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克莱尔和成廉·本德:《龙旗,在中国游击队中的两年》,第 249 页·⑦萧 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145—146 页。
⑧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7 页。
⑨胡适的回忆参见《中国季刊》(伦敦)第 163 期,第 10 页;后一说参见斯图 尔特·施拉姆的《毛泽东》,红旗出版社 1987 年版,第 27 页。
⑩《毛择东选集》第 4 卷,第 1410.1411 页· (11)《李大刽文集》上,人民出版社 1984 年版,第 648—649 页· (12)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27 页。
(13)同上书,第 128—129 页。 (14)《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376 页。 (15)同上书,第 410 页。此文还有其他抄件,个别字有异。 (16)同上书,第 318 页。
(17)周世钊:《湘江的怒吼》,《光辉的五四》,中国青年出版社 1960 年版。 (18)《毛泽东早期文稿(19l2.6—1920.11)》·第 338、390、393—394 页 (19)同上书,第 375 页。
(20)同上书,第 444.447 页。 (21)同上书,第 432 页。
(22)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第 33 页。 (23)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1 页。 (24)参见《毛泽东同志八十五诞辰纪念文选》,人民出版让 1979 年版,第 265
页。
(25)《毛泽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681—684 页。 (26)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1 页。
(27)同上书,第 130 页。
(28)《毛择东早期文稿(1912.6—1920.11)》,第 488—489 页。(29)同上书, 第 553—554 页。
(30)同上书,第 504—505 页。 (31)同上书,第 575 页。
(32)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1 页。 (33)《毛泽东选集》第 3 卷,第 851 页。 (34)《新民学会资料》,人民出版社 1980 年版,第 147—148 页 (35)萧瑜:《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26 页。 (36)同上书,第 162 页。
(37)萧瑜:《我和毛泽东行乞记》,第 291—292 页。 (38)萧瑜:《我和毛译东的一段曲折经历》,第 164—165 页。 (39)萧瑜,《我和毛泽东行乞记》,第 299 页。此处记是 30 年至 50 年。
第 5 章 未来的缔造者
(1921—1924)
萧瑜在武汉留下——他在武汉有些事要办,毛前往上海法租界的一个秘 密地点去开会。中国的激进分子试图建立政治组织的企图一般都受到地方政 府或军阀警察的追捕:而上海比其它城市安全,因为它由西方列强统治,中 国的拘捕令在这里行不通,但即便如此也要避免被外国巡捕发现。中国共产 党第一次代表大会是在上海一个马克思主义先驱家的卧室里举行的,这问房 子只够坐参加会议的 15 个人。大部分代表都住在附近的女校里。女校当时是 空的,只有一个厨师每天为他们做饭,兼放哨。他们在晚上 8 点钟开始开会。 他们连续花了 3 个晚上讨论新刨建的党的基础和党章。但第 4 天晚饭后, 当他们准备用常开会时,突然进来一个穿长衫的人,假装说是找错了门。共 产国际代表马林警惕他说,这一定是密探,我们必须马上转移,换个地方开 会。于是,他们都分散走了。他们刚走,一队 15 名法国巡捕和武装警察就来
搜查房子,但扑了个空。 毛回到住处,发现他的朋友萧渝已办完武汉的事,到上海来了。毛告诉
萧,他们决定在上海外边的旅游地南湖的一艘船上继续开会,以摆脱警察的 追踪。萧同意单独活动。毛已被指定为大会起草报告两个人中间的一个,但 这并不是很重要的差使,毛对决定这次大会的主题并没有起多大作用。毛在 这时几乎还没有读过列宁的任何重要著作,新党的领袖陈独秀可能把他看作 是代表湖南省的一个地方民族主义者。他在长沙为共产党和青年团吸收的成 员几乎都是他的同学、学生、前任老师、密友以及他的家人。他和湖南的无 产阶级或农民还没有建立起任何真正的联系。但他的派系的核心成员都来自 这些私人关系,也正是他们最后统治了整个中国。
出席这次成立大会的其他一些代表记下了他们对毛的印象。张国焘,后
来成为毛的政治对手,把毛描绘为“一位较活跃的白面书生,穿着一件布长 衫。”“也脱不了湖南的上气。”“他的常识相当丰富,但对于马克思主义 的了解很少。他健谈好辩,在与人闲谈的时候常爱设计陷饼,如果对方不留 神而堕入其中,发生了自我矛盾的窘迫,他便得意地笑了起来”①。
另一个早期共产党同志写道:他给了我一个奇异的印象。我从他身上发
现了乡村青年的质朴——他穿着一双破的布鞋子,一件粗布的大褂,在上海 滩上,这样的人是很难发现的。但我也在他身上发现了名士派的气味。②
这些代表在湖上租了一条大船,买了食物和酒,在集体游湖的名义下躲
开了警察的注意,因而完成了建党大会的工作。借着傍晚度假人多、后来又 下雨的掩护,他们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 11 点。会后毛回到他的湖边住所, 发现萧瑜已在蚊帐里睡着了。
毛摇醒他的朋友,急切地告诉他,“我们在船上谈得无拘无束。你没去, 真可惜。”
他们一直谈到天快亮。③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面。此后毛和萧不得不 通过书信保持他们的友谊,但他们的政治观点仍有分歧。
后来,萧就他在 1921 年所了解的毛的能力作了如下概括:“首先,我心 底认为毛是这样一个人:他费心尽力非常仔细地计划他所要干的一切事情, 他是一个伟大的阴谋家,一个伟大的组织家。第二,他能够非常精确地估计 他的对手的力量。第三,他能征服他的听众,使他们着迷。他具有一种说服
别人的可怕的力量,很少有人能不被他的话语所打动。你要是同意他的话, 你就是他的朋友,否则,你就是他的敌人。”
之后两年,毛和妻子、儿子住在长沙,专门组织产业工会,组织罢工。 他还让他的两个弟弟和他在一起,最小的弟弟泽罩还在继续上学。毛后来很 歉疚:“我年青时,对毛泽罩脾气很坏,有一次还操起一根棍子要揍他,只 因为他说共产党不是毛家的祖
宗堂。”
1921 年 9 月毛和两个无政府主义工人领袖”走访了长沙以东 100 英里的 安源煤矿。他们三个自称是“参观”,下到矿井,观看了铁路机厂和其它工 厂,这些工厂,既是中资的,又是外资的。矿山通过自己的铁路为邻近的一 个铁矿和铁制品提供燃料,前不久整个企业被日本股东夺取。
工厂管理部门有不少外国人,其中包括德国人,他们手持硬木棍专打工 人。1.2 万名工人怨声载道:受工头敲诈,每天要做工 12—15 小时,工资很 低,且经常拖欠,而食宿、服装、安全设备以及医疗设施都很差。
毛的第一个反应是为工人子弟开办学校,后来又为工人开办夜校,这都 由李立三负责,李就是那个对毛当学生时贴出的寻友广告半心半意的青年。
④他刚从法国回来,命定成为与毛
争夺共产党领导权的一个对手。
毛 1921 年搬了家,从船山学社搬到小吴门外清水塘。这是一幢很雅致的 房子,原是一个当铺老板修建的。这所房子也作为湖南省委的机关,毛在 10
月 10 日的成立大会上担任了湖南省委的第一书记。
湖南的共产党成立后,就使用了文化书社的经费。毛发行股票,建立了 棉织厂,以便为党提供一部分资金,但由于棉织厂难以同外国厂家竞争,一 年后不得不卖了。毛的岳母也给党提供捐助。
在新的一年里,毛发动了一场长期的反对长沙新暴君赵督军的运动。赵
督军在雪天将两个无政府主义领袖杀害了,毛组织了一个抗议罢工。是年夏 天,毛前往上海,争取对反赵斗争的更大支持,同时准备参加在杭州举行的 共产党第二次代表大会。
“我本想参加,”毛后来说,“可是忘记了开会的地点,又找不到任何
同志,结果没有能出席。”⑤即使说共产党的活动必须保持高度的秘密性, 但这件事也是一个很奇怪的插曲。有报告说毛确实见到了共产国际代表马 林,所以很难想象毛不会从他那里了解到二大开会的地点。可以推测说,毛 在党内的同志正被其他方面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因而决定不事先全力支持 湖南的倒赵运动。也许是他们不让他出席二大,也可能是毛出于气愤抵制了 这次大会。
然而,毛确实遵循共产党 1922 年下半年制定的与国民党搞统一战线的政 策。国民党因为俄国人宣布放弃在中国的治外法权(不同于西方列强)而对 苏俄有好感,孙逸仙对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幻想破灭了。毛参加了国民党, 并开始在湖南对它进行改组,要把它改造为一个有严格纪律的地下党。国民 党具有发展为激进政党的潜力,它的党员人数也比共产党多得多。
在 9 月初,毛又一次来到安源煤矿。按照他的共产党传记——作者的话 说,他认为罢工的时机已经成熟。刘少奇被任命为罢工的领导人。刘少奇是 毛的湖南同乡,刚刚从俄国受训回来,将成为毛的党内同事,后又成为对手。
毛一定是从刘那里获得了对苏联的最初的具体了解。他们在毛的清水塘家里 举行过多次会议。
经过一些动摇和犹豫后,安源煤矿工人在 9 月中旬终于举行了大罢工。 毛为他们写了罢工口号:“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罢工第 15 天,厂方屈服,答应了他们的一切要求。罢工胜利后,工人正式成立了工人 俱乐部。工人俱乐部转过来又组织了一个合作社,由毛管理。几年以后,当 毛离开中心城市去农村打游击时,安源煤矿工人为他提供了许多战士,煤矿 的组织帮助他传递文件,使他和中共湖南省委员会和全国委员会保持联系。 两个工人后来回忆起毛在这次罢工时的情形说,毛穿一双草鞋,裤子挽 到膝盖上面,就像刚刚放工回来。他们经常看见毛穿一件破烂的工作服,背 上有一大块 T 形补丁。和工人一样蹲着吃饭,菜碗放在地上,筷子伸下去就 夹菜,毫不在乎。另一个矿工评论说,尽管当时工人运动处于低潮,毛任凭 风浪起,稳坐钧鱼船。他完全从容自若,似乎一切都在安排之中——许多人
都这样评价毛在危机时的态度。⑥
毛帮助取得的另一个工人运动胜利是 9 月的粤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原因 是一样的:工资低,又常常拖欠,监工打骂处罚工人,这使矛盾更加激化。 由于准备充分,罢工得到了全力支持,“一列列火车像死蛇一样,躺在轨道 上一动不动。”
不久政府调军队和工贼镇压罢工,工人们和他们的家属在军队的刺刀下
躺在铁道边上不让货车通过。在这次事件中,有 70 多人受伤,后有 6 人重伤 致死,“有的人头被劈开,有的人手足被砍断,有的人四指被砍去。”大屠 杀更坚强了其它地段铁路工人大罢工的决心,毛通电全国说:“虽日之于韩, 英之于印,亦不过如是残酷??”最后政府不得不让步。
同时毛在长沙亲自领导了 4000 名泥瓦工与木工进行罢工,要求增加工
资,营业自由。罢工坚持了近 8 个礼拜,成为长沙城第一次取得胜利的罢工。 毛帮助这些没有组织的个体手艺人组织工会,并通过报纸反映他们的状况, 后来在泥瓦工冒雨前往市政府请愿时,毛又走在他们中间。
毛从人丛中跳到市政厅外的大圆花坛上,向工人说道:我们泥木工人为
了工钱少了不能过日子,才请求政府增加点工资??。他时不时吹起哨子, 指挥工人喊口号。当官的发现他是领头的,便来捉他,他从几颗树间穿过去, 跑到工人队伍中间去了。
市政府当局同意开会讨论工人的要求,毛反映了泥木工人的状况。
“先生贵姓?是不是工人?”一个当官的对他头头是道的讲话感到惊 讶。
毛回答道:“先生要问我的资格,我就是工人代表。如果要审查履历, 最好改日再谈。今天我以泥木工人代表的资格,要求政府解决工资问题。”
⑦政府又一次做出了让步。 在此事后毛又帮助铅印工和人力车夫进行罢工。毛还兼任过铅印机师和
铅印工人工会联合会的秘书,同时还在人力车夫夜校教课。 与此同时,毛失去了长沙第一师范附小校长的职位,表面看来是因为他
组织工人运动而无法把很多时间用在学校管理上,但也还有政治原因。这时 反共活动正在进行,新任督军比他的前任更不宽容。但毛不想失去对教育的 兴趣,他已在去年帮助成立了长沙自修大学(他让弟弟在这个学校学习)。
1922 年底他又协助兴办美国支持的群众教育运动。毛没有薪水后,他的岳母
就在经济上支持他。
1922 年 11 月,许多工会组织在湖南开会,成立全省工团联合会,毛被 选为总干事。担任这一职务后,毛就同众人痛恨的赵督军进行了面对面的斗 争。长沙罢工浪潮之后,赵督军散布说罢工只是湖南以外的人雇佣的过激分 子的滋事骚扰,扬言今后要采取强硬措施镇压工人。
赵的威胁使得一部分工人和他们的代表发生了动摇,毛决定与督军正面 交锋。在讨论人们的集会权时,毛引用英国和法国的法律条文来论证自己的 观点:人民“如无直接违犯法律之行为,实不应干涉。”
后来有人向赵督军,当时毛处于他的控制之下,为何不加以杀害?赵回 答说,我没有想到他会变得如此可怕。
但赵督军并没有忘记毛,1923 年 4 月他发布通缉令,逮捕毛。毛暗中对 各个组织胁接任者交代了有关工作,了结了在城里的事务后才离开长沙去上 海,在上海他开始在共产党中央工作。毛的妻子陪着他过这种流浪生活,大 约在同时,他的第二个儿子岸育出世了。
毛和他的妻子立刻又南下广州参加1923年6月底召开的共产党第三次代 表大会,同志们都对年初北方和中部军阀屠杀罢工工人感到沮丧。党的领袖 陈独秀在共产国际的压力下作出绪论,认为共产党依靠幼弱的无产阶级不能 取得胜利,需要有强大的同盟者——孙逸仙的国民党就是显而易见的同盟 者。
陈提出,共产党员参加国民党,以国民党的身份领导工农,以发展成为
国民党中强大的左翼力量。毛反对这一主张,指出就湖南而言,产业工人的 数量非常少,而国民党或共产党的数量就更少,遍布山野河谷的是农民。如 果农民能像湖南的煤矿工人一样组织起来,如果共产党能像国民党那样花大 力气做农民的工作,他们就有成功的希望。但马林和陈不赞同毛对农民所抱 的热情,而毛可能觉得国民党对农民间题的理解比他的共产党同伴更深。
陈的加入国民党的主张也遭到了张国煮的反对,他一直在组织党的工会
工作。他提出了一个修正案,宣布在与国民党合作问题上工人运动和工会应 独立地作出自己的决定。
就张的修正方案进行了表决,8 票赞成 8 票反对,陈做为主席否决了这
一方案。那些反对的人现在都被邀请表明他们的立场。张国焘回忆说”毛泽 东以轻松的语调表示接受大会多数的决定。”⑧即是说毛拆了张的台。实际 上看起来毛只是服从委员会的一般规定。当时毛被选入中央委员会,中央委 员会在党的两次代表大会之间处理党的事务并对党的各个下级委员会下达指 示。这年的下半年毛代替张成为组织部部长,可能就是从这时起就开始了毛 与张的个人斗争。不论有关毛在三大上投票表决的记录如何错综复杂,但有 一点没有疑问,即毛对贯彻实施他所说的“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持积极态 度。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决定”就是“参加国民党,和它合作,建立反对 北洋军阀的统一战线。”这是毛的话。
毛在 7 月和 8 月再一次来到上海,发表了一系列文章,猛烈秤击北洋军 同——他们当时控制了北京的中央政府——可耻地屈从西方和日本的经济要 求。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美国是最凶恶的刽子手。”在谈到烟税问题时, 毛评论说:
“中国政府的‘阁议’,真是又敏捷又爽快,洋大人打一个屁都是好的
‘香气’,洋大人要拿棉花去,阁议就把禁棉出口令取消;洋大人要送纸烟
来,阁议就‘电令各该省停止征收纸烟税”。再请四万万同胞想一想,中国 政府是洋大人的帐房这句话到底对不对?”⑨
毛特别把愤怒发泄到英国头上,“难道国民忙于收还旅大运动就忘了收 坯威海卫运动?还是国民只知恨日本不知恨英国,只知日本帝国主义是侵略 中国的,不知英国帝国主义之侵略中国是比日本帝国主义更要利害的?”⑩ 但在这年年底,他又一次乘船到广州,这次是出席 1924 年 1 月的国民党 第一次代表大会。毛和李立三是出席大会的两个地位很高的共产党员。张国 焘后来说,李在发言中批评了国民党,而毛“并不与他采同一的立场,常依
据孙先生的说法来发挥他自己的意见。”(11) 毛清楚地记得在广州听孙讲话以及与他交谈的情景。毛说:“他是一个
演说家,一个鼓动家,讲起话来雄辩有力,赢得了一片掌声——他不容别人 与他争论,或提出他们自己的观点。实际上他的话水分很多,油很少。他不 讲民主。”在 40 年后的同一次谈话中,毛还谈起了他的湖南同乡给这个广州 籍领导人取绰号的趣事,称孙逸仙为大广孙或大嘴孙。(12)
一个国民党代表还记得一个操湖南口音的人在背后喊叫着要主持人让他 发言,说:“本席主张本案停止讨论,即刻付表决!”“他穿一件棉袍,身 材中等,面皮发青,态度倔强,一股蛮劲,像一个才到城里的乡下人,一点 没有君子风度,不仅是个能登大雅之堂的人。我后来查知姓名,才知道他叫 毛泽东。”(13)
在广州,毛当选国民党的高级职务,所以后来他回到上海后,用他自己
的话说就是“在共产党执行局工作的同时,兼任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委员”。 (14)在后者的工作中,他的合作者是汪精卫(汪后来成为总理)和胡汉民, 这两人是国民党的左翼领导人,李立三嘲笑毛是胡的“秘书”。他的大多数 同事也认为毛同国民党合作热情太高。
在毛正开展与国民党的联系时,共产党于 1924 年 5 月在上海召开了一次
重要的党中央会议。在毛和李立三缺席的情况下,会议重申要坚持共产党在 工人运动中的独立作用,要放松与国民党的联系。但毛仍坚持认为统一战线 是共产党的最佳的可行政策。他回忆说:“那年夏天,黄埔军官学校成立了。 加伦担任该校顾问,其他苏联顾问也从俄国来到。国共合作开始具有全国革 命运动的规模。”这是夸大的说法。
为两个主人服务实在是太紧张了。1924 年的剩余时间,毛又一次没有活
动,他说“我在上海生了病”,因而“回到湖南休养”。(15)无疑,他对国 民党领导人对他的指责可以不在乎,但要忍受他的共产党同事的污辱那就困 难得多,特别是这时他失去了他们当中同情他的李大铡的支持,因为李当时 受共产国际的指示去了莫斯科。10 月以后这种压力变得难以承受,特别是他 在共未来的缔造者 97 产党中央委员会中最蔑视他的批评者张国焘被释放,重 新进入政治争吵。毛在这段时期继续强调团结农民的重要性,他也可能在回 家之前就此问题和鲍罗廷商量过。鲍罗廷是最近到上海的俄国“专家”之一。 他的不得志或生病使他回到童年时的村子韶山。在家里他过了 31 岁生 日,他的弟弟、妹妹、妻子和两个儿子簇拥着一家之主的毛,他沉思着似乎
已走到尽头的政治死胡同。 注释
①张国焘:《我的回忆》第 1 册,第 135—136 页。
②李昂:《红色舞台》,第 98—99 页,胜利出版社,1946 年 5 月北乎版。李
昂自称他参加了中共一大,以后也参加了一系列中共的重大决策过程,但一大代表 和中共早期重要领导人中没有“李昂”这个名字。《红色舞台》中充满了对中共领 袖的恶毒人身攻击,史实乡不可信。③萧瑜:《我和毛泽东行乞记》,第 303—305 页。
④参见少奇、少连,《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略史》,《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周 年纪念》,1923 年 9 月版,第 3 页。
⑤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4 页。
⑥《红旗飘飘》1959 年 5 月出版,第 148—156 页,中国青年出版社。⑦袁福 清:毛泽东同志和我们在一起——回忆长沙泥木工人最初的斗争,见《湖南工运史 料选编》。
⑧张国焘:《我的回忆》第 1 册,第 296 页。
⑨毛泽东:《纸烟说》,载于《向导》第 38 期,1923 年 8 月 29 日。⑩毛泽东:
《英国人与梁如浩》,载于《向导》第 38 期,1923 年 8 月 29 日。(10)张国焘:《我 的回忆》第 1 册,第 319 页。
(11)《毛泽东思想万岁》第 2 册,第 408 页。此处未核对原文。 (12)黄季陆:《谈当年容共一幕》,载于台北《联合报》,1957 年 6 月 29 日。 (13)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4 页。
(14)同上书,第 135 页。
第 6 章 三薯饭
(1925——1927)
没有理由怀疑毛是因生病才回到他出生的村子,但他回家除了单纯的休 养外,还有更多的含义。整个 1924—1925 年冬天和次年春天的大部分时间毛 远离人热的政治生活,一定与他因未能进人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魔幻般的内部 领导层而产生的失望情绪有关。尽管他在 31 岁的时候进入了两党的中央委员 会,但他并没有被完全接纳,他没能使任何全国性的领袖相信农民这个因素 在中国革命方程式中的意义。
毛没有大学学位,没有写过书,没有学术成就,也没有社会地位。他在 公认的领导人中的地位下降到底层,他在能量、想象力和人格方面足以弥补 上述一切缺陷的优势还没有户生任何真正的效果。尽管有时他在新闻界也取 得某些成功,但政治刊物主要是被已经成名的作者和具有外国文凭的归国留 学生们所把持的。除了这些人的作品外,毛的文章也显得眼界狭隘,地域色 彩太浓。
他从来没有在大工业城市生活或工作过,因而无法与他的同事如李立 三、张国煮或刘少奇等人的经验相匹敌。例如,1925 年初,当他住在湖南乡 下时,在中国的城市爆发了全国范围的反对外国帝国主义的运动,而这一切 并没有触及到毛,因而他也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他所做的只是证明农民这个 武器在中国革命中的作用,再没有比韶山更合适的地方来思考这样一种挑 战。
由于退隐到韶山,毛错过了一系列重大事件。包括 1 月份在上海召开的
中国共产党第四次代表大会以及 3 月份孙逸仙的去世,孙的去世使国共合作 的前景发生危险。与此同时,湖南的农民组织也受到 5 月 30 百英国答察在上 海杀害工人的影响。
毛解释说:“以前我没有充分认识到农民中间的阶级斗争的程度,但是
在‘五卅’惨案以后,以及在继之而起的政治活动的巨浪中,湖南农民变得 非常富有战斗性。我离开了我在休养的家,发动了一个把农村组织起来的运 动。在几个月之内,我们就组织了 20 多个农会,这引起了地主的仇恨,他们 要求把我抓起来,”①蔡和森从法国回国帮助毛应付这场危机,而毛的妻子 则在韶山帮助建立共产党支部。
若干年后毛回想起那些日子他进行农村调查的经历,他说,你不能仅下
到村里去就希望能了解他们的结构和社会状况。 我花了十几年功大,才搞清楚。茶馆、赌场,什么人都接近、调查。??
我在家乡,找贫苦农民调查。他们生活可惨,没有饭吃。有个农民,我找他 打骨牌,然后请他吃一顿饭。事先事后,吃饭中间,同他谈话,了解到农村 阶级斗争那么激烈。他愿意同我谈,是一把他当人看,二请他吃顿饭,三可 以赢几个钱。我是先输,输一、二块现洋,他就很满足了。??有一回,他 实在不行了,来找我借一块钱。我给了他三元,无偿援助。那时候这种无偿 援助是难得有的。②
这场运动的口号是“打倒军阀!”“打倒外国阔佬!”这一切并不使赵 督军感到意外。在地主的坚持下,他最终发布了对毛的①蔡和森早于 1921 年底从法国回到中国。——译注
缉捕令,在 10 月派军队抓他,毛逃往广州。在去广州前,毛以怀旧的情
绪作了一首第一次发表的古体诗,咏怀他所热爱的长沙城: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 层林尽染: 漫江碧透, 百舸争流。 鹰击长空, 鱼翔浅底, 万类霜天竞自由。 怅寥廓, 问苍茫大地 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恰同学少年, 风华正茂; 书生意气, 挥斥方道。 指点江山, 激扬文字, 粪土当年万户侯。 曾记否, 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
1925 年秋毛到达国民党的首都亚热带的广州,感到一种乐观的气氛。他
的前上司汪精卫在孙去世后成为国民党政府的新主席,立场仍不明确的蒋介 石担任第一军总司令。第 5 期农民运动讲习所刚刚开学,100 多位学员参加 了这期讲习所,其中 2/5 的学员来自湖南,包括毛的弟弟毛泽民。毛在狂精 卫为首的国民党中担任宣传部长,同时被指定为国民党刊物《政治周报》的 编辑。以这种身份,他结识了国民党左翼学者诗人柳亚子,后来与他保持了 著名的文学友谊。他回到国民党营垒似乎很快就受到了欢迎。接着,国民党 自身发生分裂,分成反对国共合作的右派(最后以蒋介石为首)和左派(以 汪精卫为首),毛继续支持左派。
12 月毛在《政治周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谴责国民党右派。其中一 篇第一次提到了香港,他自己从未见过香港,但文章称香港为一座“荒岛”。 就是在这一系列文章中,他第一次使用市并语言称呼外国人。他问,如果上 海工人监禁所有“红头阿三”,又有什么要紧。③
1925 年的圣诞节,毛从逃出湖南的工人运动组织者那了解到,赵督军派 出全副武装的一团军队野蛮镇压了安源的一次矿工罢工,工会的领袖是个共 产党,被杀害了,几个工人也被打死了,工会被摧毁。毛大怒,他到上海是 想由共产党组织一次反对赵督军的行动,但陈独秀拒不支持,使毛的计划完 全落空,毛感到非常失望。按照共产国际的路线,中央委员会刚刚投票决定
把国民党约束在广东省。毛设想到在湖南发动的那场运动被看成是公开支持 蒋介石的北伐计划。毛为他的朋友报仇的愿望不
得不屈从于斯大林在莫斯科的奇思怪想。 对自己政治主张在上海遭到拒绝,毛感到很懊恼,他发表了一篇分析中
国阶级关系的论文,这篇论文后来成为 50 年代出版的他的标准“选集”中的 第一篇,题目叫《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对这篇文章存在着很大的争议。 毛在这篇文章中估计,在当时中国的 4 万万人口中,“大”资产阶级约
有 100 万人,中产阶级约有 400 万人,只有这两个集团可以说是反革命的, 中产阶级的左翼也能参加革命——但它会和敌人妥协,因而是不能信赖的。 中国人口的其它部分都会支持革命。在 15500 万小资产阶级之中,有1500 万是富裕的,他们一般接近于半反革命,想成为中产阶级,但在战时,他们 也可能参加革命。7500 万在经济上可以自立的这一部分人在平时采取中立的 态度,但在战时也会支持革命。而 6000 万始终不能自足的人则欢迎革命。
2 万万半无产阶级都会不同程度地积极参加革命,包括 5000 万半自耕 农,6000 万半富农,6000 万贫农(他们会“勇敢奋斗”),2400 万手工业 者,500 万店员和 100 万小商小贩。
至于 4500 万无产阶级,200 万产业无产阶级,他们当然是革命的“主力 军”,300 万都市苦力是一支仅次于产业工人的主力军。和贫农一样,2000 万农业无产阶级也能“勇敢奋斗”,同样,2000 万游民无产阶级也可以引导 成为一种革命力量。毛从这种算术中得出来的结论显然是为了鼓舞士气。
我们真正的朋友有多少?有 8 万万 9 千 5 百万。我们的敌人有多少?有
100 万。那可友可敌的中间派有多少?有 400 万。让这 400 万算做敌人,也 不在他们有一个 500 万人的团体,依然抵不住 3 万万 9 千 5 百万人的一铺唾 沫。
在毛的亚分类表上,游民无产阶级或流氓无产阶级是马克思主义分析中
的一种新发明,他们将成为毛的老话题。下面是毛对他们的描述: “游民无产阶级为??之剥削压迫及水旱天灾因而失了土地的农人与失
了工作机会的手工业工人。分为兵、匪、盗、丐、娼妓。
这 5 种人名目不同,就会看待他们也贵贱各别。然他们之为一个‘人’, 他们之有五官四肢则一。他们谋生的方法兵为‘打’,匪为‘抢’,盗为‘偷’, 丐为‘讨’,娼妓为‘媚’各不相同。
然谋生弄饭吃则一。他们乃人类中生活最不安定者。他们在各地都有秘
密的组织??做了他们政治和经济斗争的互助机关。处置这一批人力中国最 大最难的问题??中国游民无产阶级人数说来吓人,大概在 2000 万以上。这 一批人很勇敢奋斗,引导得法可以变成一种革命力量。”
这是毛新派文章中的第一篇,写于 1926 年 1 月,初稿曾送给共产党领导 人审看。毛后来说:“陈独秀反对??小册子里表示的意见,这本小册子主 张在共产党领导下实行激进的土地政策和大力组织农民。陈独秀拒绝在党中 央机关报刊上发表它。”①
这篇文章可能是两头都挨不上。因为根据前三四年由中国的马克思主义 者发表的东西来看,这篇文章(甚至)基本上没有什么真正的创见;有创见 的地方,按马克思主义的标准来衡量又不太正统。
毛在 2 月份修改了这篇文章,但陈仍不予发表,因而毛只好在广州的《中 国农民》上发表。这个小插曲之后,毛开始对陈不抱幻想:“大致在这个时
候,我开始不同意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政策。我们逐渐地分道扬镳 了??。”毛对自己文章中的许多说法不满意也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在 50 年代把这篇文章收进“选集”时,作了大量的修改。④
有一段很有代表性的话彼划掉了:“中国各阶级对于民族革命的态度, 与西洋资本主义国家各阶级对于社会革命的态度几乎完全一样。”总起未看 这段话很像是仿效托洛茨基而不是斯大林。在 50 年代,组成游民无产阶级的 不切实际的五种成分——士兵、土匪、强盗、乞丐和娼妓被删去了。
这篇文章的要点是依据财产把中国社会分成各种阶级,把大地主与城市 资产阶级划作其他人要反对的对象,这就混淆了历史发展的封建主义阶段和 资本主义阶段,而按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说,这两个阶段是完全不同的。农 民成为“半无产阶级的”主要的革命力量。
尽管他向共产党呼吁了,但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毛是和国民党一道奋力 前进的。1926 年 1 月,国民党第二次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它的对共产党政 策保持不变,毛再次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候补委员。这是他与蒋介石竞 争的少数几个时机之一,蒋和其它几个国民党高层领导人一起,得票最多, 获得了 248 票,毛也不错,获得了 173 票。
毛在大会上讲话,拥护坚持和扩大民族解放统一战线,甚至为了这个目 的,他还支持国民党右派重新统一。1 月 8 比他发表了一个《宣传报告》—
—非常自豪地宣布,“两年来反基督教的组织和宣传,遍于全国各地,使民
众认识了帝国主义之宗教的侵略。”⑤3 月,毛被国民党任命为农民运动讲 习所的负责人。他在广州主持了 5 月至 10 月的第 6 期讲习所,他自己就中国 农民问题演讲了 33 个小时,此外还讲了 9 个小时的农村教育方法问题。
在这些演讲中,他就像面对小学生一样,介绍和说明自己的想法。他谈
到了牛王庙和三薯饭——分别指地主法庭和广州附近东江农民吃的甘薯、白 薯、山芋加带壳大米的饭食。但毛也想从他们那了解情况,了解“农村的状 况;农民状况和土地状况,生活方式和人的经历。他们如何发家,如何变穷, 村里官地或公地有多少,谁管理谁经营,租金情况??”毛喜欢用这些资料 在课堂上和他的学生们讨论,也利用这些情况作出自己的分析。
毛甚至还教了点地理。9 月他带领所有学生组织了一次海丰两周游。著
名共产党领导人彭湃阐述了农民政府制度。讲课在一所孔庙里进行,有一次 当毛看见一个学生戏弄孔子的牌位时,毛停了他好几天的课,毛不想支持这 种无礼的嘲弄。⑥
有些共产党人相信毛为国民党于的太多了,但他告诉他的密友说,准备
用他的讲习所为即将到来的游击战争培训忠于共产主义的干部,共产党这时 在国戾党组织上层很有影响。但他们企图靠沾国民党的光获得权力的梦想在
1926 年 3 月 20 日破灭了。这一天蒋介石大肆宣扬要驱逐在国民党中任职的 共产党员,要逮捕许多重要的俄国顾问和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毛虽然失去了 国民党中央执委会宣传部长的职务,但继续领导农民运动讲习所。
这可能是因为蒋不想触怒亲共的左派国民党湖南省党部的缘故,蒋在即 将开始的北伐故争中需要他们的支持。毛的对于张国煮后来指责毛拒不出席 讨论如何对蒋的政变进行反应的共产党会议,而是采取不卷入漩涡的态度, “袖手旁观”。⑦实际上,当时共产党很难采取什么行动,尽管有一份俄国 人的报告说毛敦促苏联迅速采取反蒋行动。
在国共两党突然分裂的日子里,毛在国民党农民运动委员会上提出一项
决议,要求在北伐将经过的省份开展农民运动。他把农民运动和蒋的军事计 划联系在一起,以从国民党那获得对农民工作的最大支持,农村工作最终使 共产党获得了基层群众的支持。毛这是与斯大林唱反调,因为斯大林反对北 伐。
共产党的“桂冠诗人”郭沫若在这一时期曾见过毛,留下了一段对毛的 肖像描写:
“毛泽东留一头短发,中分,倒向两边,一瞥之下给人一种谦恭有节而 又深奥莫测的印象。皮肤白皙,说话时声音低沉柔和,富有感染力。但那时 候我还没有发现他体态不俗,有帝王之相。在中国人中,特别在革命党党员 中,说话声音这么柔和的人还真是少见。毛讲话时声音确实很低柔,再加上 我一直听力不太好,所以他的话听懂的还不到 1/3。”⑧
毛目标很单一,就是在他的共产党同事不能提供任何更好的帮助的情况 下,利用国民党的便利条件,组织农民运动。这年夏天,他当选为新成立的 共产党农民部部长,并前往上海讨论农民部的政策。但他发现在上海没有农 民,而且也许是难以与陈
所有这一切本来都可以说是令人钦佩的行动,但陈独秀为有的共产党领 导人害怕农民进一步如此猛烈地实施他们的要求,那么各阶级的反帝阵线将 会瓦解,国民党军队中的保守派调过枪口来对付工农。这种担心证明是有道 理的。
毛对这些相互矛盾的压力的反应是:和往常一样,到基层群众中去。但
这次是为了进行细致的调查,这种调查最终使毛出了名。调查导致他撰写了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在这篇文章中,他最激烈也最熟练地阐述了非 无产阶级革命的思想,这思想使欧洲也使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感到惊愕。这 篇文章 1927 年 3 月发表在《向导》周报上,并很快就译成了俄文和英文。共 产国际的译文称之为“在已发表的英文报告中,对中国农村的状况揭示最深 刻的一篇”⑩,共产国际领导人布哈林称它是“一篇出色的有趣的报告”。
在 1 月份进行的考察包括 5 个县,其中有毛出生的家乡县,还有一个是
他母亲出生的县,他在那个县走访了小学堂。在考察过程中,他顺访了他的 岳父,已故的杨教授在板仓的家,他的堂哥还记得他与 3 个贫农,一个手工 艺人,1 个店伙和几个小学教师晚饭后交谈至深夜的情景。他的妻子杨开慧 帮助准备材料,抄写文件。报告最清楚地揭示了他的家乡农民在进行革命活 动中所展现的能量,这既使他惊讶又使他受到鼓舞。
“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
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 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 吏、土豪劣绅,都将被他们葬入坟墓。
“一切革命的党派、革命的同志,都将在他们面前受他们的检验而决定 弃取,站在他们的前头领导他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后头指手画脚地批评他 们呢?还是站在他们的对面反对他们呢?每个中国人对于这三项都有选择的 自由,不过时局将强迫你迅速地选择罢了。”
毛作结论说:“在湖南农民全数中,差不多组织了一半。”在许多地方, 农民协会己成为“唯一的权力机关”,既解决经济纠纷,也处理夫妻吵架的 小事,以至于“一切事情,农会的人不到场,便不能解决:‘农会的人放个 屁也有份量。’”
“如果计分合适的话,完成国民革命共以 10 分计,那么城市居民和军队 只能占 8 分,农村农民在革命中要占 7 分,无数万成群的奴隶——农民,在 那里打翻他们的吃人的仇敌,农民的举动,完全是对的,他们的举动好得很。” 认为农民的举动“太过分”的议论是错的,农民只是对千百年来上豪劣 绅暴行的反抗。“农民的眼睛,全然没有错的。谁个劣,谁个不劣,谁个最 甚,谁个稍次,谁个惩办要严,谁个处罚从轻,农民都有极明白的计算,罚
不当罪的极少”。 接着,毛驳斥了国民党认为农民造反应该肥从于统一战线的全国目标的
论调,指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 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 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在革命高涨时期,必须建立“农民的绝对权力”地位,“把一切绅权都 打倒??质言之,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非如此决不 能镇压农村反革命派的活动,决不能打倒绅权。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 矫枉”。
毛在他的“报告”中还指出:“农民中有富农、中农、贫农三种。三种 状况不同,对于革命的观感也各别。”富农在革命高潮时期很沉闷,中农的 态度是游移的。
“他们想到革命对他们没有什么大的好处。他们锅里有米煮,没有人半
夜里敲门来讨帐。 “乡村中一向苦战奋斗的主要力量是贫民。从秘密时期起,到公开时期,
他们都在那里积极奋斗,组织也是他们在那里组织得特别积极。革命也是他
们在那里革命得特别积极。??他们与上豪劣绅的死对头,他们毫不迟疑地 向上豪劣绅营垒进攻。??”
这些农民被富农讥笑为“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但他们是农民中
的大多数。据长沙县的调查,贫农占 70%,中农占 20%,地主和富农占 10
%,几乎所有最基层农民协会的主席和委员都是贫农,毛不允许他们因此受 到指责:“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 便是打击革命。他们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没有错。”
毛还描述了农民对地主采取的某些行动。“这种事各地做得很多。把土
豪劣绅戴上一顶纸扎的高帽子,在那帽子上面写上土豪某某或劣绅某某字 样。用绳子牵着,前后簇拥着一大群人。也有敲打铜锣,高举旗帜,引人注 目的。这种处罚,最使土豪劣绅颤栗。戴过一次高帽子的,从此颜面扫地, 做不起人”(11)。
至于枪毙,毛报告说,只限于最坏的土豪劣绅,他举了几个 例子:“土豪劣绅势盛时,杀农民真是杀人不眨眼。长沙新康镇团防局
长何迈泉,办团 10 年,在他手里杀死的贫苦农民将近 1000 人,美其名日‘杀 匪’。我的家乡湘潭县银田镇团防局长汤峻岩、罗叔林 2 人,民国二年以来
14 年间,杀人 50 多,活埋 4 人。被杀的 50 多人中,最先彼杀的两人是完全 无罪的乞丐。汤峻岩说:‘杀两个叫花子开张!’这两个叫花子就这样一命 呜呼了。以前土豪劣绅的残忍,土豪劣绅造成的农村白色恐怖就是这样,现 在农民起来枪毙几个上豪劣绅,造成一点小小的镇压反革命派的恐怖现象, 有什么理由说不应该?”(12)
接着毛又论述了他的祖国传统的社会状况,指出“中国的男
子,普通要受 3 种有系统的权力的支配”,即国家的政权、家族的社会 权和鬼神系统的神权。
妇女们除了上述 3 种权力外,还要受男子的支配(夫权),这是“束缚 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 4 条极大的绳索”。(然而农村妇女“也享有相当的 性自由,三角关系和多角关系几乎普遍存
在。”)但现在在湖南的农民革命中,这些权力都在被打倒。旧的规矩, 如妇女和穷人不能进祠堂吃酒的老例就彼打破了。“衡山白果地方的女子们, 结队拥入祠堂,一屁股坐下便吃酒,族尊老爷们只好听她们的便”(14)。
但毛也警告他的读者,不要人为地加速造反的行动。“菩萨是农民立起 来的,到了一定时期农民会用他们的双手丢开这些菩萨,无须旁人过早地代 庖丢菩萨”。毛在“报告”中还引用了他对一些乡农进行宣传时所讲的话, 这些话使他们都“笑起来”。
“信八字望走好运,信风水望坟山贯气。今年几个月光景,土豪劣绅贪 官污吏一齐倒台了,难道这几个月以前土豪劣绅贪官污吏还大家走好运,大 家坟山都贯气,这几个月忽然大家走坏运,坟山也一齐不贯气了吗?”“神 明吗?那是很可敬的。但是不要农民会,只要关圣帝君、观音大士,能够打 倒土豪劣绅吗?那些帝君、大士们也可怜,敬了几百年,一个土豪劣绅不曾 替你们打倒!现在你们想减租,我请问你们有什么法子,信神呀,还是信农 民会?”(15)
农民新的造反造成新的禁绝。麻将、骨牌、纸牌在农会势盛的地方一概
禁绝了,一个地方的农会烧了一担麻将牌。鸦片烟枪都得上缴,花鼓戏在许 多地方也都禁止演唱,有些县把轿子砸了,或者农民大涨抬轿价,以惩罚富 人。铺张酒宴受到禁止,在毛的家乡韶山,“议决寄来吃三牲,即只吃鸡鱼 猪。笋子、海带、南粉都禁止吃”。
农民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兴办夜校,而且是根据“洋学堂”的样子来
办,而这种“洋学堂”过去被视为是最新式的。毛承认自己对学校曾经有过 错误看法。
“我从前做学生时,回乡看见农民反对‘洋学堂’,也和一般‘洋学生’、
‘洋教司’一鼻孔出气,站在洋学堂的利益上面,总觉得农民未免有些不对。 民国 14 年在乡下住了半年,这时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有了马克思主义的观 点,方才明白我是错了,农民的道理是对的”(16)。
最后,毛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对农民的刨举感到不满和惊愕的蒋介石和其
他“诸公”,说他们是“叶公好龙”。叶公是中国远古时期的人物。他喜欢 龙,因而在屋里屋外到处画着上,刻着龙。但当真龙听说他好龙而下来察看 的时候,他又吓得丧魂落魄。“嘴里天天说‘唤起民众’,民众起来了又害 怕得要死,这和叶公好龙有什么两样!”(17)
这碰巧是毛第一次公开谴责蒋介石,后来他与蒋为争夺中国的领导权斗 争了 14 年。而毛写完这篇报告后的第一个行动是去武汉参加国民党左派的一 个会议。在会上毛为农民反对地主的剧烈行动辩护,要求实行比共产国际更 激进的土地改革政策。他在武汉写了一首短诗,名叫《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 沉沉一线穿南北。 姻雨莽苍苍, 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 剩有游人处。 把酒酹滔滔, 心潮逐浪高!
4 月,国民党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处理土地政策问题,毛在委员 会中继续有力地论证不仅要没收地主的土地,还要没收富农——斯大林厌恶 富农——的土地,要承认他们的行动是合法的。在最后一次会议上,毛提出 了一个决议案,试图包容各种相矛盾的观点,但遭到了左派和右派两面的指 责,左派说这个决议还不够,右派则说它走得太远了。就在讨论进行当中, 传来了蒋介石在上海利用自己的盟友半犯罪的秘密会社青红帮血腥屠杀工人 和共产党领导人的消息。他的军队在秘密会社的帮助下,把上海置于国民党 的控制下。国民党的右派在公开活动并占据了支配地位,奉蒋为超凡神授的 领袖。
毛把他那激进的土地问题决议提交给 4 月 1 日举行的中国农民协会成立 大会,并得到了真正具有地方组织经验的农民领袖和两名俄国共产国际顾问 的支持。这次会议支持毛,选他为新的农民协会的主席。
但几天后当共产党在武汉举行党的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时,他们不愿听 这些主张。
“我今天认为(毛 10 年后回忆说,如果当时比较彻底地把农民运动组织
起来,把农民武装起来,开展反对地主的阶级斗争,那么,苏维埃就会在全 国范围早一些并且有力得多地发展起来。但是,陈独秀强烈反对。他不懂得 农民在革命中的地位,大大低估了当时农民可能发挥的作用。结果,在大革 命危机前夜举行的第五次代表大会,没有能通过一个适当的土改纲领。我要 求迅速加强农民斗争的主张,甚至没有加以讨论。因为中央委员会也在陈独 秀支配之下,拒绝把我的意见提交大会考虑。”(19)
大会第二天,介绍毛了解马克思主义的李大钊在袭击北京的苏联大使馆
事件中被捕,并被北洋军阀处以绞刑。在武汉参加会议的同志深感震惊,也 许在决议中加强了要与国民党结盟的思想,尽管有上海的大屠杀,尽管他们 中的大部分人对蒋介石本人很担忧。毛的土地纲领不适合他们的观点,他的 激进的论调被拒绝,毛被免去了农民部长的职务,只当选为中央委员会的候 补委员而不是正式委员,这使毛很丢脸。
几天后,毛托病不参加会议。他回到长沙,进行了第一次但不很辉煌的
领导农民起义反抗地主及武装力量的斗争。地主们劝说湖南新军阀唐督军发 布了逮捕毛的秘密通缉令。
但毛的运气救了他。他的同事向他透露了通缉令,于是毛在 5 月和几个 朋友逃到靠近江西的浏阳。农民在长沙附近继续没收地主土地,长沙的卫戌 部队进行报复,捣毁了农会和文化书社的办事处,宣布忠于蒋介石。毛的一 个密友在长沙的这次“马日事变”中被杀。结果,共产党湖南省委的大部分 领导人都和毛一样逃到了浏阳,以便组织一次新的起义。
有一个报道说他们动员了 30 万农民准备在 5 月 30 日进攻省城,但武汉 派来的一个共产党高级官员在最后关头让他们取消了这一计划。他说,进攻 胜利的唯一结果是激怒唐督军,促使他向武汉推进,推翻共产党支持的武汉 政府。而唐督军本来对共产党并无恶意。省委会很不情愿地同意了这个“可 耻的”决定,这是毛及其支持者的看法——但这个决定太晚了,未能使几千
农民免遭被长沙军队枪杀的命运。毛应陈和党的领导人的要求回武汉,这时 他在中央委员会和共产国际中公开采取极左的政策路线。
左派国民党政府和共产党领导人事后都进行了调查,他们感到极度的痛 苦。国民党的报告说,长沙的马日事变是由于农民运动的过激行为造成的, 对此,毛应受到谴责。报告指出,农民协会受无视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地方帮 派的控制,他们只知道杀人放火。(20)
6 月 13 日毛写了“全国农协会临字第四号训令”,伤心地承认失败。农 民运动发展很炔,但“土豪劣绅猛力反攻”比预期的更激烈,而“上级机关 之指导偶有不周”。(对共产党和左派国民党领导人一种隐蔽的批评)在记 载了数以千计的共产党和农民在过去几个月被杀害的事实之后,毛不切实际 地要农民协会“请求”国民政府保护他们,保障他们进行革命和发动一场“讨 伐蒋介石”的运动的自由。
“因为土豪劣绅之气焰不灭,则创设乡村自治建立民主政权终属不可能 之事,经济上之建设,更无从可以实现,而国民政府
之基础亦未由巩固也。”这是一个沉痛的教训,还需要进行更彻 底的革命。 在这种情况下,毛和他的妻子、孩子分开了,因为在这种政治形势下,
他们住在一起太危险了。此后,他再也没有见到他的
妻子,17 年以后他才见到他的两个孩子。现在又有了一个孩子, 这第三个男孩叫毛岸龙,但在随后的动乱岁月里失踪了。他们
4 个人现在都被送到毛在长沙的堂哥家里躲避。
7 月,共产党最后与国民党左派决裂。共产党不再与不合适的盟友合作, 他们决定在秋收后发动一系列起义,7 月份召开
了许多会议准备起义。在共产党为夺取权力页斗争的新阶段,
毛将发挥巨大作用。 注释
①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5 页。
②毛泽东:《关于哲学问题的讲话》,1964 年 8 月 18 日。
③《政治周报》第 1 期,1925 年 12 月 5 日,第 2 期,1925 年 12 月 13 日,“反 攻”栏
中的短文。
④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5 页。
⑤《政治周报》第 6、7 期合刊,1926 年 4 月 10 日。
⑥李昂:《红色舞台》,第 104 页。
⑦张国焘:《我的回忆》第 2 册,第 117 页。
⑧参见亨利·戴:《毛泽东 1917—1927 年资料》,第 56 页,此段文字未直到 中文
记录。
⑨毛泽东,《国民革命与农民运动》,1926 年 9 月 1 日。
⑩《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13 页。 (11)同上书,第 21 页。
(12)同上书,第 25 页。(13)《毛泽东选集》第 1 卷,第 26 页。 (14)同上书,第 31 页。
(15)同上书,第 33—34 页。
(16)同上书,第 39—40 页。 (17)同上书,第 42 页。
(18)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36—137 页。 (19)参见《武汉中央政治委员会第 28 次会议速记录》,汪精卫发言。
第二部 分奋斗
第 7 章 “山大王”
(1927—1928)
在突遭国民党左派的排挤之后 91927 年 8 月初,毛和他的共产党同伴在 九江举行紧急会议,商讨他们的前途。由于使用了巧妙的手腕,陈独秀未能 出席会议,他被从中央领导中驱除出去,当了党和俄国顾问们(或按一些说 法是俄国主子们)失败的替罪羊。瞿秋白接任党的总书记,他是个受过俄国 训练的新闻记者。毛再度进入中央委员会。在会上,他向他的同志们指出了 武装斗争的必要性,会议接受了他的意见。在此之前周恩来、贺龙和朱德已 在南昌发动了秋季暴动,后来,这一天被作为红军的正式建军日来庆祝。
会后,毛立即秘密地乘坐一列货车前往长沙,受命去组织湖南省的秋收 暴动。他必须使省党的组织从国民党中脱离出来。在那里创建一支农工革命 军。在重组的共产党湖南省委第一次会议上,自信的毛提出了他激进的暴动 计划,这个计划比中央委员会所指示的建立农村根据地和没收地主财产走得 更远。毛在写给中央委员会的信中主张,应高高地打出共产党的旗子,建立 工农根据地。他写道,我在调查中:“知道湖南的农民对于土地问题一定要 全盘解决。”他建议没收一切土地,”包括小地主自耕农在年”,按共同的 标准,公平分配给愿意得到土地的一切乡村人民。①中央委员会警告毛这些 是不对的,但毛拒绝服从党的政治决议案,在秋收暴动中掺人了自己的主张。
9 月 9 日起义爆发,毛将参加暴动的安源煤矿工人、地方农民自卫军,
以及脱离了国民党的持不同政见的军队编成四个“团”。可是,毛本人却不 能对这支部队行使有效指挥。当他在整顿这四个团时,被国民党民团抓到并 解往民团总部,准备与其他共产党嫌疑分子一起处决。他后来回忆道:“我 从一个同志那里借了几十块钱,打算贿赂押送的人释放我:普通的士兵都是 雇佣兵,我遭到枪决,于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好处,他们同意释放我,可是负 责的队长不允许。于是我决定逃跑。但是直到离民团总部大约 200 码的地方, 我才得到了机会。我在那地方挣脱出来,跑到田野里去。”②
毛跑到一个高地,下面是一个水塘,周围长了很高的草,他在那里躲到
太阳落山。士兵们追捕他,还强迫一些农民帮助他们搜寻。“有好多次他们 走得很近,有一两次我几乎可以碰到他们。虽然有五六次我已经放弃希望, 觉得我一定会再被抓到,可是我还是没有被发现。
“最后,天黑了,他们放弃了搜寻。我马上翻山越岭,连夜赶路。我没
有鞋,我的脚损伤得很厉害。路上我遇到一个农民,他同我交了朋友,给我 地方住,又领我到了下一乡。我身边有七块钱,买了一双鞋、一把伞和一些 吃的。当我最后安全地走到农民赤卫队那里的时候,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两个 铜板了”③。
国民党方面对此事的说法是毛的贿赂起了作用。 最初几天起义进行得很顺利,许多重要城镇落到了起义军手里。然而,
长沙的工人并没有像毛所期望的那样,起来支持农民。当两支已脱离国民党 的部队决定在他们之间开战后,力量单薄的起义军就面临内部火讲的危险, 于是,安源矿工差不多都被消灭了,毛的农军也中了埋伏。
在起义爆发后的一个星期内,毛不得不放弃毫无希望的整个行动。正如 他所承认的,“部队的纪律差,政治训练水平低,指战员中有许多动摇分子。 开小差的很多。④在起义中,共产党杀掉了许多国民党人,并烧了他们的房
屋,而这些人在统一战线时期被称之为同志,所以,湖南当时流行着这样一 支讽刺歌:
砍,砍,砍!同志砍下同志的头! 烧,烧,烧!同志烧掉同志的屋!
在浏阳县的文家市,毛集合了起义军的残部,前敌委员会举行了一次会 议,9 月 20 日毛率领他们向井冈山进军——沿途趁势释放了被监禁的共产党 人,并打开公仓,把粮食分配给农民。
尽管他的部队在芦溪突遭袭击,但毛在 9 月底还是把他们重新集合起 来,并在永斩县三湾村重整旗鼓。那天晚上,毛将残存的 400 余人整编成一 个团,在部队中实行民主,由党掌握军队,废止打骂,士兵有开会说话的自 由,在另一种意义上说,这才是红军的开端。
从文家市经 300 多英里的行军,10 月,毛和他最得力的团到达了湘赣边 界上的井冈山,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以后几年中时断时续的一个 山区根据地,而且也是他此后全部事业灵感的源泉。
后来,毛断然把 1927 年的悲剧归罪于陈独秀(中国人)和两个共产国际 顾问一一罗易(印度人)和鲍罗庭(俄国人)。陈独秀
的“动摇的机会主义”应负最大的责任,而鲍罗庭“随时准备尽力去讨 好资产阶级,甚至于准备解除工人的武装,最后他也下令这样做了”,共产 国际的印度代表罗易“站在陈独秀和鲍罗庭两人左边一点点,可是他只是靖 着而已”。罗易是个蠢货,鲍罗庭是个冒失鬼,陈独秀是个不自觉的叛徒。
⑤而罗易则指责毛是一个顽固和有意阻碍我们的革命计划的、完完全全的动
摇分子,因此将他免职。
给毛的评语之所以下的这样刻薄,是由于毛本人在 8 月下旬至 9 月上旬
的 4 个星期内,对革命局势的认识发生了激变。8 月间,毛曾断言中国将会 发生自己的十月革命,可在武装进攻长沙失败后,他转页相信,“从城市观 点来看,这个运动好像是注定要失败的”⑥。他看错了时机。
毫无疑问,毛以前过分夸大了农民起义的真实潜力。一个当时曾参与起
义的同志后来说“毛向瞿秋白保证湖南至少可以发动 10 万的武装农民参加暴 动,而瞿电告莫斯科的数字增到 29 万,结果最后仅有 5000 人”⑦。
在 11 月 14 日共产党政治局会议上,把长沙失败的不幸归之于毛:“湖
南省委所作的错误,毛同志应负严重的责任,应予开除中央临时政治局候补 委员??。”⑧他被指控为军事投机,不充分发动农民,收编土匪和公然违 背中央委员会的指示。
毛使用多少有些讥讽的口吻为他的失宠辩解:瞿秋白的人偶尔发现了我 在湖南的一本小册子,其中包含我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论点。这激怒 了他们。枪杆子里面怎么可能出政权呢?因此,他们撤了我的职??。他毫 不后悔他说:“尽管这样,我们仍然在井冈山把军队团结起来了,深信我们 执行的是正确的路线??”⑨
其实,毛和中央委员会并没有实质上的分歧,双方都赞同这样的目标: 即通过组织农民的革命力量”(革命侦主要力量),从农村包围城市。配合 军队和城市的暴动(革命的辅助力量)。
但是,与中央委员会不同的是,毛不相信分散的暴动会扩散到广大的地 区。并且,他把从湖南带出来的队伍整编成为正规。军,这样,他们被作为 “客军过境”来对待,也就毫不奇怪了。中央委员会批评毛“只与土匪和杂
色军队接头,不引起极大农民群众起来暴动”⑩,有些地方是符合事实真相 的。
毛所发现的得以躲避国民党和军阀追击的圣地,纵深 30 英里,方圆 180 英里,满目荒芜,人烟稀少。只有六、六条狭窄的山间小路,穿过茂密的松 杉树林和枝繁藤绕的竹林,通向井冈山的心脏,它的直插云霄的峰顶,终年 云雾绦绕。毛在给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份报告中,这样描述井冈山:山上大井、 小井、上井、中井、下并、茨坪,下庄、行州、草坪、白泥湖、罗浮各地, 均有水田和村庄,为自来土匪,散军窟宅之所,现在作了我们的根据地。但 人口不满两千,产谷不满万担,军粮全靠宁冈、永新、遂川三县输送。山上 要隘,都筑了工事。医院、被服厂、军械处、各团留守处,均在这里。现在 正从宁冈搬运粮食上山。若有充足的给养,敌人是打不进来的。但对毛的“团 千来说,井冈山并不是一个休养所。许多战士只穿着薄棉衣,来抵御冬天的 霜雪,南瓜是他们的日常主食。
他们一到井冈山,便与两个秘密会社的土匪首领发生了冲突,后者属哥 老会,有六百余人,一百二十余条步枪。显然,毛的小部队是没有希望消灭 他们的,于是毛采用了结交联合的策略,以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他们是能 够在相处中得到改造
的。
“我在井冈山期间”,毛后来说:“他们是忠实的共产党人,是执行党 的命令的。”后来,在他们独自留守井冈山时,又恢复了土匪的习气。终为 农民杀死,当时农民已经组织起来,建立了苏维埃,有能力抵抗他们。
结果,党内毛的批评者们斥责他,竟联合这样明显的落后分
子。但是,毛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所谓游民问题绝不仅是在 井冈山求生存的问题。
毛的批评者之一王明声称,毛在 30 年代末曾告诉他,在进
入井冈山一年后,使用“鸿门宴”的手法。处决了两个土匪首领,由于 当时已有几支共产党军队与他会合,安全有了保证。随后,他解除了上匪部 队的武装。
1928 年间,毛开始和贺子珍一起生活,贺是一个漂亮的、举
止羞涩温柔的娇小妇女,18 岁,只有毛 35 岁的一半多。她是一个地主 的女儿,曾在湖南师范学校读书,后当了教员,1927 年加入共产党。南昌起 义时,她曾领导一支妇女队伍,对于流亡中的毛来说,她是一个十分般配的 佳偶。
她的唯一不足是,由于出身富裕家庭,从未做过体力劳动, 因而不愿负担日常的家务琐事。可另一方面,她又被其他女共产党人当
作热心家务的模范,因为在选择自己的工作时,她情愿去照顾毛个人。 类似情形也发生在毛后来的井冈山上的战友朱德将军身 上,他是这样解释当时自己的婚姻的:“这不是常规的婚姻。我在四川
有妻子,自从 1922 年以来没有见过面。我们有时通信, 她早就明白我的生命是属于革命的,我不可能再回到家里去了。伍若兰
和她的家庭对此是全部知道的,但他们并不受传统礼教的束缚。当然,橡其 他妇女一样,她还保持自己的姓名,在政治部做自己的工作,她大部分时间 是在村子里。”
毛以井冈山为中心谋求扩大他的影响,并逐步壮大他的 400 人的部队,
以控制更多的地区,这表明他是一个中国式的罗宾叹。为了得到粮食和其他 补给,他不得不征服四周的农庄。但是,为纠正单一的流寇式游击,他建立 了他的第一个独立政权,中心设在茶陵,中国共产党称这样的政权为苏维埃。 人民委员会是执行机关,而由工人、农民和士兵代表组成立法机关。毛从他 前一时期的狂热后果中吸取了教训,因而茶陵的土地政策是温和的,既不是 没收也不是重新分配土地。他领导的针对这一地区地主豪绅的游击暴动,旨 在得到粮食和武器。因此,他并未取得当地农民的合作,他们对待他就像对 待其他“客军”一样,是冷淡的。
不久,正式代表政治局的湖南省委和著名的湘南特委,派遣了另一位共 产党官员,侵入毛的领地,把他们的权力扩大到这个偏远的边界地区。毛到 达井冈山 5 个月后,湘南特委代表到达井冈山,取消了毛前委书记的职务, 改组了他的地方政府,毛仅成了一名部队的指挥员。当时,毛被指责为对地 主过于温和。而在一两年前,同样是毛却被看成是一个极端主义者,可是此 时,他已经学会了在农民之中促使社会转变的更合适的方式。
领导变更的绪果是暂时丢掉了井冈山根据地,可毛却在湘甫与伟大的南 昌起义英雄朱德会师了。朱德率领一支暴动残存的杂色部队,已经到了湘南 的桂东,队伍中有在前一年秋天被击溃的大量军队和农军。朱德已按自己的 计划举行了湘南暴动,
毛派他的弟弟毛泽罩与他联络。然而,朱没有成功,被迫再次由湘南城
镇往东向井冈山退却。5 月,两人在县会面。 朱德的传记中写道:他,“曾经见过毛泽东一次,不过是在秘密会议的
昏暗大厅中远远相对而坐,没有真正见过面”。这是毛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
次会面,从此,他就和这个率直刚毅的战士结成了亲密的夫系,这种关系确 保了中国共产党队伍中最强有力的团给。一个共产党历史学家略有些夸张的 说:假若没有朱德,毛在以后的生涯中有可能变成一个土匪??。然而,更 为确切的假设应是,如果没有这种团结,毛的最好结局是当一个不受信任的 省级领导人。
朱的传奇甚至比毛更富有色彩。他比毛大 7 岁,出生在四川的一个农民
家庭,不仅参加过国民党的前身组织同盟会,而且入过秘密会社哥老会(他 必须喝血起誓)。在活动中,他失去了两个兄弟,妻子和儿子也被军阀杀害 了。在 20 年代初,他染上了鸦片瘾,但是又戒除了,后来赴欧洲在戈丁根学 习。他是一个坦率耿直、极富有智谋的可爱的人:一次他被抓获,在要被枪 毙时,这样救了自己的性命,他说:不要枪毙我,我只是一个伙夫。
两个领导人率队退至井冈山脚下的江西茅坪,其中毛在湘南之征中招募 的农军达八千余人。不久,林彪也来会合,当时他只有 19 岁,可是到 70 年 代却成了毛晚年最大的权力竞争者。林是一个湖北农民的儿子,跟随他的哥 哥和表兄投身革命活动,在任蒋介石的北伐军排长之前,曾在黄埔军校受训。 南昌起义时他先任连长,后任营长。在井冈山,他的队伍并入红四军,最初 他任营长,协助抵抗国民党军队对根据地的进攻。毛对他的评价是:“林彪 不仅有能力,而且是一代天才。像他这样的人,
能把整个局势都装在脑子里,将来我们的军队就需要这样的人来指挥。” 一个当时访问过毛的根据地的同志,记下了他在晚饭上的谈话:晚饭中 间,毛经常微笑。当他谈到繁荣美好的未来时,他由衷地大笑。可是,当他 谈到目前经济和粮食问题时,他的表情显得忧虑悲哀。他提到当他退到井冈
山时,被如何称为是“抛弃群众的逃跑”,如何受到党中央几次警告,他变 得极为愤怒。毛紧握着他的拳头,奚落负责的中央领导人只知道空洞的口号。 而不注意实际情况。他的姿势表明,除非进行报复,否则是不会满足的。我 感到毛是一个天才,在短时间内,他表演了高兴、愤怒、悲哀和喜悦的全部 情感。
1928 年 5 月 20 日,井冈山的共产党领导人在茅坪召开会议。作出了含 有下一年毛主义政策路线的所有本质特征的政治问题、政治纪律、暴动口号、 政纲等决议。在军事策略上,其中就包括了著名的十六字诀: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还包括著名的“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以加强共产党军队的管理,
争取人民的信任和支持。三大纪律是:(1)一切行动听指挥;(2)不拿群 众一针一线;(3)一切缴获要归公。几个月后制定了前六项注意:(1)上 门板;(2)捆铺草;(3)说话和气;(4)买卖公平;(5)借东西要还;
(6)损坏东西要赔。一年左右又增加了后两项:(7)洗澡避女人;(8)不 搜俘虏腰包。
红军在井冈山建立了士兵苏维埃,这较以前通过政治委员进行工作,更 具有民主性和教育性。“政治部存在时”,毛评论
道,“战士们都以为政治工作仅仅是政治部中少数几个人的事。其他人
的任务只是打仗。政治部取消后,战斗员和政工人员一起做政治工作,这样 就打破了先前的单纯军事观点”。
茅坪会议决定,井冈山地区应作为巩固的革命根据地,渐次向周围地区
推广扩大。无偿地没收土地分配给农民,并武装和组织农戾起来保卫分得的 土地。但是,对小地主和富农采取了较为温和的政策。
这些决议的制定,是基于毛在茅坪对他的同伴们所讲述的五个因素。首
先,他告诉他们,中国是一个半殖民地国家,政治发展不平衡,产业工人很 少,而农民很多。第二,对于革命来说,中国是一个有丰富人力、资源的大 国。第三,然而反革命力量还很强大,国民党政府通过与帝国主义势力相勾 结控制着中国。第四,革命力量还很弱小,红军仅控制少数贫穷落后地区。 第五,农民只要有机会,就会随时参加革命,重新分配土地。
所有这些主张都为朱德和其他人所通过,尽管他们很清楚,毛在党的正
式领导层中的地位并不稳固。 可是,当夏天毛的上级共产党领导设法将毛调离井冈山时,这些惬意的
计划就被推翻了。他们先是命令他率大部分部队去湘南,仅留一支小部队守
卫井冈山根据地。毛的同志们决定拒不服从这个脱离实际的命令,可有一个 团在与党的特派员之一直接谈话后,确信了有这样的命令。前往湘南,朱将 军决定最好还是多派些部队去增援。党的特派员持有在毛的区域内按他的意 见行事的文件,因百,差不多整个夏天,毛被迫靠边站了,在此期间,他的 军队在错误策略的指挥下,损失了一半。
据共产国际的德国顾问奥托·布劳恩讲,毛对他的新伙伴朱德将军消极 地接受那招致军事大失败的极端命令,感到很恼火,责怪他“理论上无知” 和“机会主义倾向”,而朱将军则转而批评毛当时深居井冈山,以井冈山为 轴心“陀螺似地向外扩展”的军事策略。、
据布劳恩讲,1929 年商人再次会合以后,毛一步一步地削弱朱作为军队 领导人的威信,并争取一些朱的高级僚属站到他这一边,其中包括朱的政治
委员陈毅,以及当时还只是营长的林彪。朱在表面上听任了这种权威的丧失、 形式上他还是总司令。布劳恩所讲的这些,其必然结果就是把军队置于政治 控制之下,而这个原则是毛朱都赞同的。可是,后来林彪却声称朱将军对这 一思想的支持,并不像一些描写中所讲的那样是一个坚实的栋梁。他有突出 的军事素质,但缺乏政治判断力,当冲突的命令来自不同的政治司令部时, 往往发生动摇。他的忠诚主要是依靠有毛和他在一起。
在领导空缺期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许多在井冈山最近吸收 的共产党员成了叛徒,当败退的红军返回以后,9 月毛再次接任,并开始在 地方党组织中进行大清洗,重新登记党员。为此目的,他还创建了新的保卫 机构,使毛能够统辖较以前更忠诚、更守纪律的组织。
在几个星期内,毛和朱就恢复了年内丧失的大部分区域,他们的根据地 也再次能够生存下去了。为此,毛作了一首题为《井冈山》的格律诗,以志 庆贺。
山下旌旗在望, 山头鼓角相闻。 敌军围困万千重, 我自岿然不动。 早已森严壁垒, 更加众志成城。 黄洋界上炮声隆, 报道敌军宵遁。
10 月,毛在一篇题为《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的文章中,
分析了井冈山根据地的特点,他夸耀他说:“一国之 内,在四围白色政权的包围中,有一小块或若干小块红色政权 的区域长期地存在,这是世界各国从来没有的事。” 可是,敌人制造的经济压力,却使他们感到窒息。“因为敌 人的严密封锁,食盐、布匹、药材等日用必需品,无时不在十分缺 乏和十分昂贵之中,??”红军“每天除粮食外的五分钱伙食费 都感到缺乏,营养不足,病的甚多,医院伤兵,其苦更甚”。
1928 年底,毛得到了一件令他极为满意的财产,红军在长
订从一个正坐在滑杆上指挥部队的国民党将军手里,缴获了一 匹暗褐色的战马。这匹马被分派给毛,成了以后几年里他最喜 爱的坐骑。
注释
①《中共湖南省委给中共中央的信》,1927 年 8 月 20 日。
②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第 141 页。
③同上书。
④同上书,第 142 页。
⑤同上书,第 138—139 页。
⑥同上书,第 142 页。
⑦李昂:《红色舞台》,第 30 页。李昂自称瞿秋白发给莫斯科的电报是经过他 的
手发出的。1946 年 5 月北平版又“瞿秋白又夸大为百万之多”,较 1941 年 11 月重庆版又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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