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纪事
第十二章 平静的中南海起波澜。怀仁堂两军对阵。毛泽东邻居神秘失
踪
“打倒刘邓”口号的出笼
1966 年 12 月 18 日下午 1 点 30 分,从清华大学西门驶出一辆黑色小轿 车,风驰电掣闯过一串红灯,直奔中南海。
车上坐着的是显赫一时的蒯大富。此刻张春桥正在中南海等着接见他。 差几分钟就到两点,蒯大富乘坐的小汽车驶进中南海西门。张春桥二话
没说,把他领进一间套房里,随手关上了房门。 这是一次秘密接见,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按照张春桥的需要,蒯大富首先汇报了他去上海串连和清华运动的情
况。张春桥除了偶尔插句问话,就眯着他那三角眼,不时的点点头。肚子里 尽是鬼点于的张春桥,没等蒯大富把话说完,就把军大衣往后一甩,向前探 着身子,一字一句地向蒯大富交待说:“从全国来讲,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必 然相当猖獗,现在还是要深入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中央那一两个提出资 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至今仍不投降。”“你们革命小将应该联合起来,发 扬彻底革命精神,痛打落水狗,把他们搞臭,不要半途而废。??”
蒯大富心领神会,他心里十分明白,张春桥所指的他们,无疑就是刘少
奇、邓小平。搞臭他们,就是要用一切手段,进行诬蔑,进而打倒。所以, 蒯大富听到这里频频点头说,“请首长放心,我,我保证照,照办!??”
这次秘密接见,从下午 2 点持续到下午 4 点。
张春桥之所以把这样机密而又重大的任务交给蒯大富,不是无缘无故 的,因为蒯大富具备了他所信赖的反革命条件。
当时独揽清华大学一切权力的蒯大富,原是化工系学生。此人权欲熏心,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他就贴出了“一鸣惊人”的夺权大字报。公开声 明:他眼里盯着权,心里想着权,手里要抓权,迟早要夺权。他对林彪“有 权就有一切”的谬论颇有研究,从他自身的体会中很得意地总结出“36 条夺 权经”。他有一套善于钻营的本事,打砸抢抄抓,样样皆通;他张口革命, 闭口造反,这一套深得江青、张春桥的赏识,因而康生、陈伯达给他贴上了 “坚定左派”的标签。1966 年 9 月 24 日,蒯大富在中央文革某些人的支持 下,拉起了山头,篡夺了清华大学的领导权。紧接着,他又混上了首都红卫 兵第三司令部司令的头衔,陈伯达公开表态说,一司、二司是保守派,只有 三司才是真正的造反派,蒯大富起了中央文革“铁拳头”的重要作用。从此, “蒯司令”的大名满天飞。
这一切,就是张春桥利用蒯大富公开跳出来反对刘少奇、邓小平的原因。 下午 4 点,接受了张春桥交给他“特殊使命”的蒯大富,迅速离开中南 海,驱车直奔清华园。紧接着,蒯大富进行了一系列的反对刘少奇、邓小平
的罪恶活动。 当晚,蒯大富结合自己的“深刻”理解,向“井冈山红卫兵”的头头们
作了紧急传达,并作了具体部署;19 日,按照张春桥的旨意,蒯大富打着大 联合的旗号,将清华园其他两个群众组织吞并,并主持召开了“向资产阶级 反动路线总攻击誓师大会”,公开叫嚷:“彻底砸烂以刘邓为首的资产阶级 反革命司令部!”;20 日,在清华园航空馆召集他的总部头头开会,蒯大富
全盘托出了 23 日把“打倒刘邓”的行动推向全北京市的计划。他的行动计划 引起了会场一阵混乱,有人提出:“刘少奇是国家主席、政治局常委,从来 没人敢把反对刘少奇的大字报贴到大街上,反对刘少奇我坚决不同意!”“张 春桥代表中央文革,打倒刘邓决不是他个人的意见??”蒯大富急了,“腾” 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手撑腰,一手拍着胸脯说,“首长把如此重大的任务 亲自交给我们,这是中央文革对我老蒯,也是对我们大家的极大信任!由首 长直接指点我们,险风恶浪也敢闯,怕什么!我们应该玩命地紧跟??”有 跺脚的,有甩东西的,大伙互不相让,争论不休。不容别人争辩的霸道司令 蒯大富,还是强行通过了他的行动计划,所不同的是将行动日期由 23 日推迟
到 25 日。这就是 1967 年 1 月 1 日清华井冈山小报鼓吹的“井冈山兵团 12
月 25 日大行动”。
12 月 25 日,寒风刺骨,天气昏暗,沙尘弥漫的天空,太阳像个苍白的 斑点。由张春桥指使、蒯大富带头的耸人听闻的反革命大行动开始了,上午, 蒯大富带领着 5000 余人摇旗呐喊着从清华大学来到天安门广场,然后,他们 又分成五路,由广播车嘶喊着开道,分别到王府井、西单、北京站、菜市口 等处演讲,散发传单、张贴大字报、大标语,进行反革命宣传,对刘少奇、 邓小平竭尽诬陷、谩骂之能事。刹时间,把北京城搞得乌烟瘴气,“打倒刘 少奇!”“打倒邓小平!”“和刘邓血战到底”的巨幅大标语,铺天盖地而 来,贴上了天安门城墙,贴满了大街小巷。同时还宣布声明:
(一)强烈要求王光美回清华作检查;
(二)薄一波必须在 1966 年 12 月 29 日以前回清华交待反革命罪行;
(三)王任重必须在 1966 年 12 月 31 日以前回清华还账。
这个反革命行动持续了整整一天。 打倒国家主席刘少奇,就像晴天霹雳一样,震惊了北京城,震惊了全国,
震惊了全世界。广大人民对蒯大富的行动表现出极端的不满。他们气忿他说:
“这些乌龟王八蛋是存心要把我们这个好端端的国家搞垮呵!是谁支持蒯大 富这么干的?!”
蒯大富的罪恶行动受到首都人民的谴责!
序幕由蒯大富拉开了,进一步迫害刘少奇的行动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始 了。
中南海并不平静
1967 年 1 月是严寒而又阴冷的。“全面夺权”的黑风很快扫遍全国。林 彪、江青一伙对刘少奇的迫害,自然不会停留在“绘画绣花”的阶段。
1 月 6 日,在江青等人的疯狂怂恿下,清华大学的蒯大富之流以狡诈的 手段,把王光美骗出中南海,却还夸耀什么“智擒王光美”。他们诈称刘少 奇女儿刘平平在学校作检查后的归途中被车轧断了腿,马上需要截肢。听到 这个消息,王光美一口气噎在胸间,双眼直瞪瞪地看着刘少奇。刘少奇说: “马上到医院去。”王光美着急他说:“总理不让我离开中南海呀!”“你 不去我去!这么小的孩子为了我挨斗??”刘少奇、王光美赶到医院不见刘 平平,却看见被扣作人质的刘源源和刘亭亭。周围的清华“造反派”一见刘
少奇进来,都愕然不知所措。这时,刘源源急切地对王光美说:“他们就是 为了要抓你。”王光美一听,只身迎上去说:“不是王光美的都走!”自己 一人留在了“造反派”中间。接着王光美严肃地对“造反派”说:“你们为 什么用这种手段骗我出来?”“造反派”望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字一句他说: “这是江青同志支持我们搞的,嗯!???”
刘少奇和刘源源、刘亭亭及工作人员刚回到家里,只见刘平平气喘吁吁 地先等在门口(她刚从学校赶回家)。刘少奇忙问:“平平,你的腿???” 刘平平扑到刘少奇的怀里说:“我的腿没事,他们把我扣在学校,为的是把 妈妈骗出来抓走啊??”刘平平和刘亭亭抱着刘少奇放声大哭。
以往的日子,每当深夜,刘少奇、王光美总要出来散步,把紧张了一天 的头脑松弛一下。这天深夜,刘少奇照例出来散步,他的三个孩子陪着他, 年纪较小的刘亭亭又呜咽起来,哭得是那样的伤心。她这几天一直被“造反 派”扣在学校里,当天早上,在全市中学生联合批斗会上做了检查,下午又 被押去看刘平平挨批斗,刚被放回家,晚饭都没吃又赶到医院,眼看着妈妈 被抓走。现在,妈妈在哪里呢?他们会打妈妈的呀!会拉妈妈去游街的呀! 刘少奇又何尝不难过呢。他爱怜地抚摸着刘亭亭的头。一边走一边还给 孩子们讲夜空的星星??寒风呼啸,繁星闪烁,孩子们仿佛在荒野上漫游, 无边无际的黑暗,要把他们吞没。但是,听到爸爸轻匀的脚步声,他们心里 涌起了一股暖流。刘少奇步履缓慢地走着,依然是那么从容而又安详,只字 不提白天发生的一切。刘亭亭默默捧起刘少奇那长满老人斑的手,紧贴在自 己滚烫的小脸上,一颗炽热幼嫩的心脏与一颗同样炽热而又坚强的心脏靠在
一起了,奔腾的小溪与浩浩江水汇在一起了。
在周恩来的干预下,王光美终于回来了,刘少奇见到她,只说了一句: “平平、亭亭哭了!”江青终于达到了她的目的——利用刘少奇一家父母儿 女的亲密感情,来摧残折磨刘少奇、王光美的心!
光是摧残折磨刘少奇的心,他们自然是觉得不够的,江青一伙开始直接
批斗刘少奇了。1967 年 1 月上旬的一天,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冲进刘少 奇的家,在院里、办公室里贴满了大标语。在批斗会上,当刘少奇的答辩使 质问者理屈词穷时,一个“造反派”突然蹦出来,让刘少奇当场背出语录本 某一页的某一条。刘少奇背不出,那些人大声嘲笑青。他的子女们真想上前 去提醒爸爸,但中间隔着一层层的人。而刘少奇却镇定自若他说:“叫我背 词句我背不出,你们可以问我毛主席的哪篇文章,写的内容是什么,当时的 历史背景是什么,针对什么问题,在当时起到什么作用,在理论上有什么新 创见,这些才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我是《毛泽东选集》编辑委员会主任; 无论哪一篇文章的问题我都可以解答。”那个“造反派”被刘少奇说得哑口 无言,便喊一阵口号,斗争会一哄而散。
1967 年 1 月 13 日深夜,毛泽东在人民大会堂,让秘书乘一辆华沙牌小 卧车接刘少奇去谈话。毛泽东亲切热情地接待了刘少奇,一见面就关切地问: “平平的腿好了吗?”刘少奇回答说:“根本没这回事,是个骗局。”两位 几十年共同合作的老战友见面了,可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谈工作。刘少奇说 自己犯了错误,接着,郑重地向毛泽东提出自己经过反复考虑的要求,他说: “一、这次路线错误的责任在我,广大干部是好的,特别是许多老干部是党 的宝贵财富,主要责任由我来承担,尽快把广大干部解放出来,使党少受损 失。二、辞去国家主席、中央常委和《毛泽东选集》编委会主任职务,和妻
子儿女去延安或老家种地,以便尽早结束文化大革命,使国家少受损失。” 毛泽东沉吟不语,只是不住地吸着烟。过了一会儿,他才建议刘少奇认真读 几本书,还介绍了德国动物学家海格尔写的《机械唯物主义》和狄德罗的《机 械人》。临别时,毛泽东亲自送刘少奇到门口,亲切他说:“好好学习,保 重身体。”
刘少奇全家焦急、热切地等待着刘少奇从毛泽东那里回来。刘少奇回来 后说:“主席没有批评我的错误,很客气,叮嘱我认真学习,保重身体。” 王光美和孩子们听了,感到悬在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心中暗想,情 况也许会好起来的。
但是,没有安稳两天,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在江青、戚本禹的直 接指使下,又一次冲进刘少奇家,还要冲刘少奇办公室。他们贴大字报,批 斗刘少奇、王光美,叫他们站在一张独腿的桌子上。白发苍苍的刘少奇伫立 在凛冽的寒风中,镇定地面对着嘈杂的喊叫声,坚定有力他说:“我从来没 有反对毛泽东思想,只是有时候违反了毛泽东思想;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毛主 席,只是在工作上有过意见分歧??”
1 月 16 日的深夜 12 点以后,周恩来打电话给王光美说:“光美呀,要 经得起考验。”这在当时是多么大的信任和同情呀!一句话激起王光美心中 的千言万语,然而,几句言语又如何能表达呢?王光美只说了一句:“总理, 你真好。”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在毛泽东谈话以后第四天,中南海某电话局的一些
“造反派”闯进办公室,要撤刘少奇的电话。刘少奇一听,霍地站了起来, 迎上去阻拦,斩钉截铁他说:“这是政治局的电话,没有毛主席、周总理的 亲自批示,你们不能撤,也无权撤!”这一伙人只好悻悻而去。第二天,他 们又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二话不说,把电话线扯断。从此,断绝了刘少奇和 毛泽东、周恩来及中央政治局的一切联系。
刘少奇久久地站在那里,像座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而他的孩子们呢?
一直追到门口,望着那伙人大摇大摆走去。他们头脑一阵轰响,心里痛苦极 了。
刘少奇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每天清早他的孩子们就骑上自行
车出门,排着长长的队买小报,从墙上揭下传单,挤在人群中抄大字报,侧 耳听着人们的议论。回到家里把所见所闻告诉爸爸、妈妈。
在他们买回的这些小报里,充满了对刘少奇形形色色的诬蔑。其中有一
张小报上无中生有他说刘少奇曾吹捧电影《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 还造谣说刘少奇曾自诩为“红色买办”。对于这些令人恶心的谰言,刘少奇 不屑作什么解释。他从青年时代起,就投身工人运动,站在反帝斗争前列。 大革命期间,29 岁的刘少奇——一个共产党员,直接领导了收回汉口英租界 的英勇斗争。这是几十年来中国人民对帝国主义斗争的一次前所未有的胜 利。这些小报的造谣诬蔑,岂能改变历史?不过刘少奇觉得这毕竟是一种不 寻常的信号,不可等闲视之。刘少奇回到办公室,立刻提笔疾书,给毛泽东 写了一封信,驳斥了这种造谣诽谤,这天是 1967 年 3 月 28 日。
历史的颠倒,不仅使孩子们不可思议,就连刘少奇这样历尽人间沧桑的 老革命也不能理解。而他凭着对党和人民的无限忠诚,凭着对共产主义事业 坚定不移的信仰,准备接受严峻的考验。可是,刘少奇万万没有想到考验竟 来得如此猝然。
4 月 1 日,各报登载了戚本禹那篇臭名昭著的文章。刘少奇气愤已极, 他把报纸狠狠一摔,对孩子们说:“这篇文章有许多假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个电影(指《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什么时候说过当‘红色买办’? 不符合事实,是栽赃!党内斗争从来没有这么不严肃过。我不反革命,也不 反毛主席,毛泽东思想是我在七大提出来的,我宣传毛泽东思想不比别人 少。”刘少奇越说越愤怒:“我早在去年 8 月的会议上就讲过五不怕,如果 这些人无所畏惧,光明正大,可以辩论嘛!在中央委员会辩论,在人民群众 中辩论嘛!我还要为这个国家、人民,为我们党和广大干部讲几句话!”
刘少奇的话是那样理直气壮,正义凛然,强烈地震撼着孩子们的心。可 是,刘少奇如今却处在毫无发言权的“被告席”上,哪里有人会理会他这一 正义的要求呢?心里怀着鬼胎的阴谋家又哪里敢接受刘少奇这一严正的挑战 呢?作为党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刘少奇,不仅没有在党的会议上申辩的权利, 也没有在人民群众中辩明是非的权利。
4 月 6 日晚,中南海的一些“造反派”,高喊着口号冲进刘少奇的办公 室,向他宣布勒令:必须自己作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改变作息时间(过 去刘少奇的习惯是夜里工作,上午睡觉),还就戚本禹《爱国主义还是卖国 主义》中的所谓“八大罪状”提出质问,要刘少奇回答并写出交代,刘少奇 按照提出的质问,用铁的事实逐条据理驳斥。当质问到所谓 61 人叛徒集团的 问题时,刘少奇一下子发了火。这是刘少奇第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他激怒 他说:“这个问题简直是岂有此理。61 人出狱之事,是经过党中央批准的。 在日寇就要进攻华北时,必须保护这批干部,不能再让日寇把他们杀了。当 时王明路线使白区党组织大部分受到破坏,这些同志是极宝贵的。中央许多 领导同志都知道,早有定论嘛。”“我们许多干部有武装斗争的经验,有建 设根据地的经验,有白区工作经验,有城市工作经验。这些经验都是在长期 斗争中,通过成功与失败,靠鲜血总结出来的,不能全部否定。《关于若干 历史问题的决议》已总结过。经过长期革命斗争,又懂得建设新中国的干部 是最主贵的,怎能把他们统统打倒呢?”
4 月 7 日,刘少奇交出一篇关于“八大罪状”的答辩,说明一部分事实
真相。工作人员把原件上送,抄了一份大字报在中南海内贴出。几个小时后, 那张答辩的大字报就被撕得粉碎。林彪、江青一伙,完全剥夺了刘少奇讲话 答辩的一切权利。在斗争会上,每当刘少奇用事实进行答辩,他们就用小红 书敲打刘少奇的脸和嘴,说什么“不准放毒”,不让刘少奇讲一句话。刘少 奇连一个公民的发言权都被完全剥夺了。
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使刘少奇精神上受到了痛苦的折磨,加上突然 改变作息时间,限制安眠药量,刘少奇已有几天没有睡觉,身体搞得很弱了。
4 月 8 日,通知王光美去清华大学作检查,这对刘少奇又是一个大打击。 这天晚饭后,王光美正和三个孩子谈外面的情况,刘少奇突然扶着墙走
进来,面色铁青,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面颊淌下来。王光美赶快搀扶刘少奇 回卧室,孩子们去叫大夫。那天晚上,刘少奇几次晕厥。大夫给了几片药, 转身走了。王光美和孩子们守候在刘少奇身旁,只见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白发如雪。谁能想到,这位安详地躺着的老人,曾经肩负着八亿中国人民赋 予的重任。在人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畏缩不前。如今,中国大地上血雨 腥风,他却病倒了。望着刘少奇清瘦的面庞,一年以前他一次重病后和孩子 们谈话的情景,又浮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是 1966 年初,刘少奇害了一场重病,他刚刚脱离危险,就把孩子们和 身边的工作人员叫到跟前,感慨万分他说:“看来,我的有生之年不多了, 必须更抓紧时间多干些事。只要马克思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们是能够把中国 建设得真正富强起来的。”接着,刘少奇给孩子们描述了他的设想:如何整 顿党内的官僚主义作风;如何改革教育,实行全日制和半工半读两种教育制 度;如何提高生产力发展国民经济;如何缩小三大差别,等等。刘少奇当时 还举例说,我们在山东、河北一带发现了大油田,建立工业基地,这可以使 荒僻的小镇发展成新型的工业城市。有电、有油、有铁路和公路网,同时带 动附近农村现代化。在招工时要注意招收女工,不要使农田中只剩下女社员 干活。刘少奇不仅有宏伟的设想,而且有脚踏实地的措施。他讲着讲着,两 眼透过明亮的窗户,望着窗外飞舞的白雪,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蓝图正在眼前 展现。“到了那时候,我们就为中国的现代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也完成 了党和人民交给我的任务,可以瞑目了。”
仅仅在一年前,刘少奇还是那么自信,心中充满了革命的豪情。如今, 他身处逆境,不仅那些美好的愿望变得渺茫,而且还被无端地强加上种种恶 名。
4 月 9 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平平说:“听说,清华大学‘造反派’要 组织三十万人大会批斗妈妈??”
刘少奇一听,立即震怒了,他推开饭碗,大声激昂他说:“我有错误我
承担,工作组是中央派的,光美没有责任。为什么让她代我受过?要作检查, 要挨斗,我去!我去见群众!我是一个共产党员,死都不怕,还怕群众?” 刘少奇胸中的激愤终于像火山似地爆发了。
王光美急切他说:“清华大学的运动是我直接参加了的,当然应该是我
去向群众检查??” “你是执行者,决策的不是你嘛。”刘少奇激动他说:“我绝没有反过
党,没有反过毛主席。别人反对过毛主席,林彪反过,江青也反过,我一直
是拥护主席的。在我主持中央工作的几十年里,违反毛泽东思想的错误有, 但没反过。工作错误有,但都是严格遵守党的原则的。我没有搞过阴谋诡计。 工作是大家一起做的,要我承担责任,可以!但错误得自己去改!”刘少奇 说到这里,把手中的汤勺猛地往桌上一摔,手都微微颤抖了。“别人就是一 贯正确的吗?要一分为二。为什么不许人家向中央文革提意见?有不同意见 就把人抓起来!?”
刘少奇继续说:“去年八月,我就不再过间中央工作。从那以后,错误
仍在继续;将来,群众斗群众的情况还会更厉害,不改,后果更严重。责任 不能再推到我身上。这么多干部都被打倒了,将来的工作谁去搞?生产谁来 抓?”
刘少奇停了一下,长出了一口气,似乎他的话已经说完了,激动的情绪 也安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安详神态,亲切地望着子女们,缓慢他说:“将 来,我死了以后,你们要把我的骨灰撒在大海里,像恩格斯一样。大海连着 五大洋,我要看着全世界实现共产主义。你们要记住,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遗 嘱!”
王光美哭了。她泣不成声他说:“还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看到你的骨灰 呢?”
“会把骨灰给你们的。”刘少奇语气坚定地对子女们说,“你们是我的
儿子、女儿嘛!这一点无论什么人还是能做到的。你们放心,我不会自杀的, 除非把我枪毙或斗死。你们,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在群众中活下去,要 在各种锻炼中成长。你们要记住:爸爸是个无产者,你们也一定要做个无产 者。爸爸是人民的儿子,你们也一定要做人民的好儿女。永远跟着党,永远 为人民。”几个孩子眼泪早已流尽,瞪大着眼睛,仔细静听,生怕漏掉一个 字,默默记在心里。刘少奇说完,站了起来,坚定而又响亮他说:“共产主 义事业万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万岁!”“共产党万岁!”说完, 便回到他自己房间去了。
怀仁堂抗争
1967 年 2 月 16 日下午,中南海怀仁堂会议室,一场激战开始了。这就 是后来广为流传的所谓“大闹怀仁堂”事件。会议室内,两方阵容分明。周 恩来坐在会议桌中间,右边:陈毅、叶剑英、徐向前、李富春、李先念、谭 震林。这是象征着“右派”,还有余秋里和谷牧。
坐在左边的有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江青有事缺席, 王力来列席。他们坐在左面,象征着“左派”。
双方都是怒目而视,战云密布,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琢磨着,怎样击中
对方的要害。 “陈丕显同志从小参加革命,是红小鬼,他究竟有什么问题,你们揪住
不放?”性格耿直,心无邪佞的谭震林,打响了头一炮,他用一双锋利的眼
睛,狠狠地盯住张春桥,大声地质问:“几个大区书记、许多省委书记都有 什么问题?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北京?”
谭震林提出的大区、省领导来京问题,是因为一些省、市委书记被游斗
之后,毛泽东连续在三个不同场合,一再指示,要把各省、市委书记接到北 京保护起来。周恩来排除多方阻拦,把一部分省委书记接到北京,可是仍有 一部分在当地被无理扣押着。陈丕显就是一个。进会议室前,谭震林在门口 碰到操纵上海“一月夺权”黑风的张春桥。谭震林问他:“陈丕显同志来了 吗?”张春桥狡猾地答:“群众不答应呵!”此时,张春桥见谭震林又提出 质问,为了激他走火,他故意说着风凉话:“这些事都要和群众商量啊,我 们都得尊重群众意见嘛!”说罢,用一种挑战的目光,瞥了谭震林一眼。
“什么群众?”谭震林怒发冲冠,打断了张春桥的不负责任的诡辩,理
直气壮地反问:“老是群众、群众,还要不要党的领导?”他一手指着对面 中央文革的几个:“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老干部统统打倒。四十年的老革 命,落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越说越气,猛地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 “蒯大富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你们的打手么!他是个反革命!搞了个百丑 图。这一次,是历史上最残酷的一次,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
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什么都端出 来吧!“照这样,你们干吧,我不干了,不跟了!砍脑袋,坐监牢,开除党 籍,我也要跟你们斗到底!”他把嗓门提高了八度,“我一生犯了三个错误, 第一,我不应该活到今天:第二,不应该跟着毛泽东干革命;第三,不应该 加入中国共产党。”
说罢,他拿起衣服和皮包就要向外走。 “不要走,要在这里跟他们斗嘛!”满腔怒火的陈毅喊了一声。
被气糊涂的谭震林,如梦方醒,走干什么?是退却,是临阵脱逃,要在 这儿跟他们干,干到底。他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了下来。
陈毅接着发言。他针对林彪一伙打着毛泽东的旗号,进行反革命两面派 活动,斥责说:“在延安整风运动时,整老干部就整得很凶。延安抢救运动 搞错了多少人!现在有人还背着包袱,连周总理都挨了整。”他用眼睛狠狠 扫了一下坐在斜对面,故装镇静的康生,有所指他说:“除了整人,还能干 什么?就是靠整人起家的嘛!”
顿时,康生的脸煞白,但他早已领教过陈毅了,如果真正一比一的短兵 相接,未必是陈毅的对手,他又望望对面的几位元帅、副总理,个个怒目而 视,不,他暗暗地打定了主意,这个时候上阵,他们非群起而攻之不可;他 又望望自己这边的阵容,陈伯达哼哼叽叽的,三个顶不了一个。先把这口气 咽下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陈毅的话又正刺了他的疼处,他阴阳怪气地自 我解嘲插了一句:“我就是整人的嘛!”
“这个历史教训不能忘记。”陈毅又望望康生,激动他说,“历史不是 已经证明了到底谁是反对毛主席的吗?以后要看,还要证明。”
“老干部是党和国家的财富。”叶剑英作了配合,“对犯错误的干部为 什么要一棍子打死?要治病救人嘛!不能动不动就打倒!照这样下去,人身 安全还怎么保障?还怎么做工作?”
“许多干部被揪出来斗,”身受其苦的余秋里,气得浑身发抖,愤怒地
拍着桌子说,“这样残酷对待干部,照这样下去,下次再揪,我就不去,你 们要怎样就怎样去吧!”
李先念接着说:“《红旗》第十三期社论,号召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
烈开火,全国就乱了。”“《红旗》第十三期社论你看了吗?”周恩来用严 厉的目光望着康生问道。
惯于撤谎脸都不红的康生,摇摇头道:“我没看。”
“这样大的事情,”周恩来气愤他说,“为什么不给我们看一看呢?” “对干部子女采取关监的办法,是不教而诛。”聂荣臻道,“毛主席在 军委八条命令中特别加了一条,各级干部特别是高级干部要严格管教子女。 如果父母不教育,责任就在父母。不能因为打倒老干部就揪斗孩子,株连家
属,现在这样迫害老干部,是搞‘落井下石’,没安好心!”
想到许多老干部被残酷斗争和凌辱,谭震林说:“我从来没哭过,现在 哭了三次,哭都没地方哭,跟前又有秘书,又有孩子,只能背地里流眼泪!” “不要从个人感情出发嘛!”后来证明早已倒向林彪“四人帮”的公检
法负责人谢富治答了腔,“要顾全大局嘛?” “我哭不是为个人,是为整个党!”谭震林把谢富治顶了回去。 会议不欢而散。
钓鱼台 15 号楼内,江青惊讶地听着张春桥、姚文元、王力的汇报。 党内上层人物对“文化大革命”错误做法的强烈不满和异议,不仅惹怒
了江青,也吓坏了她。良久,她双眼盯着天花板,全身颤抖着。突然,她满 脸杀气道:“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我们要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发起攻势, 非把他们一网打尽不可。”但她又深感自己手下这帮人势单力薄,不是对手, 她必须求援搬兵。
江青叫通了毛泽东的电话:“有紧急事,必须马上向主席汇报。”“那 你就来吧!”毛泽东答应下来。
江青立刻驱车去中南海。 “什么事这样急?”毛泽东望望江青那种急不可耐的样子问道。 “他们大闹怀仁堂了。”江青十分激动,她把谭震林、陈毅、李先念等
“大闹怀仁堂”说了一通,绘声绘色,添枝加叶,说着说着,她突然大哭起 来:“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胡闹,你总是姑息、迁就、退让。他们依仗着资 格老,功劳大,地位高,不敢碰他们,他们背后又有周恩来的支持。这次他 们是釜底抽薪,背水一战。他们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的矛头并不是 对着我,而是对着你。这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恨不能把我枪毙了,把你和林 彪撵下台。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不能再搞平衡了,他们得寸进尺。到了下决 心的时候了。”
“那你们来汇报吧!”毛泽东紧皱着眉头道。 “我就给他们打电话。”江青破涕为笑。 汇报开始了。
毛泽东只是安详地听着张春桥和姚文元等人的汇报,并没有把事情看得 那么重,以为只是几个老帅思想不通,发发牢骚。他不以为然。
“李先念说:斯大林死后,出了个赫鲁晓夫,斯大林在世,他比谁唱的 调子都高。”
听到这,毛泽东脸色变了,善于察颜观色的张春桥和姚文元,也知趣地
不念记录了。他们心里暗喜,几句话就把毛泽东心里的火点燃了。 毛泽东站了起来,慢慢地踱着步。 他走到办公桌前,顺手拿起谭震林给他的一封信。信里骂江青“真比武
则天还凶”、“手段毒辣是党内没有见过的”、“这个反我造定了,下定决
心,准备牺牲,斗下去,拼下去!” “这哪里是对江青,分明是冲我来的。”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张春桥趁热打铁,又向陈毅刺了一枪,说陈毅如何对延安整风恨之入骨。 “怎么,难道延安整风错了么?要想翻案,把王明请回来吗?”毛泽东
发火了。
张春桥当晚在他的日记中洋洋得意地写道:
我们从主席那里获得了我们所想要的东西,主席的支持标志着这场斗争 的转折点,我们已经稳操胜券。
2 月 18 日晚,毛泽东召开了中央政治局会议。被称为“三老四帅”的李 富春、谭震林、李先念、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一进屋,毛泽东就 没给好脸。几十年同毛泽东患难与共的老帅们,对毛泽东今天这样冷淡的态 度,无不目瞪口呆,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定是恶人先告状,江青抢先向毛 泽东上“奏本”了。
会议由周恩来主持。早已心中有数的周恩来,一看毛泽东一脸怒气的表 情,就已经知道毛泽东要亲自出场。他早已思考过,今天的会议,将会比怀 仁堂那次摊牌会议更加尖锐、激烈。“三老四帅”们的观点和自己完全一样, 他们在怀仁堂的摊牌会议上的发言,自己是支持的。可是,现在让自己主持 会议,来批判“三老四帅”,这不是把自己置于尴尬的地位吗?再说,“三 老四帅”也是代自己受过呀!自己主持会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在那 里挨批判,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什么处境?自己是扮演了一名什么角色,这
比自己挨批判还痛苦。 他终于打定了主意,要尽一切力量,为战友们开脱、解围、帮腔,无论
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全部中箭落马,果真把“三老四帅”都打倒了,那就不仅 是几个人的不幸的问题,而是全国人民的不幸,全党的不幸。自己有责任, 也有义务暗中支持他们,不仅如此,就是在会议上,也要巧妙地为他们打接 应。这是一场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较量,不能为了保存自己而牺牲战 友,他们是为党、为人民,也是为了我而冲锋陷阵的呀!现在他们陷入重围 了,自己能袖手旁观吗?
周恩来尽管心情沉重,但他还要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来主持会议。 他扮演的这个角色太难了,既要保护战友,又要紧跟毛泽东,有时还要替自 己的对手——中央文革帮几句腔。
打头炮的是毛泽东。如果是平时,毛泽东总是态度和蔼,甚至谈笑风生, 这次却一反常态,一登场,便给“三老四帅”一个下马威。他是想用威慑的 手段,镇住几个想阻止“文化大革命”的人,他面带怒容,语气严厉:“你 们在怀仁堂会议上联合起来,搞突然袭击,向中央文革发难,向中央发难,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无非是想搞宫廷政变,想让刘少奇重新上台。十一中 全会你们都是举了手的。为什么没过几天,你们就反对十一中全会的决定? 为什么阳奉阴违,出尔反尔呢?讨论进行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时,你们也是赞 成的,我没看见你们谁投过反对票,可为什么文化大革命真的发动起来之后, 你们又反对它?”
几位老帅和几位副总理,都惊愕地望着满脸怒容的毛泽东。
心无邪佞的谭震林,没有在毛泽东的盛怒面前胆怯、退却,他再也忍不 住了,插话道:“我认为我在会议上的发言没有什么错,是符合八届十一中 全会精神的。难道说文化大革命能不要党的领导吗?能不要稳定军队吗?能 把老干部都打倒吗?”
陈毅也磊落坦白地从侧面配合谭震林,他说:“我就是对中央文革小组
有意见,他们的许多搞法是错误的。天下让他们搞得这么乱,工人不做工, 学生不上课,机关干部不上班,将来??”
“中央文革是执行十一中全会的精神。”毛泽东也大吃一惊,一向对自
己的话百依百顺的副总理和老帅们,怎么这样反常,针锋相对起来,这是向 自己的权威挑战,他再也无法容忍了,粗暴地打断他们的话,气冲冲地说: “中央文革小组执行十一中全会精神,错误是百分之一、二、三,百分之九 十七都是正确的。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坚决反对谁!”毛泽东用一种愤怒 的目光,狠狠地扫了一下“三老四帅”,“你们想反对文化大革命,那办不 到!”他抬头望望叶群,用着一种挑动的口吻道:“叶群同志,你回去告诉 林彪,他的地位也不稳当啊,有人要夺他的权哩,让他做好思想准备。”毛 泽东越说火越大,他已失去常态,用着一种叫号式的语言,冲“三老四帅” 道:“如果文化大革命失败了,我和他撤出北京,再上井冈山去打游击。你 们说江青、陈伯达不行,”说到这,他怒气冲冲地向陈毅说,“让你来当中 央文革组长吧!把陈伯达、江青逮捕、枪毙,让康生去充军!我也下台,你 们把王明请回来当主席嘛!”他又用一种应战的口气冲陈毅和谭震林道:“你 陈毅要翻延安整风的案,全党不答应,那做不到,你谭震林也算是个老党员, 为什么对待中央路线那么大的火气。为什么站在资产阶级路线上说话,为什 么那么反对文化大革命?”
横下一条心的谭震林,一看毛泽东这样说话,他一不做,二不休,豁出 去了,气愤地顶撞道:“我不该早入党四十年,不应该跟着你干革命,也不 应该活到六十五岁!”
多少年来都像众星捧月似的被捧着的毛泽东,他那“万岁,万万岁,万 寿无疆!”听惯了的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今天,居然有人当面顶撞他,使 他下不了台,他岂能忍受得了!
顿时,他恼羞成怒,声音沙哑地吼道:“那你可以退党嘛,就不革命嘛! 不活六十五岁怎么办哪,你已经活了嘛!”
打架无好手,骂架无好口,双方你来我往的,步步升级,都不冷静,说 话都出格了。
这场交锋完全出乎周恩来的意料,毛泽东发火,这在周恩来的意料中, 可是谭震林如此斗胆冲撞,针锋相对地反唇相讥,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一开 始,会便开僵了,而且还在升级。尽管事先他分头向“三老四帅”打过招呼, 要忍让,要认错,要检讨。这是保存实力唯一的良策。怀仁堂一场恶战,经 过江青和张春桥的挑拨、煽动、火上加油,已经激怒了毛泽东。再同他面对 面地唇枪舌战,这不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吗?这种做法,正中江青等人的下 怀。不能这样发展下去!
周恩来连忙打圆场,诚恳地说:“在怀仁堂会议上,几位老同志对文化
大革命不理解,发了脾气。这主要责任在我。会后,他们也认识到这样做不 对,找我也作了检查,他们也感到说了些对不起主席的话,也想找个机会, 当面向主席检查。”
毛泽东心里很清楚,几位老帅和几位副总理的后台就是你周恩来,表面
上你是为我帮腔,实际上你这是替他们开脱、解围。但毛泽东一向是利用矛 盾,各个击破,他不能四面出击。打倒刘、邓、陶,已经天下大乱,再动周 恩来,那更是不可收拾了。于是,他对周恩来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可他对“三 老四帅”却毫不让步,他怒气冲冲地说:“他们根本不认错嘛!恩来同志, 我提议这件事要认真地开会讨论,一次不行就开两次,一个月不行就开两个 月,政治局解决不了,就发动全体党员来解决。”说罢,他起身愤然退场! 毛泽东掷地有声的话,算是一锤定了音。他的“御驾”亲证,使只有招 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的江青等人,转危为安,扭转了败局,胜利是注定了。 这时,对垒双方的表情十分鲜明。坐在另一边的江青、康生、陈伯达、 叶群等中央文革派,个个脸上露出趾高气扬的神情。而“三老四帅”们却感
到毛泽东像一位陌生人似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会议主持人周恩来望望几位老帅和几位副总理,语气平静地说:“根据
主席的指示,像今天这样的会,还要继续开下去!”他问老帅和副总理们: “谁有什么话,先说吧!”他有意地缓和一下紧张和不安的气氛。“有什么 好说的。”不怕邪的谭震林恼怒地一挺脖子,“已经没有我们的发言权了。” 早已摩拳擦掌的江青,使出了全身的解数,她一身兼二任:既是反击战
的总指挥,又是打头阵的先锋。 “你谭震林,那么疯狂地反对文化大革命,”江青充满杀机,气势汹汹
地吼叫,“你是可耻的叛徒。你说我是武则天,武则天怎的?她是中国历史 上的杰出的女政治家,我就是要学她。”她一下意识到说走了嘴:“武则天 使唐朝出现太平盛世的政治局面,这有什么不好!”她又脸冲着陈毅:“你
陈老总,仗着自己资格老,地位高,功劳大,疯狂地攻击文化大革命,老实 告诉你,就是玉皇大帝下凡,想阻止文化大革命,”她激动地用力一挥拳头, 威胁地说,“那是痴心妄想。文化大革命是不可抗拒的历史潮流,顺者昌, 逆者亡,谁想反对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要猛击你一掌,你再不悬崖勒马, 顽固不化,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老好巨猾的康生,在 2 月 16 日那头一个回合的较量时,他被强大的攻势 吓住了,他怕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地位,没有积极上阵。会后,他受到了江青 的埋怨。在这次反击中,他要“戴罪立功”了。
“你们是疯狂反对文化大革命,矛头是指向毛主席。”他撸着胳臂,挽 着袖子,摆出一副决战的架式,大喊大叫,“毛主席发怒了,这是无产阶级 之怒,是无产阶级的义愤;你们反对文化大革命,进而又否定 25 年前的延安 整风运动,否定延安整风运动就是否定解放战争的胜利??现在要翻这个 案,矛头指向谁,不十分清楚吗?你们诬蔑文化大革命,不要党的领导,心 目中还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吗?”
康生已经决心在这场“反击战”中充当主将角色。此刻,他的胸中正燃 烧着怒火,用劲地敲着桌子,用着刀子一样的语言:“徐向前呀!军队可不 是你个人的,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要为刘少奇、邓小平翻案,想反毛主席吗?” 忽然,他像发了神经病似的,大喊大叫:“那绝对做不到,我要和你奉陪到 底!”
李富春憋不住火了,用愤怒的目光,狠狠地扫了康生一眼,冲着康生反
击道:“那你就逮捕我们吧,你组织专案组来审查我们吧!” “同志们,”陈伯达提高了嗓门,“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应该引起注意,
就是他们反对《红旗》第十三期社论。因为社论提出了路线斗争,提出要打
倒走资派,他们心虚害怕了。” 这时,一个不错过任何机会向江青邀功取宠的人,也上阵了,他就是手
握生杀大权的谢富治。“怀仁堂的这场斗争不是孤立的。”他望望江青那张
阴森苍白的脸,“在京西宾馆会议上,你们就跳出来,反对江青同志,阴谋 夺军权。这次,你们又一次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地行动。”他阴阳怪气、 冷讽热潮地说:“那次只是军队几个,这次你们阵容扩大了,又把几位副总 理也联合上了。你们的用心很恶毒,是想搞垮中央文革,使毛主席亲自发动 的文化大革命夭折。??”
“同志,”徐向前打断了谢富治的话,“军权就在我们手里握着呢!这
还用夺吗?我们到底要夺谁的权呀?究竟是谁要夺权?” “现在问题已经很清楚了,”关锋帮腔说,“反对文化大革命的总后台
就在上头。”他扫了主持会议的周恩来一眼,含沙射影说道:“有摇羽毛扇 出谋划策的,有在前台冲锋陷阵的,军委一伙,国务院一伙,这次,这两伙 都上阵了,是联合行动。”
谢富治又跟上道:“这次怀仁堂事件,是军委和国务院的两股势力的总 合流,在这两股势力中,还有挂帅人物。”
“我揭发。”一个尖声尖气的女高音,老帅们不用扭头看,便听出是叶 群的声音。她杀气腾腾地喊道:“我代表林彪同志揭发叶剑英,批判刘少奇、 邓小平的时候,叶剑英同志很不满,说自有革命战争以来,没有一个真正的 战士在他负伤临死的弥留之际,诅咒过自己所参加的这场战争的。你说过 吗?”
“说过。”叶剑英不动声色地坦率地点点头道,“我现在也还是这样认 为。”
“你这是影射。”叶群感到叶剑英的话是对她的蔑视,她恼怒地喊道, “你把话挑明白了,你究竟是影射谁?”
“我讲得很明白嘛!”叶剑英从容不迫地望望满脸怒气的叶群道,“怎 么叫影射呢?如果谁认为影射,那是多疑!”
一看叶群败在叶剑英手里,江青气急败坏地出来接应,一挥手,大声吼 叫:“叶剑英在京西宾馆气焰那么嚣张,又是拍桌子,又是叫着号,你这是 发泄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
“有什么话,都要摆在桌子面上,不搞背后动作,这是我的脾气。”叶 剑英毫不退让,反唇相讥,“发火,拍桌子,这都是事实,这是我的习惯, 改不了啦!”
周恩来一看双方相持不下,一方猛攻,一方死守防线,寸步不让。这样 下去,怎么向毛泽东交差,而不给毛泽东留个面子,不给个台阶下,老这么 僵着,“三老四帅”的被围困局面,便无法结束。“三老四帅”们,是勇气 有余,而策略不足。大丈夫要能伸能屈,哪怕使个权宜之计,检讨几句,把 这一关过去,保住实力,便是胜利。
想到这,他望望叶剑英,严厉地说:“难道这只是脾气、习惯呜?你女
儿已经向中央文革作了揭发,你同她说过,你在京西宾馆拍桌子就是对着中 央文革小组,对着江青同志的。当时叶群、春桥同志也在场。你为什么到现 在还不认错呢?难道对毛主席的严厉批评,你们就都无动于衷吗?”周恩来 停了一下,望望“三老四帅”,又严肃地说:“什么错都不认,对你们有什 么好处?错了又有什么要紧,检讨了就好嘛!??”
夜深了,西花厅的庭院里,树影绰绰,寒风凛冽。远处传来高音喇叭刺
人神经的吼叫声:“坚决粉碎二月逆流!”“誓死捍卫中央文革小组!”“打 倒二月逆流的黑手将谭震林!”
周恩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望着黑沉沉、神秘的苍穹。他在思考会议
上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保存实力的唯一良策,就是急流勇退,因为毛泽东 已经直接“参战”了,不认清这个已经变化的形势,还一个劲儿地向前冲, 那就不仅是同江青等人交锋,而是同毛泽东短兵相接了,这也正中对手的下 怀。不能走这步凶多吉少的险棋。搞得不好,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再想 反攻,就不可能了。真正的战略家,在关键的时刻,权宜之计,缓兵之计, 只要能化险为夷,对战局有利,都应该用。
这时,秘书不知不觉地来到他身边:“总理,这是江青派人送来的急件
——她的亲笔信。” 周恩来打开一看,信的大意是:总理:
散会后,文革小组全体同志又认真学习了毛主席的重要讲话,大家对怀 仁堂事件表示了极大的无产阶级义愤,并强烈要求政治局立即免去李富春、 谭震林、李先念、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等所担负的领导工作,勒 令他们停职检查,接受批判。此意见康生同志已同意。此致无产阶级文化大 革命战斗敬礼。
江青
周恩来看罢,又慢慢地来回踱着步,沉思了一会儿,便回到办公室,抓
起电话机:“要西山??你是叶剑英同志吗?我是周恩来,我知道你们都在 那里,在一块议论一下会议上的情况也好嘛!??我没有什么事,只是对你 们有三点建议:第一,要心安气静,吃好睡好,不要住院,要和他们奉陪到 底;第二,要坚守自己的岗位,一定要抓工作,自己的阵地决不能放弃。放 弃阵地,就是退却,逃兵;第三,该检查的就检查,要讲点策略和斗争艺术, 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军事家,战略战术比我懂,不能匹夫之勇。这样做,并 不是怕谁。过去打天下时,为了人民,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为了把住 人民所给的权力,受点污辱、批判,又算得了什么!”
叶剑英放下电话,又把周恩来的几点关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在座的几 位战友。
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味着周恩来打来电话的含义。 “总理比我们想得深,看得远!”叶剑英意味深长地道,“这是一场力
量悬殊的较量。对于我们来说,最初,我们都被江青一伙气得乱了方寸,下 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他们来个背水一战。结果毛主席亲自出马了,战局发 生了变化,出现了对我们不利的局面。这样一来,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种 选择:一个是豁出去了,决不半途收兵,对抗到底。”他摇摇头,“如果没 有主席直接参战,江青、康生、陈伯达,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主 席一参战就复杂了。从江青那边来看,他们是希望我们丧失理智,不计后果, 直接和主席交锋,他们好借主席之手,让我们全军覆没,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便除掉一个强大的对手。我琢磨着,总理是看透这步险棋了,提醒我们不要 中计,不要感情用事,要理智、冷静。”他沉思了一会儿,“那么另一种选 择,就是撤退,总理的提醒,就是只限于对江青不满,对中央文革的不满, 不是对主席的不满,退是为了进!”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总理还叮嘱我 们,要想得远一些,要有战略眼光,不要凭一时的感情冲动。斗争要讲究策 略、艺术。??”
“总理比我们的处境还难啊!”谭震林道,”中央文革这批乱臣贼子们,
搞我们并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打我们,是 打外围,打完外围,便要对总理下手了,他们的主攻方向是总理。他们不把 国家栋梁一个一个地都打倒,不给他们腾出位置,他们是不会甘心的。他们 的目的,就是改朝换代。”
徐向前苦笑着摇摇头:“这次事件后,我感到意外的是,怎么也没想到
主席会这样。我们失去了理智,主席也感情用事了,直接参战,为江青撑 腰。??”
“我们不要辜负总理的良苦用心。”叶剑英若有所思地说,“从长远的 战略着眼,我们应该作检查,总理也好为我们说话,这样做,对国家。对人 民都有利。打仗也还讲究使用迂回战术呢!政治舞台上的较量和军事舞台上 的较量一样,有时要有猛张飞那样的勇往直前的精神,有时也要有诸葛亮那 样的计谋,这叫智勇双全。”
“1947 年的时候,”聂荣臻赞同地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蒋介石调 动几十万军队,向胶东根据地发起进攻,摆出和我军决战的架式。在这种敌 强我弱的形势下,只能有两种选择,一个是硬碰硬地拼个高低,这是敌人求 之不得的。另一种选择,就是大踏步地撤退,暂时挂‘免战牌’。当时不少 干部和战士都想不通。我们陈老总就在大会上讲:今天的大撤退就是为了明 天的大进攻,只要我们保存了有生力量,就不怕打碎坛坛罐罐。果然没出所
料,一年多之后,我们就开始反攻了,又一年后,骄横不可一世的国民党军 队,全军覆没了。《南征北战》这部电影,不就是以陈老总这段经历为模特 写的吗!”他望望几位老战友,微笑着风趣地说道:“看来,我们还得再打 一场、两场‘南征北战’啊!”
“我理解总理的意思了!”快言快语的陈毅哈哈大笑道,“为了党和人 民,也要检查,这并不是向中央文革检查,他们算老几,不就是阴差阳错, 鬼使神差,走了红运,应运而生的几个暴发户嘛!一时一地的胜利,并不意 味着他们是最后的胜利。看谁笑在最后!”
几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议论到周恩来。为了不把大权交给那些野心家、阴 谋家,他忍辱负重,日夜操劳。我们几个人,也应该替他分忧解愁,多替他 分担些工作,不能把千斤重担,都让他一个人来挑。
几天后,在中南海的紫光阁、周恩来根据毛泽东的决定,主持召开政治 局会议。
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叶剑英、陈毅、徐向前、聂荣臻等坐在一方, 江青、康生、陈伯达、谢富治和其他中央文革成员,坐在另一方,像两国交 兵一样,阵线分明,相对而坐,双方的脸都绷得紧紧的,严肃得几乎令人窒 息。
“现在开会。”坐在两排中间的周恩来,打量了一下与会者平静地道:
“会议的内容,是根据毛主席的指示,是上次会议的继续,希望犯了错误的 同志,要认真地进行检查。”说到这里,他望望“三老四帅”,又接着道: “谁也难免犯错误,尤其是在这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一时理解不了, 思想跟不上形势,也难免说些错话。”他提高了嗓门,“问题是要端正态度 嘛!”
周恩来的话音刚落,“我先谈。”陈毅抢先道。他话语爽朗,举止磊落,
不慌不忙地道:“上次会议上,江青、康生、伯达和其他中央文革同志,给 我提了些意见。这几天,我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些批评,我是该检讨。毛 主席不止一次说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陈毅当然不是圣贤,更免不了 要有错误!??”
他望望中央文革成员们,道:“有的同志批评我的时候,说我反对毛主
席,这顶帽子可不算小,不知提这个意见的同志有什么根据!这可是个原则 问题,我认真地考虑了这个意见,我没有反对过毛主席。当年我和朱老总上 井冈山,和毛泽东同志干革命时,在座的好多同志可能还没参加革命呢!哎 哎!”他急忙收住话头,“瞧!我又摆老资格了。我向诸位检讨。”他仰起 头,沉恩了一会儿,“我再接着检讨。康生同志说,怀仁堂这场斗争,不是 偶然的,是有计划、有组织、有目的、有纲领的行动,我同意这个意见,坦 白地说,我的计划是酝酿了很长时间的。从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我天天看 到许多老干部被斗,被关起来,有的被折磨死,我就很不满,不,说不满的 词儿,太轻了,是很气愤。我不相信像陈丕显、李井泉和其他各省领导人, 都是要推翻社会主义、复辟资本主义。”他望望江青、康生和陈伯达等人绷 得紧紧的脸,又从容不迫地道:“也不相信在我们共产党内还有一个资产阶 级司令部。恕我直言,我认为这些都是中央文革小组搞的,是林彪同志搞的。” “你这是借着检讨的机会,继续放毒!”一个少壮派的中央文革成员, 粗暴地打断了陈毅的检讨,“不准你转移视线,你应该严肃地对待自己的错
误。”
“同志,要冷静嘛,有意见等我说完了,你再提嘛!”陈毅望望脸红脖 子粗的文革少壮派,用着一种嘲笑、教训的口气道,“我有个意见,不管我 讲的错对,希望不要打断我的话,让我把话说完了,谁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 重磅炮弹,再往外甩也不迟。我都洗耳恭听。”
说到这,他望望主持会议的周恩来:“总理,我这个建议可以吧?” “可以!”周恩来果断地道,“不仅是陈毅同志,其他同志发言,都让
把话讲完,再提意见!” “那我继续说吧!”陈毅望望周恩来。 “好!你继续谈吧!”周恩来点点头。
“我曾经说过,”陈毅呷了一口茶,显得有点激动,“有些人表面上支 持红卫兵,实际上是乘文化大革命之机,自己上台。我说这些话时,是有所 指的,就是对着江青同志说的。我也说过马克思在世的时候,伯恩斯坦对马 克思佩服得五体投地。马克思一去世,伯恩斯坦就当了叛徒,反对马克思主 义。斯大林活着的时候,赫鲁晓夫对斯大林比亲生父亲还亲,什么肉麻吹捧 的话都讲了,可斯大林一死,他就焚尸扬灰??。在我们中国,恐怕也有伯 恩斯坦、赫鲁晓夫式的野心家、两面派。有人说我这是影射林彪同志的。我 说这话的目的,就是认为文化大革命搞左了,搞过头了。特别是上海‘一月 风暴’以后,全国到处夺权,一片混乱,批斗老干部,冲击军事机关,生产 破坏得一塌糊涂,再这样发展下去,局面可怎么收拾!我是有意识跳出来放 这一炮的。”
陈毅停顿了一会儿,望望板起一副阴森面孔的康生道:“康生同志揭发
说,我在这场斗争里,是扮演一名联络员角色。我到李富春同志家去过多次, 看来你的情报还不太准确呀!”他轻松地道,“给我定个联络员的角色太低 了,我是个主要召集人呢!每次打桥牌,都是我作东,就连红卫兵都说我是 黑帮头头嘛!我不仅到过富春同志家,剑英、徐帅和谭震林同志的家,我都 常去,摆摆龙门阵,说些对揪斗老干部、冲击军事机关不满的话,话说的大 多了,一下也不能全想起来,不过,有一点还是要郑重地申明一下,说我有 野心,向党伸手要权,这可冤枉,我从来没有打击别人抬高自己,更没有踩 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陈毅的检查,康生感到字字句句都是冲自己而来,哪里是什么检讨,这
是借着检讨的机会发泄、反扑。但他知道这个对手,并不是一掐就出水的软 体动物,他没有同陈毅短兵相接,而是从总体上进行了批判。他用刀子似的 眼睛狠狠地扫了“三老四帅”一眼,声色俱厉他说:“刘、邓、陶被打倒了, 他们阴魂不散,还有代理人。‘二月逆流’,就是刘、邓、陶反动的资产阶 级路线的继承者。”他望望中央文革成员,“同志们看到了吧?‘二月逆流’ 的成员们,并不是外国派进来的敌人,而是民主革命时期同我们一起战斗的 同志,他们不是一般的党员、干部,而是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军委 副主席。都是参与中央重要决策的领导人。??可是,他们却使出全身的解 数,进行‘二月逆流’的错误活动,这是十分严重的,危险的。这是资本主 义复辟的一次重大政治事件。”
“这是十一中全会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一次反党事件,是一次反革命 政变的预演。”江青大发歇斯底里,拼命地拍着桌子,叫着号:“你们把那 股子反党反毛主席反文化大革命的疯狂劲头拿出来吧!你们敢挑战,我们就 奉陪到底!”她忽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掐着腰,一只手指着,叫着号:“这
次跟你们没个完,非跟你斗到底不可!你们想搞资本主义复辟,疯狂地向革 命群众反攻倒算,想把中国拉回到文化大革命前的老路上去。但是,你们失 败了。”她咬牙切齿地吼叫:“你们打着保护老干部的旗号,你们保护谁? 是牛鬼蛇神,是大叛徒、大特务、大走资派、大坏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们臭味相投。”
会议在杀气腾腾、大喊大叫的气氛中收场。 按照江青的部署,在全国掀起了反击“二月逆流”的声势浩大的批判运
动。
为民请命的谭震林,在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被批斗,被打得死去活来, 遍体鳞伤。
在一次体育场的十万人批斗大会上,江青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宣布: “谭震林是大叛徒!”江青这位复仇狂,她不把谭震林打倒,连睡觉都合不 上眼睛。
几位副总理,几位军委副主席,敢于反抗江青的硬骨头们,他们逐个地 被“炮轰”、“火烧”、“油炸”、“打倒”!江青还感到不解恨,不置他 们于死地,她是不甘休的。用她的话说:“谁碰了我,我就不会让他舒服了!” 经过几个月较量,周恩来损兵折将了!江青得意忘形。可是周恩来并非 败将,他借向毛泽东请求汇报工作的机会,有意把话题引到“三老四帅”身
上。
熟悉红墙内环境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个十分响亮也十分奇怪的名字—
—“游泳池”。它是一幢很普通的平房。1966 年以后,毛泽东从紫云轩搬到 了这里,度过了他最后的 10 年人生。
1967 年 4 月初,毛泽东把周恩来请到了他的客厅兼书房。毛泽东担心地
问周恩来:“现在北面的情况怎样?” “最近的情况还不能掉以轻心。”周恩来道,“苏军在邻近我东北、内
蒙边境地带,调兵遣将,陈兵几十万,他们的意图是明显的。从各种情况分
析:一种可能是搞边境摩擦,小打小闹;第二种可能是炸毁我们的核设施; 第三种可能是大动干戈,发动全面进攻。”
“苏修是亡我之心不死啊!”毛泽东沉恩良久,忧心忡忡地道,“要把
这种形势告诉全国人民,加紧备战,准备打仗。特别是军队,一定要有准备, 要防范于未然,防止突然袭击。几位老帅怎样?”
听到这句话,周恩来顿时心花怒放。从毛泽东问话的语气里,他听到了
毛泽东对老帅们的关心。其实;周恩来胸中早有成熟的方案,只是还没找到 机会向毛泽东面陈,现在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他平静地向毛泽东 道:“政治局和中央文革联席会议,已经开过几次了。四位老帅和三位副总 理,也都做了深刻的检讨。”说着,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摞材料,递给毛泽东, 趁势说,“他们都认识到在怀仁堂的发言是错误的,感到对不起主席,是对 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理解,认识不清楚,对主席的战略部署跟得不 紧,还有些居功骄傲,对自己的战友被打倒,想不通,不满??”
“好!”毛泽东平静地说,“他们能认惜就好嘛!我并没有打倒他们的 意思,只是想狠狠地批评他们一顿,让他们改变对文化大革命的态度,不要 成为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
正在江青得意的时候,1967 年的“五一”节前夕,一件意外的事使江青 目瞪口呆。一个耳目告诉他,周恩来领着这几位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老帅、副
总理去中南海毛泽东那里。她几乎鼻子都气歪了。 她怒从心头起:他在这个时候接见几个败将干什么?他这种举动,是一
种妥协、调和,不,这是长敌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肯定是周恩来搞的 鬼。她埋怨毛泽东捉弄中央文革,批准批斗的是你,宣布无罪的又是你,“礼” 都被你一个人送了,好人也都被你一个人当了,中央文革的工作今后还怎么 做!她一肚子的火,都发到毛泽东的身上了。
周恩来心里明白,为了打倒刘少奇和邓小平,毛泽东需要林彪的支持。 可是林彪势力滚雪球似的增长,毛泽东对林彪又很不放心,能与林彪抗衡的 江青和康生毕竟是一帮文人,在军队没有影响,他需要有第三种势力,而自 己和“三老四帅”正是属于这第三种势力,现在他只能在利用矛盾中求得生 存、发展了。毛泽东召见“三老四帅”,无疑是想给他们解解围,扶一下。 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让“三老四帅”的精神振作起来,煞一下林彪和江青的 威风。
在周恩来的率领下,“三老四帅”来到中南海。一走进毛泽东的客厅, 毛泽东微笑着,站了起来,主动地和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叶剑英、陈 毅、徐向前、聂荣臻等,一一握手。
坐定之后,“你们身体都好吗?”毛泽东满脸笑容,望望几位曾经风雨 同舟、患难与共的老战友,关切地问道。
“还好!”大家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答道。
“那些天,你们思想不通,过不了关,我心里也着急啊!”毛泽东用一 种平静的口气道,“你们仅仅是对文化大革命不理解,思想上想不通,这也 不奇怪。想不通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就犯了错误。承认错误,检讨了就好嘛!” “三老四帅”们也纷纷地说:“我们对您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想不通, 认识也跟不上形势,我们看到一些老干部被打倒,社会秩序又一片混乱。我
们总觉得这是中央文革之过??”
“这些问题,不必再提了。”毛泽东摆了摆手,回避了问题,道,“梁 山泊的好汉,不打不相识嘛!中央文革不想打倒你们,红卫兵不想打倒你们。 你们犯了错误,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副总理和老帅们顿时心花怒放,他们对毛泽东是信任、尊重、崇拜的,
毛泽东亲自出面解围,可以解放了,一块石头落了地。
“2 月 16 日那次会议之后,”周恩来打圆场地说,“他们的心情都很沉 重,感到辜负了主席的期望,也想有机会向主席当面检讨”
“你们不要背包袱哟!”毛泽东哈哈大笑,轻松地说,“人非圣贤,孰
能无过!” 客厅里谈笑风生,一派欢乐的气氛。
善于捕捉战机、趁热打铁的周恩来,望着毛泽东说:“明天是‘五一’ 节联欢晚会,主席??”他看看“三老四帅”,“你看谁应该参加?”
“你开个名单吧!”毛泽东笑着,风趣地说,“没有你们陪着我上天安 门,我不成了光杆司令啦?!”
早已做好准备的周恩来拿出一份名单,上面除了“三老四帅”,还有一 些其他党政军干部。毛泽东粗粗地看了一下,顺手拿起笔来,在名单上批了 “同意”二字。
周恩来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不仅仅是身陷重围的一大批党政军高级 干部公开亮相的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保护了一大批国家栋梁。留得青山
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存了实力,未来就有希望了。他有一种挽回败局的 兴奋心情,不时地微笑着。
又谈了一阵子,周恩来看看表,已经过午夜了。他对毛泽东说:“时间 不早了,主席该休息了!”
“三老四帅”这次公开亮相,可气坏了江青,她更切齿的是恨周恩来。 像她这样一个女人,怎能受得住这个。她要报复,她要报这一箭之仇。她与 林彪共谋,策划了武汉“七二○”事件,打倒了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政 委钟汉华。他们又在北京制造了“杨、余、傅事件”,逮捕了代总长杨成武, 空军政委余立金,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
这些天,江青满以为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了,有实力了,她想除掉谁就可 以除掉谁,没有谁再敢碰她江青一下了,她不仅能同老帅们较量,同周恩来 争胜败,而且她要同毛泽东分庭抗礼了。她做着打江山坐江山的美梦。
“三审王光美”
1967 年 4 月 10 日,在清华大学果然举行了 30 万人批斗会。在江青、陈 伯达的直接操纵下,一伙人拳打脚踢,强迫王光美穿旗袍,戴用乒乓球串成 的项链。王光美坚持原则,不屈淫威。“红代会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的《井 冈山》杂志社,1967 年 8 月 10 日出了《井冈山》专刊,登了《三审王光美》, 下面是 1967 年 4 月 10 日在批斗会前和批斗会后“审”王光美的记录:
第一次审问 地点:清华中央主楼
时间:晨 6 点半左右
问:刘少奇为什么说《清宫秘史》是爱国主义的? 王:我从来没有听少奇同志讲过这个片子是爱国主义的。少奇同志肯定
没有讲过。我相信毛主席,毛主席总会调查清楚的。
(同学要她穿上去印尼的衣服出去斗,王光美不干。) 问:这衣服一定要你穿上!
王:就不穿!
问: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王:反正我不穿。 间:告诉你,今天是斗你。不老实,小心点! 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问:谁跟你谈?告诉你,今天是斗争你。 王:反正你们不能侵犯我人身自由。
问:(哄堂大笑)你是三反分子老婆、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阶级异己 分子,别说大民主,小民主也不给,一点也不给,半点也不给。今天,是对 你专政,没有你的自由。
王:这是绸子的,太冷了。 问:“冻死苍蝇未足奇。” 王:如果我真反毛主席,那冻死就活该。 问:你就是反对毛主席。
王:我现在不反,将来也不反。问:不行!都穿上。 王:你们没有这权利。 问:我们就有这个权利!今天是斗争你,我们要怎么斗就怎么斗,没有
你的自由。你那套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臭理论还是收起来吧。我们是革命群 众,你是反革命臭婆娘,你混淆不了阶级阵线!
(时间到。捉鬼队员给王穿妖衣) 王:你们武斗,你们违反毛主席指示。
(众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王:谁反对毛主席指示就??(被打断)
(众念:“顽固分子,实际上是顽而不固??” 王:你们用强制手段。 问:胡扯!是你侮辱我们。你穿上这套衣服去印尼与苏加诺吊膀子,丢
尽了中国人民的脸,你侮辱了全中国人民。你还想倒打一耙。对你这个反动 的资产阶级分子、清华园里的头号大扒手,对你就是要强制。
王:希望你们好好调查一下。 问:我问你,“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是谁干的? 王:真正的革命者是勇敢的,是勇于正视事实的。??反正“打击一大
片,保护一小撮”肯定不是我,也不会是杨天放。谁是真革命的,谁干的谁
自己承认。是谁说清华园是黑窝的,是谁说宁可怀疑 99 个也不放过一个黑 帮??真正的革命者就要敢于站出来。谁干的谁自己承认。
问:你说,为什么打击基层干部,而何东昌倒在香山休养,刘冰、胡健
在北京饭店,蒋南翔,同学提了多少回,你们就是不斗。王:问我不知道, 北京饭店是在开会。蒋南翔情况我是反映了。中央有同志批示(我不能说) 不让拉回来斗。
问:派工作组的目的是什么?
王:同意派工作组当时中央常委会决定。当然毛主席不在,刘少奇要负 主要责任。但真正他派的,只有我了个人。
问:就你这一个人就打多少革命群众成反革命?害了多少人?
王:我们没定一个反革命。 问:你赖不了“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的事实! 王:事实总是事实,应根据事实得出结论,这才是毛泽东思想。 问:不对。立场是主要的。你们站在反动的立场上就是看革命群众的阴
暗面,反对文化大革命。我们看的事实,收集的事实就是和你不同。
王:现在有人推卸责任??如果是真正的革命左派应敢于承认事实?? 怀疑一切是错误的,是谁提出的?
问:你们怀疑革命的一切,打击一切革命群众、干部。 王:反正“怀疑一切”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刘少奇的思想,我们是反
对“怀疑一切”的。 问:(气急、骂)大扒手,反动资产阶级分子,给中国人民丢脸,揭事
实。(给苏加诺点烟) 王:我认为我没丢脸。那天是告别宴会,他坐在我旁边,我是女主人??
应尊重印尼习惯。 问:你说,你把多少同学打成反革命,我们这里就有不少。 王:反正我们只批过,没有打成反革命。
问:谁让你反“假左派”的? 王:不是刘少奇。是工作组问我,是叶林、杨天放,他们说蒯写了一个
夺权的批语,还有反映了与现在根本不同的片面情况,我就根据这些同意了。 问:刘少奇做了什么指示?
王:刘少奇对清华指示很少。 问:那你卖菜是谁让的?捞政治资本。
王:那是毛主席对刘少奇说:“王光美为什么过去四清时三同现在不三 同啦???”主席说:“可以参加劳动,??这样可以接受批评。”我听了 很感动,就去劳动了。
问:那你老老实实劳动啊?为什么到三个饭厅去卖菜。 王:走三个饭厅,不是因为接触不广吗? 问:你回答:“打击一大片,保护一小撮”到底是谁推广的? 王:的确不是刘少奇。
问:蒯大富是谁定的反革命? 王:与刘少奇无关,也肯定没定反革命。 问:你交待。保蒋南翔是谁指示的? 王:蒋南翔性质未定的话是我讲的。但你们前后的话都不 讲,只讲这句是断章取义。
问:同学们对蒋恨死了,你却说性质未定,不让斗,这不是保他是什么?
你知道不知道? 王:我不知道。你们试试看,将来你们工作中不要犯错误。 问:你对批判《修养》怎么看?
王:这本书是唯心的,不谈阶级斗争,我同意报上发表的《红旗》评论
员文章的几句话。至于反毛泽东思想,主观上我是不同意,是世界观没有改 造好。
问:对戚本禹同志批《清官秘史》的文章怎么看?
王:这部片子是彻头彻尾的卖国主义的,戚本禹同志批得很深很对,这 部片子刘少奇没有说是爱国主义的。我和他一起看的,当时只看了一半,以 后天亮了看不清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肯定的,他没说过。我和他一起看 的,我知道肯定没说过。
问:照你这么说戚本禹同志在造谣了?
王:是不是有另外人假借刘少奇的名义说过这些话。 问:你觉得这文章写的对不对?这是毛主席看过的! 王:是吗?是主席看过的吗?我觉得还是从革命利益出发,从事实出发,
如实向毛主席汇报情况。 问:戚本禹同志文章针对的是谁你清楚吗? 王:那他提的的确是刘少奇。 问:你对戚本禹同志提出的问题怎么看? 王:有的是刘少奇的责任,有的不是刘少奇讲的。
问:那么《红旗》上在造谣?刘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 王:相信毛主席,相信群众,过去就是相信不够才犯错误。我在刘少奇
身边工作了十几年,我觉得有出入,反正有许多不是刘少奇的事。说他是党 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直接没感到这一点。
问:那叫叛徒集团自首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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