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卷
谚语说: 童年是首多情的诗, 青年是篇浪漫的散文 老年是部深沉的小说
卷 首 语
笔者南采北访,像蜜蜂采蜜一般,穿梭于共和国的山山水水,和那山山 水水中熟捻将军的元帅士兵、三教九流、黎民百姓之间。从众口皆碑中,彻 悟将军的童年并非是诗,青年也并非是浪漫的散文,唯有中年和垂暮之年倒 应了这条谚语,似是一部多情而又神秘的小说。
这部多情的“外传”(亦可当小说去读),印记着时代的痕迹和时代留 给后人的不泯深思;
这部多情的“外传”凝聚着将军情感的故事和故事所编织的将军独特的 个性;
这部多情的“外传”追觅着将军晚年的辉煌,而辉煌中又渗着几滴苦涩 的泪??
历史素来无情。而处于历史大背景下的将军的人生舞台,本来是广阔的, 有时又使他拉不开架式,难以施展,甚而有几分难言之苦。
人生应该一分为二。将军并非是神。而作为食人间烟火的将军并非完人。
他有信仰追求、他有济世之志、他有舐犊之情、他有爱妻之意,他有人之优, 亦有人之短。尤其是他那坎坷经历中所形成的独特个性,是他的最大优点, 反过来却又成了他人生辉煌中的悲剧。
老子言:返朴归真。
是历史就应该按真情去写,直言历史。 是历史人物的“外传”,就应该在符合真情的基础上允许作艺术上的虚
构。
于是乎,便出现了本文上述开篇话,也即是笔者要向读者的表白。 于是乎,我并没有把人们崇敬的将军当成完人去写,而是披露了将军的
常人生活。也许这样会使人失望,但这部书既然是献给一生实事求是的将军,
那么倘若吹捧,九泉之下的将军如若有知,是要发火的! 将军的经历告诉我们,他的性格是在青年时代形成的。正如我们大家熟
悉的一位俄国博士说的,在这罪恶的世界上,谁也不可能生来就长着神仙般
的胡子?? 这部纪实性外传,本着“信、达、雅”的初衷,拉开帷幕,让披着历史
尘埃的将军走上舞台,演示他的人生轨迹和情感世界,留给历史也给今人??
?许世友外传
第一章 血色童年
◎洞房花烛夜。俊俏的母亲,当其红盖头 被丑陋的父亲挑开,她差点昏了过去
在 1901 年的春天。麦苗沐浴着春日的骄阳,碧绿一片;油菜花从青翠的 叶子下探出头来,张开喜盈盈的笑脸;挂在路旁青草上的露珠,一颗颗像亮 晶晶的珍珠。大别山的春天多像一幅迷人的画卷!
清晨,太阳跃出了峰巅。喳喳叫着的山雀儿掠过山崖。喜鹊落在树枝 上??
喜鹊叫,喜事到。一顶披红挂绿的花轿,在一伙人的簇拥下,穿过山崖 口,从绿树丛中转来。远看,小轿颤悠悠,活像碧海中漂着的一只彩船。几 面彩旗伴着时高时低的喇叭声,好一派喜庆的气氛。但近看时,却又着实叫 人心寒。那轿前的乐班,人人面黄肌瘦,行头陈旧;他们有气无力地吹吹打 打,连曲子的调门都把不准。再看那顶花轿,更是破旧不堪。轿身两面的银 光玻璃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碎了;轿帘上的山水花鸟图案,由于年久风吹 日晒,全然不如积落的泥斑清楚??它远看是一台花轿,近看倒不如说是一 块破旧的帏布裹住的一个木头架子。
当时,大别山区流行着一首民谣:“闺女身价看花轿,花轿新旧知人家。 玻璃花轿是富家,檀木花轿小康家,破轿抬来黄花女,寒寒酸酸是穷家。” 单从这顶破旧的花轿来看,就知道这新郎倌和新娘是什么样的身世了。
轿中十七岁的新娘,名叫心心,家在胡家山(今湖北麻城县)。她在兄
妹四人中排行居末。由于是父母的老生闺女,被视为掌上明珠,只不过近年 来家境衰落,娇惯不起了。
据说,早年间,她的外祖父还是大清王朝的举人呢!曾经是麻城的七品
知县。后来,由于被人暗算,削官为民了。家中的钱财典当一空,留下来的 仅有一副银镯子,现在权作嫁妆,传到姑娘心心的手中。
花轿吹吹打打绕过几个山丘,来到山崖下的小片空地上。在空地右侧,
引人注目的是乱草丛中一个新隆起的坟头,新烧的纸灰还片片点点地散落在 周围;新培的黄土上还没有长出青草。当轿子来到坟堆旁,新娘拍了拍轿门, 示意让轿夫把轿子停下来。她要亲临亡母坟前一拜,和老母作最后一别。
原来心心的母亲不久前刚刚病故。她还沉浸在万分的悲哀之中,本想推
延婚期,无奈迎娶的日期婆家已定,只好带着思念亡母的泪痕,草草收拾一 下就上轿了。
轿夫们理解姑娘的心意,轻轻地将花轿落地。吹鼓手们停止了奏乐。新
娘下了轿,移动着莲步,穿过丛丛野草,来到母亲的坟前。她双腿跪在地上, 取下手腕上的那副银亮的手镯,用双手捧在胸前,流着眼泪说:
“娘,孩儿拜别您了。” 说完泪如泉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良久,她才收起银镯,回到轿中。
随着吹鼓手鸣奏,花轿一起一伏,直奔许家洼而去,太阳升到头顶树梢时, 花轿才被抬进了偏僻幽静的一户农家小院。
在“雷子炮”和“百挂子鞭”的响声中,两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喜娘走了 过来,只听一声喊:“迎新娘噢!”那贺喜的众位宾客便拥了上来。特别是 那些看新娘的伢儿们,停止了捡炮,满头挂着炮纸碎屑,挟带着一股烟硝味 儿,一拥而上挤到轿旁。
在喜娘的搀扶下,新娘下了花轿。人们惊喜地看到,蒙着红盖头的新娘,
不高不矮,窈窕多姿。脚穿一双尖脸浅红缎子绣鞋。胸前火红色的褂子上, 绣着一束鲜艳的梅花。据说这是她用了多少个晚上,才绣出的别具一格的嫁 衣。白皙丰满的手腕上,戴有一双引人注目的银手镯。细心的人还会发现, 新娘头上的簪子上还系着一根白头绳。本来上轿前嫂子给她摘下了,可她执 意又扎了上去。此刻,姑娘手拿的红手绢,和头上那白头绳,倒成了一种不 和谐的对比。新娘眼中含着一汪泪水,似乎是对亡母的哀痛,又似乎是对未 来生活的怯怕:婚配的这位郎君,心眼是好是坏?尽管在定亲前,媒婆说得 天花乱坠,毕竟她还没有见过一面哩!
新娘下轿,是拜天地的时候了,可人们却找不到新郎倌。 这下可急坏了许母,马上让人去寻找。从前院到后院,从村东到村西,
哪儿也找不到新郎倌,气得许母顿足直骂:“这个憨娃儿!”许母在万般无 奈之下,让闺女穿上新衣顶替哥哥,暂拜了天地,认了父母,入了洞房。新 娘定下神来,展眉一看,见一个女孩子立在面前。这难道就是新郎倌吗?她 的心腾地一下,就像掉进冰窖里!
“是新郎不满意这门亲事逃跑了呢?还是他有事不在家了呢???”新 娘如同置身于迷雾之中。
日头落山了,夜幕笼罩着山村。 洞房里的棉油灯闪着昏黄的光。
新娘坐在床边,心里有一团百思不解的谜。她低声地抽泣着,像是流入
段合铺河的潺潺水声。直到吃过晚饭的时候,才见一个愣实实的男子汉,被 婶子、大娘推进洞房。而后,门“砰”的一声被反锁上了。
这时,新娘才如梦初醒。原来他才是真正的新郎倌!新娘羞臊地扫了新
郎一眼,立时,像触电一样惊愕了: 此人长得五大三粗,络腮胡子未刮,肤色黑得冒油;身上穿着土布裤子,
裤带长了些,露在外面;裤腿高挽着;光脚板上登着一双宽脸布鞋。毛茸茸
的腿上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斑?? 新娘哪里知道,这新郎是被人从稻田里拉回来的。对新郎来说,这毕竟
是第二次成婚,前妻暴病而死,新婚的神秘感早从苦难中消逝了。
当婶子、大娘们把他推入洞房,他扫了一眼新娘,吃惊的程度并不亚于 新娘。新娘长得姿容秀丽,光彩照人。人贵有自知之明,他面对着菱花镜, 看看自己的模样儿,竟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小伢儿,不知是站着好还是坐着好, 连手也不知往哪儿放了。呆了片刻,他冲着新娘“嘻嘻”一笑,随后泥腿没 洗,衣服没脱,便像单身时一样,直挺挺地钻进了被窝,很快响起了香甜的 鼾声??
坐在床边的新娘,面对着这位陌生的新郎倌,不禁又惧怕起来,他和自 己想象里的意中人是多么地迥然不同!要是早知这样,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人。 她有些难过,又有些不解人生之谜:为什么要离开家?为什么要到这举目无 亲的地方来?女人的命运啊!她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滴落在胸前的梅花上, 沾湿了大半片衣襟。却冲刷不了她那满腹的愁思和忧伤??
窗外想听悄悄话的人都替新郎倌捏着一把汗。有的人担心地走掉了,但 也有的“愣头青”偏不走,想要看出个究竟来??
突然间,从窗户缝里,扔进几句半冷不热的话: “面孔好看能当白馍吃?有大哥心眼这么好的庄稼人,保你有米下锅,
吃穿不愁噢!”
话是开心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新娘并不是富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就 跟在娘的屁股后面下地干活,纺棉织布。艰苦岁月使她懂得这个 朴素的道理:“白馍好吃,那是人们用汗水换来的;猪肉味香,那 是用双手喂养大的;白白脸蛋儿,真不如能干的强。”心想只要他 不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往后的日子总会甜的!
人生竟像一场梦幻! 有时一句话就能影响人们的一生。处在三岔路口上的新娘心 心,正是听信了窗外扔进来的几句话,才安下心,和粗实憨厚、能 吃苦的汉子过了下来。他们艰苦度日,生儿育女,相处得十分和 睦。后来,她成为名扬四海的许世友将军的母亲。 这段佳话,在乡间一直流传着??
◎紫气东来,许世友降世是在一个暴风 雨的傍晚
李家姑娘嫁到许家以后,虽说日子过得拮据,断不了吃糠咽菜,好在丈 夫憨厚,知道疼人,所以小两口恩恩爱爱,夫唱妇随,很令山坳人羡慕。
他们婚后四年 1905 年暮春的一个傍晚,狂风摇撼着许家洼。远远眺望七 彩龙潭——大别山主峰,只见黑云缭绕,雾气腾腾,电闪雷鸣,一团团举子 可摘的黑云如流星飞马,伴着“呜呜”的山洪暴发声,向许家洼压来,顿时 山谷一片阴森、恐怖!
雷鸣夹着电闪,电闪带着雷鸣,转眼间暴雨倾下。 许家洼的乡亲们并没有跑到屋里躲雨,而是披着蓑衣,顶着斗笠,赤着
脚,扛着鱼网,拎着鱼篓,纷纷向村东的段合铺河奔去——七彩龙潭要给他 们开潭送鱼了。传说当年七彩神龙飞来的时候,也是电闪雷鸣,和这鬼天气 一模一样,他们每家每户都捞了不少的神鱼。在乡亲们看来,今儿的风雨, 也许正是平日烧香祈祷感动神龙的结果。
他们冒雨跑着,唱着,高兴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像过年过节似地欢迎神 鱼的到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宛如这水流从各家各户涌向段合铺河 畔。
许世友的父亲许存仁,也夹杂在这捕鱼的人流中。他既是种庄稼的好手,
也是捉鱼捕虾的能手。他精明过人,脚步比谁都大,丢下就要生产第三胎的 妻子,第一个来到了河边,“天时地利”全让他占了。
掌灯时分,人们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个个的鱼篓都装得满满的、鼓
鼓的,就连伢儿们手里提的,老汉的粪筐里装的都是鱼,看了令人眼馋。 可是捕鱼能手许存仁却是高兴而去,扫兴而归。他两手空空,只捉了一
条长二尺、重一斤的鳝鱼。当地人都叫它“龙鱼”。
许存仁赶忙回到家里,妻子正躺在床上大汗淋漓,痛苦地吼叫和呻吟着。 接生婆迎过来,对许存仁道:“你怎么才回来?孩子他娘怕是难产啊!”
许存仁把“龙鱼”放在水盆中,说道:“早知捉不到鱼,我也不去了。
怎么难产?那老大、老二生得都很顺当,这是遭哪家邪?莫非天要绝娃儿他 娘的命?!”
接生婆道:“你这又说什么傻话!她身子太虚弱了,她没有气力把孩子
生下来。你快把鱼做一做,熬成汤让她喝下去,给她增加点气力,兴许孩子 会生下来的”。
许存仁连忙点头应允:“好,好,我这就去!”
妻子的吼叫声伴着灶火的升腾,一锅鲜嫩的鱼汤开锅了。许存仁殷勤地 盛到碗里,又殷勤地献到床头,送到妻子嘴中。一碗汤下肚,妻子痛苦地大 吼一声,孩子便生了下来。
小脚祖母剪断脐带,抱起孩子时,但见他顿睁双眼,似从酣睡中醒来, 那眼睛里还带有一丝倦意。他长得像他父亲一样黝黑。乍看,身上像还带有 隐隐约约的龙皮似的花纹。
这孩子生来爱哭,从落地那天起,一直哭了三天三夜,惊得左邻右舍都 不安宁。村里的人都说:“老许家生了个‘哭叫子’,是龙胎变成的。”虽 然这是迷信的说法,但它包含着乡亲们对小世友初来人世的喜悦,也蕴藏着 受尽封建压迫的劳苦大众望子成龙的心愿!
后来,许世友成为新中国的创业名将,应了乡亲们的说法,于是,就连
将军的故居,包括许家洼的地理坐落,“风水先生”们都有诸多活灵活现的 传说。这些传说虽然没有科学根据,但此地出了将军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许世友还未出世,小脚祖母就给他想好了名字,并亲手缝制好红布缨帽, 等待他降生。大别山区一带,有这种风俗:伢子出生,祖母起乳名,老师起
学名;小时称乳名,大时称学名。 当时山区文化落后,方圆十几里常找不到一位识字先生。因此当祖母的
多是望物起名。男孩子多叫小鸡、小狗、小猫、小兔;女孩子多叫花儿、菜 儿。将军的祖母虽说没喝过墨水,却给他起个“友德”的雅名。可人们不习 惯这种叫法,加上许世友自幼长得丑,人们多叫他“丑伢儿”,这样祖母为 他起的雅名渐渐没人叫
“丑”字概括了许世友的面相,他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正如他的三个 妹妹长得像母亲般白皙漂亮一样。许世友为此曾很纳闷:老天为何待人不公? 一母同胞,为何长相迥然不同?
“许仕友”这学名,则是由姓氏、字辈、祖母给他起的雅名中各摘一字 组成的。
这三个毫不相关的汉字拼凑一起,经有墨水的老师一解释,则是奇花异 草一般,不同寻常了。那意思是:“出官纳仕,结交官友,将来必居民上。” 许世友也曾为有“许仕友”这个美名而感到过心满意足。可是,当他投 身革命,把自己的身心与革命融为一体的时候,他才渐渐感到“出官纳仕” 是出于封建的人生观,与共产党要革封建的命,为穷人打天下的信仰格格不 入。于是,许世友在红四军的时候,便把“仕官”的“仕”改为“战士”的 士,决心做个名副其实的红军战士。直到他升任军长的时候,还参加士兵敢 死队。一字之改,标志着将军思想的成熟、理想的升华!一字之改,标志着
将军将由“自由战士”向共产主义战士迈进!
“许士友”的名字是与中国革命紧密连在一起的。“许世友”,则是他 参加革命后的第二次改名,这一次是由毛泽东同志提议改的,而且可纪念的 是这名字诞生在他被任命军长之日,这不能不为他传奇般的一生又增添了一 抹色彩!”
◎河木潺潺,芳草青青,段合铺河流淌着 他童年的血泪
段合铺河是一条美丽的山间长河。白缎带似的河水,犹如一条银龙,摇 头摆尾,急急忙忙跳下黄土岭,穿峡入谷,直冲许家许世友出生时,祖母结 他起名为许友德;而按姓氏、字辈排列后的学名为“许仕友”;参加红军后, 改名力“许士友”,此后经毛泽东提议又改名为“许世友”。本书力行文方 便,均称传主为许世友,个别处仍用其曾用名。——作者注
洼而来。然而,河到许家洼,却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儿,从村东绕 过,把个许家洼直脱脱地甩在它的身后,在那河水急转之处,卷 起一堆堆咆哮着的白雪般的浪花。 许家洼就是这样一个倚山傍水、风景旖旎的深山僻村。许世 友的家就在村东山坳里,这独立的院落由瓦顶的正房和茅草盖顶 的两侧耳房组成,没有围墙,在屋前空场上安放着炉灶、鼎罐、挑 筐、背篓和其他农具。房舍周围的风景十分优美,后山和房屋两 侧包拢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屋前生长着翠绿的竹林,右面是一片 水田,水田远处是深幽的山谷,茂密的丛林,转动的风车。 许世友兄妹七人,他排行老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他不可
能像“老疙瘩”那样“自来娇”。用将军的话讲,在这
个家庭里,生不逢时的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他的出生只能给这个 本来就缺吃少穿的家庭多一张吃口;给生他养他的父母肩上又压上一块沉重 的石头。
许世友两岁的时候,还是个“软面团儿”。两腿不能立地,只好在母亲
用栅条挡住的小大地里爬来爬去。他长长的脖子,顶着一个大脑袋,谁要来 到他跟前,他只能仰脖冲你傻笑一下,递出一只手来,显然是一个食不果腹 的孩子。
“把他卖了吧!”在那个度日如年的艰苦岁月里,娘饿得浮肿了,爹饿
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一家人在死亡线上挣扎。为了不至使大家都饿死,父母 商量着把他卖掉??
终于在天空飘着雪花、寒气逼人的一天,父母将这个想法付诸了行动。
人贩子出现在许家门口。当爹一手领谷一手交人的时候,隐在屋里的娘, 忍不住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把两斗带壳的稻谷,扔还了人贩子。又从人贩子 手中抢过自己心爱的孩子。不懂事的小世友偎依在娘的怀里,还笑哩,当他 看到娘含泪的眼睛时才莫名其妙地哭了。哭着哭着,他突然停止哭泣,甜甜 地叫了一声“娘”。
这叫声,撕碎了做娘的心,扯得当娘的九曲回肠寸寸裂断。 “这是咋着啦?”爹摊开双手,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他爹呀,俺的孩子俺的肉,咱不卖了。要卖,连同俺一块卖了吧!” 爹愣愣地望着妻子:“不是说好的吗?”
娘只流泪水不答言。 爹干枯如柴的双手颤抖着,吞吞吐吐地说:“那咱们拿什么下锅啊?” 娘狠了狠心,撸下腕上的银镯子,向爹掷过去:“那,就把它当了吧!” “不能当掉它!这镯子是你家的光彩!卖孩子卖地也不能当掉它!”爹
手捧着镯子,想起了去年的光景?? 去年春天,爹的痨病复发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倒下当家人,如
同房子断了顶梁柱。全家人泪眼望着他,都被他的病吓坏了,目光中充满了 恐惧和绝望的神情。剧烈的悲痛熬煎着他的心。全家人连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哪还有钱给爹看病呢?万般无奈,娘提出当镯子,爹听了,发了大火:
“国穷不卖土,家穷不卖宝。若是卖掉镯子,家产就败在俺们这代人手 里。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子孙后代,俺还算什么男子汉!”
眼下,娘又提出当镯子,怎不激起爹的无限感慨呢! “卖出去的孩子是活的,长大兴许还能回来看看家。常言说,狗不嫌家
贫,儿不嫌母丑。可是卖了镯子,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啦!”这便是爹 的逻辑。
在娘的坚持下,小世友没有被卖掉。在执拗的父亲面前,银镯也没有被 当掉。全家人只好忍饥挨饿一冬,换来了这个家庭人口的齐全。
天有不测风云。小世友出生的第三年(1908 年),就赶上了大别山那个 罕见的旱年。地里的禾苗像得了病似的,叶子挂层灰土打着卷。杂草抵不住 太阳的曝晒,叶子卷成了细条条。干燥的热风把大别山都吹焦了。旱年夺去 了很多人的生命,包括小世友的妹妹春伢。而小世友却是一个幸存者。按照 娘的话说,“他死了几次,阎王爷不要他,才活了过来”。那时,刚刚学会 站立的小世友,瘦得皮包骨头,长得像个羽毛零散又无光彩的瘦公鸡。就连 那叫声也有气无力,而且时常昏死过去。娘慌张地把他抱到邻村郎中那里, 郎中给按按“人中”,总是摇头说:“这孩子是饿的呀!”母亲听了只得暗 暗垂泪。
为了给孩子们加强营养,母亲在逢年过节时,偶尔也炒一两个自家鸡下
的蛋。浅浅的盘子里,星星点点的蛋花,好像冬夜天空中怕冷的星星。小世 友人小,抢吃了一块又一块,到夹第三块的时候,父亲的筷子已敲响了盘子 边,严厉的目光使他生畏:“要大家分着吃,你看,哥哥姐姐们也又瘦又病。 不能只顾你个人!”
小世友的筷子缩了回去。小眼睛眨了眨垂下了,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母
亲偷偷抹泪,但是在严厉的丈夫面前,没敢给小世友多夹一块蛋花。 许世友稍大一点的时候,便成天跟着父兄放牛、砍柴、耙草??凡是兄
长干的活,他也样样学着干。
清明节一过,大地被暖洋洋的太阳催醒。砍割过的草木楂上,不用人工 修培,在风吹雨灌和阳光的普照下,茁壮地抽出了嫩芽,遍地盖满了茸茸的 绿草,野菜开花,蜂飞蝶舞,处处一派生机。
这正是贫苦农家采野菜的时节,以野菜充饥,代替粮食。因此父母规定,
每人每天除放牛放羊外,另加采集一篮野菜,许世友虽小,定额却和哥哥们 一样。父亲对他说:“你干得少,就得累别人。”这话使许世友懂得了自己 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他要多干一点,减轻大人的负担。有时看着他瘦小的 身躯,在山崖和断壁间攀登忙碌,采野菜、拾柴火,父母也于心不安,但他 们忍下了。因为他们发现,儿子不要别人照顾,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倔强,不 但提前干完分派给他的活,有时比兄长干的也还快一些、好一些、多一些呢! 美丽的段合铺河,绕过这个历史上没人知晓的许家洼,终年不息地奔流 着。这河水既流淌着小世友童年的欢乐,也流淌着他苦涩的泪水,这河水像 他那奔放不羁的个性,也像他那翻滚着浪花、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永不泯
灭的记忆?? 记得他曾在河里摸过河蚌,捞过鱼虾,也曾在这里救过一个和他一般大
小的落水儿童。由于下水急了点,他还呛了口水呢! 那是一个落霞的傍晚。
小世友和孩子们挎着采满野菜的篮子,正要路过小河返村。一个同伴山 娃不慎踩翻了河石,滚进了河里。河水冒出一串串白泡
儿,同伴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呆了,哭喊起来。 只有小世友镇定自若。他扔下菜篮,和衣跳进了深水。准知那孩子手忙
脚乱,一下子扯住了他的衣襟,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 样,死死不放,很快把小世友也拖进了水底。小世友心不慌,寻 找到河石用尽最大的力气,突然起跳,终于露出水面,把山娃拖 到岸上。事后回想,他也感到有些后怕呢! 还有一次,他饿着肚子,在河里摸呀摸,小手冻得像个红萝 卜似的。日头落山时,他终于捉到了一条四指长的鲫鱼片子。他 高高兴兴地跑回家,满以为能得到病中母亲的夸奖,可是出乎他 的意料,母亲不但不高兴,反而扇了他一耳光,那手中的小鱼被震落在
地上,一蹦一跳地挣扎着。 他真委屈呀,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娘又突然把他搂在怀里哭了,边哭边数叨着:
“孩子,俺的好孩子。娘不该打你。娘打你是好意,怕你溺死在河里,
娘一辈子也见不着你啦。” “娘。”刚刚懂事的小世友用他那只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手,替娘擦去
泪水。说道,“俺看到您有病,几天不吃饭,脸色蜡黄蜡黄的,这鱼是俺专
为娘捉的啊。” 不等小世友说完,母亲便放声痛哭起来??
牛毛杂税霸王鞭, 茫茫苦海哪有边? 铁板租子阎王殿, 死也难来活也难。 一年三百六十天, 糠菜难得饱一餐。 任人欺来任人践, 任人卖成几文钱。
◎他是小牛倌们公认的头儿
老牛走得慢,歌声哼得沉。 正值学龄的许世友,从六岁那年就拿起了放牛鞭。鞭绳是用山榆皮编成
的;鞭上的红布条条是从娘出嫁时的破袄上扯下来的。只要鞭子在空中绕了 一个圈儿,“叭”一声脆响,一帮放牛娃便知道是他来了。
小世友被孩子们公推为牛倌的头儿。他家养了三头犍牛和三十只羊,全 靠他和哥哥仕德两人放养。渐渐地他们放牛的孩子竟组成了一个班。小伙伴 们在一起干活打交道,痛快着哩!
西山那边的放牛娃,为首的叫朱四麻子。他们常常在一起练习折棍对打。 他们列成两行,对个地较量。你打我防,我打你挡,棍棒“嘎嘎”作响。
正如飞燕掠空,矫捷优美。
尤其是许世友和朱四麻子的折棍对打,更令人叫绝。一位身高,一位个 矮。许世友身材和力气虽不占上风,可他步伐灵活,机智多谋。因此二人的 对打,格外热闹。闪闪舞棍影,嗖嗖劈棍声。许世友常以出手不凡的招式, 令身高占优势的朱四麻子防不胜防。只见他单手舞棍,两腿突跳,大有拨开 云雾见朝阳,搅碎繁星赏明月之势,常使朱四麻子慌乱中出错。
虽然许世友与朱四麻子对阵常占上风,但是他所在的放牛班由于人少,
却常常被对方击败。为此,许世友很不服气。为了寻计打败对方,一雪往日 之恨,他那一双水灵灵的环眼转动着;双手叉腰,胸脯起伏,蛮不服气地说:
“猪倌(朱四麻子的绰号),别那么神气,明天瞧!”
他声音响如铜铃。说完,脚尖轻轻一挑棍尖,棍棒在空中翻转三圈,右 手稳稳接住。然后左手放在嘴边,“嘘”打三声口哨,像是鸣号收兵,呼唤 着放牛娃儿们,赶起“哞哞”叫的牛群和“咩咩”叫的羊群,沿着落霞的山 岗,向隐没在深山中的许家洼奔去。
第二天早晨,红霞散开时,两个放牛班又汇聚在西山坳了。朱四麻子以
得胜者自居,公然又叫起了许世友的绰号儿: “许头倌,不服气吗?今天还敢再比试?” 许世友为寻计打败对方,昨夜做梦都想着这事。此时听到对方叫阵,便
不示弱地走出牛群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比就比。今天咱们不比别的,摆一摆牛阵?” “啥叫牛阵?” “就是两班的牛群各占一方阵地,谁要先占领对方的阵地,谁就得胜!” “好,好,好!咱们一言为定。”朱四麻子乐得不假思索地拍手叫起来。 很快两个放牛班各自摆好了阵势。随着一声呐喊,牛群跃出了阵地,带
着孩子们的欢乐,径直向对方的阵地狂奔而去,顿时掀起了滚滚烟尘,真不 亚于骏马奔腾的赛马场。
起初,还看不出谁的牛群快。不一会儿,许世友的牛群好像受了惊似地 猛冲过来。细看才发现了秘密:原来,他们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绑有一根横棍, 牛每跑一步,木棍就击打一下。牛受到击打,越跑越快,似腾空飞跃的野马, 朱四麻子的牛群还在半路上,许世友的牛群已占领了对方的阵地。
朱四麻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听到许世友他们放牛班的一阵欢 呼:
“咱们胜利了!咱们胜利了!” 那高兴的劲儿就甭提了!胜利本来就属于智者和强者! 许家洼向北,是一片茫茫的荒原旷野。再向北八里,荒野的尽头,是一
片古松参天、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黄毛尖,又名狼蛇山,就掩隐在这片古 松参天的原始森林中。
黄毛尖,是狼蛇的天地。狼蛇的天地里充满着恐怖和残忍。 在这里,不仅误入的豹群、鹿群和黄羊群会永远消逝;狡猾的狐狸、猞
猁和灌于会被肢解分尸;就连有恃无恐的野猪、肆无忌惮的黑熊,也会死无 葬身之地。夏季,在谷地和谷地周围弥漫着骨肉糜烂的腐臭气味;成团成团 的绿头苍蝇,低低地盘旋着,翅翼扑动时发出嗡嗡的声响;冬天,洁白的雪 地上遍布着斑斑血迹和没有被啃净筋肉的骨骸,血和雪融在一起,结成了黑 紫色的冰块。当时有民谣流传:
黄毛尖,
狼蛇山, 山高云雾缠, 进山如进关, 能听野狼哭, 能看巨蛇脸。
这座山,不断地勾起孩子们的幻想,不断激起孩子们探求的欲望。多少
次,他们站在家门口,眺望着那云遮雾掩的山尖尖;多少次,他们围住从山 尖尖上归来的人,问长问短,从他们羡慕的眼光里,流露出他们对这些勇敢 探险者的钦佩。许世友打定主意,要让这座神秘的大山,早日向自己敞开胸 怀!
孩子们早就有攀登黄毛尖的欲望,但谁也不敢提出。一天,许世友说出
了他们的心里话,大家马上双手赞成,乐得拍着巴掌,喊:“黑丑,你当探 险队的头儿吧!”
新的希望燃烧在他们心底!
新的追求激励着他们向前! 一天清晨,深幽的山谷里,百鸟啁啾。晨光映照着盛开的山茶花树。轻
纱般的晨雾被慢慢揭开了。大红的攀枝花,仿佛一片殷红的朝霞浮荡在山谷 里。随着欢快的笑声,从山崖后走出了一群孩子,共有七人。打头的是一位 虎头虎脑的男孩,一张黝黑的圆脸上长着一双闪亮的眼睛,凝视对方时荡漾 出幽波,眨动之间透出一股聪明伶俐劲儿。他穿着一身毛蓝粗布衣,裤腿的 下半截被露水打湿。开了线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木制小手枪。手里的牧鞭在 空中一甩,清脆的响声便在山谷间回荡,牛羊也回应着叫声。原来是许世友 的放牛班要去神秘的大山探险了。
深山中的空气是清新的,那大片的树林好似刚从梦幻中醒来。孩子们骑 在牛背上,极目远眺,那染上秋色的群山,似一匹匹披着彩纱的骏马,他们
前进的步伐加快了。孩子们的心头泛起喜悦的浪花。 他们昨夜就没睡好觉,今儿又早早地起了床。对家人声称放牧去,你传
我叫,悄悄地出村了。 他们迎着朝阳来到黄毛尖山脚,把羊群和牛群赶进丛林,拴好系牢,然
后催动脚步,绕山穿岭,向大山爬去。足足攀了一头午,直到他们个个累得 上气不接下气时,才攀上了黄毛尖山巅。这时,太阳已经西斜。
啊!好壮观的山景!乳白色的云纱飘游山腰,像是托着大山在行走,山 峰起伏,缥缥渺渺,像置身在奇妙的世界。白云从山后升腾飞过,令人疑心 山雨欲来。西面的深谷弥漫着白雾,仿佛那是无底的深渊。脚下,群山陡然 变小。家乡和草舍,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儿;近前,风呼啦啦地摇动半 山松林,像伸出来的怪手要攫人!
“那树上是什么?”他们正在动情地凝视中,存伢突然喊叫起来,并赶 忙退后一步,隐在许世友的身后。
许世友顺着存伢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十步远的枯树上,缠有一条 绿花花的带子。
“是大蛇!”小伙伴们也都同时看到了。 狼蛇山,果然名不虚传。那蛇足有碗口粗,黑绿黑绿的。他们平生还是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蛇!
“怎么办?”他们都听大人讲过这蛇的厉害。只见这时,那蛇从树杈上 抬起碗口大的头,发出“咕咕”的叫声。一只雄鹰掠过它的上空,“嗖”的 一声雄鹰不见了,被它吸进了肚中。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了。
“莫怕它!俺来和它比试比试!”许世友面对这庞然大物,迎上前去。 许世友刚走出两步远,那蛇发现了人,便把头从树杈上垂落下来。孩子
们都暗暗地为世友捏着一把汗。
许世友俯下身子,钻入草丛,蹑手蹑脚地绕了个弯儿,转到枯树后,随 手折下一根树枝。
那蛇仍垂着头,目视着前方,并没有发现许世友已转到了它的身后。突
然间,许世友一个“鹞子翻身”,跃出草丛,抡起树枝,向蛇的颈部打去, 那笨重的大蛇,花尾巴垂了下来,嗖嗖有声地打起了蛇鞭,许世友险些被蛇 鞭抽倒。接着,他躲过蛇鞭,又是重重一击,那蛇头断了下来。
放牛娃们高兴地围了上来,端详着大蛇,暗暗钦佩许世友过人的胆量和
气魄!
他们争相剖开蛇腹,取出那雄鹰,只见雄鹰早已死了。 此时,这蛇的天地成了小伙伴们欢乐的场所。他们把许世友高高举起,
又高高落下,唱起了山里人打夯的歌: 夯嗨嗨,夯嗨嗨, 山里人打夯不用夯, 大别山托在手掌上。 狠狠地砸啊用力量啊! 砸烂长夜见太阳, 砸实地基盖新房, 盖上新房娶新娘! 夯嗨嗨,夯嗨嗨,
穷苦人不是命里穷, 都因世上有害人虫啊! 团结起来力量大啊! 天不怕来地不伯呀! 天下大楼我们盖, 天下樱桃我们栽。 满院栽下樱桃树, 再把新娘接过来!
一阵狂欢之后,正处在兴头上的许世友,索性甩去了上衣,在山巅上耍 起了拿手好戏——倒栽跟头。只见他动作轻盈舒展,像一只转动的车轮子, 原地一连翻了七七四十九个跟头。
小伙伴看直了眼。 他又向前翻了三个,眼看再来一个就要坠下山崖,小伙伴们齐声惊呼。
恰在这时,他动作戛然而止,双脚立在山巅边沿的一块青石上,像一只捕得 猎物的山鹰,坦然露笑。再越半寸,便是悬崖下的深渊。惊得大家慌忙把他 拽回。
打猎是许世友最喜欢于的营生。过去放牧,每隔上三五天,他总会想办 法,用套子套、用弹弓打,或者上树去捉,什么鸟啊、山鸡、野兔、鸟蛋等, 总是让大家尝一尝野味儿。他们吃不完,还常常每人分一点,带回家去让弟 弟妹妹尝尝鲜。可是这天,他们是新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无所获。唯一 使他们高兴的是牛羊吃了个大肚尖小肚圆儿。而他们只好饿着肚子赶路回 家。
太阳沉入山岗,山野里渐渐漫起了蓝色的雾。雾气一团团地在矮树丛、
枯草堆和人们的脚边缭绕。落日的余辉透过林梢斜射过来,给那透明的雾团 染上了一种奇异的、变幻着的光彩,仿佛它们是包裹着七彩闪耀着的晶体。 他们赶着牛群、羊群走得不像来时那般精神抖擞,甚至有点疲惫不堪了。
走了很久,他们来到了李破塘村东,一块见方的山芋地横在他们面前。
山芋的叶儿已由绿变黄,靠近根部的表层裂出了条条缝儿。存伢又饥又 渴,看到这块山芋地,一屁股坐在地头,装起了狗熊。
“别装熊!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挖几块山芋,到山上烧烧吃再走。”
许世友说完,存伢第一个双手赞成。放牛娃们也顾不得什么了,冲进山 芋地,片刻个个满载而归。
接着,他们风风火火地在邻近的山拗里,挖了一个坑,把山芋排成个拱
型门儿,架起大火烧了起来。 山芋在火焰的跳跃下,发出“嗞嗞”的叫声。许世友怕山芋烧糊了,指
挥大家不时地翻腾着,不大工夫,山芋发出了一种甘甜的香味儿,贪婪的小 嘴个个流出了口水??
“好小子,偷挖我家的山芋,还有何话可讲!”谁知浓烟火光招来了大 祸。山芋刚刚烧熟,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马褂的愣小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突 然跳出来,不问青红皂白,上前一脚踢飞了
山芋块,踩灭了火,恶狠狠地骂道。 小伙伴们不觉都愣了。抬头一看是恶霸地主李静轩家的二少爷,外号叫
洋包儿的立在他们面前。 这洋包儿,脸面虽黑黝,却是“白脸奸臣”,比起他那在武汉洋学堂念
书的哥哥还刁滑十分。这时,他那黄眼珠一转,肩膀一 耸,那颈上的银项链一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满脸杀气,活像 一个要决斗的小牛犊,拉开了架势。吼道: “赔我两只羊,少根羊毛也不行!” “不行怎么着!”许世友性直且憨,哪里肯干。 二少爷说完就去牵羊。许世友上前一步,挥手拦住了他:“要赔,就把
俺这支木手枪给你。” “谁要你这臭枪,我家真枪有的是。”二少爷一巴掌击落了许世友的木
手枪。许世友顿时火了: “给俺捡起来!”
二少爷不干。许世友用力一搡,把个气势汹汹的洋包儿推了一个趔趄。 于是两人扭在一起??
这事惊动了洋包儿的老子——恶霸地主李静轩。他带领家丁赶来,把放 牛娃们逐个揍了一顿,并牵去许家两只羊,才算罢休。
从此,放牛娃们和李家地主结下了不解之仇。望着他们得意忘形远去的 身影,小世友把虎眉豹眼瞪得溜溜圆,小手攥得咯咯响,嘴唇咬出了血??
◎小世友的恶作剧及其他 许世友赔给了李家两只羊,受了欺辱,无精打采地向家走去。 此时,太阳早已坠下了山岗。他心绪烦乱、憋闷,拖着沉重的脚步,总
算迈进了家门。 他知道这牛羊是他家里仅有的财产,丢了羊,一定会惹得父亲生气,何
况父亲的脾气又那么暴躁,定不会饶恕他。他想象着父亲那变了形的脸庞、 那干枯的眼窝里发出的不可饶人的炯炯目光、还有紧攥的拳头??他不由自 主地用手抱住了脑袋,像是等待父亲的拳头抡到自己的头上。
但是,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又不能不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爹。他关上羊圈 栅门,正要回屋,刚巧爹挑水走出院里。此时,他鼓了半天的勇气,又如扎 了刺撒了气的皮球,霎时干瘪了。他早尝过这扁担的滋味儿,父亲曾用这根 扁担教训过他!一旦父亲发起怒来,那扁担是不认亲生儿子的!一瞬间,他 又改变了主意,准备绕个弯儿,先把事儿告诉脾气温柔的娘,娘准会同情他 的,而且,通过平日观察,娘有办法降服脾气暴躁如雷的父亲。母亲和父亲 相比,不仅漂亮而且聪明。如果父亲的脾气是滚滚奔腾的江水,那么母亲的 温柔和理智就是拦挡这江水的闸门。经过闸门,即使是山洪也会慢慢变成潺 潺的山间小溪。
此时,娘正在院中喂鸡。许世友见爹挑水出了院子,急步走到娘的跟前。
娘一见儿子归来,马上问道: “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许世友沉默不语。闷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说道:“娘,你打俺吧!”
“咋啦?”娘站起身,一时莫名其妙。 “倒霉死了,丢了两只羊!” “怎么丢的?”这羊是家里的命根子,娘马上追问。
“俺们几个饿得走不动了,扒了李静轩家的山芋。他们打俺们不算,硬
是牵走了咱家两只羊。” “那你哥呢?”娘一看仕德不在,马上又问。 “他不敢回家,怕爹打他,还在后山呢。”
可是,这些话全被挑水回来的父亲听到了。他疾步迈进院里,放下水桶,
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许世友面前: “好个乖儿,你把羊丢了,怎么没把你自己丢了?今天,你给俺找回来!” 爹的脸色发青,脖子上的青筋抽动着。在许世友的眼里,那一道道青筋
就像一条条张口要咬他的小蛇。在巨蛇面前没有害怕的他,此时却在爹面前
害怕了。他怕得向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不动啊!”爹说完,怒火不息。果不出许世友所料,爹虽然没
有抡起扁担,却随手脱下脚上的大鞋,朝世友劈头盖脑地抽打过来。许世友 是个犟性人,任凭爹来回抽打,也不躲闪。而他那两只不屈服的眼睛紧紧盯 着爹那张阴沉的脸。
父子双目相遇。 爹喝道:
“看俺干什么,能牵回羊吗?把眼睛给俺闭上!跪下!” 向来说一不二的爹看到儿子并没有按照他的话去做,气得他扔掉鞋子,
又去取扁担。 这时,在一旁的母亲看不下去了。上前喊儿子:
“三伢,还不快跑!” 娘见儿子纹丝不动,急步上前夺过丈夫手中的扁担。哀求道: “他爹,孩子还小哇,也不能全怪他呀!李家已经把孩子打得够受的了。
你还要打。要打就打在俺身上吧!” 父亲看了看有孕在身的母亲,终于忍住怒气放下了扁担。 一场疾风暴雨过后,天往往会突然放晴;人极度暴怒之后,也许会意外
地平静。爹坐在门槛上,“巴哒巴哒”抽起了闷烟。娘出去唤仕德去了。许 世友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皮肉之痛加剧了他对李家父子报复的强烈欲望。 许世友总在想:地主不劳动,吃得好,穿得好,为何还要欺压穷人?难 道穷人的命运是上天安排的,命中注定该受富人的气吗?难道上天也和县太
爷一样不公平吗?他百思不解。 一天,他的好朋友存仔来到他的家里,愤愤不平地诉说了他爹被地主毒
打的事。 原来,存讶爹是地主李静轩家的短工,起早贪黑地为他们干活。一天二
少爷洋包儿说丢了压岁钱,见到存伢爹衣兜里有一张五元钱的票子,一口咬 定是他偷的。李静轩不分青红皂白,硬要存伢爹当面招认。这位衣着褴褛的 庄稼人,一生清白如玉,哪里肯违心认罪!况且山里人最忌讳“偷”字。李 静轩见存伢爹不认帐,遂传来了打手。他们把存伢爹倒绑双手,吊上房梁。 老实巴交的农民因受不了酷刑只得违心地招认。狠心的李静轩正中下
怀,借此把存伢爹辞退,临走时连半年工钱都没开。
爹回到家里,感到无脸见人,当夜,他便含恨吞石?? 存伢说不下去了。
小世友也听不下去了。
“娘的!这个狗地主,咱们要找他算帐报仇!”许世友小眼睛瞪得溜溜 圆,小拳头握得咯咯响。
存伢感激地望着许世友,久久他说不出话来。
不久,形势发生了变化。武昌起义的枪声传到了大别山。街头巷尾,茶 余饭后,人们谈论着,脸上露出从没有过的神采,老百姓个个扬眉吐气,喜 气洋洋。过去,大人谈事总要背孩子,可今天却不一样了,伢伢们不仅能听, 还能插嘴问个明白。大人们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添枝加叶、津津有味他讲给 孩子们听。那意思是:武昌街头可热闹啦!清朝皇帝被推翻了,皇亲国戚再 不敢逍遥街头,世道变了,过去的一切在土崩瓦解。这些放牛伢伢们个个听 得入了神,原来革命是这样的解恨,天似乎要变了,地似乎要变了,一切似 乎都要翻个个了。于是,他们决心要做大人们敢想而不敢做的事,实行对狗 地主的报复计划。为使计划更加周密、巧妙,伙伴们一边放牛一边商议。
白天,竹林深处有他们的嘀咕声。 夜晚,炕头上有他们悄悄的对话声。
儿童们自有儿童们的天真想法,就这样,一个巧妙的办法在他们胸中诞 生。
转天一早,旭日东升,山雀引路,小伙伴们赶着牛群,风风火火地上了 山路。牧鞭一响,震醒了四周的大山。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得意洋洋地看着 路边的蔷薇花。蔷薇花那么鲜艳,有的紫红,有的嫩红,有的像牙黄中带着 几分血晕,朵朵都依在绿叶中间,吸吮着大地的精灵。几只蝴蝶和蜜蜂悠悠 扬扬地飞着,依恋着那艳红的蔷薇花??他们好欢畅啊,不知不觉来到了离
李静轩家山芋地不远的密林处。 孩子们停下来,大家按照许世友的指挥,把牛群留给仕德放管,余下的
人在事先选好的地方,破土挖起了陷阱。 大家干得热气腾腾。不大工夫,足有两人深的大陷阱挖出来了。接着他
们开始伪装,运土的运土,移草皮的移草皮,搭树枝的搭树枝,伙伴们干得 井井有条。很快,陷阱伪装得看不出痕迹,即使狡猾的狐狸来了,也会中计。 然而,他们不是用来捉狐狸,也不是捕野猪,而是要捕比狐狸还狡猾、比野 猪还狠毒的人间禽兽。
“叭!叭!”两声鞭响,七个放牛娃,在许世友的指挥下,自动分成两 组,学着大人的样子,开始演习追击。
俨然以指挥官自居的许世友,挥着自制的手枪,戴着竹条编成的伪装帽, 追啊!杀啊!冲啊!带领小伙伴们,冲进了地主李静轩家的山芋地里。这时, 看青的二少爷洋包儿,身穿长袍短褂,脑后扎着小辫,正在山芋窝棚下津津 有味地念书。听到喊声,抬头看见放牛娃直冲他家的山芋地里跑来,他丢下 书本,挥手斥骂:
“穷小子,不许往我家的山芋地里跑!” “甭管他!冲啊!”许世友高举“手枪”,七个放牛娃一个接一个,冲
进了山芋地。他们一会儿卧倒,一会儿前进。二少爷气得咬牙切齿,便跳着
脚向放牛娃们追去。 许世友见李家少爷追来,赶忙又指挥大家向后撤退。那二少爷狡猾得很,
见放牛娃人多势众,停脚不敢追赶。这时,许世友也指挥大家停了下来,喘
口气儿,再向二少爷挑衅,迫使二少爷又火冒三丈地追来、放牛娃们又佯装 逃跑。
这样追追停停,停停追追,反复了几次,终于把二少爷引到了挖有陷阱
的林子中。小伙伴们不由得暗暗高兴,他们停下来看热闹。 二少爷继续追来。
“娘的,有种就别跑!”二少爷话没说完,正好踩在陷阱口上。“哎哟”
一声,直挺挺地落进了陷阱里,一下子没影儿了。 却说这陷阱挖得刁,口小且深。二少爷悬在半腰。上,上不去;下,下
不来。他越是折腾得欢,越是往下陷。他不知阱有多深,心里害怕,大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 这时,许世友又一挥手,放牛娃们又重新围了过来,看热闹寻开心。二
少爷如水牛掉进井里,有力使不出。他满头汗水,满头泥土,活像个小鬼。
那个狼狈相,令放牛娃们好一阵开怀畅笑。 “快救救我吧!快救救我吧!” 许世友站在陷阱口,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地问道: “救你可以。你得回答俺们几个问题!” “好,好!我回答,我回答!” “你还敢欺负俺们吗?”
“不敢!不敢!” “骂李静轩是天下坏蛋,不得好死!” “李静轩是大坏蛋,死了喂狗。” “你以后还敢称霸耍横吗?” “再称霸是小狗子。”
“敢不敢回家告诉你老子说俺们欺负你啦?” “不敢,不敢!小的绝对不敢!” “你家老子再敢作恶,武昌起义的大军就要砍掉他的狗头!” “是!是!是!” 这时,存伢举起一块石头,憋不住气地上前问道: “老实说,你的压岁钱是不是俺爹偷的?” “不!不!是我买油条花掉了。” “那你为什么说是俺爹偷的?”
“我怕老子揍我。” “你害得俺全家好苦。俺要砸死你!”存伢高高举起石头,正要向下抛
时,吓得二少爷连喊:“饶命啊饶命!” 许世友上前拦住了存伢,夺过石头,道: “俺们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快叫三声爹,俺们救你出陷阱!” “爹!爹!爹!”
伙伴们一阵哄笑。 接着,许世友命令大家:“把他拉上来!” 存伢和三娃瞪圆了眼说:“不行!不能饶他!”
那家伙像鸡啄米似地一个劲儿点头直向许世友求饶。许世友向存伢和三
娃解释说:“他可恨是可恨,先饶了他这一回!他要不改正,下回就不饶他 啦!”这样,大家才把他拉出了陷阱。
二少爷感激地向许世友磕头。许世友脚一跺:“你走吧,瞧你这个狼狈
相!俺这次放了你。今后,一不许你欺负穷人!二不许你再作恶!不要走你 老子的路!”
二少爷直点头:“小的全记住了。”
段河铺一带的霸头被制服了。从此以后,穷孩子们可以在山岗田间自由 自在地放牧了。山野开阔了;孩子们的心胸也宽广了。
第二章 侠骨少年
◎全家人守着爹的尸体整整哭了一夜。 夜风裹着夜雨漫过了他们的哭声
1912 年一个除夕的傍晚,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北风吹得树梢“吱吱”作 响。大别山脚下的许家洼,积雪盈尺,村舍房檐下挂起了藕节似的冰柱,上 上下下满目洁白。在风雪中,不时传来年三十的“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偶 尔还夹带几个“冲天雷”,打破了小山村的寂静。
富人过年笑开颜,穷人过年如过关。即将过去的一年,是大别山最干旱 的一年。据上了年纪的人回忆,这是民国以来最旱的年头。入春,许家洼只 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小雪,雪一落地就化了,刚湿了一下地皮。人们盼望着雨 后播种,可是老天偏偏没日没夜地刮旱风。人们只得车水插秧,挑水点种, 好不容易才把庄稼种上。到了夏天,总该有一场透雨吧!好不容易盼来浓云 夹着雷鸣电闪,眼看要落一场透雨,可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了一股邪风,像 杆无形的巨鞭,无情地向天空抽打着,把眼看着要落雨的浓云,硬是像赶奔 腾的野马似的给赶跑了。许家洼的男女老幼纷纷走出了家门,日夜不停地向 稻田、菜地里车水。但不久池塘也干涸了,就连过去常年川流不息的段合铺 河也哑了嗓音,停止了欢唱。眼睁睁地看着田里的禾苗发黄、发蔫、枯死。 不要说浇田,就连人畜吃水也发生了困难。
巍然挺拔的大别山啊,竟被旱魔缠身成了病夫,无精打采地立在大地上
发呆。干旱像魔鬼似的在折磨着大别山人! 山里老实的庄稼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又从庙中抬出龙王、菩萨的泥胎
塑像,供上活猪活羊,在烟气缭绕的香火中跪拜磕头,乞求神灵保佑,早降
喜雨。结果,给人们带来的是,残酷的旱情越发严重了。大地干裂出口子, 刚扬花的青稞,受不了如火烈日的曝晒,垂下叶,低下头,直到秋天庄稼收 割,也滴雨未下。这一年,许世友家只从田里收回几捆庄稼秆作为柴禾。往 年仅剩下两石粮食,刚入冬粮囤就露了底儿。开始,每天还有两餐稀粥喝, 后来两餐稀粥也无法维持了,不得不靠吃野菜、树皮、草根度日。
麻城和新集城里的投机商趁火打劫,运米下乡,哄抬粮价,鱼肉乡民。
饥民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用土地、牲畜、农具,甚至卖儿卖女,去换点大米 和杂粮之类,果腹充饥。经过这场大灾荒,不少自耕农丧失土地等生产资料, 沦为佃农。更多的贫苦农民则沦为雇工和乞丐,颠沛流离,远走他乡。山村 呈现出饥饿、贫困、荒芜、凄凉的景象。这一年,许家也由原来的自耕农沦 为地主李静轩的佃户。
许世友全家围坐在一个火盆旁守岁。火盆中的炭火已快熄灭,四周是冷
冰冰的黑暗。他们相对无语,正在为欠的债务忧心忡忡,发愁年关的日子无 法过!
全家厮守着这漫长的寒夜,盼望着那黎明的曙光,幻想着来年有个好收 成,能吃上一顿饱饭??
“嘡!嘡!” “叭——啾!叭——啾!”
村外突然传来了枪声,跟着枪响又混进了一片狗的汪汪叫声。 “红、白枪队要进村抢年货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着喊 声,村子里立刻骚动了起来。 红、白枪队原属反动军阀吴佩孚的部下。麻城之战,队伍被 打散后,一部分残兵败将进了深山,杀了古庙僧侣,以此为窝,干
起了土匪的勾当。 枪声越来越近。 狗叫声越来越急。
村子里一片哭爹叫娘声,使许家洼顿时变得混乱、嘈杂、恐怖。 “仕德娘,快快把鸡鸭藏好!” “仕德和世友,快把牛羊赶进松林!”
父亲许存仁严然像一位指挥三军的总司令。全家人在他的布置下紧张地 行动起来。
许世友和哥哥仕德忙把牛羊赶出圈,牛羊受了惊,不听招呼,而且不时 发出恐怖的叫声,打又打不了,急得兄弟俩满头大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好不容易才把牛羊赶进了后山的松林。
谁知势如洪水猛兽的红、白枪队早已包围了村子和后山松林。 “哪里去?”两个贼头鼠目的土匪,端枪逼近,枪口对准了许世友和哥
哥。匪徒面目狰狞狂笑道: “上次你们从这里逃跑了。这次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兄弟二人正要反抗。 “叭”地一声,子弹从他们中间一穿而过。匪徒们凭借武力抢走了牛羊,
连根牛羊毛也没给他们留下。
许世友和哥哥两手空空回家去禀报。红、白枪队早已闯进了村子。满村 鸡飞狗跳,乱作一团。匪徒的喊声、孩子的哭叫声、妇女失去财产伤心的抽 泣声混成一片。
哥俩还没走进家门,就听到了娘在院子里呼天喊地。原来,红、白枪队
闯进村后,抢走了他家连过年都舍不得杀的鸡鸭。全家人正围着娘抱头痛哭。 只有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烟雾从他的口中喷出,在他的 周围升腾着、弥漫着,使他渐渐隐在烟雾中。那团团烟雾,像是从他肺腑中 散发出来的闷气。他见世友和仕德进院,忙问道:
“牛羊藏好了吗?”
“爹,那牛羊全被他们抢走了。”世友沮丧地回答。 “这是什么世道!简直不让俺们穷人活了!”爹说完,一拳砸在大腿上。
双腿颤抖了,抖得立不起身来。
正在嚎哭的娘听了,如撕肝裂胆,哭声更惨了。 浩劫啊浩劫!
这浩劫不仅使年关没过好,而且让爹又犯了痨病,连气带病,三个月卧
炕不起。 娘无可奈何,狠狠心背着爹撸下手腕上的银镯拿到药铺当钱买了药。 “哪来的钱抓药?”爹的脸色蜡黄,神情异常严肃。
“他爹,是借来的钱。”一生为人诚实的娘,第一次在爹面前撒了谎。 “说得轻巧,借的?兵荒马乱的,谁还有钱借给你?”爹盯视着娘那微
微发红的脸逼问。 娘回答不出来。她内疚得很。她多么不愿意在丈夫面前撒谎啊,但又有
什么办法呢! “镯子哪儿去啦?”爹看到娘手腕上没了镯子,猜出了几分。 娘不回答。
“快说啊,银镯哪儿去啦?!”
娘只得说了实话。 “俺不是说了吗!这镯子是咱家的珍宝,卖房子卖地,也不能把它当了
啊!”爹的手颤抖着,“你真是老糊涂了。三春还长,现在你就把镯子当了, 将来你们娘儿几个该怎么过呢?”爹哽咽了。
“快把药退回去,把镯子赎回来。这药俺是高低不能吃的!”爹说话的 声音不大,却是命令的口气。
“还不快去!”爹催促着。 娘知道爹的脾气,平时家里的一切都要依着他,只要他认定的事,任何
人也难改变他的决心。娘无言地收起药,含泪走出家门。多亏乡亲们出来讲 情,又接济了几个钱,补上手续费,才把镯子赎了回来。
爹接过娘手中赎回的镯子笑了,而娘却伤心地哭了。 傍晚,天阴沉沉的。黄昏刚刚消失在黑暗中,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爹突然从昏睡中醒来,神智异常清醒,他向守在他身边的娘问道:“是
什么时辰了?” “天已黑了。”
“俺听到外面好像在下雨?” “是下雨了。”娘背过脸去。她心里清楚,这是“回光返照”。看起来
病情大轻,实则病入膏盲。
“把孩子们叫来。俺有话要说。”爹像有所预感焦急地催促道。 娘含着眼泪把孩子们招呼到爹的身边。爹的眸子已经发直了。他用那只
劳累了终生骨瘦如柴的双手,把六个孩子的头逐个抚摸了一遍。眼里溢出从
未在孩子们面前流过的泪水,这泪水带着温热滴在孩子们伸向他的小手背 上。他像是悔恨自己暴躁的脾气,一生没有给孩子更多的父爱!可此时,虽 有满肚子的活,却说不出来了。
“他爹,孩子都来了。有话你就讲吧!”娘擦着泪眼,抽抽搭搭地说。
“爹,你说吧!”孩子们也道。 爹平静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说:
“俺怕是不行了。俺没把你们养大,对不住你们。你们兄妹要听娘的话,
把娘照顾好。” 懂事的和不懂事的孩子“哇”的一声都哭了。
“莫哭。”爹的声音很弱很弱,“孩子他娘,你要把孩子拉扯成人。就
是天大的苦,也要咬咬牙挺住。三春里,日子过不去,就把镯子当了吧。” 爹把镯子递到娘的手里,一阵难忍的咳嗽,吐出了一摊血,然后,就像 是过于劳累要沉沉睡去似的,平静地闭上了双眼。他这样地离去了,怀着满 腔的恨和遗憾,匆匆地离开了人间。他和中国多少受苦受难的同胞一样,路 走完了,却没留下一个闪光的脚印儿。生命之火燃尽了,却没留下一缕光
辉??
天空昏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蒙蒙的细雨越下越密。一阵阵夜风 刮来,席卷着山野的嘶鸣,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拨弄着一个无限大 的琴弦。那声音时而清脆婉转,时而优伤哀怨。
全家人守着爹的尸体整整哭了一夜。夜风裹着夜雨漫过了他们的哭声。 出丧是在第二天阴沉的早晨,既没有寿棺,也没有礼仪,更没有众多的
人群相送。爹爹只是苇席卷身,埋在青山脚下随百草 爹爹离开了人世,给妻子儿女留下的,只有他未走完的艰难的路和等待
后人继承的无边的苦难。 残酷的人生啊!
◎为报仇,小世友机灵地夺过了一支盒 子枪
越是伯鬼,越觉有鬼; 越怕蛇咬,蛇越缠脚。 许家洼遭浩劫的第二年,又发生了蝗灾。
密密麻麻的蝗虫,似一片浓云遮天盖地而来,吃光了树叶,吃尽了庄稼 苗。
接踵而来的,是兵匪勾结,为非作歹,弄得家家户户十夜九惊。不是这 里被人盗了,就是那里出了人命案子。一到晚上,人们便不敢出来走路,村 子里的年轻人舞棍弄棒,防身习武,成了风气。许世友虽然还是个七八岁的 孩子,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和放牛娃们折树枝作棍,挥拳踢脚,结伴对打。 为了防身,一个以放牛娃为基础的儿童棍棒队成立了。当时,村子的人叫他 们“童子团”。
深山野谷成了他们天然的练兵场。放牧闲暇是他们最好的习武良机。阳 光下,棍棒飞舞,春风助威,煞是热闹。
许世友聪颖伶俐,体力过人。小同伴们没有不输给他的。再加上他是放 牛娃公认的头儿,理所当然成了“童子团”团长。
帮助他们习武的老师何票玉,是黄土岭人,早年学过一些大小红拳、罗
汉拳、梅花拳等,后来成了党的地下联络员。他教孩子很上心,常常在孩子 们到大山放牧的地方,传给他们一些招式。许世友的拿手好戏,“拳劈梅花”、 “鹞子翻身”、“铁腿扫风”、“倒栽跟头”、“长鞭锁龙”、“车辘飞旋”、 “鹰儿捕食”、“猫儿偷油”、“井边踢毯”,就是在那时学会的。
“童子团”成立后的一天清晨。
红红的太阳跳出山崖,给山岭披上了霞光。云雀儿啁啾着,在松林上空 盘旋。湛蓝湛蓝的天空,悬挂着几片乳白色的云朵。
童子团正聚在西山坡上放牧。他们把牛羊赶进油绿绿的草坪,甩下衣服,
拉开阵势,开始了结伴对打。 许世友指挥着牛娃们交战。
群山喜观战,草木助威风。牛娃们个个汗流浃背,你刺我挑,你打我躲。
打得难解难分,孩子们正处在兴头上,倏然间,一阵枪声从大山背后传来, 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嘡!嘡!”
“叭——啾!叭——啾!” 沉重发闷的步枪声顺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传来,一阵紧似一阵。 从低沉的山雾里,又传来了慌乱的喊叫声: “红白枪队进村了!”
“他们要抓夫抓丁了!” “乡亲们,快逃啊!” 枪子儿在山崖上空呼啸着。
“丑伢,咱们停下吧!”三娃停下手中的棍棒,向许世友问道。 “甭管它!战斗没分胜负,咱练咱的!练好了和他们搏斗去!”许世友
十分沉着。 这帮孩子对于枪声早已是习以为常了。他们对打正在酣头,谁也不肯罢
手。似乎世上不存在别的,只有武场对打争高低。直到他们亲眼看到成群结
队的乡亲们涌上山崖口时,才知道土匪们果真进了村子。 他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逃难的乡亲们。他们伸长脖子,东
张西望地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着家中的亲人。许久,谁也没看到自己的亲人。 于是,他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慌了神。
“糟了!糟了!”许世友摸摸自己的小光头,黑得冒油的方脸盘上,深 深的眼窝中,闪动着黑葡萄似的眼珠,自言自语:“娘和妹逃出来了吗?”
其余的放牛娃也都快要哭了:“咱们怎么办呢?” “咱们做的手枪模子,还在院子里凉着呢!可别叫坏蛋们抢去呀!” 慌乱中,存伢突然提醒世友。在牛娃们的心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啦! 原来,昨天经许世友提议,要给每个儿童团员发一支“手枪”。他们说干就 干,发挥自己的想象力,用河里的粘泥,模仿着大人们的手枪,做了个模子, 放在世友家的窗台上晾干。三天后,他们每人就可以得到一支“手枪”了。 存伢的话提醒了许世友。他皱了一下眉头,黑眼珠一转,忙对大伙说:
“走,咱们回材找找家里人,顺便把手枪模子藏个地方。” 几个人忙穿上了衣裳,把牛拉进洞里,拴牢藏好。然后,个个飞也似地
下了山岗,朝村里跑去?? “站住!哪里去?”
他们正在奔跑着。突然一个大汉从竹林里探出头来。此人头扎白毛巾,
身穿对襟短褂,腰里裹着一条毛蓝带子,一双浓眉拧着一股英俊之气;一双 火暴暴的大眼,饱蕴着纯朴挚情。
小伙伴们先是一愣。扭头一看,这人正是他们的老师何票玉大叔。
“票玉大叔!”孩子们一轰钻进竹林,把票玉大叔围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去?”
“俺们回家去。”
“你们找死去呀!坏蛋们都进村了。快,都给我到竹林深处隐蔽起来!” 牛娃们不情愿,票玉大叔一把扯着许世友的脖领儿,向竹林深处走去。 大伙儿只好乖乖地跟着他们的头儿进了竹林深处,在一块草坪地停了下来。 “你们要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不许乱跑乱动。”票玉大叔嘱咐大家。 “俺爹还在村子里吗?”三娃歪着脑袋,不放心地问,他爹前天被地主
打残了腿,行动不便。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家人都及时转移出去了。”票玉大叔 又对三娃说:“你爹是老六爷用毛驴驮出去的。”
说完,他从挎包里掏出烟袋,装上一袋烟,用火镰打着火绒,点上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说道: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还是刚才的话,不许乱动!我有事儿去去便来。” 票玉大叔走出竹林不几步,仍不放心,扭过头来: “小世友,出了事儿我可找你这个头儿。” 许世友点点头,算作回答。但对票玉大叔不让他们出竹林,打心眼里不
高兴。
其余的小伙伴们也和许世友一样,心里有气,坐在地上,拧着裤脚、草 叶,谁也不说话。
好一会儿,还不见票玉大叔回来,他们急了,许世友先开了腔。 “票玉大叔光说咱们的家人转移走了,可没说手枪模子的事啊!不行,
咱们还得回村看看去。”
头儿一呼,大家百应。他们竟不顾大叔的嘱咐,出了竹林,风风火火地 向村里奔去。
“脚步轻着点!”许世友在前边向后面传着口令。 他们悄悄地来到村北的山岗上,趴在一丛柳毛子后面,向家门望去,顿
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糟糕!许世友差一点叫出了声,坏蛋们提着雪亮雪亮的大洋刀,屁股后
面还挂着盒子枪,立在了他家的大门口。村东的岔路口上还有两个游弋的哨 兵,正向他们身后走来。其余的正在村子里搜查着,闹得全村鸡飞狗叫、乌 烟瘴气。
“怎么办?后退也难了。”仕胜抬头问哥哥。 “不要怕,跟俺来!”许世友把手一扬。于是,伙伴们趴下身,肚子贴
着地皮,顺着齐腰深的野青稞,朝他的家门口爬去。那长长的野青稞地正好 延伸到他家的后院里。
他们悄悄爬到后院,想从篱笆下面钻进草棚。 “蛇!”仕胜提醒世友。原来昨天,他们在树林子里打死了一条大花蛇,
仕胜把它搭在了篱笆上。 “好,让俺带着它,怕到时还有用哩!”许世友伸手扯下大花蛇,束在
腰间。
他们爬过篱笆,进了草棚。然后又从草棚钻进了院子。院子里并没有敌 人。只见满院柴草狼藉,破衣烂被子扯得一地,锅碗瓢盆被砸碎了。正屋的 房门也倒了下来。他们没管这么多,急着去看手枪模子。嗬!那东西还完好 无损地放在窗台上——这个劫难后的幸存者,跳进他们的眼帘。许世友抢先 一步,跑近窗台,捧起手枪模子,爱抚着放到怀里。
他们庆幸着,把手枪模子你传我,我传你,开怀笑起来。
“这里不能久呆,快把它藏起来。咱们走!”许世友指挥着。 他们把手枪模子藏在草棚里,又顺着原路,爬到院外。 恰在这时,门口那位提着雪亮洋刀、屁股后面别着盒子枪的匪徒看到了
他们:
“小兔崽子,往哪儿去?!” 小世友灵机一动,对匪徒说:“老总,俺们回家拿鸡蛋。” 那匪徒一听有鸡蛋,口水流了出来:“鸡蛋在哪里?” “在俺兜里。”许世友挺胸拍了拍衣兜。 “快把它拿出来,老子放你走!” “好!好!老总,俺给你拿!”许世友弯下腰来,扯下花蛇,没容那匪
徒看清什么,便把花蛇抡将起来,一个“长鞭锁龙”,不偏不歪,将花蛇套 在了匪徒的脖颈上。那家伙还以为孩子们要用绳子拴他哩!当他感觉脖颈上 有个软绵绵、肉乎乎、凉酥酥的东西时,急忙用手去抓,才知是一条黑质绿 花大蛇,立时吓得肉跳心惊,瘫坐在地上,惊叫了起来。
“老总,你莫叫唤,那蛇还是条活的哩!”许世友告诉他。 “哎哟,我的娘!我求求你们,快帮我拿下来。” “好!好!俺就帮你拿下,你可不要动!”许世友向伙伴们使了个眼色,
取出腰间的牛缆绳,和小伙伴们一起,三下五除二,把那家伙死死地捆了个 “四蹄倒栽葱”。
匪徒叫唤得更凶了。小世友捋了一把树叶子塞到他嘴里。
两个游弋的匪徒听到那家伙的嚎叫,急忙顺着前院跑了过来。 “快拿下他的盒子枪!”小世友指挥着大家,抽出坏蛋屁股后面的盒子
枪,接着,把那家伙掀进了稀粪坑里。他们顺着树丛跑上山岗,钻进浓密的 大竹林。
“砰砰砰!”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枪声。枪子儿从他们头顶上空呼啸而过。匪徒们顺着
他们的足迹追来了。 “不好!这里不保险!”许世友和小伙伴们判断着,赶忙向竹林深处钻
去。
钻啊钻!滚啊滚!他们在一片最茂密的树林隐蔽下来,取出刚从敌人手 中夺来的盒子枪欣赏着,那盒于枪锃光闪亮,拉开枪闩里面还有子弹哩!
梦寐以求的手枪啊,昔日是孩子们的幻想,今日却真的拿在了手中。没 想到,为了寻手枪模子,却换来了一支真手枪!若不是大敌当前,他们准又 会跳起来、唱起来,庆贺一番。
“砰砰砰!” 枪声越来越近,跟着又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喊叫声。他们趴在地上,
大气不敢出一口。直到这时他们方才从一时的喜悦中醒悟过来,后悔不应该 不听票玉大叔的话,现在闯出了大祸,别说盒子枪保不住,就连自己的小命 也难保全。
“完了。”小世友后悔地想。
这时,在前方传来了用枪挑竹枝的刷刷声和匪徒们乱喊乱叫 “这儿竹林密,往这儿搜!” 孩子们凭着声音知道匪徒们就在跟前,大难就要临头了。许世友想拔手
枪,手却不听使唤。他们把小脸蛋儿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身子紧缩着,好像
这样就不会被坏蛋发现似的。 “快出来,不出来我就开枪了!”一个匪徒向许世友身旁搜来。树叶子
很稠,密密匝匝。那匪徒上前一步,正好踩到许世友的腿上。许世友没敢动
一下,用力地绷住劲儿,他要使自己的腿像大树棍那么坚硬,哄过敌人。“砰 砰!”恰在这时,从东南方向的竹林里传来了枪声。
“东南角,快追!”接着,一阵哨响,匪徒们忙集合队伍,向东南方向
追去?? 小伙伴们见枪声已远,才一个个惊魂未定地坐了起来,暗暗庆幸大难不
死!但不一会儿,他们就把这灾难抛到了脑后,掏出盒子枪玩赏起来。
“原来你们藏到了这里!”一声喝斥吓了他们一跳,抬头一看正是何票 玉大叔。
他们从票玉大叔嘴里得知,刚才东南角的枪声正是大叔打的。原来他转 移了乡亲,回到竹林,不见了孩子们,正在着急,突然发现村子里的匪徒们 向竹林方向追去,估计可能是孩子们出了事。于是,掏出枪,在匪徒们搜捕 的反方向鸣了两枪,自己却溜之大吉,绕后山来到了这里。
“大叔,这是俺们缴获的盒子枪!”许世友把枪举到票玉大叔面前。 票玉大叔拿过枪,非但没有表扬,反而狠狠地训斥了他们。小世友和伙
伴们都心悦诚服地听着,是啊,没有票玉大叔的及时掩护,甭说这枪,就连 他们的生命也危险啊!
从此,他们更加尊敬何票玉大叔。在他的指导下,他们一边放牧一边为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