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表
陈余祥 (“洪胜堂”堂主)
陈百威 (原“洪胜堂”副堂主、后改称为“和安乐”堂主)
文
贵
(“和安乐”军师)
何
甫
(“和安乐”护印大爷)
傅灵华 (“和安乐”管家)
何香珠 (原陈余祥恋人,后嫁陈百威为妻)
梁再堂 (“洪义堂”堂主)
彭 昆 (原“洪义堂”后改称“和义堂”军师)
苏小枫 (“和义堂”主要人物) 苏小飞 (“和义堂”主要人物) 莫启青 (“三山会”堂主)
雷 进 (“三山会”军师) 黄绍光 (“三山会”护印大爷) 黄绍荣 (“三山会”护印大爷) 麦当汉 (香港皇家警察署署长) 伍 平 (香港华人议员) 黄小妮 (陈百威姨太太)
杜月笙 (青帮首领)
胡 蝶 (电影演员) 王新衡 (军统特务) 苏兆征 (工人领袖)
内容简介
民国初,东莞籍小贩陈余祥偕同乡陈百威来香港谋生,旋即陷入了抢主 顾、争地盘的纠纷,针对这一状况,陈余祥发起组织了香港第一个堂口“洪 胜堂”作为发生纠纷时的后盾。一时间各行业纷起效尤,堂口达十数个。
然而,香港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为了地盘、为了烟土与枪械——同时也 为了女人,维多利亚港上腥风血雨,太平山下刀光血影,在英帝国主义的殖 民统治里,炎黄子孙自相残杀??
危机四伏中,陈余祥死于非命,陈百威失去了情敌同时也失去了最得力 的朋友,使他在矛盾与痛苦中继任已更名为“和安乐”堂的堂主??面对险 恶的江湖,发誓不称霸香江就不与心爱的恋人何香珠结婚。
陈百威的劲敌是“和义堂”的军师彭昆、“三山会”的堂主莫启青。 彭昆阴险毒辣,设下连环大毒计一次次使“和安乐”濒临瓦解;莫启青
老谋深算隔山观虎斗,时刻盯着香港第一盟主的交椅。 陈百威忍辱负重,义薄云天,接受军师文贵的建议开通了泰国(毒品)、
越南(妹仔)、欧洲(枪械)三条黄金之路,一次次大难不死,“和安乐” 的势力不断发展壮大。
为了获得合法身份,染指影视界,成为“佳荷”制片公司的董事;绑票
议员巧妙地获取了“太平绅士”头衔?? 省港大罢工,正是陈百威踌躇满志之时,轰动港九的隆 F3
重婚礼仪式后,当他兴高采烈与新人入洞房,然而青梅竹马的恋人己失身与
人。正当陈百威为此而烦恼时,身处风尘的电影演员黄小妮向她献出了处女 贞操,从而使他名、利、色三丰收,走向了人生的辉煌。
太平洋战争的爆发,米字旗倒下的前夕,彭昆对九龙实施了旷世大焚掠;
香港沦陷后又为虎作怅,成为日军宪兵部长官李志廷的幕后军师。 在日寇的铁蹄下,陈百威因协助大陆著名演员胡蝶逃出香港,使日本宣
扬中日和善的电影《胡蝶游东京》胎死腹中。李志廷勃然大怒,屠杀了“陈
公馆”的全部亲随,并劫持黄小妮做为交换胡蝶的人质。 黄小妮在陈百威的眼皮底下被日本宪兵当众奸污??黄小妮感到羞耻在
陈百威的怀里开枪自杀??泰国大森林的木屋里,陈百威对冷落多年的何香
珠产生了怜悯,何香珠断然拒绝。虽然只有过一次,表示她的身心永远只属 于一个死去很久的男人??
香港三年零八个月的沦陷日子结束了,陈百威归来重拾江湖。在沦陷期
间出卖民族、出卖灵魂对同胞欠下累累血债的彭昆为了毁灭罪证,与陈百威 展开了一系列惊心动魄大较量,最终摇身一变,奇迹般地成了“救亡英雄”, 与陈百威一起步入香港上流社会。最后,彭昆主动提出结束以前的江湖恩怨, 并说出了一番肺腑之言:我承认是坏人,但只要坏到家,就能为社会所容 忍??要说坏,谁能比得上秦始皇,如果没有他的坏,中国如何统一?一个 地位低微的人,要想出人头地,黑道是一条唯一的捷径,当拥有了地位和身 份,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第一章 陷入江湖
船驶入维多利亚港继续向南,半个小时后,成犬牙状的两架山映入眼帘, 接着,半山腰的天桥及山脚下的英式楼群渐渐清晰可辨??
不用猜,湾仔码头到了,客船甲板上两位唐装打扮的青年人总算松了口 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新的不踏实感,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毕 竟,两位是初来香港,面对这陌生的环境,再成熟老练的人都会心虚。
时间是本世纪二十年代,两位青年,年长的叫陈余祥,二十来岁,“年 少一点的叫陈百威,十八、九岁。两位因家乡连年旱灾,收成不好结伴离乡 背井来香港谋生——在湾仔,他们有一位远房表叔。
陈余祥身材中等,善眼善眉,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个忠厚之人;陈百 威虽一脸稚气未脱,但那浓眉大眼、轮廓分明的长相显示出他的不凡。
海风夹着淡淡的腥味迎面扑来,客船渐渐靠岸,两位从下等舱提了简单 的行李准备登岸,并将各自的情绪融入这异乡他地的香港。
码头人山人海,搬运工肩负着各种货物如蚂蚁负重一般,港湾泊满了各 种货船。
这个时候陈余祥下意识地回头望望,但见海面浩森,船帆点点,若不是 船刚从那边驶来,甚至会疑心维多利亚港无边无际?? “祥哥,船靠岸了,走呀。”陈百威提醒道。
陈余祥回过头,此时船客们正纷纷争先登岸,不时传来各种称呼之类的
嘈杂声。 两位上了岸,陈余祥从唐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表叔阿南给他
的地址“筲箕湾晒鱼场靠东的平民房。”
眼前尽是一些三、四层高的漂亮洋楼,南叔当然不可能住这么高级的住 宅,南叔在信上说,在湾仔码头下船后,再沿海岸向东步行第一个海湾就是, 不能再过去,再过去便是香港有名的铜锣湾了。
陈余祥准备找一位老伯打听一下。恰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东莞口音在人
丛里叫喊:“祥仔、祥仔,我在这里!” 陈余祥喜出望外,一拉了陈百威的手:“威仔,快,南叔在找我们!南
叔,我们在这里——”
南叔五十岁上下年纪,穿一件竹布旧长衫,胸襟、下摆有明显的折叠痕 迹,很明显是特意这番打扮的,他挥着手,额上渗出星星汗珠:“我都看到 了祥仔。威仔,你也来了?”
陈百威说道:“家里收成不好,本指望荔枝树帮衬,可去年冬气候太冷, 荔枝也失收了,爹让我出来挣几个崩儿。”
南叔没想到陈百威小小年纪口齿这么清楚,拍着他的肩:“这年头穷苦 人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出门在外更艰难,你们来了就好,多几个熟人,多 几份力量,你们不知道,外头复杂呢,呆久了就知道了。”
陈余祥拥着陈百威随南叔走:“南叔,你亲自来接,怪不好意思的,我 们自己会找到的。”
南叔摆着手:“别说这些了,从此以后我们是一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我们租一辆黄包车,这些车夫,专会宰客,你们初来香港的肯定会吃亏。” 南叔唠唠叨叨地说着。在路旁跟一位人力车夫讨价还价,然后招手示意
两位上车。
南叔是当年“卖猪仔”去了南洋的,后来做鱼生意在香港定居下来,去 南洋前家里己有妻子、女儿。待在香港宽裕点后于前些日子回乡接老婆和女 儿。
南叔的女儿香珠比陈余祥小两岁,和陈百威刚好同年,在东莞乡下时他 们从小就认识,他们的家离得不远,下田时常在一起,香珠父亲不在家。到 了水果成熟的季节她就要守果园,守了李子守荔枝,然后是龙眼、杨桃。南 叔的果园离陈余祥的果园仅隔一条河汉。因此香珠和阿祥、阿威相处的机会 特别多。
那次南叔从香港来接眷属因为要处理房产、田产等诸多事务,呆的时间 很长,和家乡年轻人都混得熟了,他用自己的经历鼓励陈余祥他们不要留恋 家乡,应该趁着年青出外闯荡,说东莞地方小,比不上外头大世界。南叔回 港后,余祥去过广州,但没有闯出什么名堂来,眼见日子每况愈下于是先写 了一封信试探,言明想去香港谋生,结果很快有了回音。
在人力车上,南叔说:“我前一阵刚接到祥仔的来信,香珠就催着我快 点回信,让你们过来,我估摸着若来的话也是这几天抵达,今天去码头试探 着看了几班船,还真个把你们接到了。”
陈余祥、阿威被南叔的热情感动了,问道:“阿珠现在干啥?” 南叔摇头笑道:“她还能干啥?跟着我这号没长进的爹当然只能卖鱼。
我每天从渔场把鱼买回,由她在菜市场卖。一个女孩子,又是个异乡人,招
人欺呢,你们来了好,多几个伴,占几个档口,也好互相照应。” 人力车绕过晒鱼场,进入一片低矮的住宅区道口,南叔叫车夫停下,付
了钱,领着余祥、阿威踏着一条很脏的煤碴路七拐八转来到一栋砖屋前回头
招呼道:“到了,就这里!” 陈余祥正要客套,南婶已开了门,但见她腮上挂满了泪痕,见了老远来
的两位老乡,强装起笑脸相迎。南叔见状问道:“怎么了?阿珠没去市场?”
南婶嘴唇翕动几下,用手指着内房。 陈余祥一听说阿珠在家,心怦怦跳,不知怎么跟久未见面的女朋友招呼,
这时,阿珠已眼睛红肿地走出房门。
南婶道:“你不在,隔壁的又欺侮她了。” 南叔愁苦着脸:“我们势单力薄,不可以跟人争的嘛,能让就让让。” 这是两室一厅的房子,厅较宽大,两旁堆满了鱼筐、木盆、篓,中间置
一张吃饭用的八仙桌、四张竹椅。
阿珠抹着泪:“今天去晚了,我的摊摆满了阿昆的东西,我请他让让, 他瞅着爹不在吹几声口哨唤来了阿枫、阿飞围着我说下流话,要一人摸一遍 才肯还摊档给我??”
南叔脸上的肌肉搐动着,咬着牙骂了一句:“臭流氓!”然后气得再说 不出话来。
陈余祥设想到一来香港就逢上了这种事,非常气愤:“南叔,出门在外 势力再弱,不该让的拚了老命也不能让,免得人家日后气焰更嚣张。阿威我 们走,阿珠,市场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
阿珠抹着泪点了点头,跨出门在前面引路。 见他们真要去市场,南婶急了:“祥仔、威仔你们千万不要闹大事情,
他们很有势力的。” 陈余祥回头答道,“放心,我们会有分寸的。”
南婶还是不放心,推了推南叔:“他爹,你还愣着干啥,快去看住他们!” 南叔醒悟过来拔脚就走,南婶连忙叫道:“慢着,把袍子脱下来,又不
是走亲戚、赴宴会,穿这么贵重的衣物。” 南叔边解纽扣边喃喃自语:“女人就是婆婆妈妈,烦死了。” 南叔经营的渔档摊点在湾仔春园街附近,五、六十年前,这里是外商上
落的码头,十分繁华,居住着无数达官、富商,发展到现在,已成为贫富人 杂居的闹市区,随处可见漂亮的雪佛兰小轿车、牵着名犬的贵妇人,同时, 墙角边、拉权堆旁边也坐满了贫苦乞儿。繁华的大街后是低矮的贫民窟,富 贵与贫苦、繁荣与落后在这里仅一墙之隔。
春园街渔市场经营的不仅仅是鱼和海鲜,准确地说它是个综合型的大菜 市场,有各种疏菜、肉类,当然最多还是鱼。所谓的摊档也仅仅是各人占一 块空地,摆上货物,人坐在一旁等顾客上门购买,走入人头躜动、叫卖声鼎 沸的市场,抬眼望去,但见还有一种特别:即不少空地的上空悬着诸如“广 州渔档”、“清远兄弟档口”、“花都海味”之类的招牌。
据香珠介绍,在这个鱼市场里乡亲观念十分严重,如果能有十几、二十 多名同乡在一起做生意就可以霸占一片市场、不用怕外来势力欺侮。
她说,东莞籍人在这里做生意的很少,她们一家受尽了外乡人的欺侮, 好在南叔为人谦和不喜闹事,还不至惹上太大麻烦,最使人苦恼的是自从香 珠来到香港,因有几分姿色惹得市场里一些轻浮后生垂涎,其中有位名叫彭 昆的广州籍青年求婚不成便采取了报复的手段,天天骚扰,更可恶的是他有 意和人换位置在香珠旁边开档,争抢顾客或者乘机偷鱼,弄得南叔这边没得 安宁。
南叔早就想着多拉几个东莞籍同乡来香港做生意,接到陈余祥的信非常
高兴,觉得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份力量。 香珠还告诉呵祥、阿威,彭昆有两位最亲近的同乡在春园街菜市场,一
位名叫苏小枫,人称“阿枫”,一位名叫苏小飞,人称“阿飞”这三人在这
里结成一股势力,欺行霸市,经常与人抢主顾、争摊位,打架斗殴谁人都恨 之入骨。
陈余祥唾一沫口水放在手心搓揉:“这三个小王八到底有多厉害今天我
非要见识见识。” 陈百威听说要打架,心里跃跃欲试,束了束腰带。
正是初夏的上午时分,买菜的人很多,工棚式的菜市场弥漫着鱼腥味,
小贩们一边叫卖一边用拂尘驱赶着蝇蚊。 阿珠指了指靠东头的一个摊档:“就在那——” 阿祥、阿威定眼望去,见那位彭昆长了一张马脸,黑黑的,两腮无肉,
小眼睛闪烁着狡诈,按“麻衣相法”上称,此号人属于人中之渣,什么坏事 都干得出来。
两位定了定神,附着香珠耳朵吩咐一遍,然后装成闲逛躲在一边盯着阿 珠走近摊档。
彭昆正在高声吆喝招徕生意,一见阿珠立即嘻皮笑脸:“老婆,你又回 来了,是不是舍不得我?”说罢压低声音:“你还来干什么?老实告诉你, 有你在,我的生意差一半,这地方我要定了!”
香珠是有备而来,并不胆怯:“阿昆,我的鱼哪里去了?” 彭昆不曾想到阿珠是来找茬的,以为跟他开玩笑,嘻嘻笑道:“鱼?我
卖了!” 阿珠不急不愠:“那么,鱼篓呢?总得还我吧。”
彭昆眯缝着一双好色的眼睛:“鱼卖了,鱼篓当然得扔掉。” 阿珠柳眉一竖,指着他高声叫道:“这可是你自个承认了的,大家听着,
阿昆霸了我的摊档,还当众调戏我,现在又把我的鱼卖了,这天底下还有没 有王法?有没有公理?”
彭昆奸笑着,拍着胸部用阴阳怪气的声调说:“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公
——”那个“理”字还没说出来,下巴已被一个中等身材看上去很谆厚的年 青人捏着了。
彭昆一惊道:“你、你是什么人?捏我干吗?” 捏彭昆下巴的人正是陈余祥、他又把手移到对方脸上:“我是过路的,
你这下巴不好捏,倒是这脸皮很厚,小子,把鱼还给这位小姐!” 彭昆正要发作,见后面还站着一位陌生年轻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忙道:
“我没卖她的鱼,是她自个挑走了的,你、你们想干什么?!” 陈余祥步步紧逼:“刚才我听得明明白白,你承认卖了,连筐都扔,这
会怎又出尔反尔了,我们不干什么,路见不平,要讨还一个公道!” 彭昆一见形势不对头,转身溜去?? 陈余祥也不理会,和陈百威一起把彭昆遗下的鱼类踢翻,各种带鱼、马
交鱼、虾倒得遍地都是??
这时附近的摊主情知大事不好,纷纷收起鱼篓、杆秤逃跑,偌大的棚子 很快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人。陈余祥意识到一场恶斗己无法避免,吩咐道: “阿珠,快躲起来!”
很快,彭昆领着阿枫、阿飞过来,气势与刚才迥异,换了一副凶狠面孔
指着陈余祥:“就是他!” 话音未落,苏小枫、苏小飞各执一条扁担劈了过来。 陈余祥跳起躲过,随手拾起一只鱼篓迎了上去,陈百威随后也操起一块
设摊用的木板加入其中。
陈余祥、陈百威出生的地方历年流传下来规矩:凡陈姓男孩子,不管家 里多穷,从小就得接受武功训练,以抵制外族人的欺侮。阿祥、阿威习武多 年,现在是第一次派上用场,两个人对付三个,很快将他们打趴在地上。
彭昆事到如今还嘴硬:“小子,我警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放了大爷,在
香港大爷我的同乡成千上万,当心收拾你!” 陈余祥见他那副嘴脸确实讨厌,在地上捡了一条踩坏的鱼填入他嘴里:
“老子偏不信邪,看你如何收拾我!” 彭昆“哇哇”叫着。旁边的香珠捡来一只鱼筐,陈余祥将彭昆的一条腿
提着装入筐里,随后,陈百威也将阿枫、阿飞装在里头,并搬来一块木块压 在上面,用屁股坐在上面。
市场的鱼贩们平时最恨这几个人,都拍手称快,说这回总算逢着了对手。 彭昆、苏氏兄弟在鱼篓里挤得嗷嗷叫,陈余祥拾起一杆断秤朝彭昆捅:
“还充不充大爷?叫爹我就放了你。” 彭昆不叫,陈余祥就用秤杆挑着烂鱼往他嘴里塞:“你还嘴硬,我看你
能硬到几时,不认输就一直喂你鱼吃!” 彭昆吐掉口里的烂鱼:“我,我认输??” 毛竹编的鱼筐很大,彭昆一张满是泥的嘴刚好被挤在外面,他一口接一
口地吐着鱼泥。 陈余祥等着他认输:“怎么样,还不叫我爹?” 彭昆蠕动着嘴唇,喘了几口粗气:“我叫,叫你——” 陈余祥蹲近一步:“叫我什么?” 彭昆啐了一口:“我叫你儿子!”
陈余祥火了,寻了一块更大的鱼往他嘴里塞,无奈口太窄,进不去,只 好奋力和陈百威猛摇鱼筐,筐里的三人同时哭爹叫娘。
两位要更进一步“教训”彭昆等人,南叔随后赶来:“住手,祥仔、威 仔,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余祥道:“道理我知道,可这三个家伙不是人,没人性。”说着仍继 续摇筐。
南叔气喘吁吁地附着陈余祥耳朵说:“你惹麻烦了,香港很复杂,不比 家里,湾仔地带广州人很多。”
陈余祥有点发虚,叫道:“阿威,看在这位大叔份上,饶了这三个家伙!” 说着,揭开筐盖,躲在最上头的苏小枫哼哼叽叽最先爬出筐来。
彭昆等三人都出来了,陈余祥指着他们道:“你们听着,今天我是看在 这位大叔面上饶了你们,今后绝不许再欺侮弱小,若让我碰见,小心狗命!” 彭昆等人呻吟着离去,全身是泥,样子十分狼狈,走了一段路,估计追 不上他们了,回头叫骂道:“小子,好生记着,老子绝不会放过你!哎呀,
打得我好痛呀——”
苏小枫、苏小飞伤势略轻,跑过来搀扶:“昆哥,伤得重不重?” 彭昆摆着手:“不要管我,盯着那两个家伙,认清楚点,这仇一定要报!” 苏小枫果真放开彭昆,躲在一个档口后面看刚才打他们的人。苏小飞道:
“阿枫,盯有什么有?给他们瞧见又追上来揍我们。”
苏小枫搔着头:“不盯紧岂不给他们白跑了?” 苏小飞道:“笨东西,保证跑不了,我自会有办法找到!”说着附在彭
昆耳朵旁咕噜几句什么。
彭昆“嘿嘿”一笑,挥手道:“阿枫,我们走,阿飞说得有道理,找阿 南那个死老鬼准没错!”
彭昆三人离去了,估计暂时不会来找麻烦。香珠从熟人处把早晨那篓鱼
提出来,南叔和阿祥、阿威早已收拾好摊位,摆好等着顾客上门。 市场复又恢复了热闹、繁荣,仿佛这里根本不曾发生过一场斗殴。所不
同的是,南叔的熟人不时走过来问道:“阿南,这两位后生仔是你什么人?”
南叔是老实人,回道:“是我表侄,日后就留在这里了,请多关照。” 陈余祥在广州市呆过一段时间,并且加入过一个叫“洪胜堂”的组织, 懂得复杂的江湖常识、事体,待没有外人的时候提醒道:“南叔,你老千万
不要对外人说我们是你的什么人。” 南叔不解:“怎么啦?你难道不认我这位表叔?” 陈余祥道:“南叔别误会,我是说彭昆这几个家伙会找麻烦,如果光他
们三个人,问题倒是不大,如果真如你说的有一帮很大的同乡,那就麻烦了。” 南叔一听,果然顿悟过来,叹道:“刚才你们两个教训得太过火了点,
好了,好了,阿珠留在这里,你们跟我回去吃饭。” 三个人一路无语,回到筲箕湾华人居地,这里房屋密集,大多是红砖青
瓦结构,在山坡上间或有红墙绿瓦的富人别墅。
南婶在家已备好饭菜,多是时令鱼类或盐煮或清蒸,恰好有卖烧酒的在 门外叫卖,南叔要了两斤。
陈余祥、陈百威初来乍到,后面的事南叔南婶已替他俩安排好了,睡的 地方是香珠的闺房,香珠搬去和父母同住。最近几天就各处走走,熟悉熟悉 环境,事后一起去码头贩鱼,拿到春园街市场卖。
不说南叔等人如何安排日后,单述彭昆本是个争强好胜的无赖,从广州 来到香港谋生处处与人争斗,为此挨了不少拳头。为此,他天天在湾仔地带 串联游荡,几个月里筹办了一个“广州同乡会”,所谓的会并无固定办公地 址,只凭彭昆一张油嘴说通了三五几十个广州籍的同乡,凡与外乡人发生争 执,串通一下,立即聚在一起替同乡出气,这一招倒还管用,广州人在湾仔 地区很快成了一股势力。谁都难免为争地盘、抢主顾、霸档口等利害关系发 生磨擦,彭昆自有了“同乡会”做后盾,气焰自然嚣张起来,严然成了春园 街市场一霸,争地盘抢主顾对他来说已是小事,有时甚至调戏民女。
彭昆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回到租房洗罢澡,换了衣服后令他的同乡苏小 枫、苏小飞速速去通知其他同乡,下午时分,便纠集了二十来名血气方刚的 好斗青年。
彭昆故意躺在床上,一边叫痛一边说那两个揍他们的东莞仔口出狂言, 不把广州人放在眼里。
众人火了,寻刀拿棍,非要立即扒了东莞仔的皮,彭昆挥着手道:“弟
兄们别急,此仇当然要报,但现在不能,一大堆人去肯定吓跑他们。” 大家觉得有理,香港这么大,两个随便躲在哪里都没办法寻出来。彭昆
分析,那两个东莞仔一定是南叔的什么人,今晚肯定睡他家,待夜深人静兄
弟们把狗日的房子重重包围,量他插翅也难飞! 苏小枫听了,第一个鼓起拿来:“好计!” 这时彭昆吩咐苏小飞带弟兄们到附近的饭店用餐,留下苏小枫用田七磨
酒替他揉身子,到了傍晚,便爬起来挥拳踢腿了——原来他并不曾伤了骨子。
拿灯时分,苏小飞领着二十多名酒醉饭饱的同乡从饭店回来。这伙人一 回来忙着寻刀拿棍,彭昆制止道:“不要这般,太招遥了,从此处到筲箕湾 好几里地,等到了南叔家里砖头、瓦片都可做武器。”
众人依言,再次计议一番,由阿枫、阿飞领头,彭昆压阵,浩浩荡荡向
宵箕湾开拔,彭昆满腹仇恨,发誓此去非要打断东莞仔的腿才解恨。 穿过晒鱼场,进入密集的华人居住地,空气很闷,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
道,这种味道凡人口过份密集都是这样。
阿枫、阿飞凭印象寻到了南叔的砖房,彭昆用事先说好的手式示意众人 分散,前、后、左包围房子——右边因与别人的房子接攘,不必把守。
彭尾特令门口多守几人,自个在厕所寻了一条木棒去左边的木窗窥看, 木窗糊了一层纸,像是新糊的,里头亮了灯,伸出舌头舔了片刻,便有了一 个可窥看的洞。
但见煤油灯下,香珠正脱衣准备就寐。 彭昆心里一热,一股无可阻挡的酥麻由脚底直冲脑顶??他口干舌燥地
窥看着香珠从最上一个钮扣子解到最下的钮扣,然后像花生去壳似的一点点 露出粉红内衣,青春少女的丰满身体便隐隐呈现??彭昆恨不得自己有邪 术,脱去她最后的遮掩??就在他最最销魂之时,香珠钻入帐里,灯随即被 躺在地铺上的南叔吹灭了??
彭昆收敛起欲望,退了出来,蚊子从裸露的手上、脸上惊飞四散——他 娘的,看女人居然连蚊子咬都没有感觉!
苏小枫附着耳朵小心问道:“昆哥,东莞仔在不在里头?” 彭昆点头,小声道:“肯定在,南叔家里两室一厅,我看到他一家三口
搬到一间房里来了。”说着来到大门口用手中的木棍使劲敲打,并高声叫道: “开门、开门,快开门!”
刚刚落枕的南叔忙爬起来问道:“谁呀?” 外面传来彭昆的声音:“老家伙,别装蒜,总不会连你彭大爷的声音都
听不出来吧?” 南叔心里一惊,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答道:“阿昆,这么晚了
你来干吗?” 彭昆在外叫道:“干什么,你开了门就知道了。”
南叔:“你不说出来我怎好开门?我老婆、女儿都在家,她们是女人。” 彭昆:“你老婆我不会要,你女儿反正也得嫁人,迟早有给男人睡的那 一天,不瞒你说,今天大爷我在市场挨了打,听人说那两个家伙是你从东莞 叫过来的,现在就睡在你房里,识趣就交出来,否则我今晚就给你女儿开苞!”
南叔:“畜牲!阿昆,你不要胡搅,那两个人我真的不认识。” 彭昆:“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你开了门给我瞧瞧,放心,如果那两个人
真的不在这屋里,你女儿不肯嫁我,我也犯不着来硬的,谁都知道强扭的瓜
不甜。” 南叔叫道:“不行。我们清白人家深更半夜不可以让陌生男人进来,我
说过那两个男人与我无关,不信的话明天一早再来不迟!”
彭昆:“南叔,我尊重你不是我软弱,做人得讲理,你如果在不开门, 我就不客气了!”
此时,靠右的内房里陈余祥、陈百威听得真真切切,摸黑穿戴好各持一
条木棍准备随时冲杀出去。 南叔道:“我不开门你又怎么样?”
彭昆“嘭嘭”地敲着门:“你这门又不是钢铁做的,即便是钢铁做的,
哥们四五十个难道还破不了?弟兄们,是不是呀?” “是——”外头异口同声。 陈余祥、陈百威吃了一惊,听出外头果然是大队人马。俩人小声商议,
以他俩的武功杀开一条血路逃命不难,问题是做人不能不讲道义,这样逃脱
了,那南叔一家就惨了,以后无法在湾仔立足。 情况越来越危急,彭昆已下了最后通牒,在这左右为难之际,俩人一致
认定:逃出这间房子是唯一的办法。 入地,两位没有土行孙的“遁地木”,那就爬屋顶吧。好在屋顶不高,
叠两张椅子就够着了。 陈余祥令阿威在地下保护,他爬上椅子用手轻轻地把瓦片向下推?? 此时,外头的彭昆忙碌起来,高声吩咐道:“弟兄们,打起精神,千万
别让东莞仔逃了,前后,左边看牢,还有屋顶,谁愿意去屋顶?” 苏小枫应道:“昆哥,我去,我最喜欢爬屋顶,不过,等会打起来我可
不下来的。” 彭昆:“啰啰嗦嗦干嘛,快点上!” 陈余祥吐了吐舌头,跳了下来。
那边,南叔一家急得一团没了主意,陈余祥搬椅子的时候被一枚铁钉划 破了手指头,立即记起房角有一堆铁钉,这些铁钉是南婶捡的,大多是码头 钉木桥用过的,收起来准备卖给收废铁的。
有了,陈余祥捡起几枚在靠右墙的地方挖了起来。 “丁”字形结构的墙很好挖,加之当时砌屋用的是石灰沙,一挖便掉,
很快挖了一个洞。 彭昆在外头准备撞门了,南叔沉不住气悄悄跑过来,见两位正在打洞于
是冲着外面叫道:“阿昆,不要打门,我自个开好不好?” 彭昆:“你几时开呀,明年、还是后年?!” 南叔:“当然是今晚上,你总得等一会让我的老婆、女儿穿戴好了再进
来,男女有别嘛。” 陈余祥、阿威趁南叔拖延之际,奋力挖穿了邻家的墙,钻了过去。 邻家的男主人本来被彭昆、南叔他们吵得睡不着,又听到自家墙上有锉
器挫动的声音,执了煤油灯从内房过来,一见进来两个人正要叫喊,陈余祥 忙道:“老兄别叫,我是南叔的侄儿,被人追杀!”
屋主明白过来,引两位去后门。这时阿祥、阿威才看清屋主的容貌:个 子矮小,面部轮廓分明,鹰钓鼻、鼻梁窄而直,眼睛不大,但滴溜溜十分灵 活,一看就知是位精明角色。
陈余祥见他四十岁上下年纪,问道:“阿叔尊姓大名?”
屋主道:“免尊姓文,贱名一个‘贵’字。” 陈余祥道:“毁坏的墙壁日后一定奉赔,还望文贵叔多多谅解。” 文贵道:“两位休要说这些,还是逃命要紧。外头那个彭昆我认识,是
位有名的恶棍,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来,跟我来,后门可能没有布下埋伏,
不要吭声,看我的手势行事,我先去侦探侦探。” 文贵路过内房时把灯吹灭,陈余祥隐约见床上的罗帐里睡着一个女人,
估计是文贵老婆。
开了后门,文贵装成小便去后面探了虚实,认为安全,方招手示意陈余 祥、陈百威出去。
后门外是与后栋房共用的空地,不到两米宽,两家都在此处安置了粪坑。
绿头苍蝇被惊动后在厕所里乱撞,一股屎尿味直冲鼻。 陈余祥、陈百威走得十分小心,担心惊动屋主会招惹多余的麻烦。 俩人一直顺着这空隙走下去,那边吵声嚷嚷,弄不清说些什么,陈余祥
一心想着尽快脱离危险区,这样大家才会安全。
越过大约七、八栋房子,那边的吵声渐渐消失,俩人才走出窄地,来到 小巷,喘息片刻,陈余祥突然想起这样离开太不负责了,最起码应该守在附 近等看结果。
“阿威,我们回去看看南叔一家。” 阿威道:“会不会给发觉?” 陈余祥道:“小心点,我们就躲在附近好了。”
两位从另一条巷折了回去,估计差不多了,躲在墙角静听,什么声音也 没有。
阿威:“是不是没事了?” 陈余祥:“不会这么快。”
阿威:“要不就是我们走错了方向,黑灯瞎火的也说不定。”
陈余祥:“大概不会吧,别吭声,听听再说。” 远处有客轮靠岸的笛声、近处有狗吠声、小孩的哭声,就是不见南叔一
家的动静。 “怪事了,我们离开不到二十分钟,怎会就没有声音了?”陈余祥搔首
自言道。 阿威道:“我们去找准方位,万一没事,证明他们已经言和。”
陈余祥觉得有理,翻过墙头,进入南叔那条巷,巷尽头狗叫声骤起。 凭印像找着了南叔的房子,但见大门开着,里面漆黑,陈余祥跨脚要进
去,阿威一把拉住,附着耳朵:“当心埋伏!” 陈余祥一听后退半步,被横在门口的砖块拌了一个趔趄??站稳脚,里
头还是没动静,门口的砖块、木棍堆满一地,正是广州仔遗下的。 陈余祥拾起两块砖往里扔——砖块击在鱼筐上,声音沉重,却不见有何
反应,于是对着隔屋叫道:“文贵叔,文贵叔文贵家亮着灯,不见回音。 余祥、阿威一齐叫喊:“文贵叔,南叔家怎么了?” 还是没有回音。陈余祥、阿威慌了,这时才看清文家的门也是开着的,
空荡荡没人。 此时,再也不用担心中埋伏了,陈余祥冲进文贵家,见他屋里空空如也。
煤油灯摆在内房的八仙桌上,罗帐半开,一条毯子半截拖在地上??
“不好,”余祥道:“南叔、文贵叔他们出事了。”说着,执了灯,把 灯蕊拨亮,从文叔家来到南叔家,果然不见半条人影。
两人正发愣,外面的狗叫声由远而近,接着又有人的说话声。
陈余祥吹灭灯,在南叔睡房里揭开窗纸,听出外面的声音是南叔的咒骂 声、南婶和另一个女人的哭声??
果然出事了,陈余祥担心吓着南叔他们,站在窗口大喊:“南叔,我是
祥仔,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南叔等人听出是陈余祥的声音。 南叔道:“天杀的,他们把香珠、文贵劫走了!” 南婶:“祥仔、威仔,你们一定要救阿珠啊!”
第二章 水坑口残花
话说南叔稳住外头的彭昆,直至看着阿祥、阿威钻入文贵屋里才高声吆 喝道:“来了,我老婆、女儿穿戴好了——”
南叔打开门,用身子堵在门口:“阿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那两个 揍你的人不在屋里,你如何向我道歉?”
彭昆道:“很简单,如果不在里头,你仍站在门口,我从你裆里钻出去!” 南叔让开:“好,话可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请便!” 彭昆进门先在厅内的鱼筐里、内室的床底、屋梁寻了一遍。 南叔咳嗽道:“阿昆,现在后悔了吧?还来得及,说句对不起我也饶了
你,只是以后别骚扰我女儿。” 彭昆和阿飞等人面面相觑,小声商议一番,走到南叔身边:“老东西,
你休要耍花招,那两个人明明是你叫来的东莞仔,藏在什么地方快点招出 来!”
南叔退后半步:“你们讲不讲道理,刚才说如果找不到人从我裤裆钻出 去,现在为何出尔反尔?!”
彭昆道,“东莞仔明明是你女儿带到市场来的,还想耍我们,难道老子 白给人揍了?弟兄们,上,把他女儿带走抵债!”
一时屋内大乱,彭昆方面人多势众,一下子把南叔一家三口制伏了,更
有一些心术不正之人趁机占便宜,在香珠身上乱摸。 香珠一家人拼命叫喊,彭昆担心惹来邻居,令人将三位嘴里塞了毛巾,
屋内一下子平静了。
彭昆始终不相信两位东莞仔不在屋里,大声问道:“阿枫,你看到有人 从屋顶跑了没有?”
屋顶上的苏小枫回道:“没有,我正要问下面的情况呢。”
彭昆滴溜着一对贼眼在屋内搜寻,令人拿来一盏灯,照见靠右的墙壁有 一个洞直通邻家,于是一声尖叫,率众打开文贵的门逼着要人。
人早已跑远,彭昆迁怒到文贵身上,将他用绳子绑了,叫道:“南叔,
你不仁,我就不义了,你女儿和姓文的我要带走,什么时候交出两个王八, 什么时候我还你人!”说完,率众扬长而去。
一会文贵老婆过来给南叔夫妇松了绑,取了口里塞物,仨人一起追赶。
此时彭昆已经远去,追了一阵,狗叫声渐远,最后文贵老婆提议回去找 陈余祥两位,然后再想办法。
三位沿途返回,适逢陈余祥、陈百威在屋里,诉了原委。 陈余祥万没料到一来香港就惹了一身麻烦,后悔不该鲁莽行事。 南叔安慰道:“你们也不必过份自责,这麻烦迟早会有的,现在救人要
紧,我就怕香珠被畜牲糟踏了。” 南叔一说南婶就急得哭了,扯着陈余祥的手:“祥仔,你从小就和香珠
要好,你一定要救她。还有威仔,你也帮帮忙。” 陈百威皱眉道:“阿珠在家和我是最要好的,赴汤蹈火理所当然得去救
她。”
陈余祥捏紧拳头道:“谁敢动香珠一根汗毛,我非宰了他不可,大不了 仍回大陆。南叔,事不宜迟,快领我们去!”
南叔不再多言,吩咐南婶几句就走。陈余祥、陈百威带上菜刀、砍刀紧
随其后。 彭昆的租房在上环和中环的交界处,过去南叔为一些债务上的事去过两
次,知道那里叫水坑口。
上了年纪的香港人都知道水坑口是个什么地方。早在 1903 年前那里十分 繁荣,是香港有名的红灯区,大小妓寨林立,带动了其他各行业的发展,后 来一场大火之后,成千上万的妓女没有安身处了,于是向香港政府提出要求, 希望身有居所。
1904 年,第十三任香港总督弥敦到任,恰好石塘咀地区的填海工程已经 结束,正准备大量移民,于是下令水坑口的妓寨迁至石塘咀。
水坑口曾为繁华一时的烟花地,茶楼酒家林立,一派歌舞升平,当地人 一听说要搬到上环以西的石塘咀去,一般的平民百姓无所谓,铺盖一卷,搬 去就可也,但做生意的店家损失惨重,于是酒家、店主纷纷请愿抗议,举行 了香港开埠以来的第一次群众示威游行。
此时的水坑口虽然繁华不再,但通过二十多年的改造已初具规模,大多 数业主以出租房屋为业。
彭昆租居的地方是一栋三层楼的一楼,一室一厅,室内住人,厅里堆放 各类乌七八糟的东西。
陈余祥事先在前后、左右查看一番,确认只有一道前门,才小声问南叔:
“彭昆这小子有什么喜好?” 南叔不解其意,如实回道:“这号烂仔还能有啥爱好,除了赌就是喜欢
女人。”
陈余祥干咳两声,清清爽子,敲门高叫:“喂,阿昆,附近新来了红牌 阿姑,靓得很呢,快出来呀!”
里头悉悉索索很久才有人回话:“昆哥不在,你去别处找他吧。”
陈余祥道:“你是阿枫吧,我们在一起玩过骰子的,阿昆去了那里,告 诉我?”
里头不耐烦道:“昆哥去了哪里我怎么知道,你明天来找他吧。”
除余样本是信口瞎猜,没想正是苏小枫,又道:“阿枫,我有要紧事找 你,能不能放我进来?”
苏小枫道:“你是谁?我怎么听不出声音来?”
陈余祥:“你八成是认识的女人太多把老朋友给忘了,我不告诉你,偏 要你猜。”
这一招吊了苏小枫的胃口,他哪里还等得去猜,开了门,这时陈百威冲
了进来,一记勾拳打得他眼冒金花,不等他回过神来,脖子已被手肘锁住。 苏小飞看清是南叔领来的人,急着要逃,无奈没了去的地方,扑嗵跪在
地上求饶:“南叔,饶了我,这事都是阿昆干的!” 陈余祥上前抓住他道:“别害怕,我们只是救人,交出阿珠、文贵就没
你们的事。” 阿枫、阿飞双双被按倒在地上,南叔一进来就急着寻找香珠,房内不见
人,这时厅堂的鱼筐堆里有人在“嗯嗯”哼着,翻出来却是捆成一团、嘴里 塞了毛巾的文贵。
陈百威问阿飞:“快说,香珠在哪里?!” 这时文贵嘴里的毛巾已经扯去,说道:“香珠被彭昆带走阿飞忙道:“我
知道昆哥在哪里,可是我一说他会告密!”
陈余祥把苏小枫的手向上反剪:“好,我偏要让你说出来!” 苏小枫痛得失声尖叫:“我说,我说??” 原来彭昆等人准备用香珠、文贵换取陈余祥、陈百威两个。回到租房,
想起南叔知道他的住处定会来找他,便把文贵交给苏氏兄弟,将香珠带到同 乡梁再堂家。
陈余祥问得梁再堂的门牌号码,仍将苏氏兄弟捆起来,嘴里塞了毛巾装 进鱼筐里:“好好呆着,如果找不到香珠,回来再收拾你们!”
南叔、文贵,阿祥、阿威四个离开彭昆的租房来到一处独立的院子。据 苏小枫说,这就是梁再堂家。
梁再堂是广州瑞宝人,世代靠种植荔枝、香蕉为生,早年他的祖宗来到 水坑口做水果生意,借着这块风月宝地很快发达起来,到了他这一辈便改行 做赌局。1903 年一场大火,他的房子幸免于难,在这里算是殷实人家,到了 塘西风月盛起之时,他又在石塘咀开了一间“旺发”赌馆,生意也非常火红。 本来全家是应该迁居塘西的,但梁再堂和所有旧辈广州人一样思想迷信守 旧,认为梁家之所以财源滚滚,全得益于水坑口这块风水室地。因此,他都 在塘西与水坑口两地跑。
梁再堂六十有二,虽家有万金,仍有一样遗憾:年轻时风流成性,落得 个不育之病,但他又不服气,非要有自己亲骨肉不可,他曾有几房姨太为得 家财在外借种而孕,都被赶出家门。到现在,他仍抱定自己终将有子的信念, 一边吃药,一边拜佛,因为有好几个八字先生都说过他命中有儿子,要到六 十岁后才可“铁树开花”。
彭昆和他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顺腾摸瓜投到梁再堂门下,先
在赌馆“旺发”谋得一个看门的差事,但又不好好干,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梁再堂是位精明的生意人,当然不愿白养人,将他辞退了。
彭昆是位很能缠的家伙,明明是给梁再堂炒了鱿鱼,却偏要在外头吹嘘
说是他表叔见他年青、社会经验不足,有意让他去社会上“摸爬滚打”,发 后再予以重任。很久过去了,人们仍不见梁再堂重用彭昆,渐渐发现他们之 间并无太深亲戚关系,自然不那么“尊重”了。彭昆本是好事之徒,天天与 人争地盘、抢主顾,开口骂娘,几句活动手打架,他力气不大,十次有十一 次吃亏,好在有同乡苏小枫、苏小飞,向他俩吹嘘自己是梁再堂的侄子,仨 人狼狈为奸,欺行霸市。尝到了甜头,彭昆又用同样的方式欺骗其他广州籍 的同乡,说他是梁先生的侄儿,表叔委托他筹办“同乡会”,居然也纠集了 三、五十个人。
恰在此时,塘西地区又增加了几间赌馆,对梁再堂的“旺发”构成了威 协,彭昆趁机在他面前一番吹嘘,说手下掌握了五、六十人,随时可以拉出 来打架,一次有人来“旺发”捣乱的时候,彭昆果然叫了一帮人教训了对方。 从此梁再堂不再小觑彭昆,准许他自由出入梁府。彭昆更加神气,提出让梁 再堂出任同乡会会长,梁再堂出于自身利益的需要,答应了,并慷慨地同意 用梁府做为“会总部”。
陈余祥一行四人来到梁府,此时彭昆将香珠关在内室,正在厅里对梁再 堂及其他同乡鼓舌摇唇,说这是东莞人蓄谋已久的大阴谋,其用意不是针对 他彭昆一个人,而是向整个广州的在港同胞挑战,广州人想要在这里站稳脚, 这次一定要齐心协力打出威风来,否则往后任何一个小地方的人都敢欺侮我 们广州同胞。
彭昆的话很具挑逗性,且有一定道理,连梁再堂都认为这一次不能轻易 放过,广州同乡会打不过东莞仔,往后有人来“旺发”乱拿乱要怎么办?
说到此处,外面的狼狗汪汪大叫,接着门铃响了,梁再堂起身道:“大 家静一静,我出去看谁来了。”
按门铃的是陈余祥和阿威,他们站在铁门外,四周是铁栅栏,栏内是梁 府深院大宅,光从外观气派就可看出这家人的富有。
大狼狗足有小牛那么大,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跃起吠叫摇得叮铛响。 按了一阵,仍无动静,陈余祥忍不住喝道:“这里是梁再堂先生家吗?” 传来了脚步声:“我就是,谁找我?”门口处,探出一位六十岁上下年 纪的男人,着印花黑绸马褂,园脸,不大的眼睛下吊着很大的眼袋,没有胡
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角色。 陈余祥放心了,知道苏氏兄弟没有说谎:“没什么大事,我的一位表妹
被人押在贵府,我来带她回家去。” 梁再堂喝住狼狗说道:“你等一等,有人要跟你说,这事与我无关。” 梁再堂进去不久,突然大门内灯光四射,原来里面还有一个四合天井,
一伙持刀执杖的人在天井中一字儿排开。 彭昆抱着胸:“先通报姓名,好认识一下。” “大丈夫坐下改名、行不改姓,陈余祥就是我,这一位是我的族弟陈百
威。”
彭昆:“陈余祥,我等你多时了,香珠在我手里,不过不能白让你带走!” 陈余祥:“爽快点,有什么条件请讲!” 彭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的条件不太苛刻,只要两位留在这里
就放人!”
陈余祥:“此话当真?!” 彭昆:“大爷我从不食言!”
陈余祥转对南叔:“南叔、贵叔,等会你俩领香珠回去,我和阿威就留
在这里。” 南叔:“祥仔,他们很凶的,你??”
陈余祥:“不怕,这麻烦是我们惹的,不能连累别人。”转身对彭昆“开
门吧!” 彭昆道:“不行!你先得把身上的凶器全部卸下,我没那么笨!” 陈余祥把别在腰的菜刀从铁棚栏扔了进去,陈百威也解下了砍刀。 “怎么样,现在行了吧?放心,你们那么多人,我才兄弟俩。” 有人过来开门,陈百威小声道:“祥哥,小心有变。”
陈余祥点头,大门开了,彭昆喝道:“别进来,举起双手,搜了身再说!” 阿祥、阿威俩人此刻救香珠心切,果然举起双手,任人搜身。完毕,在
天井隔开距离对峙。 彭昆没想到两位如此大胆,刚才他已经策划好了,待两位进来趁机关了
大门,乱棍劈打,抽去腿筋,让他们永远站不起来??至于香珠,肯定是不 会放的,这辈子玩的女人无数,却从未开过苞,凭感觉这香珠是绝对的黄花 处女??
各位手中执棍,看彭昆的眼色行事,陈余祥从细微的变化里闻着了一股 火药味,原打算只要救出香珠,让自己的皮肉受点苦平息此事算了,现在看 来这想法是错误的,对方的念头不仅仅是“报复”就可罢休了结的。
陈余祥双手抱拳:“各位兄弟,东莞、广州相距不到几十公里世代同饮 珠江水,来到这米字旗翻卷的殖民地就是真正的同乡。昨天上午的事是我两 兄弟出手太重了点,现在陪个不是,昆哥若是还不肯依,我和威仔愿意以皮 肉抵债,只求不要为难香珠姑娘。”
彭昆一声奸笑:“好,弟兄们,上,把这两个东莞仔的的腿筋抽出来!” 陈余祥见彭昆已动了杀机,正要动手,旁边陈百威早冲过去锁住了彭昆
的喉咙喝道:“谁敢乱动,我扼死他!” 陈余祥叫声:“好样的”,同时也挟持了梁再堂。 彭昆万没料到两位还有这一招,用发颤的声音叫道:“弟、弟兄们千万
不要乱动??陈先生,有话好商量。” 陈百威道:“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快把香珠放出来!” 彭昆道:“快,快放香珠!” 一会,香珠被人带出来了,叫道:“阿祥——” “你爹在外头等你,快走,不要管我。南叔,你们走,这 边我会摆平的。” 南叔接走了香珠。陈余祥对梁再堂说:“梁先生,委屈你了,我得等他
们离开了水坑口才能放你。” 彭昆以为陈余祥虚怯。叫道:“姓陈的,还不放我,以后饶不了你!” 陈百威加了一下臂力,彭昆痛得啮牙咧嘴。 陈余祥见状叫道:“阿威,不要这样,我们应该替南叔一家想想。” 梁再堂附和道:“是呀,不要为难阿昆。南叔有老婆孩子,还有房产,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
彭昆又说话了:“姓陈的,今天我由着你,总有一天我会报复的,除非 你们不想在香港呆下去!”
陈百威偏是不信这个邪,又是一阵拳脚。听到彭昆惨叫,屋内的狼狗汪
汪狂叫,挤开门抖动着脖子上的金属铃铛溜了出来,它一眼见自己的主人被 挟持,啮牙咧嘴向陈余祥扑了过来。
狼狗很通灵性,专拣陈余祥的背咬。
陈余祥急忙躲过,随手抓住梁再堂的身体给自己当盾牌?? 天井里一时大乱,彭昆看出陈家兄弟没有置他死地之意,更狂了,叫喊
着要同乡下手,混乱中陈百威背上挨了几棍??
陈百威火起,向彭昆脸颊左右开弓,不过十几拳,便口吐鲜血,声音沙 哑了。
这边,陈余祥用梁再堂做盾牌,几个回合,狗咬不着,兽性大发,竟不
认主人,从梁再堂的身上撕下血淋淋的一块肉来?? 陈氏两兄弟情知不妙,不敢恋战,边打边靠近大门,没想门早已锁上,
只有铁棚栏尚可爬,但栅栏尖端都是利箭般的倒钩。此时逃命要紧,也顾不 得太多了。
陈余祥要陈百威先逃,自己挟着梁再堂挥着一条木棍压后掩护。 陈百威逃走后。陈余祥踢开梁再堂,爬上铁栅栏,背部挨着雨点般棍棒,
向外翻越时大腿又被倒钩划一下??落地时,狗扑在棚栏上狂吠。 本想休息一会再走,没想里头太乱,有的说梁先生死了,有的说阿昆没
气了??陈百威见余祥伤得不轻,又听得里头有人叫喊开门捉人偿命,慌忙 把铁门反锁了,才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陈百威架着陈余祥仓惶逃奔,转了几道街口,估计已逃离了危险区才找
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坐下,借着街灯,陈百威发现陈余祥的左腿被倒钩划了一 道半寸深、半尺长的伤口,血在汩汩流??
陈余祥脱下上衣,把大腿缠了几圈,止了血,陈百威说道:“祥哥,这 么严重,会有危险的,我背你找家诊所疗伤。”
陈余祥摇摆着手:“不要管我,我会没事的,你马上回去通知南叔、文 贵快逃,告诉他们出人命了。”
陈百威也意识到问题严重,急道:“那,那你怎么办?” 陈余祥摇头:“我会没事的,先休息一会儿,等恢复了体力再慢慢跟上
来,能赶上一起逃命最好,追不上以后每月的初一我都去湾仔码头等你,直 到我们团圆。”
陈百威点点头,泪情不自禁流了出来。 陈余祥道:“我们命苦,一出门就遇上麻烦,这还在其次,连累了南叔、
文贵一家,我的良心会永远不安??
陈百威不敢久留“祥哥保重,”说完转身消失在街灯照不见的黑暗里?? 陈余祥目送着陈百威离去,因失血过多,浑身无力,双眼发黑,本想斜 躺着休息片刻,无奈蚊子闻着了血腥纷纷飞来,紧接着,街那边又传来了打
杀声。
陈余祥精神一振,洗耳细听,果然是广州同乡会的人在追赶他们。 他们打着灯笼,正向陈余祥所处的这条巷走来,灯笼上书写的“梁”字
清晰可辨。陈余祥不敢久留,正想着去路。前面已没有其他去处。
陈余祥所处的位置是别人的厕所,见喊叫声渐近,只好硬着头皮躲了进 去,不再在乎臭气。
大约七、八个广州仔执着灯笼一直走过去,陈余祥这才松了口气,思考
如何脱危,没想到一会后面又来了一群,紧接着,先过去的那一群又折了回 来。
有人问道:“怎么,不过去找?”
折回的答:“他妈的,是死胡同。” 陈余祥大气不敢出,庆幸自己没有冒味行事,否则现在已经束手就擒。 陈余祥盼望着他们早早离去,突然有人叫道:“弟兄们,快来看,这里
有血迹!”
众人探过头,果见一路血迹,沿着路线,终于在陈余祥坐过的地点发现 了一滩血迹:“好哇,就在这附近!”
现在再不可存有饶幸心了,除余祥寻找木棍、砖块什么的,转念又想:
我伤得这么重自然斗不过,倘是平时兴许还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正想着时, 见厕所的一头是搭在一堵围墙上,顶上只是大块的水泥瓦,奋力一撑,随着 外头广州仔的惊叫,陈余祥已落脚在隔壁的小巷。
逃!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一腐一拐地转过了几条巷,后面的喊声犹在耳 伴,突然横刺地冲出一个人来将他搂住:“哇,我总算找到你了??”
陈余祥差点魂飞魄散,听出是女人的声音,定了定神。女人道:“亲爱 的,我等了大半夜都没生意,今儿总算有你上门。”
陈余祥很快明白,这是位夜晚接客的下等妓女,如今逃命要紧,先进屋 再说:“小姐,家在哪?快领我去!”
妓女喜道:“我就知道今晚会走桃花运的,可不,亲爱的,你是不是几 年没见女人?看把你急的!”
陈余祥不再多说,推着妓女就走。 妓女领着他七转八拐来到一栋简陋的平房前,然后慢悠悠地掏钥匙。 陈余祥已听得“得得”的脚步声,十分焦急:“小姐,快一点好不好?
求求你!” 妓女“扑吃”一笑,干脆停了不开门:“我敢打赌你一定一辈子没见过
女人,好罢,我们先谈价!”说完,双手一抱,摇晃着全身?? 陈余祥:“姑奶奶,求你开门,有人追杀我,那喊叫声正是冲我来的!” 妓女果然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失声哭道:“什么,你不是来
做我的生意?” 陈余祥:“小姐,我今晚包了你,这样行吧?哪怕一次不干我也照价给
钱!”
妓女转啼为笑:“我瞧你就是个情种,最懂得怜香惜玉,既然包了我, 我定会伺候得你舒舒服服,这是我的本行工作,干什么都得讲道义。”
陈余祥:“你有完没完?是不是存心让我给人打死?” 妓女猛醒过来:“啊,我差点忘了有人追杀你,这就开门!” 灯笼的光已射到这边来了,妓女总算开了锁,陈余祥惊恐万分地躲了进
去,听任命运对他的裁决?? 外面是苏小枫的声音:“小姐,有没有见人从这里经过,一个男的。” 妓女:“我一直就在这里等着客人上门,亲爱的,好容易等来了你,便
宜点,两块银洋上床,来呀,嗯??”
苏小枫提起灯笼一照,妓女故意啮牙咧嘴:“先生,我美不美?” 苏小枫啐道:“美你个头,死八婆,老母猪!” 脚步声远去了,妓女掩了门,拨亮灯,边解衣扣边道:“亲爱的,没事
了,他们都给我打发走了,上床做爱去。”
惊魂未定的陈余祥喘着粗气:“我都给吓得阳萎了,做不了爱。” 妓女道:“给我瞧瞧,这就给你治疗。” 陈余祥感到这女人唠唠叨叨没完,只好忍痛把扎伤口的布揭了:“那你
先治好这里。”
妓女打灯照看,失声尖叫:“天啦,伤成这样会死人的,快去医院!” 陈余祥摇头:“我没那么娇贵,随便用点冷开水洗洗就行。” 妓女肉麻了很久,稍稍稳定了:“我还是不敢看,太吓人了,开水没有,
刚好有一瓶新配的药水,你可以自己洗,比盐水还管用。”说着,从床底下
拖出一只木盆,盛了大半盆看似很脏的水,然后将一条毛巾放在水里。 陈余祥一看不敢洗了。没办法只好用手拿起毛巾沾了药水在伤口洗刷起
来。
妓女找一张椅子坐下,撑着下巴盯着陈余祥洗伤口:“先生尊姓大名, 何方人士?又为何被人追杀?”
陈余祥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就没必要保密,我正想问小姐芳名,青 春几——”
灯光下,陈余祥猛见妓女一脸很深的皱纹,年龄最少在四十五岁以上, 忙咽下后面要问的话。
妓女并不忌讳,很平静地道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原来此妓女并无准确的姓名,属于“琵琶仔”。这是香港特有的一个名
称,即是因天灾人祸父母养不活很小送给或卖给妓院的鸨母,一般都在七、
八岁左右,由鸨母收为养女,到了十三、四岁含苞待放时,找个出得起价的 嫖客开了苞,从此之后开始做妓女。这名称的来历据说是女人改嫁,怀中抱 着的“油瓶女”样子极像抱着琵琶,故名“琵琶仔”,待水坑口风月盛起之 时,便成了雏妓的代名词。
今晚这位妓女是在五岁的时候由父母卖给一位姓管的鸨母的,以后便改 名为管名花。管名花十三岁由人破身开始卖淫生涯,因长得漂亮,又会说笑 话,几年后成了水坑口的红牌阿姐,其名声在当时的嫖客中如雷贯耳。因此, 她积蓄了一笔财产,打算到了一定的时候赎身从良,永远脱离火坑,没想 1903 年水坑口一场大火,繁华的烟花地成了一片废墟,管名花的上万银票也付之 一炬。 1904 年,第 13 任港督弥敦为了搞活西区石塘咀的经济,下令妓女 西迁。
当时,管名花听得那里是刚填海填起来的一片空地盘,加之水坑口这边 有不少老相好。便不愿搬迁,在原地买了地皮,修建简陋的砖房继续卖身生 涯并追忆惜日的繁华。
水坑口风月的兴盛,最早要推到第 8 任总督轩尼诗执政时期,由于性病 流行,严重影响了港人及入埠外籍人员的健康,轩尼诗试行了娼妓合法化, 在皇后大道中即上环与中环的交界地水坑口开劈了红灯区,公开向妓女、妓 院抽税,用抽得的钱开办性病医院,妓女定期检查,娼妓一经港府认可,色 情行业也就公开了,于是大寨、小寨林立。大寨档次高,讲排场、饮花酒; 小寨则是速战速决,针对一些性饥渴的苦工。这样穷人富人都有得玩,除此 外,还有一些不愿纳税的私娼,她们不是集中在一个地方,到处游击兜售。 由于水坑口开辟做红灯区,一时出现了不少茶楼、酒家,夜夜签歌,热闹非 凡。
管名花经历了水坑口从繁华到衰落的过程,她希望再返回从前,然而她
这一选择酿成了大错,妓院迁到石塘咀以后,繁华也带去了那里。 据说将妓院迁至石塘咀也是港督弥敦的一个决策,要想使一个地方繁荣
起来,最佳的捷径是把那里变成为烟花之地,大凡男人十有八九好色,对女
人的敏感就像苍蝇对于臭大粪,只要闻着味再远也会去,把钱花在妓寨里。 管名花回忆过去,面部浮现无限追悔,拢一拢头发以平息内心的不安道: “开始的时候,据我的姐妹张鲜花回来说,那里好凄凉,只住了一些采石矿 的‘采石仔’人工搭的棚子海风稍大就刮走了。我担心风刮走了工棚,一下 雨就淋成落汤鸡,我是舒服惯了的,那吃得了这份苦,一咬牙,就留在这里 了,有谁能料到,有娼、有赌的地方,要不了多久,连海滩里的沙都会变成 金子,几年功夫,石塘咀——后来改成叫‘塘西’,它的繁华已远远超过了
惜日的水坑口。” 陈余祥道:“那你后来怎不搬过去?”
管名花摇摇头:“开始几年我在水坑口靠老主顾还撑得下去,到塘西繁 荣了我己年老色衰不值钱了,据说那里的后起之秀不仅姿色比我好、人年轻, 而且还会唱曲、弹琴,我哪里斗得过?只好在原地赖着,男人们我都看透了 没一个是好东西,年轻时把你当心肝宝贝,到人老珠黄把你当臭狗屎。陈先 生,你看我多大了?”
陈余祥的伤口经药水消毒已舒服了些,重新包扎好,正准备把脏水倒掉, 见状,忙回道:“我看管小姐最多也就二十八九岁左右。”管名花一阵苦笑: “陈先生不要哄我了,我也常常这样哄不知内情的嫖客,不瞒你说,我今年
四十八岁,连老相好都嫌弃,骂我老妖怪,你说,我是不是很丑?” 陈余祥装做认真地打量,摇头道:“不很丑,徐娘半老,很有魅力。当
然,我伤的太重,要不也会被你迷住的。”管名花更是一串怪笑:“好,有 你这句话我就有了信心,陈先生伤好了,一定替我捧场。”陈余祥:“那当 然。”管名花盯了陈余祥半晌,敛起笑说道:“陈先生,我的身世都说了, 现在该轮到你说了。”陈余祥只好将自己来香港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管名花听陈余祥述完经历,产生了怜悯:“你表叔离开了筲箕湾,那你以后 怎么和他们联系?”
陈余祥垂下头:“我和阿威分手时说,万一失散,以后每月初一去湾仔 码头会面。”
管名花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说着掐指头数日子:“不过,现在离 下月初一没有几天了,你的伤不会好得那么快,一旦错过,又要等下一个月, 对了,你在香港还有没有其他熟人?”
陈余祥摇头:“除了南叔,就剩下你了。” 管名花:“那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陈余祥红着脸:“不瞒你说,付了你的包租费明天吃饭都成问题。” 管名花摇头叹道:“怪可怜的,没有钱,还有一身的伤。看来除了我,
真的没有人可帮你了,可是??”
陈余祥抬起头,双眼里充满了恳求:“管大姐一定要帮我,只要度过这 难关,往后一定报答,对了我有一身武功的管名花思忖片刻:“在很多姐妹 中,我的好心肠是出了名的,你不开口,我都会帮你,只是我经济不宽裕, 屋子又窄,加之留一个男人在屋里影响生意,你说,大姐该如何帮你?”
陈余祥:“我当然不忍过份麻烦你,只求你收留呆几天,等到了下月初
一一定离开,救命之恩余祥将刻骨铭心,永世不忘!”言罢,纳头便拜。 管名花连忙扶起:“你有伤,不宜乱动,留几天当然没问题,问题是万
一你的伤势加重,行动不便,一旦错过又要等一个月,出门在外,不怕一万,
就怕万一。” 陈余祥道:“这问题我也想过了,只要管大姐愿意收留,便是我的福份,
我相信伤痛总有好的一天。那时对一位健康的人来讲,一个月时间不算长,
我可以去附近找工赚钱糊口,在家里我除了做过鱼贩,力气活也使得,码头 上每天有扛不完的货总不至白吃大姐的。”
管名花点头:“我想也只有这样了,若是伤好了,你武功好,我可以向
好姐妹张鲜花推荐你做妓院保镖。” 陈余祥:“管大姐,我听你多次提到张鲜花,她是你什么人?” 管名花不无自豪道:“她是我的结拜姐妹,出道比我晚,现在数她最有
出息,开了儿间妓寨,生意做得十分火红,还包养了好几只‘鸭子’,你这 模样儿她肯定喜欢!”
除余祥:“管大姐不要取笑我,我真的好急,只盼着明早就好了,你带 我去找工。”
管名花敛起笑:“我也是这样希望。好了,时间不早,我也做不成生意 了,你去卫生间冲个凉,我替你寻几件男人的衣服,他妈的,有些男人没钱 还想占便宜,我就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抵债!”
陈余祥感到管名花够可怜的了,无奈自己身陷困境,帮不上忙,从卫生 间冲凉出来。管名花叫道:
“阿祥,衣服在床上,我洗得很干净的,不介意我们就睡一张床。” 陈余祥用蒲扇扇走帐内蚊子,放下帐,床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管名花家里设置很简单,只有两把太师椅、一张方桌、一只木衣拒、一
张雕花双人床。 陈余祥长到二十来岁还是第一次和母亲以外的异性睡觉。此时,他在心
理上尽量把管名花想成母亲一样的人,可脑海中始终抹不去“妓女”这词 汇??
没有睡意,他叉开腿把伤口尽量通风,管名花翻身面向他:“阿祥,虽 是第一次见面,但我相信你不会是坏人。”
陈余祥:“你也是,心肠好,有同情心。” 管名花:“你会不会因为我干这一行从内心瞧不起我?” 陈余祥摇头。
管名花满足地握着陈余祥的手:“祝你睡个好觉,伤口明天就好了。” 陈余祥点头。灯吹灭了。 次日一早,陈余祥痛醒,本不想惊动管名花,无奈痛得难熬,在床上动
了几下,管名花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后窗,外面已经阳光灿烂,照着陈余祥 的伤口一溜红肿。
“阿祥,这样不行,会有危险的!我带你去看医生。”
陈余祥忍着痛:“你快去筲箕湾找我表叔,我、我只怕是不行了。” 管名花三五下穿戴好,咬咬牙带上所有积蓄,扶陈余祥出门,在附近叫
了一辆人力车:“快,仁爱医院!”
在仁爱医院急诊室里,陈余祥高烧、伤口严重发炎,口唇干裂,说糊话。 英国医生取下听诊器,看了体温表,摇摇头,用责备的口气教训管名花:
“夫人,你太不负责了,儿子伤势这么重,早就该送医院!”
管名花急问道:“大夫,还有没有救?” 英国医生:“必须急救,不过你得交一百大洋。” 管名花惊恐万状:“为什么要这么多钱?我一共才二十块大洋,好些年
才攒下来的,大夫能不能少点?”
医生耸耸肩,摊开双手,做爱莫能助状。 见陈余祥痛苦的样子,管名花情急中想起一个人来,追上已离去的英国
医生:“大夫,请问这仁爱医院有没有一个叫李毓舫的中国医生?以前他在
这里的,皮肤科。” 英国医生手指二楼:“在那里,他现在还在皮肤科。”
管名花满心欢喜,跑上二楼,见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中医戴着老花镜在给 病人开处方,旁边等满了人。
李毓舫是香港有名的性病专家,管名花走红水坑口的时候,他不仅给她 治过梅毒、花柳,同时也是她的忠实追随者,经常捧场,后来性病医院解散, 又被英国人办的仁爱医院聘用。
好容易等到最后一个病人走了,管名花上前招呼,老相好惊喜万分,本 该有许多旧情要叙,无奈楼下病人危急,拉着李毓舫跑下来。
李毓舫先看了陈余祥伤势,见是一般的伤口发炎,只是时间耽误长点, 必须马上打针消炎。
管名花诉说这里收费太贵,李毓舫边打针边说:“这里是英国办的医院 当然贵啦,我就打点针稳住伤势,完了去我家里,老朋友啦,我当然不会宰
你。”
管名花放心下来:“死鬼,你家在哪里?这么久怎不来看我?” 李毓舫:“我没搬动,就住在水坑口,我以为你去了塘西,结果也没找
到你,我说可能是我俩的缘份尽了,谁知老天爷安排在这里见面。喂,这小 子是你什么人?好靓的,是不是养的‘鸭仔’?”
管名花避开话题:“喂,死鬼,一大把年纪了,你是不是还常去那些地 方?”
李毓舫拔出针头,说:“好了,没问题了,缓一会去我家,再慢慢精心 冶疗,我们俩来日方长,有话留在后头说。”
管名花这才发现急诊室里挤满了等着治性病的人,于是说:“李大夫, 你是治性病的,治打伤你会不会?”
李毓舫:“放心,刀伤、枪伤、跌打损伤、性病、阳萎都是我们李家的 祖传。”
陈余祥吃了几片药、打了针高烧慢慢退了,人也清醒。此时是中午时分, 李毓舫怀抱公文包走下楼来,向这边招手:“走,回家去!”
三个人合租一辆人力黄包车,李毓舫的家果然在水坑口,离管名花家不 到半里地,管名花嗔道:“死没良心的,离得这么近,二十多年都不来看我!” 李毓舫付了车夫租金,让管名花扶着陈余祥进去了,叹道:“离得是不
远,这就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管名花:“什么缘不缘的,准是嫌我老了,被年轻、风流的狐狸精迷住 你。”
李毓舫的家境在水坑口属于中上水准,砖瓦结构,有天井、阳台,房间
很多,都布置简朴,只有医疗室摆了几样古董,墙上有名人字画。据说大陆 有好些如雷贯耳的人物在香港也染了风流之疾,李毓舫给他治好后,都留下 墨迹,无形中又提高了知名度。
李毓舫在更衣室脱去西装,穿上轻便的唐装,有佣人的辅助下替陈余祥
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他说按道理应该逢针,可惜时间太长,伤口发了炎, 针脚不稳,可能康复的时间要长点。
手术毕,李毓舫令佣人扶陈余祥去病房,走过游廊,靠右一间宽敞明亮
的房里摆了五六张小铁架床,一色的白床单,墙上是白粉墙,连床柜都涂了 白色。
女佣指了一张空床,要陈余祥自己躺下,然后关了门,得得的高跟鞋响
声由近而远。 陈余祥看了看病房内,发现另有病人。
病人头上扎了绷布,看不清面孔,陈余祥按护士的吩咐躺下,才拉过洁 白的薄被单,听得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两个人以上,估计是李毓舫和 管名花。
外面的人说话了,竟不是李医生的声音,象是两个年轻的男人,陈余祥 连忙把被单拉过头顶,他不喜欢让陌生人看他躺着的样子。
门开了,似曾熟识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尖尖的,十分刺耳:“梁叔、 昆哥,你们好点了吗?我们代表弟兄们来看望两位。”
陈余祥一惊,辨出是苏小枫的说话声,那么,这房里的另两位是梁再堂、 彭昆无疑了!
真是冤家路窄,果然是彭昆的声音:“我没事,伤得不重,可能梁叔伤
势重。” 梁再堂翻动一下身子:“我也没事啦,昨晚很痛,认定会死人的,现在
好了,我说过李医生的医木是全香港最好的,我最信他的。” 苏小枫走近说道:“梁叔没事就好了,在这世界上我最关心是您老人家
的身体,什么时候需要献血,需要割肉我都愿意。” 彭昆不悦道:“别马屁拍得肉麻了,我问你,那两个姓陈的王八蛋抓到
没有?” 苏小飞抢先回道:“快了,不过还差一点,昨晚我们追到水坑口妓寨原
址发现了血迹,他妈的果然是姓陈的躲在茅厕里拉屎,给他妈的越墙溜了!” 梁再堂说道:“抓住了绝不饶他们,我堂堂太平坤士无辜被小烂仔打伤,
这口气躺进棺村里都咽不下去。” 彭昆骂道:“混帐,废物,大班人都抓不住他俩人!” 苏小枫道:“昆哥你也是知道的,那两个东莞仔武功实是了得,简直会
飞檐走壁,我听何南说那地方的人最好打斗,从小练武功,聘请世外高手, 不比你我,所以——”
彭昆:“放屁!不许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限定你们两日之内一 定抓获东莞仔,否则不许来见我!表叔,你说是不是?”
梁再堂:“抓人由你们管,抓住了如何处理由我负责,不管花多少钱我
也要买通法官处他们绞刑!” 躺在床单里的陈余祥已是一身冷汗,听到梁再堂的话心里一惊,恰在此
时旁边的苏小飞嫌站着累了,一屁股坐下,恰好坐在陈余祥的右腿上——此
处正是伤口,痛得他心绞一般,又不敢妄动,咬着牙沉受。 静了片刻,彭昆又问道:“阿飞,你负责追何南他们可有什么收获?” 阿飞忙起身,下面的陈余祥松了口气,不仅解了痛,他正希望得知南叔
他们的消息和下落。
阿飞干咳了一声:“小弟我昨晚负责追赶何南他们,一直不敢怠慢,集 合弟兄们舍命——”
彭昆道:“少卖关子,到底收获如何。”
苏小飞:“不是弟兄们跑得不快,是他们事先知道情况不妙,全跑了。” 彭昆骂道:“混帐,怎不把房子砸了?” 苏小飞:“我们要砸,可老不死的拼命护着,说要死在我面前。” 彭昆:“哪个老不死的?” 苏小飞:“还能有谁,何南的老婆啦,我一推,哪想她的身子骨比玻璃
还脆——” 苏小飞话未说完,闲着的苏小枫发现病房里还有人:“怎么,这床上睡
着谁呀?” 众人一齐将眼睛移到陈余祥身上。
第三章 码头大力神
话说李毓舫处理完了陈余祥的伤口,令女佣领去病房,诊所里一下子只 剩下两个人,在老相好身边,多情的管名花难免心旌摇晃,倒在李毓舫怀里: “死老鬼,这些年来想得我好苦!”
李毓舫也是风流种子,立即也进入角色,张开嘴将舌头伸了过去,开始 时管名花还没什么不适,待闻出李毓舫口里一股呛人的恶臭,忙推开:“死 鬼,你又吸鸦片?”
李毓舫明白管名花嫌他口臭,凡吸鸦片过量者都有恶臭味,一时兴致也 没有了,叹道:“没有女人喜欢,也没有别的寄托,当然只靠吸鸦片啦。”
管名花道:“你把鸦片戒掉,我就会喜欢你。” 李毓舫苦笑:“到了这年纪,就算给一位比天仙还美的黄花女,我都不
愿戒掉鸦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鸦片我每天至少抽五次,女人五十天玩 一次就够了。”
管名花觉得李毓舫说的是实话,并不往心里去,叹道:“老相好中,大 火以后就你跟梁再堂没有找过我,论起来也数你俩在我的印像中最深。”李 毓舫:“梁再堂也有房产在水坑口,他跟我不同,后来在塘西也有了一间‘旺 发’赌馆,生意十分好,我想他才是真正花心,移情别恋爱上小妖精了。” 管名花点头:“这老小子不是东西,当初想我时和人争风叫醋,敢烧钱钞堡 红豆沙, 1903 年大火一过,嫌我老了、穷了,理都不理,老天爷没长眼, 应该把梁府烧掉,让他变成穷汉,我希望看着他一身臭汗跪在我床前求欢, 却不愿看着他前呼后拥、趾高气扬的样子。”李毓舫问道:“你以后再没见 过他?”管名花摇头道:“是的,当初我也气做,他不上门,我也不愿找他, 到后来,认定他是嫌我了,更放不下面子。”李毓舫突然神秘兮兮:“你想 不想他?”管名花问:“他是不是还住原先的老地方?”李毓舫点头。管名 花:“你们以后有没有来往?”李毓舫笑道:“岂止是有来往,我们交往比 以往深多了,当初为了你,我和他是情敌,后来没有了你又成了朋友,他家 里人大小病都找我,还有他的性病好了又染上,倒不是我的医术不高,而是 他太风流成性,你姐妹张鲜花开的桃花园妓寨每月来了新货他都喜欢尝个 鲜。”管名花道:“他这旧性还是不改。”李毓舫盯着管名花:“怎么样, 要不要见一见?”管名花:“专程登门不妥,好像我很那个是的,念在过去 的情份上,烦你从中凑合,把我们约到一个地方。”李毓舫连连摇头:“那 样太废时,不瞒你说,他现就在我家里!”管名花望着对方忙问:“哪里?” 李毓舫:“病房里。昨晚他家飞来一场横祸,被自家的大狼狗咬了,幸
亏来得及时。” 管名花:“他自家的狗怎会咬人?是不是疯狗?”
李毓舫摇头:“说来话长。他办了一个什么同乡会,众人见他钱多,推 为会长,专们联合起来对付外乡人。他的一位手下瞄上一位鱼贩的女儿,人 家不愿,结了仇,咋晚领人抢了回来,那鱼贩是东莞人,请了两位武林高手, 杀入梁府,救走女人,几十个人都奈何不得。狼狗出来想帮助主人,哪里咬 得到?结果误咬了梁再堂,他手下那个多事的人也被打伤。关了大铁门,两 个东芜人会飞檐走壁,从铁棚栏飞逃了。”
管名花听了,竟和陈余祥说的完全一样,这样说来,他们三个仇家住进 了同一间病房,不禁急出汗珠来。
李毓舫见状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受伤的靓仔是谁。” 管名花:“阿舫,不瞒你说,他就是昨晚在梁家救人的东莞仔。” 李毓舫明白过来跺脚道:“不好,梁再堂扬言抓住绝不轻饶,这样一来
我岂不陷入他们之间的恩怨之中?” 管名花道:“是呀,阿舫,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正说着,“同乡会”的苏氏兄弟进来:“李医生,我们来看梁先生他们。” 李毓舫慌忙地点头,急得无计可施。 相比起来还是管名花老练,提醒道:“李医生,我们也去看看刚才进来
的那位病人。” 两位尾随在后,见陈余祥用床单蒙了全身,开始思考对策。
苏家兄弟进去后说了一些自家话,待苏小枫最后发现床上还有另一位病 人时,管名花再也奈不注了,叫道:“李医生,儿子的尸体我想运回去,” 说着,悲悲凄凄冲过来抱了陈余祥的头,不许苏小枫揭看。
李毓舫惭愧堂堂须眉还不如一个女子,一边顺水推舟:“两位先生帮个 忙,抬抬脚,才死不久,从楼上掉下来。”
苏氏兄弟因一进门就不曾见床上躺着的人动过,信以为真,帮着往外抬, 梁再堂、彭昆在陈余祥进来时正处在昏睡中,更不知道内情。
陈余祥扮死尸被抬出门,租了平板车拉走,转了好几道弯才坐起来,惊
吓得车夫弃车就要逃跑。 管名花一把拉了:“师傅别怕,他并不曾死,是故意扮的。” 陈余祥也道:“我真的没有死,是假扮的。” 车夫这才信了,嘟着嘴,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管名花付了钱,开锁让陈余祥进去,以后的几天,管名花不肯去李家了,
只在仁爱医院拦截,领李毓舫回家给陈余祥换药打针。
陈余祥的伤口恢复好了,转眼便到六月初一,想起和南叔、阿威他们已 失散数日,恨不能立即就见到他们。
一大早,陈余祥下床走动,虽有隐痛,但总算可以行走,今天说什么也
得去湾仔码头试试运气。 回头说陈百威、陈余祥越墙逃走后,梁再堂那边已用铁锤打开大门,彭
昆的伤势不是很危险,但也无法行动,一面吩咐其余同乡看梁再堂断气没有,
一边令人火速去租房找苏家兄弟过来听候安排。 一会梁再堂的家人回报梁老板还有呼吸,没多久也醒了过来,彭昆马上
吩咐道:“快送我表叔去仁爱医院抢救!还有我也要治疗。”
于是梁府上下乱做一团,没有个头绪,一会苏家兄弟被人从租房渔筐里 救出来,彭昆忙道:“苏小枫,你快领人去追捕陈余祥,还有阿飞快快去捣 毁何南的老巢,香珠一定要抓来,老子非要开了苞再卖给张鲜花。”
阿枫、阿飞率人领命去了,梁家佣人叫来司机要把伤员送往仁爱医院去, 梁再堂吃力地摇头:“不要去仁爱医院,半夜三更喊不开门,去我的好朋友 李毓舫家里行了。”
不说梁家人如何把伤员迭往李毓舫家,陈余祥逃至一条小巷自知不济, 令陈百威速速通知何南等人逃命。
小巷没有左右甬道,陈百威向前走了百十米是死胡同,一堵高高的围墙 挡住去路,因担心后面有人追来,后退数步,纵身一跃越过围墙,那边是一 条大街,没有行人。
心里想着香珠等人的安危,迈开步,向筲箕湾飞跑,刚好在何南家里追 上。
陈百威跑得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南叔、文贵连忙扶他进去,坐在太 师椅上,香珠寻来汗巾,又叫母亲倒茶过来。
南叔问道:“祥仔呢,是不是出事了?” 陈百威揩了汗、喝一口茶,急道:“南叔,快逃命吧,梁再堂、彭昆被
我和祥哥失手打死了。” 众人惊愕,还是文贵见识多,最先发表意见:“事情闹大了,梁再堂我
认识,是全香港最早开赌馆发了财的人,这还在其次,前几年才当选了太平 绅士,有不少法官朋友,与港督司徒拨也有来往。”何南搓着手,急得不知 如何是好:“阿贵,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我们应该怎样才好?”
文贵:“就两个字“快逃’,不逃的话我们大家抓住都要吃官司。” 南婶道:“可是我这房子??” 文贵笑道:“这时候还舍不得你的房子,梁再堂是那般富有之人,死了
自然要热热闹闹办丧事,这房子替他买棺木都不够。” 南叔道:“我也知道是这样,只不知如何逃,逃到哪里去。” 陈百威道:“时间来不及了,阿祥哥的意见也是要我们逃了命再说。” 未及商议具体方案,外面狗叫声骤起,南叔拉着香珠率先夺门而出,小
巷西头已有好几个灯笼。文贵、陈百威随后也出来,剩下南婶在房里收拾细
软。
南叔急得跺脚:“老婆,你有完没完!” 眼尖的已看清灯笼上的“梁”字了,南叔才将妻子硬拉出来,从对面的
小巷里逃了出去,这时候已能听到苏小飞在房里指挥搜寻。众人捏了一把汗。
走出危险区,南婶中途把装着贵重物件的包袱交给香珠:“拿着,妈去 拉泡尿。”说着提着裤头钻入近处一间厕所。
这时大家也感到没有了惊吓,停下来休息。
文贵道:“陈先生,你们怎不想想后果,就失手打死人了?” 陈百威道:“我也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会武功,比玻璃还脆,不禁打。” 文贵立时眼睛发亮,上下打量陈百威:“怎么你们会武功?” 何南道:“这当然啦,我们家乡自古崇尚武术,男孩子从小练武,就我
没出息,主要家里就我一根独苗,怕练了武功惹事,不让学,也好,省了一
生麻烦。” 文贵点头说道:“武功这玩意要么不练,要练就得出众,半桶水是没用
的。”
何南道:“祥仔、威仔是很厉害的啦,不说今上午把彭昆三个一下子装 入鱼筐,单说今晚同乡会的几十个人也奈何他偿不得。”
文贵拍着道手:“这样就好,在香港只要武功好还是不愁发达的,机会 多的是。阿南,你不是愁没地方去么?这就有了,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大家, 合租一栋房子,我介绍阿祥、阿威去桃花园妓寨做保缥,由他俩养我们。阿 威你说对不对?为了你们,我可是无家可归哟。”
陈百威点点头。 何南不悦道:“阿贵,你说的话就不对劲了,你的家是临时租的,老婆
呢,也只是半路认识搭窝的寡妇,这一走,你什么也没丢,现在嚷着吃亏要 人养,这辈子你专会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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