利益 出发,马鸿逵伯父马福禄、父马福祥招募乡勇二百名,名为“安宁军”,在 镇压回民起义中,马氏兄弟率安宁军惨杀起义军两千人,因之清廷授马福禄 为记名总兵,“安宁军”也正式编入董福祥甘军,这样,在清帝国卵翼下, 一支回族封建军阀武装开始孕育。一八八九年春,马氏兄弟随甘军北上京畿, 驻防蓟州,以对付八国联军和义和团运动。一九○○年六月,八国联军由天 津向北京进攻,义和团和甘军奋力抗击。在正阳门激战中,马福禄中弹身亡。 北京陷落后,慈禧偕光绪皇帝西逃,马福祥随扈保驾。次年秋,又护驾回京。 一九○六年,升任西宁镇总兵,成为西北地区的实力派人物。辛亥革命后, 马福祥在北洋军阀间巧于周旋,先被任为宁夏镇总兵,后又升任绥远都统, 由此逐渐坐大,成为以回民为主的宁夏的最高统治者。其子马鸿逵少时好武, 五岁起就随父在军营生活,年轻时曾当过袁世凯大总统府的侍从武官,不久, 马福祥部被改编为“宁夏新军”,马鸿逵被委以司令。至此,马鸿逵羽毛渐 丰。第二次直奉战争中,曹锟又委任马鸿逵为讨逆军独立骑兵前敌副总指挥 兼绥远援军司令。冯玉祥五原誓师,马鸿逵倒戈,投了冯玉祥,所部被编为 国民军联军第四路军,答应出兵南下,解西安之危。
当冯玉祥率国民联军抵西安前线时,狡猾的马鸿逵却背信弃义,不仅一
拖再拖,按兵不动,还派人与吴佩孚暗中勾结,采取了两面讨好两面应付的 对策。
刘志丹就是在这个时候驰赴马部的。
马鸿逵听说冯玉祥要派人来,放出口风:谁来杀谁! 途中,刘志丹恰好碰上了马鸿逵派去给吴佩孚送信的一个连长。刘志丹
看了马鸿逵写给吴佩孚的密信,笑一笑,对那个连长说:“烦你先蜇回去给
马司令报个信,就说冯总司令派的人来了。” 连长唯唯诺诺,不知如何是好。
刘志丹沉下脸来:“快去!你再告诉马司令,像他这样背信弃义的人,
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眼下,吴佩孚已经日落西山,国民革命成功在即,让他 不要不识时务。”
连长嗫嚅道:“敢问长官尊姓大名?” 刘志丹用不高的声音说:“国民军联军少将特使刘景桂。” 连长露出惊色:“哦,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连长说罢,赶忙朝来路窜去。 马鸿逵早闻刘志丹大名,闻报后不敢怠慢,赶紧率领亲信前去迎接。将
刘志丹迎到司令部,盛宴招待,竭力讨好,对那封给吴佩孚的信百般解释。 刘志丹对那封信并未多加评论,只是分析当前国内形势,宣传北伐意义,介 绍西安前线战况。刘志丹谈吐文雅,学识渊博,行伍出身的马鸿逵对这个黄 埔四期生更加不敢小看,当即答应一切唯冯大帅马首是瞻,加紧整训后立即 出兵援陕。并在席间恳请刘志丹对其第四路军进行训导,以便随冯大帅出师
参战。
恰在此时,国民军联军总部给马鸿逵部来电,任命刘志丹为第四路军党 代表兼政治处长。刘志丹开始名正言顺地改造这支回民旧军队。
马鸿逵的部队长期以来,受的是封建家长制的管理,封闭、落后、愚昧, 但作战勇敢。冯玉祥经由宁夏入甘时,沿途迎送的竟然是穿着废清官服的地 方官吏和兵勇,检阅马鸿逵的军队时,冯玉祥按照在国民军的习惯,问部队: “你们是为谁当兵的?”部队答:“为马大帅当兵!”冯玉祥又问:“你们 是谁的军队?”部队答:“是马大帅的军队!”冯玉祥啼笑皆非。
在短时间内改造这样一支素质低劣的队伍,使之脱胎换骨,刘志丹肩上 的担子不轻。
刘志丹在征得马鸿逵同意后,在营以上军事单位都设立了政治机构,配 备专职政治干部,建立政治工作制度,反对打骂士兵,废除对逃兵割耳朵、 打军棍、揭背花等酷刑。还深入到回族士兵和下级军官中宣讲革命道理,士 兵大都是穷苦人出身,刘志丹的话很容易就灌输到脑子里去了,很快,他的 周围就团结起了一批初具革命思想的士兵和军官,为改造这支旧军队奠定了 基础。
在极短的时间里,经刘志丹整训的马鸿逵第四路军,战斗力大大提高, 在西安解围中攻城南,立了大功,受到了冯玉祥的嘉奖。西安解围后,这支 倾注着共产党人心血的军队又在出兵北伐、会师中原的战斗中建立了新的功 勋。
自那时起,在冯玉祥眼中,刘志丹成了一位能担大任的青年。
刘志丹收编刘镇华,在日后出版的一些传记作品中有过绘声绘色的描 写。大致是:刘镇华先是不屑于理会;继而盛宴款待;再下来是以杀头威胁; 接着又以重金收买,最后只得接受整编,将队伍从山里拉出来。
可以想到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初上威虎山的情景。
这不是杜撰。 刘镇华最终成为国民革命第二集团军东路军司令。
●中国南北出现了三支北伐军
一九二七年“五一”国际劳动节,西安红城广场,风和日丽。 在一片欢呼声中,国民军联军总司令冯玉祥将军登上了用木头临时搭成
的检阅台。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于右任和刘伯坚。此时,他们都一脸庄严。 很显然,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 望着黑鸦鸦的人群,刘伯坚的思绪飞到了秋风衰草中的五原。 一九二六年九月十六日,离开莫斯科一月之久的冯玉祥、刘伯坚、乌斯
曼诺夫一行被国民军将领宋哲元、鹿钟麟迎到了五原——从南口溃散的国民 军各部都聚集在五原一带。此时传来消息,国民革命军以叶挺独立团为先锋, 在先后攻占汀泗桥、贺胜桥后,李宗仁率第四、七军于九月初已抵武昌城下。 冯玉祥十分振奋,第二天(九月十七日),即率部在荒凉冷落的五原县举行 北伐誓师大会。那天,也像今日一样,冯玉祥、于右任、刘伯坚并肩站在一 个土台子上。面对那些破衣烂衫、面带血污的国民军将士,冯玉祥庄严宣誓:
??兹此中山主义驱我归来,因全军将士之公推,于九月十七日在五原宣布就国民 军联军总指挥之职,并率全军将士郑重宣誓于国人之前日:我国民军之目的,以国民党 之主义,唤起民众,打倒卖国军阀,打倒帝国主义,以求中国之自由独立,并联合世界 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特宣誓生死与共,不达目的不止。
声犹在耳。自那天起,国民军改名为国民军联军(仍习惯称之为国民军), 刘伯坚被总司令冯玉祥任命为总政治部主任(亦称部长,有说刘伯坚初为副, 主任为石敬亭,不久,石改任参谋长,刘任主任——笔者注)。
五原誓师当天,冯玉祥宣布国民军全体官兵集体加入国民党。至此,国
民军从形式上完成了由旧军队向革命军队的过渡。 冯玉祥也站在了人生的一个新的起点上。 今天,又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誓师大会。 军乐过后,冯玉祥将军向狂热欢呼的队伍和民众招了招手,沸水一般的
广场立即安静了下来。
就像五原誓师担任的角色一样,他是今天这个集会的主角。五原誓师, 他被拥立为国民军联军总司令;今天,他将正式宣布就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 团军总司令(蒋介石为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虽然早在四月五日,武汉政府 就已经发表了这一任命,但冯玉祥还是特意选择了“五一”国际劳动节这个 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举行就职宣誓仪式。
刚刚成为国民党员不久的冯玉祥十分看重自己将要担任的角色,他需要 这种承认。至此,他有了一种近似神圣的归属感。尽管统领的还是旧时兵马, 干的同样还是国民革命,但五万之众的国民军联军总司令总有点自拥自重的 味道,从现在开始,由武汉国民政府任命,以国民革命军这面旗帜干国民革 命,他感到更加名正言顺了。
眼下,他渴望早日投入北伐,与他的宿敌张作霖决一雌雄。 像以往的重大集会和检阅一样,冯玉祥在正式讲话之前,先是一段与全
军士兵程式般的问答: 冯玉祥:“同志们辛苦了!” 众答:“为革命服务,不辛苦。”
冯:“你们是什么人的队伍?” 众:“我们是老百姓的队伍!” 冯:“你们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是什么人?” 众:“是老百姓!”冯:“你们回去了是什么人?” 众:“是老百姓!”
问答完毕,广场上像大潮退去,只留下了一片寂静。冯玉祥满意地笑了 笑,扫视了一下列队整齐的国民军官兵,在一片寂静中庄严地举起了右手, 用洪亮的声音宣誓道:
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冯玉祥,谨奉国民政府命令,于十六年“五一”劳动 节,于西安红城,整率全体革命将士,以为大多数被压迫民众谋最大幸福之决心,联合 革命民众,将全力献给党,拥护党的主义及政策,与国际帝国主义者与国内一切反革命 势力,作最后之决斗,完成国民革命,更促进世界革命之成功,悬此目的,生死赴之, 谨誓于青天白日旗帜之下。
誓词刚罢,广场上又掀起一股欢呼的沸浪。 当日下午,冯玉祥下令己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的国民军兵分六
路,东出潼关,进入河南作战,策应北伐,与正在向中原推进的武汉北伐军
会师陇海线。 六路军分别为:
一、中央军,由总司令冯玉祥亲自指挥,集于华阴、潼关、灵宝一带,
经洛阳向郑州前进。 二、东路军总司令刘镇华(平陕后降军)。拟定所部由孟津渡河,向河
北段的京汉路方向活动。
三、南路军总司令岳维峻,集中卢氏、洛南间,经洛宁向洛阳前进。 四、右路军总司令孙连仲,集中龙驹寨、荆紫关一带,担任保护陕鄂交
通。并寻机经南阳向郑州前进。
五、左路军总司令徐永昌,由陕北破口渡河,经太原出娘子关。 六、北路军总司令宋哲元,集中指定地点待命。 冯玉祥渴望着早日与由南北上的国民革命军在中原拥抱。 也就在这一天,发动“四一·二”政变不久、刚刚拼凑起南京“国民政
府”的蒋介石也发布了继续北伐令,组织军队沿津浦路北上。“四一二”的
血腥没有窒息这位新军阀的神经,北伐使他成为英雄,北伐使他羽毛丰满, 他从北伐中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眼下,国民革命大功垂成,他不能丢掉北伐 这面旗子。
不过,促使蒋介石北伐,还有一个更迫切的原因,他不愿看到已经拥有 号称三十万之众的冯玉祥与汪精卫拥抱于陇海路
上。 冯、汪联姻,将是自己的灾难。蒋介石十分清醒。
以汪精卫为首的武汉国民政府第二次北伐比冯玉祥、蒋介石整整早了十 天。
“四一二”政变,宁汉之间出现对峙状态。在共产党人和国民党左派的 指导下,武汉地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讨蒋运动。四月十
日,汪精卫到达武汉后,以左派领袖的面貌出现,以顺应反蒋革命潮流。
四月十五日,汪精卫在武汉主持召开国民党中央常委扩大会议,决定开除蒋 介石党籍,免去其本兼各职。次日,汪精卫发出“铣电”,指责“蒋介石等 行动,只是反革命。所谓反共,只是一种借口”。
此时,国内出现了三个鼎足而立的政权:奉系军阀张作霖控制的北京政 权,蒋介石控制的南京政府,以汪精卫为主席的武汉政府。尽管武汉国民党 中央和国民政府接连不断地发表讨蒋通电,除了严厉谴责,并未对蒋介石背 叛革命的行为采取有效的回击措施。大多数共产党员和国民党左派看清了蒋 介石的反动实质,坚决主张立即出师东征,讨伐蒋介石。但在此时,武汉政 府内部潜伏的危机也渐渐暴露了出来,当时中共党内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 领导,逐渐放弃了对革命的领导权,让汪精卫等人掌握了党政军事大权,加 之共产国际代表鲍罗廷、罗易对出击方向主张不一,更使武汉政府内在先击 蒋还是先北伐问题上莫衷一是。经过激烈争论,武汉政府否定了多数共产党 员和国民党左派东征伐蒋的主张,决定进行第二次北伐,击垮盘据北京的奉 系军阀张作霖,与冯玉祥会师,然后再回过头来打蒋介石。
十九日,以唐生智为总司令的武汉北伐军在武昌南湖机场誓师,二十一 日沿京广路北进,向中原迸发。
至此,在中国南北,有三支大军在进行北伐,他们的统帅分别是:蒋介 石、汪精卫、冯玉祥。宁汉对立,冯玉祥游离其外。
然而对于一心北伐的冯玉祥将军来说,宁汉势不两立的局面,在他心头
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对于南京和武汉,谁是正统,他并不关心。然而对于被武汉国民党中央
和国民政府斥之为反革命的蒋介石,他却表露出同情之心。
此时的蒋介石在冯玉祥心目中,还是个英雄。就在“四一二”政变前夕 的四月十日,他还在给武汉政府的徐谦的电报中,称颂蒋介石是“革命的中 坚分子,党国前途,同深利赖”。蒋介石指挥北伐的光环,展示在冯玉祥眼 前的依然是辉煌。
其他,冯玉祥看不见。对于蒋介石从江西一路剿杀共产党到上海,冯玉
祥并没有看得多么严重,他只认为那是蒋介石对“过激”的工农运动采取的 “过火”作法。
他希望宁汉消除歧见,携起手来。
除了将革命进行到底,冯玉祥当然还有自己的打算:冯军所集结之黄河 流域一线,正处于奉军攻击要冲,只有尽快打垮以奉军为首的北洋军阀,才 能稳固自己,谋求更大发展。宁汉对立,势必影响北伐。眼下当务之急,仍 是北伐。
为此,他焦急万分。
●冯玉样向刘伯坚发出了一个不样的信号
当冯玉祥宣誓就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的当天下午,冯玉祥与 共产党人刘伯坚(改编后,刘伯坚任政治部部长)发生了两人交往以来的第 一次不愉快。
事情是由一条贴在东大街的标语引起的。 当天,陕西省总工会也在西安东大街国民党省党部宣告成立。到会者有
邮务、电务、电话、鞋业等三十多个团体的千余人。苏联共产党代表哀格斯 出席会议,发表了演说。大会讨论并通过了关于宣传教育、统一工会组织、 接受全国总工会领导、接受国民党对工人政纲等九项决议,以及致全国总工 会和赤色职工国际、拥护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开除蒋介石之决议等电文, 会议选举张含辉等十三人为执行委员。
置身于大革命浪潮中的冯玉祥对省总工会的成立,本来采取了姑妄由之 的态度,但他马上感到了群众的过分。那天,工人和市民在街上贴了许多标 语。在花花绿绿的“拥护国民革命”、“唤起民众,打倒卖国军阀,打倒帝 国主义”、“工友们积极组织起来,参加国民革命军”的标语中,出现了一 条十分醒目的标语:“打倒蒋介石!”一个旅长把标语用照相机拍下来,送 给了冯玉祥。
晚上,冯玉祥派副官将刘伯坚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毅伯,街上那条标语你看到了吗?”冯玉祥用少有的语气问刘伯坚, 脸色阴沉。
刘伯坚不知冯玉祥指的是什么。
不等刘伯坚回答,冯玉祥说:“工人们要打倒蒋总司令。”刘伯坚恍然 大悟,沉吟一阵,说:“‘四一二’政变,蒋介石向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举 起了屠刀,已经公开叛变了国民革命,武汉国民政府已经将他开除了党籍, 工人们贴出一条反对他的标语,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不对,蒋介石带着国民革命军从广州一直打到南京、武汉,一路所向
披靡,有此大功者,是可以随便打倒的吗?”冯玉祥激动地站了起来。 “功归功,过归过。”刘怕坚尽量平和地说,但语气中依然带着锋芒,
“何况,蒋介石北伐,究竟是为了国民革命,还是为了个人野心,还是个问
号。” 冯玉祥压着火,低声说:“毅伯,你过分了。”
刘伯坚淡淡一笑:“不,我刚才说的也许过于含蓄。在上海,蒋介石对
手无寸铁的工人大开杀戒,在政变后的三天时间里,就有三百多人被杀,五 百多人被捕,五千多人失踪,继而又在人民的血泊中,于四月十八日成立了 非法的南京政府,与武汉国民政府分庭抗礼,对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实行白 色恐怖,他的反革命面貌其实早已暴露无遗了。”
冯玉祥蹙目:“毅伯,你是共产党员,我现在也成了国民党员,于此北 伐之际,抛弃党派偏见,共同对敌,才是最重要的。”刘伯坚正要开口辩解, 被他做了个手势制止住,继续说,“何况,有时候,民众运动也是很过分的。” 刘伯坚说:“北伐军占领武汉以后,全国的一半已经从帝国主义及其同 盟者军阀的直接压迫下解放出来,人民大众的斗争日益扩大,又直接推动了 国民革命,这应该看作是一件好事情。三月十六日闭幕的国民党二届三中全 会发表的《对全国人民宣言》,公开号召‘要实现本党的农工利益,使民众
运动充分的、普遍的发展。’” 冯玉祥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话说,只好由刘伯坚继续说下去。 刘伯坚显然在倾吐“四一二”以来压在心头的愤懑:“富于革命传统的
上海工人阶级为了策应北伐,在共产党的组织领导下,举行了第三次武装起 义,矛头直指直鲁联军。一昼夜的浴血奋战,于三月二十二日解放了大上海, 为国民革命立了大功。四月初,蒋介石还向上海工人阶级表示:‘纠察队本 应武装,断无缴械之理,如果有人意欲缴械,余可担保不缴一枪一械。’六 日,蒋介石还派人给工人纠察队送去一面绣着‘共同奋斗’的锦旗,可是没 出几天,经他蓄意策划的一场针对共产党人和工人群众的大屠杀就开始了, 如此出尔反尔,这不是叛变是什么?”
冯玉祥摆了一下手,说:“不,你太偏激了。也许蒋先生对工人采用的 方法有不当之处,但你说的叛变,恐怕用辞过苛了。上海离西安太远,详情 我们都不得而知,若说蒋先生在上海的举动是叛变,并要将他打倒,焕章不 敢苟同。”
“但是??” 刘伯坚刚要说话,副官推门进来向冯玉祥报告说有人求见。 “谁?”冯玉祥问。
“秦女士。”
“又是她。”冯玉祥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伯坚心里也不由一怔。
秦女士名叫秦德君,四川人,“五四”运动时,刘伯坚和她都是成都学
生运动的领导人。眼下是陕西省立女子模范小学校长。西安解围后,成立国 民党西安市党部,她任妇女部长,经常带着一些女学生来红城国民军总部向 官兵进行讲演。刘伯坚的新婚妻子王叔振,就是经她介绍认识的。
秦德君在这个不愉快的晚上来造访冯大帅,很不是时候。
冯玉祥犹豫了一阵,对副官闷闷他说:“请她进来吧。” 秦德君进屋后,大概也感到了空气的沉重,微微向刘伯坚点了一下头,
就在冯玉祥的桌前站下了。
“秦女士,有事吗?”冯玉祥问,不失礼貌地指着沙发,招呼她坐下。 秦德君落座后,说:“国民军要出师北伐,女师的学生希望再搞一次联
欢和演讲,不知能不能安排个时间。”
冯玉祥几乎没有考虑就说:“出师在即,要准备的事情太多,我看就免 了吧。”
秦德君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与刘伯坚交换了一下目光,说:“如果 没有时间联欢,我们可以在官兵们吃饭的时候进行演讲。”
冯玉祥挥了一下手,显出了不耐烦:“我看还是算了,你们的讲演我也 听过几次,说来说去,总是那一套,男女平等,妇女自由,说到国民革命过 来过去也总是那么几句,没有多少新意。”
秦德君碰了钉子,满脸通红。 冯玉祥继续说道:“有些学生在台上演讲,不是骂丈夫就是骂父母,这
就是革命?你们贴的标语,还有‘打倒贤妻良母’这一条,王铁老在街上看 见了,回来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也不懂。王铁老你们可以骂他是个老 腐败,你们也可以骂我是个粗人是个丘八,但于右任先生呢?他可是个老国 民党员,不见得不如你们革命。我又就‘打倒贤妻良母’请教他,他也摇头
说不懂
秦德君红着脸分辩:“你不能只抓住这一条就??” 她的话被冯玉祥打断了:“不只是这一条。”说着,他在地上走了几步,
又说:“学生们革命精神可嘉,这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还幼稚。革命路途还 长,你们现在重要的还是充实自己,要虚心地学习,不徒表面,不随波逐流, 不要空谈革命??”
冯玉祥不断说着,也似在倾泻久压心中的一股激流。 刘伯坚心事沉重地拿起桌上的帽子,向冯玉祥和秦德君说了声“你们谈,
我先走了”,走出了屋门。 屋外,星月不知被什么时候涌上的一片浓云遮掩了,夜幕显得更加沉重。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在吼秦腔,曲调悲凉高亢。刘伯坚驻足,侧耳听了一会 儿,戏文是《苏武牧羊》:“汉苏武在北海身体困坏,牧抵羊饮塞风草枕星 盖??”被那戏文感染,刘伯坚的心头忽然热了一下。
刘伯坚迈着缓慢的脚步,走过一排排兵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还剩下 两排房子就要到宿舍的时候,妻子王叔振迎了上来。
“你咋去了这么长时间?”王叔振拉着他的手说。 “冯总司令约我说话。”刘伯坚说。 “说些啥?我能知道吗?”王叔振仰起头望着丈夫问。 刘伯坚看着还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的王叔振,苦笑了一下,说:“革命问
题。”
王叔振也笑了,暗夜中,她没有看出丈夫笑意中的无奈和苦涩。这时她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丈夫说:“秦德君刚才还到家里找你呢,我说你在总 司令那里,她说她直接去找总司令,你看见她了吗?”
“见到了。”刘伯坚点了点头,同时挪动了脚步,向往处的反方向走去。
边走边说,“现在,他们大概还在谈着。”“秦校长说了,明后天,我们还 要来红城讲演。”王叔振兴奋地说。
刘伯坚使劲捏捏妻子的手,没有说话。
这时候,王叔振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走到“革命亭”了。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王叔振问。 “走,过去看看。”刘伯坚指着在夜色中显得挺拔的亭子说。关于“革
命亭”的来历,笔者谨援引解放后立于革命公园大门内的一段文字介绍如兹:
在刘镇华围城期间,西安城内病、饿、战死军民达五万之众。解围后,在冯玉祥的 倡议下,组成“陕西省革命大祭筹备委员会”,选择此地,由西安各界负土掩埋五万死 难军民,修起两个冢,名为“负土冢”。在两冢之间建亭一座,高达十五米,占地 169 平方米,命名为“革命亭”,以作纪念。并将周围一百五十余亩地辟建公园,命名为“革 命公园”。
在一九二七年五月一日那个沉闷的晚上,刘伯坚偕着妻子王叔振缓步走 上了“革命亭”。刘伯坚看看亭子两侧的两座大冢,沉默了一会儿,问妻子: “你还记得这两座大坟建成后,举行大祭典礼的日子吗?”
“咋不记得,冯总司令植那棵柏树时,扶树苗的就是我。”王叔振说, “那天是三月十二日,是孙中山先生的逝世纪念日。”“西安军民在极端困 难的情况下能坚持守城八个月,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个希望,燃着一团烈火。”
刘伯坚在黑暗中说。 “现在,这团烈火越烧越旺了,学生全面发动起来了,工人发动起来了,
成立了陕西省总工会,乡下,农民运动一天比一天红火,农民协会遍地都是, 今天,国民联军又举行了北伐誓师大会,陕西的革命形势越来越好。”王叔 振说,显得很兴奋。单纯质朴的王叔振并没有发现丈夫今天的情绪有什么反 常。
“是啊,希望这种形势继续下去。”刘伯坚说,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 望着黑黝黝的“负土冢”,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于右任先生写的一首散曲:
名城高挂残晖,燕子犹寻故垒;兵民负土坟前泪,争祭当年饿鬼。
刘伯坚深深吸进一口空气。 他似乎闻到了夹杂在那清凉中的淡淡血腥。
夜风吹拂着亭前的松柏,发出籁籁的响声,空气中又悄悄地弥漫起一股 令人担忧的不安。
五月五日,马克思诞辰日。 西安农、工、商、学、兵各界在莲花池广场举行“五一”、“五五”纪
念大会。大会盛况空前,主席台中央悬挂着马克思、列宁、孙中山的巨幅画
像,参加大会的有六万人。冯玉祥、刘伯坚、刘含初、赵葆华、史可轩、苏 联顾问乌斯曼诺夫等在西安的知名人士大部分参加了大会。首先由共产党 员、西安中山学院(是国民军人陕后在西安成立的另一所由共产党人领导的 革命色彩很浓的学校,设军事训练、组党、农民运动三个班,每期三至四个 月,学员四百人,共产党人刘含初任院长)院长刘含初致词。他面对六万尚 没有完全掌握自己命运的芸芸众生,向他们介绍了一个令他们激动的日子、 让他们惊异的伟人:
“‘五一’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向资本主义示威,要求八小时工作、增加
工资、工人受教育的日子,所以每年全世界无产阶级在这一大联合起来检阅 自己的力量,向资产阶级进攻??五月五日是马克思的诞生日,我们所以纪 念他,是因为他唤起了无产阶级向资本家进攻,是我们被压迫民族的救 星??”
国民党省党部常务委员赵葆华(共产党员)向大会报告了蒋介石屠杀民
众的情况,刘伯坚、乌斯曼诺夫等也都在会上作了讲演。到会群众不断高呼 “工农组织起来打倒新军阀蒋介石”等口号。大会通过了“组织一个农、工、 商、学、兵联合处”、“通电全国、全世界,宣布蒋介石罪状”等九项决议 案。同日,富平、绥德、固市、旬邑、岐山、乾县等县也举行了盛大的纪念 大会。
此时,波及陕西全境的工农群众运动达到了高潮,与轰轰烈烈的南方形 成了呼应,在相对于南方来说岑寂的北中国,掀起了一股狂涛。
喜欢在大场合讲话的冯玉祥总司令在五月五日的纪念大会上破例没有讲 话。
沉默,是他在那一天的选择。
●基督将军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秦川道上,烟尘滚滚。 一九二七年五月六日,冯玉祥率第二集团军总部由西安赴潼关督战。 坐在一辆苏式吉普里的冯玉祥双目微合,脸上露出淡淡的倦意。 虽然已经出师北伐,但一切都不尽如人意。 五原誓师以来,经宁夏,人甘肃,进西安,所到之处,吏治腐败,军队
混乱,匪患如蜂,目之所及,一片凋敝,满目疮痍。每到一地,虽严加整肃, 但前脚一走,后面却一切照旧。封建、愚昧、落后,是他给西北下的结论。 冯玉祥经常想起在苏联的三个月,在那里的所见所闻,都井然有序,相比之 下,自己统辖的简直是一个烂摊子。
眼下,最让他头疼的是三件事。 一是担心军心不齐。冯玉祥心中清楚,麾下虽号称三十万,但除了宋哲
元、韩复榘、石友三等几支嫡系外,其余多数是分兵割据的地方大小实力派, 现在虽都在国民军旗下,但对他能听命几分,心中没底。宁夏主席马福祥与 自己交情不薄,其子马鸿逵部在解西安围中表现非凡,似无大虑。甘肃情况 就复杂了,眼下已任命原甘肃督军刘郁芬为第二集团军驻甘司令,刘郁芬忠 实可靠,但其主力孙良诚部已出陕西,甘肃眼下空虚,而被国民军联军击溃 收编的大小甘肃地方军阀,原多数听命于吴佩孚,伺机蠢蠢欲动;青海“二 马”马麟、马麒兄弟觊觎甘肃已久,会不会乘虚而入?冯玉祥由五原驰陕途 中,专门致函马麟兄弟,煞费苦心,以期稳住他视为大后方的甘肃局势。陕 西“二虎”虽已出山,但到底能随他走多远?陕北井岳秀驻榆林,拥兵自保, 坐观成败;陕南吴新田一直依附吴佩孚,军纪败坏,会不会乘北伐之际再行 倒戈;陕西境内其他各支如田玉洁、党玉昆之流,只管鱼肉百姓,吃喝玩乐, 国民革命与他们似不相干;河南刘镇华受降后,虽答应投入北伐,但行动上 迟迟缓缓??冯玉祥最担心的是那些不知底细的队伍与吴佩孚暗中勾结,使 他腹背受敌。好在眼下武汉,南京都在北伐,吴佩孚已显出死相,恐怕不会 有人不识时务。
想到这儿,冯玉祥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让冯玉祥头疼的第二件事就是财政困难。刘镇华围城八个月,关中大地 早被搜刮得干干净净;西安城内,守军与百姓争食,富些的人家以豆渣充饥, 一般穷人则啃光了树皮,元气伤尽。国
民军由五原人陕,所需物资补充极端困难,士兵中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
个穿的是破衣破鞋,从官佐到士兵,人人面带菜色。再怎么困难,出潼关作 战,也必得发给官兵一点路费,这是不能含糊的。冯玉祥戎马生涯几十年, 从士兵一级一级干到总司令,因饷哗变的事例听说过不少。从西安到河南, 北面是黄河,南面是秦岭,中间一条山路,沿途人烟稀少,即使强行征派, 也无处去搜刮。在准备出征的那些日子里,冯玉祥的财政部长薛子良一筹莫 展,急得好几次要喝大烟自杀,幸亏于右任经常规劝,才勉强撑着。最后薛 子良想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借了四百元大洋,过黄河到运城买了些纸 张,用石印机印了一百万元的流通券,票面写明国民军联军字样,出关前, 三万、四万地分发给出关部队,
以充开拔费用。并向地方声明革命成功之后,一定全部兑回,但还是遭 到了老百姓的抵制。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维持部队士气,很大程度上
依赖刘伯坚他们的政治工作。 第三件让冯玉祥感到不愉快的事就是那些越闹越厉害的工人和农民。一
切都很明白,这些民众运动是受到共产党支持的,联军总部中的刘伯坚、驻 陕司令部里的魏野畴、史可轩等,都经常出现在民众的集会上,发表演说, 连老成持重的于右任也经常说些慷慨激昂的话。最让冯玉祥不能容忍的是遍 及陕西各地的农民协会,在他眼里,那些无法无天的农民不仅抗粮抗款,还 随意杀人。现援引冯玉祥《我的回忆》一些章节,来窥探一下当时冯大帅对 待工农运动的心境:
??有一天,一位国民二军的何旅长从部队驻防的周至和户县一带来,很愤慨地报 告一件事,说他们部队分驻在西安附近数县,农民对于纳税,纳租都严加拒绝,每逢征 发给养,必受当地农民协会的反对。农协在党部的主持下,非常凶横不法,有几个乡镇 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他们用铡刀腰斩,说着他就拿出省农民协会发给各县农协的一封 信来,上面说,本党有生杀予夺之权,你们看着地方败类,该杀的只管捕杀云云。上面 盖有省农协的图章,一点不假。我看他们这个闹法,将来不知要出什么事,当即把原信 送给于右任先生看。于先生即把省农协的负责人找来,问此信是不是他们发的。那位先 生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把信端详了半天,才慢慢嗫嚅着说:“图章是真的,命令可不 是我们发的。”据他说,农协的关防放在房内桌上,不知什么人假造指令,偷盖了关防。 农协会的关防怎么无人经管,任便人家去盗用?闹出事来,哪个负责?这话就叫人惊 讶??第二天省党部开会,各方面的人都出席,讨论到这件离奇公案,有几位党部青年, 非常激昂慷慨地发言道:“有他们军阀杀人的,难道就没有我们杀人的?”??我当时 忍不住狠狠驳了他们一顿。我说这里有驻陕司令,有省政府,若有你们管这类事,还要 他们做什么?正因为军阀草营人命,我们才起来革命。革命必须有纪律,有组织,革命 不是以暴易暴??以后开会时候,常常免不掉为这类事彼此冲撞。青年朋友总嚷着工农 革命,说这个不是,说那个不对,骂张三反动,骂李四封建??总之,这些青年是热情 有余,勇气很大,只能如列宁所著的一本书所指说的:幼稚病太深,实在不能相当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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