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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巨人毛泽东



古文体。 毛开始听他的,但逐渐觉得袁太保守、太专制。有一次他拒绝重写一篇
把袁不喜欢的句子删掉的文章。而只是原封不动地重抄一遍,袁气得把它撕 了。另有一次毛刚好碰见袁在大声斥责一个工友,毛平静他说:“哪有这样 恶,要这样骂人!”
  学校里其他教员也都帮助过毛,一个教员借给毛旧版的《民报》,另一 个曾让毛暑假在他家住过,第三个和毛一起参加了共产党。毛和他的同学也 相处得甚好,特别是有两个朋友不仅和他趣味相同,而且和他一样很有才华。 一个是蔡和森,另一个是萧子升,人们都称他为萧瑜——毛在东山小学的老 朋友萧三的哥哥。
  杨教授曾经说过,他在长沙教过的儿千弟子中有三个最为出色,依次是: 萧瑜、蔡和森、毛泽东。这三个人并不都是同一年级的,但年龄和兴趣都很 接近,他们常常聚在一起,被称为“三杰”。
  蔡和森来自湘乡,上学前是放牛娃,他高而瘦,两颗门牙突出,意志坚 强,很固执。尽管他缺乏“首创精神”,但他对他的朋友说,他想书写人民 大众而非帝王的历史,他想统一中国的书
  面语和口语。整个 20 年代,直到 1931 年就义前,蔡和森在中共党内一 直是毛最亲密的盟友。
在 1931 年第一师范与第四师范合并的第一天,第一师范的
萧瑜好奇地打量着从第四师范来的学生。和第一师范不同的 是,第四师范没有统一的校服,穿得五花八门。 “有个‘新兵’”萧瑜后来回忆道,“长得高大,粗手大脚,粗布衣裤,
鞋子破旧,这个年轻人就是毛泽东。”“他的脸部生得相当大。但眼睛却既
不大也不锐利,看起人来也是直楞楞的。毛的鼻子扁平,典型的中国鼻。耳 朵长得倒是很匀称,嘴相当小,牙齿白而齐。这一口好白牙使毛笑起来相当 有魅力,所以没有人会
认为他不真诚,他走起路来很慢,两腿合不太拢,摇摇摆摆有点儿像走
鸭步。他坐下或站起来的动作都是慢吞吞的,而且他讲 话也很慢,但无疑他是个天才的演说家。” 他们三个在第一天就认识了,因为他们各自的家乡离得很 近,但他们结成朋友只是因为该校有每周展出优秀作文的习惯。 萧瑜和毛泽东的文章好几次都从各自的班里挑选出来参加展出。因此他
们都读到了对方的文章。
  萧瑜后来说:“这时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字迹。他的笔画粗重,总 是把字写到格子外。”
  后来毛自愧地对萧瑜说:“你一个小格子里能写两个字,而我写三个字 得占两个格子。”
  萧瑜当然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毛也很拔尖,但他主要是作文写得出色, 他的作文被认为是特别优秀的。作文好就是好学生,所以毛算是好学生。
  “他的记忆力很强”,萧三后来回忆说,人们“说出一个地名,他会立 刻说出它在中国的哪个省,或在某一外国的具体地点,在对地理进行特殊研 究的同时,他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历史——抓住事件的要点,收集广泛资料, 但并不扯到题外。这种孜孜不倦地获取知识很久以来就是毛泽东的特点。而 他不遗余力的学习和研究终于使他成为一个博学者。”
  
  第四师范并入第一师范的几个月后,毛才得到一个适当的机会和萧瑜面 谈,他们偶然在走廊上相遇,毛站在这个高年级同学面前,用英语打招呼: “密斯脱萧。”当时在学校里,学生们用英语交谈很时兴。
“密斯脱毛”,萧瑜也客气地回答。 “你在第几教室?”毛问。 “第一教室。”
毛说:“今天下午下课后,我想到你们教室看看你的作文,行吗?”


  下午四点钟下课后,毛来到萧的教室,他们谈了很长时间,议论学校的 课程、组织和教员,最后毛借走了他这位新朋友的两篇文章,鞠了个躬离去。 第二天课后,毛建议萧饭后出去散步。他们沿着湘江走了两个小时,毛 赞扬萧的文章写得好,但不同意他文章中就严光问题提出的观点。严光是公
元 1 世纪中国著名学者。他和后来成为当朝皇帝的刘秀私交很好。新皇帝邀 请严光辅佐他治理中国,严光应邀前往京城与皇帝同榻而卧。据说当晚睡觉 时,严光无意之中将脚搁在皇帝身上,由此可见他们的关系很亲近。皇帝请 严光当宰相,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认为政治是卑鄙的行当,他无意吃政治饭。 毛认为严光应当接受宰相的职位,而萧瑜则说毛不懂严光的观点。
何叔衡,人称何胡子,是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之一。他也是毛的校友和
朋友,毛说何“非学问之人,乃做事之人??是一条牛,是一堆感情。”其 他还有陈章甫、罗学琅、张昆弟、郭亮与夏曦——他们都是于 30 年代初牺牲 了的共产党党员,有些人死前还受到严刑拷打。
在长沙上学时,他们常开玩笑称自己是“栋梁之才”,意指自己是经世
济国之才,但只有毛坚持不懈,最后登上了权力之巅,而萧瑜走上了无政府 主义道路,既反对共产党,也反对国民党,大部分时间流落欧洲、南美。
在所有有关毛的学校生活的记载中,很少提到他的性生活,毛自己解释
说,这是因为他们都有崇高的责任感。 “这是一小批态度严肃的人,他们不屑于议论身边琐事。他们没有时间
谈情说爱,他们认为时局危急,求知的需要迫切,不允许他们去谈论女人或
私人问题。我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个年龄的青年生活中,议论女性的魅 力通常占有重要的位置,可是我的同伴,非但没有这样做,而且连日常生活 的普通事情也拒绝谈论。”
“记得有一次我在一个青年的家里,他对我说起要买些肉,当着我的面
把他的佣人叫来,谈买肉的事,最后吩咐他去买一块,我生气了,以后再也 不同那个家伙见面了。我的朋友和我愿意谈论大事——人的天性、人类社会、 中国、世界、宇宙!”
  当然也有一些青年妇女有着与毛泽东和他的朋友共同的理想,其中包括 蔡和森的妹妹蔡畅,她后来成为共产党杰出的妇女领袖之一。但是,出于羞 涩和社会传统的束缚,毛 19 岁、20 岁呆在长沙的时候没有去追求艳遇—— 作为某种补偿,这些青年通过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在 20 世纪头 10 年结成了 同盟。
  一个暑假毛留在了学校,没有回家帮他父亲干活,他的朋友萧瑜说:“他 那唯一的一双鞋,已十分破旧,鞋底都快磨透了,为了拿双新鞋,他晚些时 候总得回家一趟。”
毛的桌子总是“堆了很多书报,”萧瑜回忆说。他的宿舍从没有什么变

化,他从不打扫。萧瑜有一次对毛泽东开玩笑说:“大英雄如果不清理自己 的房间,他怎能治理天下呢?”
毛反驳说:“一心想治理天下的大英雄,没有时间考虑打扫房间!” 在湖南炎热的夏季,萧瑜每天都洗澡,而毛泽东几天都不洗澡,还说萧
瑜洗得太勤了。 “润之”,萧瑜揶揄说:“你的汗臭太难闻了。”
  “润之”(有点儿女人味)是毛泽东给自己取的学名,意思是“滋润东 方”。
这是真的,但毛对汗臭味根本感觉不到,也不在乎别人说 他,他不想改变萧瑜所说的“邋遢”样。其它两个暑假留校的学生开始
是和毛泽东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后来不得不移到别的桌子上去,与毛保持 距离,毛不明白为什么。但萧瑜可能夸大了毛的邋遢,因为后来毛泽东因每 天淋浴而在全校闻名。
  毛和萧还不断地讨论报纸上登载的最新消息,特别对德国的形势感兴 趣,因为中国很尊重德国。按照萧瑜的说法,毛“崇拜”伸斯麦和威廉二世。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这场战争对中国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后 果,与此同时,中国的共和革命被军阀们叛卖。
注释:
①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15 页。
②斯图尔特·拖拉姆:《无法被详述的毛泽东》,伦敦 1974 年版,第 137 页。
③萧三:《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和初期革命活动》,第 34 页。④克莱尔和威廉·本 德:《龙旗,在中国游击队中的两年》,伦敦 1947 年版。
第 249 页。
⑤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18—121 页。
⑥萧三:《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对代和初期革命活动》,第 54 页。⑦克莱尔和威廉·本 德:《龙旗,在中国游击队中的两年》,第 249 页。⑧《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
—1920.1)》,第 589—590 页。
⑨同上书,第 587、597 页。
⑩同上书,第 585 页。 (10)同上书,第 600 页。 (11)同上书,第 151—152 页。
(12)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1—122 页。 (13)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民曲折经历》,第 24 页。 (14)《毛译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 1983 年版,第 98 页。(15)埃德加·斯诺:
《西行漫记》,第 121 页。 (16)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16 页。 (17)同上书,第 46 页。
(18)同上书,第 16—17 页。 (19)同上书,第 17—21 页。
(20)亨利·戴:《毛泽东 1917—1927 文件》,斯德哥尔摩 1975 年版,第 32 页。 (21)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3 页。

第 3 章 深渊蛟龙
(1915—1918)


  毛在师范学校的头两年较平淡,他潜心学习以达到他老师所要求的水平 和他的朋友所具有的学问,但 1915 年以后的中国政治引起了他的关注,新建 立的共和国走入歧途,全国发生动乱,而日本帝国主义则开始对中国提出一 系列要求。毛开始投身繁忙的组织活动和政治活动。第一个活动是以抗议学 校当局开始的,这是一个标志。起因是该校的校长下令,从秋季开始每一个 学生都必须交 10 元学杂费。
  学生们都表示强烈反对,一个学生写了一篇宣言,专谈校长的私德如何 不好。毛认为不妥,说他们应该批评学校的管理不善而不应指责校长的私生 活,学生们于是让毛另写一篇。宣言很快被印好了,但从印刷厂携带回校对, 被学监截获了。学监报告了校长,校长大怒,决定开除包括毛在内的 17 名学 生。很幸运的是,一些教员进行干预,毛也就未被开除。
  毛泽东在师范期间最有成效的倡议之一是半夜从宿舍逃睡时想出来的。 毛和萧瑜养成了一个习惯,夏天吃完晚饭后他们每天都要沿着江边散步,坐 在妙高峰的草坡上休息。1915 年的夏天,他们有一次在学校后面的山上呆了 一整夜,讨论他们通过创办一个新的社团来改变中国的计划。
袁世凯曾是满清时期的一个将军,现在已成为新共和国的总统,毛和萧
这两个青年急切地讨论着北京事变,讨论这些事件将如何改变中国的未来。 当他们交谈时,山下学校的号角吹响了熄灯号,他们是唯一两个还没有睡觉 的学生,但当时他们都得意忘形地沉浸在交谈中,全然没有考虑熄灯后仍在 校外的后果。
他们部认为需要一种新的力量,萧瑜认为,每个公民都需要进行改造。
  “我们两个就能够做任何事情!”毛热烈地坚持道。但肃不同意,认为 必须有许多人、许多有同样思想的人。“我们两个可以去组织他们。”①
他们对自己的同学进行考虑,决定选一些最有才智、具有崇高理想的人,
10 个最优秀的人就可以形成一个新社团的核心。新社团的目标是在社团成员 中鼓励良好的道德行为,交流知识,建立紧密的友谊——其最终目的是拯救 国家。
他们商定,毛泽东写一封致长沙各校学生组织的信,阐述他们的行为,
以引起他们的兴趣,署名是“二十八画主启事”——“毛泽东”三个字共有 二十八画。在毛起草第一个章程时,萧也草草写了一些有关学会的规章,然 后两人互相交换,并作了一些修改。这时天已黎明,突然他们听见了号角声, 这是学生早晨起床的号声。毛泽东和萧瑜为制定他们的计划度过了一个不眠 之夜。
  对于毛泽东来说,通过在他最喜欢的新闻媒介——报纸上登广告来寻求 志同道合者是很自然的事。毛后来回忆说:“这时我感到心情舒畅,需要结 交一些亲密的同伴。有一天我就在长


  沙的一家报纸上登了一个广告,要求有志于爱国工作的青年和我联系。 我指明了要给交能刻苦耐劳、意志坚定、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我从这 个广告中一共得到了三个半人的回答。”
最终结果是令人沮丧的,那三个响应的人最后都反对或背叛了共产党,

只有那“半个”后来部分实现了毛的理想,尽管当时毛泽东批评他在共产党 中的领导地位。这半个回答来自一个没有明白表示意见的青年,名叫李立三。 “李立三听了我说的话之后,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建议就走了。我们的友谊始 终没有发展起来。”②
  毛在 1915 年秋,广为张贴他那著名的“二十八画生启事”,这封公开信 和毛登的广告用词差不多,也是邀请人参加的。这封信的最后一行引用了《诗 经》中的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毛自己动手刻字印刷了这封信,又把它寄到长沙的所有重要学校,信封 上写着“诸张贴在大家看得见的地方”。但不是很多人都理解他的曲高之音, 毛只收到五、六个人的回音。而湖南省女子师范学校第一次收到毛泽东的信 时,非常怀疑作者的动机。
  一个在学校广告栏里看到这封信的人给毛写了一封肯定信,并收到了毛 的回信。回信说:他的来信恰似“空谷足音,跫然色喜。”③一个星期天他 们在定王台图书馆见了面。没有什么客套寒喧,毛直截了当地询问这个青年 读过些什么书。事实上这个青年后来与毛非常接近,参加了毛和他的朋友发 起的辩论会。后来,这个思想相同的朋友的联系网正式组织为“新民学会”。
  1915 毛当选为第一师范“学友会”干事,他引进了日本学校的一些做法, 如组织球赛、游泳、远足和其它体育活动。毛还组织了一个“学生自治会”, 并成为“般山学社”的会员。(“船山”是
17 世纪湖南的反清思想家王夫之的晚号。)“船山学社”成立于
1915 年,是湖南爱国人士不满中国的衰落而创办的一个论坛。毛 呼吁他的同学参加这个学社的每周例会。
1915 年 9 月陈独秀在北京开始出版《新青年》杂志,从而揭
  开了中国新文学复兴的序幕。《新青年》的文章很多是李大钊、鲁迅等 撰写的,提倡白话文,强烈呼吁民主和科学。杨昌济教授
为他的学生订了几份《新青年》,其中一份给毛泽东。《新青年》发表
了李大钊写的许多评论,鼓励青年一代打碎旧中国,创造新 中国,号召他们“冲决过去历史之网罗”。④毛被这些文章的语言和内
容所打动。
  在杨昌济教授的介绍下,毛与全国各地一些进步学者建立了通信联系, 讨论国内形势、学习方法、物质文化、哲学和世界形势等问题。他给一个据 说准备为野心勃勃的袁世凯效劳的人去信,告诫说:“方今恶声日高,正义 蒙塞,士人丁此大厄,正当龙潜不见,以待有为,不可急图进取。”⑤这是
1915 年 11 月,几天之内袁世凯采取了自我毁灭的举动,宣布他要称帝坐龙 庭,结果引起了强烈的反对,他再也不能恢复元气,于次年夏天死去。
  1917 年 3 月毛第一次和一个外国人进行了联系,他和萧三联名给日本著 名的民主主义知识分子白浪滔天写了一封信,这时白浪滔天正来中国参加一 个朋友(黄兴——译注)的葬礼。信中写道:“久钦高谊,觌面无缘,远道 闻风,令人兴起。???然后,这封信谈到了实质问题:“植蕃、泽东,湘 之学生,尝读诗书,颇立志气。今者愿一望见风采,聆取宏教。惟先生实赐 容接,幸甚,幸甚!”⑥我们不知道是否真的实现了会面。
  毛确实是在锻炼自己的意志。毛解释说:“我‘身亦不强’。”⑦因而 他和他的朋友都成为热心的体育锻炼者。“在寒假当中(毛回忆说),我们 徒步穿野越林,爬山绕城,渡江过河。遇到下雨,我们就脱掉衬衣让雨淋,
  
说这是雨浴。烈日当空,我们也脱掉衬衣,说是日光浴。春风吹来的时候, 我们高声叫嚷,说这是叫做‘风俗’的体育新项目。在已经下霜的日子,我 们就露天睡觉,甚至到 11 月份,我们还在寒冷的河水里游泳。这一切都是在
‘体格锻炼’的名义下进行的。这对于增强我的体格大概很有帮助,我后来 在华南多次往返行军中,从江西到西北助长征中,特别需要这样的体格。”

  毛第一篇发表的文章《体育之研究》登在 1917 年 4 月的《新青年》杂志 上,认为体育与德育、智育同等重要,忽视体育的学生将“偻身俯首,纤纤 素手,登山则气迪,涉水则足痉。”
  毛当时最喜欢的一种锻炼方式是每天洗冷水澡,他从未间断过,冬天也 如此。按照他的官方传记的说法,在一师的最后两年,他组织 20 多人,每天 清晨起来就来到井边,大家脱光衣服,各人从井里提起一桶桶冷水从头浇淋 全身。自己淋,也彼此对着淋。⑨
  即使在下雨、下雪和寒凤刺骨的秋冬季节,他们还经常赤着上身,在学 校的后山跑动,摩搓??有次学校开运动会,忽然大雨倾盆,大家都争着跑 回屋内,唯有他毫不在乎,候大家走尽,才回教室,全身都湿透了。
  另一项喜爱的运动是游泳。毛常和蔡和森等儿个朋友课后到湘江游泳, 暑假他们结伴住在岳麓山时,常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到湘江中一狭长的沙 洲那儿去游泳。游完后,他们“就在沙滩上或坐、或睡、或赛跑,兴之所至, 随意漫谈,他们的身体沐浴在流光晚照之中,他们的心却驰骋在人生的战场 上。”⑩
他完全是在实践孟子的教诲:“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是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 不能。”
这时毛的才干开始得到承认。1917 年 6 月第一师范进行复杂的“人物互
选”,四百余名学生投票选举各方面杰出的学生。毛在德育和智育方页得票 最多,尤其是在敦品、自治、文学、言语、才具、胆识方面得到的评价最高。 就在这年暑假,毛顺便去看他的朋友萧瑜。他已经毕业,并在长沙楚治
学校教书。毛泽东想问问萧瑜打算怎样过暑假。
  萧瑜告诉毛泽东说:“我有一个新计划。我决定做一段时间的乞丐。” 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瑜详细地向他解释说,他曾经当过两三 天乞丐,觉得很放松,很令人振奋。他现在想再试一次,时间长些,去体验
乞丐的生活。
“听起来很有趣。”毛叫了起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实际上,毛以前就读过《民报》上登载的介绍两个中国学生旅行全国直
至西藏的文章。“这件事给我很大的鼓舞,”毛后来回忆说,“我想效法他 们这些榜样,可是我没有钱,所以我想应当先在湖南旅行一试。”听起来这 个新奇的暑假旅行建议似乎是毛泽东提出来的,而萧瑜则说是他的主意。
  最后两人决定一起出去“行乞”。放假后,毛来到萧瑜的学校,他穿着 一身旧的裤褂,头剃得像个士兵,带着一把雨伞和一个小布包。包裹里有一 套换洗衣服、毛巾、笔记本、毛笔和墨盒。这次旅行他们都是身无分文。
  他们离开长沙,萧瑜走在前面,毛泽东走在后面。萧瑜后来据此画了一 幅漫画。不久走到了湘江边上,他们都不想弄湿行装,又没钱雇人摆渡,但 又不想去上游乘免费渡船,最后他们上了一条划船。直到船行江中,他们才
  
告诉船夫他们身无分文。他们知道这时船东也不会把船划回去,因为船上还 有其他几个乘客。船靠岸后,他们和船夫吵了一架,然后把布鞋脱下换上草 鞋,继续上路。
  下午,他们饥肠辘辘,于是打听附近是否有读书人家。经人指点,他们 找到了一个并不认识的现已告老还家的翰林。为翰林写了一首诗,翰林才接 待了他们,并给了他们一点钱,够他们花一两天。
接下来他们又到了以前的老校友何叔衡——何大胡子的家。 “我们在进行一项尝试,”毛对惊讶的何大胡子解释说,“尝试着不带
分文地旅游,愈远愈好。我们真像是叫花子一样!” 何震惊了。萧瑜解释说,他们是想看看他们是否也能解决各种困难。 何叹息说:“你们真是两个奇怪的家伙。你们做的事真乃怪哉也!” 这两个青年人继续往前走,但他们行乞的下一家不愿给他们饭吃,他们
就坐在门口不走。最后,吝啬的主人塞给他们一把花生,要他们走。 毛更怒了:“除非你答应以后好好对待上门讨饭的乞丐,并且给他们饭
吃,否则我们不定。” 那老头毫无办法,最后只好答应他们。
  在游历中,毛泽东和萧瑜谈政治,谈社会。在谈及公元前 3 世纪的皇帝 刘邦时,他们争论起来了。毛认为刘邦是大英雄,因为他是第一个由平民当 上皇帝的,萧瑜则认为他是个暴君。
“他并不能算残暴,”毛大声说,“如果你把刘邦放在他那个时代考虑,
并把他与其他皇帝相比较的话。” 还有一次他们讨论起中国的家族制度。
毛说:“我以为中国人的家族观念太重,所以人们缺乏民族感情。”
  萧也认为,把儿子完全当作家庭的私产,一定要站在父母一边的做法是 错误的。——“但也并不完全属于国家。夸大的国家观念和夸大的家庭观念 是一样有害的。”
“你对子女的观念,我觉得有些奇怪。”毛认为国家应当高于一切。毛
进而说道:“在未来理想的国家中,儿童们将由国家来抚养和教育。??最 重要的一件事是有一个强有力的好政府!”
游历一个月,走了 900 多里路,他们回到长沙,然后就分手了。分手前,
萧瑜告诉毛泽东,他想回去看看父母,又问毛:“你呢?” 毛告诉他:“我也要回家了,他们给我做了两双鞋子,正等着我呢。” 毛自己总结这次旅行说:“我们走追了这 5 个县,没有花一个铜板。农
民给我们吃的,给我们地方睡觉;所到之处,都受到款待和欢迎。”在他自 己的思想中,他是把这次旅行与公元前 2 世纪的史家司马迁相比的。司马迁 差不多在同样的年龄游历了当时的中华帝国,并记载了帝国内的世俗民情。 在第一师范时,有一年毛和他的朋友蔡和森、张昆弟经常住在江那边岳 麓山顶上的爱晚亭里。他们不带早饭、晚饭,主要是以新鲜蚕豆为食。每天 早上跑到山顶去沉思,再下到江里或池塘里游泳。他们的另一个喜好是“练 声”。萧三回忆说:“他们跑上山顶大嚷大叫,或朗读唐诗。他们还爬上城 墙,吸足气向呼啸着的亭风喊叫。”他们宿在亭里时,3 个人每人只有 1 条 毛巾,1 把伞和尽可能少的几件换洗衣服。毛通常穿一身灰色长袍,和其他
商人不同。即使回校后,他们 3 人也常在操场上露宿,直至寒冬降临。 后来其他朋友也参加了这个 3 人小组,逐渐发展成一种夏令营。这些青

年心忧国家、关心未来,他们把苦难当作一种训练,为即将到来的改造国家 和社会的斗争而“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青年毛泽东最初写的 一首很有名的诗句说: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1917 年中秋节,他们在一起讨论是政治还是教育才是救园良方,毛坚持 必须战斗。
  从毛的朋友张昆弟的日记中,可以窥见当时这些身体锻炼和思想辩论的 热烈场景。
  “1917 年 9 月 16 日。今日星期,约与蔡和森、毛润之、彭则厚??作 一、二小时之旅行。早饭后,??三人遂沿铁道行,天气炎热,幸风大,温 稍解。走 10 余里,休息于铁路旁茶店,饮茶解渴,稍坐又行。过 10 余里, 经大托铺,前行 6 里息饭店,并在此午饭,饭每大碗 50 文,菜每碗 20 文, 三人共吃饭 5 大碗,小菜 5 碗。饭后稍息,拟就该店后大塘浴,以水浅不及 股,止。遂至店拿行具前行,未及 3 里寻一清且深之港坝,三人同浴,余以 不善水甚不自由。浴后,行 14 里至目的地,时日将西下矣。遂由山之背缘石 砌而上,湖水情临其下,高峰秀捐其上,昭山其名也。山上有寺,名昭山寺。 寺内有和尚三四人,余辈告以来意,时晚,欲在该寺借宿,和尚初有不肯意, 余辈遂有作露宿于丛树中之意,和尚后允借宿,露宿暂止。晚饭后,三人同 由山之正面下,就湘江浴。浴后,盘沙对语,凉风暖解,水波助语,不知乐 从何来也。久之,由原路上,时行时话,不见山之倒立矣,和尚待于前门, 星光照下,树色苍浓,隐隐生气勃发焉。不久进寺,和尚待余辈至一客房, 指旷床为宿处,并借余辈小被一块。房外有小楼一间,余辈至小楼纳凉,南 风乱吹,3 人语笑称善者久之。谈话颇久,甚相得也。”
在几周前另外一篇日记中,张昆弟描述了他夜宿蔡和森家的情况,毛也
在蔡家度过很多愉快的夜晚。日记中说:“床即就长凳两条,门板一块,架 走廊边。蔡君云,自移居此地,未曾进房睡宿。”
毛此时雄心勃勃,要改造中国,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创造一个新社会,
他的朋友说他“身无半文,心忧天下”。 然而中国的形势,尤其湖南本省的形势正在日益恶化,帝制推翻后,政
治力量两极分化,封建军阀在北京建立政府,占据北方,而孙逸仙领导的共
和派则以广州为中心,南方为基地,与北洋军阀分庭抗礼。中国的军阀混战 “引狼入室”,军阀各自勾结渴望在中国立足的帝国主义国家。长沙的湘江 河里,游弋的是列强的故舰,日本的“太阳旗”,美国的“花旗”,英国的 “米字旗”随风招展,河岸上则是“日清”、“太古”、“怡和”等外国公 司的洋房。
  战火连年又逢自然灾害,民不聊主。1915 年有四条江河包括湘江,洪水 泛滥,人死无数。土匪趁机烧杀抢掠,强奸妇女,绑票勒索。湖南遭遇了几 百年未遇的大劫难,人们看不到一线光明和希望,“中国将亡,中国将亡” 的论调随处可以听到。
  毛和他的朋友则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对中国的前途仍然抱有信心和责任 感。他们在 1917 年下半年受到了托尔斯泰的巨大鼓舞,他的《俄国的伟大精 神》一文以及他对世界和平与博爱的向往激励着毛和他的战友们。张昆弟 9
  
月 23H 的日记说:“毛君润之云:现在国民思想狭隘,安得国人有大哲学革 命家、大伦理革命家,如俄之托尔斯泰其人,以洗涤国民之旧思想,开发新 思想。”毛又主张“家族革命、师生革命;革命非兵戎相见之谓,乃除旧布 新之谓。”
  毛在读了泡尔生的《伦理学原理》后所写的批语中也阐发过这种思想: “吾尝虑吾中国之将亡,今乃知不然。改建政体,变化民质,改良社 会,??无忧也。惟改变之事如何进行,乃是问题。吾意必须再造之,使其 如物质之由毁而成,如孩儿之从母废胎生也。国家如此,民族亦然,人类亦 然。各世纪中,各民族起各种之大革命,时时涤旧,染而新之,皆生死成毁
之大变化也。”
  1917 年 8 月在写给北京学者的信中,毛阐述了中国哲学之必要,这木是 简单的西方思想来取代的问题,因为西方的资产阶级民主也已表明,它不能 解决人类的问题,因而东、西方的思想都应利用。“吾意即西方思想亦未必 尽是,几多之部分,亦应与东方思想同时改造也。”
  有一次在第一师范与耶鲁预备学校(由海外华人资助)进行足球比赛时, 毛突然从观众中跳起来大喊:“揍这帮洋奴!”1917 年,毛在担任第一师范 “学友会”干事两年后被选为“学友会,总务兼体育研究部部长,他认为“学 友会”应注意学术研究和体格锻炼。为此“学友会”设立了 15 个部,包括手 工、拳术、剑术和竞技等。他甚至还提出设立合作社性质的营业部,但校方 不同意。


  毛主张各部部长由高年级学生担任,不要像过去那样由教员担任。他认 为四、五年级的学生就要毕业了,应培养主动和管理的能力,根据毛的建议, “学友会”通过的决议有发表学生成绩,设立学生成绩展览处,设立图书馆, 征集资金等。
其目的是要求学生在下课之后或在晚上,参加各种各样的学术或体育活
动,以进一步培养他们的品格和技能。这样大的一个学生自治组织在湖南历 史上还是前所未有的,显然毛泽东功不可没。“学友会”举办公开的辩论会、 学术研讨会和演讲会,并组织体育运动会和旅游,为在雨天提供活动场所, 毛还在学校设立了乒兵球桌。
“学友会”的会议通常都由毛泽东主持,他的半官方传记作者评论说:
“在大家争辩激烈时,从不轻易表态,等到大家意见发挥已尽,他才从容作 出总结。他的总结总是取长舍短,斟酌尽善;对于一个问题,一种争论,总 是分析深入,抓住要害。所以大家都心悦诚服。好些争论即团他精切简当的 剖析而得到解决。”
  毛这时与许多城市的学者和学失建立了通信联系。毛后来回忆说:“我 逐渐认识到有必要建立一个比较严密的组织。1917 年,我和其他几位朋友一 道,成立新民学会。”当时在中国的一半大城市已建立了一些类似的组织, 如周恩来在天津创办的“觉悟社”。所有这些组织都或多或少地受到《新青 年》的影响。新民学会是根据 1915 年某天晚上毛泽东和萧瑜在山坡上的
  灵机妙想创办的。1918 年在蔡和森家举行了一个会议,正式宣布成立新 民学会。那天是星期天,出席会议的 13 个人,除了毛和蔡外,还有何叔衡、 陈昌、罗学瓒等人。他们都推举毛当总干事,但毛推辞了,最后担任副干事”。 一年以后新民学会的成员超过 70 人,大多数是优秀学生和进步教师。
  
  新民学会甚至还有一些女会员,包括蔡畅,即蔡和森的妹妹,这在那个 时期相当不寻常。妇女地位是新民学会从一开始就关心的问题。学会每周或 每两周开一次会,由毛主持,讨论学术或政治问题。据说,有时候,某个问 题的讨论持续一个星期。
  毛泽东起草了学会的章程,宣布学会的宗旨是改造中国和世界,同时规 定:不狎妓、不赌博,不纳妾,反对其他不良行为。毛在 1918 年吸收进新民 学会的数十名会员,后来多半成为中国共产党中毛派集团的核心成员,包括 刘少奇、任弼时和王若飞。
  除此以外,毛还负责开办了一所夜校。夜校是 1917 年第一师范的教员开 办的,但未能坚持下去,学友会后来接替了这一工作。毛把开办夜校视为扩 大学校影响,使其越出校园的重要手段,同时创办夜校可以创造某些一师所 缺乏的东西,对一师毛常感到厌烦。有天早晨他对一个朋友说:“昨天晚上 我差点退学,我 3 次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准备提出退学申请。”
  夜校面向邻近的产业工人招生。招生广告是用白话文写的,这在当时也 是新鲜事物。招生广告通过警察所张贴出去,但仅有 9 人报名,因而毛组织 一批同学带了 600 份广告,深入到住户区进行张贴宣传,结果 3 天内就有 120 多人报名,后来又不断地有人来报名,最后不得不截止报名,毛在《夜学日 志》上记载当时工人这种迫切要求学习的情形“如嗷嗷之待哺也。”
招生广告是毛泽东写的:
  “列位大家来听我说句白话。列位最不便益的是甚么,大家晓得吗?就 是俗话说的,讲了写不得,写了认不得,有数算不得。??所以大家要求点 知识,写得几个字,认得几个字,算得几笔数,方才是便益的。虽然如此, 列位是做工的人,又要劳动,又无人教授,如何能到这样,真是不易得的事。 现今有个最好的法子,就是我们第一师范办了一个夜学。今年上半年学生很 多,列位中想有听过来的。这个夜学专为列位工人设的,从礼拜一起至礼拜 五止,每夜上课两点钟;教的是写信、算帐,都是列位自己时刻要用的。讲 义归我们发给,并不要钱。夜间上课叉于列位工作并无妨碍。”
在 20 世纪第一个 10 年,湖南成为南北各派军阀混战的场所,几乎每年
都有各家军队进入大城市招兵买马,烧杀掠夺。毛在 1913、1917 和 1918 年 亲眼目睹了一系列兵祸。来往的军队占学校为军营,因而学校教学常被打断。 第一师范有大量的宿舍楼,又紧临铁路,也就成为军队经常驻扎的地方。毛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第一师范就被占过 3 次。
1915 年临时军事当局颁发文告,指责尝校的政策,教员和学生都非常愤
怒。毛以“学友会”的名义,把以前一些重要学者的文章集成小册子,抨击 弊政。同学们部这样赞扬他,我们只知道暗里骂,就没有想到如何更进一步 去做。军方派警察到学校搜查,连学生的书籍、行李都被搜遍了,但因为毛 事先做了准备,结果并没有查到什么。
  1917 年当军队再度逼近长沙时,毛领导全校学生志愿军“分夜梭巡,警 卫非常”。他们用的武器是一些上操时用的木枪。军队即将进城时,毛从地 方警察局弄到了一些真枪,领人在校后守卫。有一段文字记载说:
  “胆小的同学和教职员都伏在后面寝室的地板上,一动不敢动。学校的 办事人员这时都听从学友会总务毛泽东的指挥。待王部溃军在暮色中慢慢蠕 动,距离伏地不远时,他就命令警察在山头鸣枪,其余持木枪的同学便大放 炮竹,齐声呼喊:‘傅良佐逃走了,桂军已经进城,缴枪没事!’”
  
  结果溃军把枪缴了,并由地方商会出钱遣散了。第二年当长沙又被侵入 时,毛泽东又领导同学们组织“警备队”,并和其他学校联合;组织学生保 安队,巡逻街市,维持秩序,还组织了一个“妇孺救济会”,到街头救济受 兵灾的妇女和儿童,毛后来说,这是我第一次搞军事。他感到这不是最后一 次。
  毛后来回忆说:“我在??1918 年毕业。”5 月底,他把“学友会”的 工作移交给了别人。他认为,在第一师范学校的生活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 期,“我的政治思想在这个时期开始形成。我也是在这里获得社会行动的经 验的。”
  当然,那时他还没有接触到马克思的著作。在 1918 年他毕业离校时,“我 的思想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思想的大杂烩。我憧憬
‘19 世纪的民主’、乌托邦主义和旧式的自由主义,但是我反对军阀和反对 帝国主义是明确无疑
的。” 关于对宁在长沙所受的学校教育,毛一直持严厉的否定态度。在将近 50
年后,他回忆总结在学校的学习情况时说: “我就是绿林大学的,在那里学了点东西。我过去读过孔夫子,四书五
经,读了 6 年,背得,可是不懂。那时候很相信孔夫子,还写过文章。后来
进资产阶级学校 7 年。七六十二年。尽学资产阶级那一套自然科学和社会科 学。还讲了教育学。8 年师范,两年中学,上图书馆也算在内。??十三年 学的东西,搞革命却用不着,只用得工具——文字。写文章是个工具。”把 国家的、社会的问题同教室、走廊和长沙的山水、田野分离开来还是比较容 易的。但是毕业后,毛就立刻面临更困难得多的挑战,这就是寻找实现那牢 牢扎根于他头脑中的理想的途径。
注释
①萧瑜:《我和毛译东行乞记》,第 86 页。
②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2—123 页。
  ③罗章龙:《回忆新民学会——由湖南到北京》,《“一大”前后》(二), 人民出版
社 1980 年版,第 256—257 页。
④李大创:《青春》,《新青年》二卷一号,1916 年 9 月 1 日。
⑤《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30 页。
⑥同上书,第 63 页。
⑦同上书,第 60 页。
⑧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3—124 页。
⑨萧三:《毛泽东同志的青少年时代和初期革命活动》,第 46 页。
⑩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0 年版,第 59 页。 (11)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60—65 页。 (12)埃德如·斯诺:《西行漫记》,第 122 页。 (13)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66—94 页。
(14)同上书,第 200—203 页。 (15)同上书,第 134 页。
(16)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第 61 页;另见《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
—1920.11》,第 637—638 页。

(17)同上书,第 104 页。另见《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639 页。
(18)《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200—201 页。 (19)同上书,第 86 页。(20)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第 78 页。 (21)《毛译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94 页。 (22)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第 71 页。 (23)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1 页。
(24)同上书,第 125 页。 (25)毛泽东:《关于哲学问题的讲话》,1964 年 8 月 18 日。

第 4 章 转变
(1918—1921)


  毛泽东毕业时 24 岁,但在自由等待工作的新生活的最初几周内,他过的 仍是一种他喜欢的浪漫生活,他和朋友们住在岳麓山“湖南大学筹备处”。 他们和过去一样用蚕豆拌米煮饭吃,赤脚上山捡柴,到很远的地方挑水。其 余时间则读书讨论他们的未来计划,有时也到爱晚亭上远眺,去岳麓宫、禹 王坟凭吊。
  1918 年夏,毛又徒步游历了湖南。这次是和蔡和森一起。一条毛巾,一 把而伞,一双凉鞋就是他们的全部行装。他们俩用 2 个月的时间调查各村各 乡的风土人情、农民生活、租税情况,了解地主与佃农和无地农民的关系。 调查途中,他们常常露宿野外,以山楂野果为食。毛和蔡很快就成为共产党 中亲密的伙伴。
  同时,新民学会的会员也开会讨论自己的前途,提出了出国留学的主张。 毛在会上说:“首先我们必须搞清楚去什么国家,然后是怎么去。我们要把 每件事都组织得十分周密。我认为我们分开到各个国家去留学最好。主要是 美国、法国、英国和日本。”①
杨昌济教授已在北京大学任教,他给毛写了一封信,告诉他,现在青年
人中出现了去法国的新浪潮。毛回忆说:“当时湖南有许多学生打算用‘勤 工俭学’的办法到法国去留学。法国在世界大战中曾经用这种办法招募中国 青年为它工作。这些学生打算出国前失去北京学法文。”②
毛热情支持赴法勤工俭学,实地了解俄国和欧洲的革命真相的主张,因
此他和蔡和森开始组织湖南省的进步青年参与这一运动。蔡和森在 6 月底去 北京进一步了解有关情况井与各方面进行联系,蔡到北京后回信敦促毛泽东 速去北京,和他一起领导实施赴法勤工俭学的计划,又说杨昌济教授也希望 毛到北京,就读北京大学。
9 月,毛泽东决定到北京去,和他同去的还有 20 多名自愿赴法留学的青
年”。那一年黄河涨水,冲断了铁路线,火车在河南郾城附近停运。毛利用 候车的时间走访了附近的村庄,考察农民的生活状况。
当毛泽东和同伴们抵达北京时,湖南自愿赴法的青年已有 40 多人,比任
何省都多。就连毛的老师徐特立虽已年过 40 岁,也放弃了在湖南的教授职 位,志愿赴法。
毛特别注意鼓励女青年参加赴法勤工俭学。在长沙,他组织了一个“女
子留法勤工俭学会”。这其中蔡畅是毛最要好的朋友蔡和森的妹妹,后来嫁 给中共副总理李富春为妻。值得一提的是,蔡畅自己回忆说,她和她的哥哥 和毛一样,在那时都表示反对婚姻,宣布他们决不结婚。
  当一群湖南女青年,包括蔡畅以及她哥哥的未婚妻向警予即将赴法时, 毛认真地对向警予说,“希望你能引大批女同志出外,多引一人,即多救一 人。”③
  在北京时,毛和萧瑜以及其他两个朋友应杨昌济教授的邀请,最初住在 豆腐池胡同杨家新宅,但不久就搬到了邻近北大的三眼井胡同。这是一座典 型的北京四合院,来自湖南长沙新民学会的 8 名会员就挤在两间租来的房子 里,其中一间作书房,另一问作卧室。
床是北方的炕,用砖垒成,底下烧火取暖。但 8 个湖南学生生不起火,

所以 8 个人只好挤在一块,以保持体温,抵御北京冬天的严寒。毛回忆说: “我们大家都睡到炕上的时候,挤得几乎透不过气来。每逢我要翻身,得先 同两旁的人打招呼。”④他们自己在一个小炉子上做饭,大家挣钱,大家花。
8 个人只有一件大衣,所以天气特别冷的时候,他们只好轮流穿着大衣出去。 到了年底,他们有了 3 件大衣,但毛一直役育设法替自己买一件。
  然而这个住处地点特佳,对毛和他的朋友工作和学习都很方便,他们可 以随便去北京大学听课。罗学琢在给家里写的信中说,他们“皆敦品力学之 人,侄素所钦佩者,朝夕与处,时有受
益”。 尽管经常锻炼,毛的身体并不太好。毛在北京的一个朋友说,毛那时还
在咯血,可能染上了肺结核,因而坚持要和别人分筷吃饭。他的脚底曾受感 染,在医院治了一个月。
  尽管条件艰苦,但“故都的美对于我是一种丰富多采、生动有趣的补偿,” 毛后来回忆说,在公园和故宫的庭院里他看到了北方的早春,“北海上还结 着坚冰的时候,我看到了洁白的梅花盛开。我看到杨柳倒垂在北海上,枝头 悬挂着晶莹的冰柱,因而想起唐朝诗人岑参咏北海冬树挂珠的诗句:‘千树 万树梨花开。’北京数不尽的树木激起了我的惊叹和赞美。”
最后虽然毛被邀请赴法,但他选择留在国内。对他来说,
  这是个很有趣的决定,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拒绝一个上升发展的机会。他 后来解释说:“我并不想去欧洲。我觉得我对自己的国家还了解得不够,我 把时间花在中国会更有益处。”⑤
毛向他的老师徐特立解释他留在国内的原因与此稍有不同。
  “毛具体研究了辛亥革命的失败(徐特之后来说),得出结论认为失败 的原因在于中国知识分子脱离广大人民群众。知识领袖要取得任何革命的胜 利都必须密切联系这个国家的农民。就因为这个凉因,在大战结束后当我邀 请他和我同去法国时,他拒绝了。他更愿意增加有关中国的知识,而不是去 法国。”⑥毛对他的同学、朋友谈了 4 点他留下来的原因。首先一个原因显 然是由于资金问题。他一点钱也没有,尽管路费大大减少了。但 200 元钱对 他来说是一大笔钱,他知道没有人能借给他这么多钱。第二,语言上不能过 关。在学校时,甚至连最简单的英语发音都没有掌握,更不要说学法梧了。 第三,他觉得留在北京不仅可以继续学习,而且也可以为新民学会招收新会 员,并且可以在北京为那些去法国的人充当可靠的联系人。最后,他明白自 己是个行动者,自已的未来发展在政治组织上,而不是在学问上,所以他对 为学习而出国并不真的感兴趣。学习对毛来说只不过是达到目的的一个手 段。
  对于那些他不很了解的人,毛首先强调他年龄太大了,那时已 25 岁了(其 他人的平均年龄是 19 岁),其次说他外语能力很差。但真正的原因,也许从 来没有明确他说过,虽然 7 年以后毛写的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的 文章中有所披露。毛指出,出身于小地主家庭又在资本主义化的城市里学习 的学生只能扮演“半身土气半身洋气的角色”。毛害怕法国之行会使他在文 化上成为一个国际主义者,因而失去了他自己国家普通老百姓对他作领袖的 支持。他也感觉到在外国环境下,他就不能在他的同伴中出类拔萃。
  其他人也同意毛留下来,萧瑜和蔡和森曾就他如何能在首都生活下去讨 论过好几次。他们正在北大吸收新民学会会员,因此毛最好的去处就是进北
  
大。萧瑜后来回忆说:“我们想到教室清洁员的工作,因为教室清洁员做完 他的工作后,还可以旁听。北京大学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课后擦黑板、扫教室。 这项工作很轻松,而且还可以经常接触到教授和学生。”但是毛怎样才能得 到这样一个工作呢?
  他们去找校长,这位校长当时正密切注意赴法勤工俭学运动,他给他们 写了一个条子。让他们带着去找北大图书馆馆长李大钊。条子上说:“毛泽 东为实行勤工俭学计划想在校内工作,请将他安排在图书馆中??”李大钊 恭敬地照办了,给毛安排的工作是打扫图书馆,整理书刊杂志。
  萧瑜回忆说:“这完全是蔡校长帮忙的缘故,因为李大钊身居高位,是 不过问用人之类的小事的。”几年后,李在回忆这件小事时还有点发窘。“我 叫毛泽东作清洁工作,”李大钊告诉萧瑜说,“完全是遵守蔡校长的指示。 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的好朋友,希望你能原谅我。”⑦
  李大钊过去发表在《新青年》上的文章曾给毛以巨大的鼓舞,又是他把 马克思主义介绍到中国来,现在毛发现他就在隔壁房间里。毛回忆说,他当 时“工资不低,每月有 8 块钱。”那时一个月五六块钱就够吃饭,但毛仍非 常节省,只在晚上吃顿饭,而且只吃土豆和花生,从不吃肉,也不吃青菜。 对多数人扔掉的北京大自菜帮子,据说他发明了一种新的吃法:加盐煮。
如果毛希望通过他的工作之便结识当时的一些知识界巨人的话,那他就
会失望。毛抱怨说:“我的职位低微,大家都不理我。我的工作中有一项是 登记来图书馆读报的人的姓名,可是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我这个人是不存 在的。”在那些来图书馆的人中,毛泽东认出了一些文学和知识界头面人物 的名字,毛对他们极有兴趣。“我打算去和他们攀谈政治和文化问题,可是 他们都是些大忙人,没有时间听一个图书馆助理员说南方话。”⑧
当时的中国新文化运动领袖胡适后来回忆说,毛要求去听他的课,胡评
论说,在作文方面,他很出色。但另有一个传闻说,有次胡适上完课后,毛 想向他提一个问题,胡适拒绝了,因为毛不是他的正式学生。⑨
文科学长、《新青年》杂志的主编陈独秀和图书馆馆长、政论作家李天
创是北大两位激进领袖,也是无可争辩的最早把马克思主义介绍到中国的 人,但他们在毛第一次默默无闻地进北京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他。和过去 一样,毛受到了那些表面上是他前辈的人的冷遇。这也正是毛的生活哲学: 越是被人视为粗俗的乡巴佬,遭人鄙视,他越坚定了通过艰苦而激烈的政治 斗争,强行对社会提出自己的要求的决心。
他在北京的时间并没有完全荒废,他参加了哲学会和新闻学会,为的是
能够在北大旁听。在这些圈子里,他认识了一些人,诸如张国焘,后来成为 他争夺共产党领袖地位的对手。他在首都最好的朋友都是无政府主义者,其 中包括他的 3 个湖南籍的室友,还有一个学生。但这 4 个人都没有成为共产 党员,尽管他们也都赞成群众运动和革命。他们介绍毛阅读克鲁泡特金、巴 枯宁和托尔斯泰的著作。
  他在北京的时候正是十月革命的影响在中国逐步深化的时期。30 年以后 毛宣布:“在十月革命以前,中国人不但不知道列宁、斯大林,也不知道马 克思、恩格斯。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十月革 命帮助了全世界的也帮助了中国的先进分子,用无产阶级的宇宙观作为观察 国家命运的工具,重新考虑自己的问题。走俄国人的路——这就是结论。”


  1918 年 10 月毛参加了李大钊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还参加了一个 类似的但更广泛的组织“少年中国学会”,李大钊也是组织者之一。这时毛 自己读的书基本还是传统主义者的著作。他告诉他的朋友,他读了许多史书, 特别是司马光的古典著作。
  但毛最感兴趣的还是马克思主义。他赞同马克思主义以理性和唯物主义 为前提。和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确定性以及它对人类平等和尊严的肯定,而毛 最为赞叹的是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革命信条在俄国的成功实践。当时中国毛 那一代年轻人都有这种看法。
  第二年 2 月,就在毛离开北京之前,李大钊的文章《青年与农村》发表。 其中一些话一定深深地打动了毛,文章特别指出:“我们中国是一个农国, 大多数的劳工阶级就是那些农民。他们若是不解放,就是我们国民全体不解 放。”(11)
  毛自己承认正是在北京,他第一次产生了爱情。他说:“也正是在这里, 我遇见而且爱上了杨开慧。她是我以前的伦理教员杨昌济的女儿。在我的青 年时代杨昌济对我有很深的影响,后来在北京成了我的一位知心朋友。”(12) 但他们第二年才结婚。
  1919 年初,毛陪同赴法的学生去上海,他们要在上海乘轮船。毛记得: “我只有到天津的车票,不知道到后怎样才能向前走。”但又是由于运气, 他从另一个同学那儿借了 20 元钱”,使他能够继续去南京。这次华北之行, 使毛饱览了祖国的许多名胜古迹。
“我在北海湾的冰上散步。”他骄傲地回忆道;还环行走过保定府、徐
州和南京的城墙。“我在曲阜下车,去看了孔子的墓。我看到了孔子的弟子 溜足的那条小溪,看到了圣人幼年所住的小镇。”毛看到相传是孔子亲手栽 植的那株有名的树,并且看了孟子的出生地,他还登了中国最有名的五岳之 一,山东的神岳泰山。
这时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部对中国国内的动乱和凡尔赛和会上中国在国
际上的命运感到焦虑。日本公开收买中国代表团,似谋求日本在中国的特权 的继续存在,其他战胜国更不愿意放弃在中国“治外法权”,伍德罗·威尔 逊所鼓吹的启决难以实行。1919 年的“五四”运动是北京自发产生的抗议内 忧外患的学生运动,当时毛正在参观他自己国家的圣地——显然他从中汲取 了营养。
从南京起,“我??又不名一文了,我也没有车票。”这次没有人借给
他钱,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继续前进。“可是更糟糕的是,我仅有的一双鞋子 给贼偷去了!”好运又一次解救了他,他在火车站外遇见了从湖南来的一个 老朋友。这个人借钱给毛买一双鞋还足够买一张到上海的车票。到上海,毛 了解到已经募集了大批款项,不仅可以送学生到法国去,而且他还可以回到 长沙。(13)
  学生们 8 月下旬乘一条日本轮船走了,毛送他的朋友上船后就启程返回 长沙。在长沙,他寄宿在这座城市对面的河边,重新开始了一天一顿蚕豆加 来饭的斯巴达式的生活。
  他回湖南后的一项任务是维持新民学会的联系。许多会员当时正在欧洲 各地学习,他建立了一个每月通信制度,印刷、发送在法国的会员们给他寄 来的有待进一步研究的信件和他们提出的问题,在毛的编辑下,最后出版了
3 卷通信集。

  然而,这个青年社团的团结不可避免地难以持久。大部分会员和毛一样 都很革命,他们不满现状,但也出现了一个改良派,主张从现实出发。还有 一个中间派,他们左右摇摆,没有确定的思想。后来,当共产党在湖南正式 建立组织时,新民学会发生了分裂,大多数会员——但不是全部——参加了 这个新党。
  毛开始应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在修业小学教历史。作为一个单身汉,他住 在学校里,仍然几有几件极简单行李:“一顶农家用的老蓝夏布蚊帐,一床 席子,几本书作枕头,经常穿的是一件洗得不蓝不白的竹布长衫。”在 25 岁的时候,毛终于开始挣钱了。
  小字的生活几乎淡不上享受,当了几个星期的教师后,毛在一篇长文里 给教师的命运画了一幅像:“诸君!我们是小学教师。我们整天的教课,忙 的真很!整天的吃粉条屑,没处可以游散舒吐。这么一个大城里的小学教师, 总不下几千儿百,却没有专为我们而设的娱乐场。我们教课,要随时长进学 问,却没有一个为我们而设的研究机关。死板板的上课钟点,那么多,井没 有余时,没有余力,——精神来不及!——去研究学问。于是乎我们变成了 留声器,整天演唱的不外昔日先生们教给我们的真传讲义。我们肚子是饿的。 月薪十元八元,还要折扣。有些校长先生,更仿照‘克减军粮’的办法,将 政府发下的钱,上到他们的腰包去了。”(14)
接着个人的不幸又接踵而来。毛从上海迅速返回的一个原因是他母亲病
了,1919 年 10 月他母亲去世,死于急性扁桃体炎。毛写了一篇《祭母文》: 吾母高凤,首推博爱。
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 爱力所及,原本真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 头脑精密,擘理分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 病时揽手,酸心结肠, 但呼儿辈,各务为良。(15)
尽管他有教学任务,但毛仍投入湖南的组织工作。在 1919
年 6 月和 7 月的 5 个星期内,他帮助建立了 3 个协会,都和改 革有关。 但毛对湖南政治舞台作出的浊特贡献是通过办报实现的。
  7 月 14 日出版了学生联合会创办的第 1 期《湘江评论》,毛是《湘江评 论》的主笔。《湘江评论》是一张四开的报纸,第 1 期很快就卖出去了,第
3 期印了 5000 份。在《湘江评论》上,毛对湖南的进步读者介绍了西方工会 和工人罢工情况,揭露了西方列强在凡尔赛和会上的分赃行动。他谴责劳 合·乔治和伍德罗·威尔逊是“一类的强盗”(16)。
  用毛的中国传记作者的话说,《湘江评论》每期付印之前,“约好的稿 件往往不能集齐”,于是毛只有自己动手多写一些。在溽暑和蚊虫的侵扰下, 他“常常写到半夜之后,早晨一起床,来不及洗股吃饭,就到教室教课。”
《湘江评论》第 1 期的几乎全部、第 2 期的 2/3、第三期和第四期的各一半 稿件都是由毛泽东执笔的——他不仅要写稿、审稿,而且还要当编辑、看校 样。毛甚至有时还上街卖报。(17)

  《湘江评论》第 2 期开始连载毛的一篇重要文章,题目是《民众的大联 合》。就在这篇文章中,毛最早提出了必须建立人民革命统一战线的战略思 想,敦促他的同胞按用马克思的思想,建立农民组织和工人组织。文章说: “国家坏到了极处,人类苦到了极处。??
  “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 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我们中华民族原有伟大的能力!??他日 中华民族的改革,将较任何民族为彻底。中华民族的社会,将较任何民族为 光明。中华民族的大联合,将较任何地域任何民族而先告成功”。“我们总 要努力!我们总要拚命的向前!我们的黄金世界,光辉灿烂的世界,就在前 面!”(18)
  《湘江评论》震惊了长沙政府,只出到第 5 期就被查封了。毛立刻又接 手主编另一份报刊《新湖南》,这是一份地方学联的周刊,不久也被当局查 禁。
  这时湖南督军张敬尧对学生恼羞成怒。9 月他召集学生代表训话,指责 学生干预政治,特别是扰乱了政府的对日政策。他威胁说,你们要是不听, 我就砍你们的头。面对他的威胁,一个女生吓得哭了起来,站在她身边的毛 要她不要理睬张的恫吓,只当狗吠。
毛在文章中就妇女地位问题慷慨陈辞,特别对贞节的双重标准——妇女
失贞,导致自杀,市男人乱性却无关紧要——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就此问 题在《女界钟》刊物上撰文,他的长文《民众的大联合》中也有这一段:
“诸君!我们是女子。??我们都是人,为甚么不许我们参政?我们都
是人,为甚么不许我们交际???“无耻的男子,无赖的男子,拿着我们做 玩具,教我们对他长期卖淫,破坏恋爱自由的恶魔!破坏恋爱神圣的恶魔! 整天的对我们围着。什么‘贞操’却限于我们女子!‘烈女词’遍天下,‘贞 童庙’又在哪里?”(19)
1919 年 11 月 14 日长沙发生的一件事轰动全省,也使毛泽东大为震惊。
一个姓赵的眼镜店老板按照传统的媒人说合,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邻近一个 富裕的古董商的儿子。这个姓赵的女青年对婚前只见过几面的新郎非常不满 意,她要求解除婚姻,但不被理睬。婚礼那一天,不幸的赵小姐被强行推上 花轿,送往新郎家。在花轿中,她抽出剃刀割颈自杀。
这一自杀事件轰动一时。一家地方报纸评论说,这个可怜的女青年是封
建婚姻制度的牺牲品。两天后毛在《大公报》上发表了他评论这一自杀悲剧 的第一篇文章。他在该报共发表了 9 篇文章,登了两个星期才登完。
  毛的文章指花轿为“囚笼槛车”,他进而提出了其它批评,说不仅新郎、 新娘的家庭应对赵女士的死负责,罪恶的根源还在社会。他宣称,青年人应 该鼓足勇气自己站起来反抗老一代对他们规定的种种框框。毛鼓动说:
  “一个人刚刚掉下母亲的肚子,便说他的婚姻是已经前定了。年纪大一 点,自己发生了婚姻的要求,却不敢自己议婚,一听父母、媒的来处置。?? 这些关于婚姻的迷信应该首先打破,最要紧是‘婚姻命定说’的打破。此说 一破,父母代办政策便顿失了护符,??夫妇一发生了不安,家庭革命军便 会如麻而起,而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的大潮,接着便将泛滥于中国大陆。” (19)
  毛不赞成赵女士的自杀,“吾人是以求生为目的,即不应反其道而求 死。??自杀的条件是社会夺其希望。吾人于此,应主张与社会奋斗,争回
  
所失的希望。奋斗而死??”(20)。 毛在赵女士事件中表现的激情能否说是他因违背他自己父母为他安排的
婚姻而主出的负疚感的一种反应?
  驱逐万人痛恨的长沙督军的运动在 12 月 2 日达到紧要关头。这一天学联 藐视张敬尧的命令,公开举行焚毁日货大会。学生们事先调查了破坏抵制日 货的商店,清理出了大批日货布匹,运到中心广场焚毁。但张督军的弟弟带 领大批武装军警冲击会场,袭击学生领袖。
  当晚毛召集新民学会全体会员和学联领导人开会,他说人民对张敬尧的 愤怒已到极点。华中其他军阀也反张,张已成孤家寡人,现在是驱张的好时 机。
  学生们酝酿二、三天内总罢课,并组织驱张代表团,到中国各个中心城 市包括北京进行宣传和外交工作。1920 年初毛负责领导前往北京的驱张代表 团,长沙商会为代表团提供资助。
  但毛的行动也不完全是政治性的。1 月 17 日,他尊敬的杨昌济教授在北 京去世。毛的朋友萧瑜认为,在北京冬季仍坚持冷水浴的斯巴达式的习惯可 能导致了杨的死。讣告是由毛和其他杨先生的学生起草的:“先生操行纯洁, 笃志嗜学??吾国学术不发达,积学之士寥落如晨星。先生固将嗜学终身者, 因不假年,生平所志,百未逮一。”(21)就是死了,人们也认为毛会指责他 最好的老师没有政治头脑。无疑毛要利用这次呆在北京的机会帮助料理杨先 生的后事,包括杨先生女儿的未来问题,从她那里可以了解更多的情况。
但是毛没有直接去北京,他和他那个驱张代表团在武汉停了一段时间,
并起草了驱张宣言送交当地报纸发表。他还组织了一次宣传活动,在一个公 共汽车站拍到了由张敬尧的家人送给张的 20 多袋鸦片烟种子的照片,照片见 报后,张名声更臭。毛还和湖南学生组织了一次驱张运动群众报告会。
第二次进京时,毛住在北长街 99 号一座喇嘛庙里。他忙碌地进行反张宣
传,参加 2 月 4 日的赴总理府请愿,尽管请愿没有结果。毛还领导一个通信 社,宣传不仅要反对张敬尧,还要全面反对军阀统治。他参加了由李大钊等 人组织的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爱国组织“少年中国学会”。
毛不断地给他在长沙的同志写信,报告北京的形势,并对他们在湖南的
活动提出自己的建议。他建议他们组织“赴俄旅行团”,考察和研究俄国革 命的经验。他再三敦促新民学会发展成一个有统一思想的军事组织,认真制 订和执行在长沙活动的 2—3 年计划。
在北京,毛还利用时间大量地读书,特别是刚在北京出版的新翻译过来
的共产主义著作。他后来说:“有三本书特别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建立起 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我一旦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是对历史的正确解释以 后,我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就没有动摇过。这三本书是:《共产党宣言》, 陈望道译,这是用中文出版的第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阶级斗争》,考茨 基著:《社会主义史》,柯卡普著。”(22)
  如果说毛到北京来是为了向去世的杨教授告别的话,他又遭受了对大多 数中国人来说很沉重,但对毛来说可能无关紧要的打击:8 月他的父亲死于 伤寒病。40 年以后,毛重回故乡时回忆起他的双亲。毛说,如果是现在,他 们就不会死了。但即使毛对他父亲的去世毫不在意,他也有责任在家庭失去 顶梁柱后对家里其余的人进行尽可能妥善的安排。
毛还谈不上是直接打道回府,而是一路拖延。他先到上海,后到衡阳。

他不得不卖掉唯一的冬衣,买了一张去上海的车票。在上海,他靠给人洗衣 服谋生。他写信告诉长沙的朋友说,洗衣并不累,但来回得坐公共汽车收衣 服、送衣服,挣的许多钱就这样浪费了。
  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长袍到码头为另一拨从黄埔江乘船去欧洲的湖南 学生送行。但他在上海有许多事要干,所以轮船刚一开动,他就往回走。
  他和《新青年》主编,后来成为共产党第一任领导人的陈独秀讨论他的 朋友们提出的改造湖南的计划,也讨论刚刚读过的马克思主义著作。毛评论 说,当时的陈独秀:“对我的影响也许超过其他任何人。”(23)然后,毛去 了衡阳。在衡阳,他和以前在湖南师范学校的老师易培基有过晤谈,这个人 现在成为国民党的重要人物。国民党是孙逸仙领导的中国非马克思主义的共 和与民族运动的政党。
  毛不在湖南时,张督军被其他敌对军阀赶出了长沙。他的被逐使湖南人 欢欣鼓舞,人们纷纷议论怎样充分利用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南北军阀都在 等待时机夺取湖南这块地盘,因此当时地方主义思想抬头,想建立湖南自治, 湘人治湘。在十月革命的影响下,也有人提出民主口号。要求实现民治。新 强人谭督军假装支持这些主张。
  毛当时仍在省外,但他密切注意湖南的形势发展,帮助他的同志准备一 个评述沏南商临的几条道路的文件。提出废督、裁兵,乡镇自治;银行、主 厂民办;建立工会、农会;保障言论、集会自由。(24)他会见在外地的湖南 各阶层人士,就这些主张和他们展开讨论。
在卷入长沙的这些事件之前,毛回到韶山。“在我的老家安静地休养了
8 个星期。”无疑他和家里人讨论了如何管理农田的事——他现在成了地主!
——如何让他弟弟和妹妹上学。毛现在是一家之主,由毛照料的其他三个人 后来都跟着他参加了共产主义革命。
当回到长沙时,他自己的知识与文化发展经历了一个重大的转折。他后
来回忆说:“到了 1920 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 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而且从此我也认为自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他从北京带回长沙一些共产主义书籍,并在 7 月他创办的文化书社中散 发。杨教授的遗孀在女儿的劝告下,把北京大学发的抚恤费给了毛泽东,资 助他创办文化书社。毛在《发起文化书社》中说:“湖南人瑰在脑子饥荒, 实在过于肚子饥荒。”毛帮助筹集资金,从长沙社会各界争取赞助,甚至还
说服新督军题写了“文化书社”4 个大字。
  8 月 2 日在毛任教的小学借了一间房子,举行发起人会议。毛是 27 个投 资者之一,他们一共捐资 519 元,又是这次会上推举出的 3 个负责人之一。 他任书社的“特别交涉员”,通过建立遍布全省的可靠的进步代表网而保证 了书社的初期成功。因为书社是营业性的,可以借钱,所以就保证了毛和他 的同志在从事政治活动时随时可以用钱。但毛坚持书社要严格记帐,帐目清 楚。书社在一幢旧湘雅医学校所有的大楼里租了几间房子作社址。
  毛在创办文化书社时的亲密合作者是故去的杨昌济教授的最有才华的女 弟子陶期咏女士。毛和陶的朋友萧瑜称陶是一个非常杰出的女子。
  尽管毛给湖南带来了马克思主义,但湖南同志的活动安排仍具有非常浓 厚的地方性。毛回忆说,新民学会的纲领是“争取湖南‘独立’,所谓独立, 实际上是指自治。”由于对于北洋军阀政府感到厌恶,同时“认为湖南如果 和北京脱离关系,可以更加迅速地现代化,所以主张同北京分离。”毛补充
  
说:“那时候,我是美国门罗主义和门户开放的坚决拥护者。”(25) 毛很快发现自己处于因张督军的压迫而中断了的各种活动的中心。学联
重新开始公开活动,新的激进因体也出现了,毛和他的朋友组织了一个“湖 南改造促成会”,他们在 7 月”发表宣言,阐述他们的目标:
  “湘事糟透,皆由于人民之多数不能自觉,不能奋起主张,有话不说, 有意不伸,南北武人,乃得乘隙陵侮,据湖南为地盘,刮民财归己橐。?? 吾人主张‘湘人自决主义’,其意义并非部落主义,又非割剧主义,乃以在 湖南一块地域之文明,湖南人应自负其创造之责任,不敢辞亦不能辞。?? 湖南人得从容发展其本性,创造其文明,此吾人所谓湘人自决主义也。”(26) 在此期间,毛泽东得到了提升,从一所小学的一名卑微的低级教员成为
另一所学校的主事。这一好运应归功于他几周前在 衡阳见到的一个过去的老师(易培基——译者注),他现已返回长沙,
并担任师范学校的校长。他指定毛担任第一师范附属小学的主事,毛第一次 当上了校长,第一次领到了很像样的薪水。他在秋天开始任职,既教古文, 也管理全校事务。
在写给北京同事的信中,毛强调湖南的自治运动只是暂时 权宜之计而不是根本的方略。但如果自治能使改革派改善这一地区环
境,那也对将来有好处。(27)
毛对威尔逊的白决主张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他在 9 月 16
  日写道:“9 年假共和、大战乱的经验迫人不得不觉醒。??最好办法, 是索性不谋总建设,索性分裂,去谋各省的分建设,??唯一的法于是湖南 人自决自治,??在湖南地域建设一个‘湖南共和国’。”(28)
第二天毛写了一篇长文,论述湖南在过去几百年各个玉初
统治下所受的苦难。指出湖南现在应该“在潇湘片上开辟一个新天地,
为 27 个小中国的首倡。”(29)从湘人自决开始,广东人、四川人以及其他地 方的中国人也来仿效,实现自决。
10 月,将近一万人冒雨游行,要求建立民主政府,毛泽东就在游行队伍
的前头。这次大规模的游行示成使湖南改革派与反对改革的长沙督军之间的 斗争发展到严重关头。谭督军假意接见了游行领导人,表示接受他们的意见。 但声名狼藉的旧省议会的旗帜仍在招展,于是有人爬上去把它扯下了(谣传 说是毛干的)。这给新督军以镇压的口实。
“从此以后,”毛回忆说,“我越来越相信,只有经过群众行动取得群
众政治权力,才能保证有力的改革的实现。”几周后“我第 一次在政治上把工人们组织起来了,在这项工作中我开始受到马克思主
义理论和我国革命历史的影响的指导”(30)。正是在组织工人的活动中,毛 实现了另一个更大转变,即克服了过去蔑视劳动的思想。1942 年他在一篇重 要讲话中论述了这一转变:
  “我是个学生出身的人,在学校养成了一种学生习惯,在一大群肩不能 挑手不能提的学生百前做一点劳动的事,比如自己挑行李吧,也觉得不像样 子。那时,我觉得世界上干净的人只有知识分子,工人农民总是比较脏的。 知识分子的衣服,别人的我可以穿,以为是干净的:工人农民的衣服,我就 不愿意穿,以为是脏的。革命了,同工人农民和革命军的战士在一起了,我 逐渐熟悉他们了,他们也逐渐熟悉了我。这时,只是在这时,我才根本地改 变了资产阶级学校所教给我的那种资产阶级的和小资产阶级的感情。这时,
  
拿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同工人农民比较,就觉得知识分子不干净了,最干净 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 产阶级知识分子部干净。这就叫做感情起了变化,由一个阶级变到另一个阶 级。”(31)
  毛对马克思主义的初步认识在实际的组织活动中逐渐形成。1920 年夏天 收到了他的老朋友蔡和森接连寄来的信。蔡当时在巴黎附近的蒙达尼学院读 书。8 月,他写信给毛,敦促毛在中国组织一个共产党。在法国的 14 位中国 同志已经举行了 5 天的会议,分裂成两派,一派是以蔡和森为首的革命派, 另一派是改良派或称渐进派。两派都给毛写来长信,争取毛的支持。很容易 猜测毛会支持谁。
  毛已经在长沙发起成立了一个俄罗斯研究会,还制定了一个赴苏俄勤工 俭学计划。毛在收到北京和上海的马克思主义同志寄来的会章后,于九、十 月间在长沙建立了第一个马克思主义小组。几个星期之后,他又在湖南建立 了社会主义青年团,这是共产党的先驱。
  湖南改良派的因境通过一个最不可能的形式而达到顶点,这就是年青的 英国贵族贝特兰·罗素访问长沙,这个英国哲学家在中国讲学一年。作为他 在省城游历的一部分,罗素于 10 月间来到长沙,他在毛反对的督军举行的宴 会上第一次见到了美国教育学家约翰·杜威(杜威来长沙演讲联邦主义)。 毛听了罗素的演讲,后来告诉他在巴黎的朋友说,罗素“主张共产主义, 但反对劳农专政,谓宜用教育的方法使有产阶级觉悟,可不至要妨碍自由,
兴起战争,革命流血”。
  毛严厉指出,这在理论上说得通,事实上做不到。因“教育一要有钱, 二要有人,三要有机关。??现在世界的学校及报馆两种最重要的教育机关, 又尽在资本家的掌握中。总言之,现在世界的教育,是一种资本主义的教育。” (31)
在这种思想上的大变动中,毛和去世的杨教授的女儿杨开慧结婚了。确
切的日期不清楚,可能只是被当作自主革命者之间的一种个人协议。在当时 湖南激进的青年中被誉为“理想的爱情”。杨女士当然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子, 一个好学生。
杨身材小巧玲珑,有张圆润的脸庞,眼睛不太大,眼眶深眍。皮肤很白
暂,全没有续承她父亲那样的黧黑。据说她的容貌像毛的母亲。在 1919 和
1920 年她已经在为湖南学生联合会工作。在她自己的学校福湘女子中学。杨 开慧是女才子。尽管那一头短发增添了她的吸引力,但守旧的人仍然很看不 惯。由于她的激进名声在外,许多学校不愿要她,最后她只得进了一所基督 教教会学校。
  毛第一次结识杨女士可能是在他到长沙扬父的寓所拜访的时候,但这并 没有完全得到他似俩人的朋友萧瑜对这些拜访记载的证实。看望杨昌济教授 一般是在星期天,多半是为了和他讨论什么问题。在饭桌上,杨的夫人和女 儿与他们同桌吃饭。
  “她们进来时(萧瑜后来回忆说),我们仅仅礼节性地点头示意。惟也 不说话,整整两年,每个星期我们都是飞快地、一声不响地埋头吃饭。我们 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我们的目光也会碰在一起,特别是当我们俩同时从 一个碗里夹菜时。我们只是眉日传神,笑都不笑一下??杨先生吃饭时一言 不发,我们都尊重他的静默??那种气氛使人联想起教堂里的默祷。杨先生
  
十分讲究卫生健康,但显然没有意识到边吃边正常谈笑有益于健康,没意识 到欢快的气氛有助于消化。”(32)
后未杨教授让他的女儿也参与讨论。 这时毛的忙碌的生活历程第一次出现了一段空白。整个 1921 年上半年毛
自己记录的具体活动很少,可以假定毛是避居了一段时间。和他的新婚妻子
(可能还有他的第一个儿子)呆在一起,后来才重新开始政治生活。
  3 月,萧瑜从巴黎和北京返回长沙。这年春天毛和他的这位老朋友谈过 很多次,他们显然已经出现了思想上的分野。毛的兴趣已经从新民学会转到 了共产主义。他对萧瑜说:“如果我们要进行改造,就必须来场革命:如果 我们革命成功,上策便是学习俄国]列宁的共产主义是最适合的制度,而且 是最容易学习的。
  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同我们一起踏上这条路。”(33) 但萧瑜反复讲自由的必要,说不能盲目地模仿苏俄革命。他们常常彻夜长谈, 有时因不能取得一致而相对流泪。
  萧瑜认为人就像一辆黄包车一样。跑动起来靠两个车轮——自由和共产 主义。他反对资本主义拥护社会主义,但没有自由的车轮,这辆车就需要借 压迫人类来维持平衡。
毛说:“是的,压迫是政治的精髓。如果你压迫得法,说明你的政治是
成功的。归根结底,政治的影响力十分简单,不过是经常保持压迫罢了。” 萧利用经典的自由无政府主义来反对善意的命令主义。毛反驳说:“如 果领袖没有权力,就不可能执行计划,就不能得心应手。领袖拥有的权力多, 事情就比较容易办。为了改造一个国家,国民必须刻苦自励,并且需要作出
牺牲。”
  萧则宁愿没有牺牲来获得后代的幸福,但毛回答说如果人们计较这类事 情,那么社会革命的理想 1000 年也实现不了。萧说他能等那么久。
毛说:“对于你愿意等 100 年或 1000 年,我非常欣赏。我却不能等,我
希望更早一些实现我们的目标。”(34)
  争论继续不断,谁都不愿让步,直到 1921 年 7 月上海会议前夕两人还在 争论。这次会议创立了中国共产党,毛泽东是出席这次会议的一个代表。
萧瑜回忆说:“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同床而睡,谈到黎明,毛泽东仍在
说服我参加那个决定历史命运的会议。”(35) 毛说:“如果我们全力以赴,共产党在 30 年至 40 年的时间里,就能统
治中国。”(36)(这个预言相当精确)。
  那一天乌云密布,山雨欲来,这两个朋友和另一个共产党会议代表何叔 衡从西门乘船离开长沙。木船通过中国中部的湖泊到达武汉,最后到达上海, 这两个共产党人没有让他们的朋友送行。毛和萧共处一个舱室,毛睡下铺。 第二天早晨当萧瑜走上
舱面时,发现毛拿着一本书——《资本主义制度大纲》。 注释
①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138 页。
②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6 页。
③《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549 页·
④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8 页。
⑤同上书,第 12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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