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这不是他指示的,是一个负责同志提建议他同意过的。 问:是谁?
王:我不说! 问:你包庇!快说。
王:(沉思一会)是柯庆施建议的,刘少奇同意了。 问:(气愤)不许你污蔑柯老! 王:反正我说话你们不相信,你们可以去调查好了。 问:王光美你说,你对刘少奇是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怎
么看?
王:我主观上还认识不到这个水平。反正在八届十一中全会以前主席许 多事委托刘少奇、书记处处理,发生的事他要负责,但现在他靠边站了,不 负责了,不当权了么。在反动路线时他是走过一段资本主义道路的。
问:就是反动路线这一点? 王:当然不止。凡是犯路线错误都是走资本主义一段道路。 问:就按你的这种说法,你说说看刘少奇走过哪些资本主义道路? 王:山西老区互助组的批示,是错的,是他批的。合作社发展太快,他
求稳,说要慢一些。1962 年他对困难的估计过分。但“三自一包”、“四大 自由”谬论出来他是不赞成的,单干也是不赞成的。他那时许多关键时刻还 是坚持社会主义的。
问:刘少奇宣扬“红色资本家”,说剥削好,也是主观上走社会主义道
路吗?
王:刘少奇是讲了很多的错话,你们是指 1950 年他在天津的讲话,当时 我也在,我知道的,有许多话是很错误的。当时天津有一种过“左”的情绪, 不少人要消灭剥削阶级,是毛主席派他去纠偏的,他一些话是纠偏讲的,现 在大字报上的话与他讲的有出入。
问:这么说,讲“工人就得剥削”是对的?
王:有些是错的。有的这样讲是对的,有的这样讲不好。这不能脱离环 境。比如一个资本家与他座谈说剥削是罪恶,那开一个厂就大罪,再开一个 厂罪就更大了。刘少奇说只要对国富民强有好处,开厂剥削,这样的剥削是 需要的,工人也需要这样的剥削。这是特定条件下讲的,现在有人砍头去尾 地讲这句话。
问:那鼓吹和平民主新阶段,散布对蒋介石的迷信是谁呢?
王:那不只他一个。根据报纸上的报道,绝不是一个人责任,停战协定
(决议)上写“和平、民主”很明显嘛。他现在把责任担起来,勇于承担责 任。(众笑:这么他还是英雄了?)就是勇于承担责任么。
问:那你说,还有谁? 王:不用说了吧。 问:不行!迷信蒋介石的人要查出来。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员,要保密。你们可以去查查报纸,有公开文章的! 问:那刘少奇贪污金皮带圈,金鞋拔子呢? 王:金皮带圈、金鞋拔子是有这么回事。他做白区工作,随时有被逮捕
危险,是应该身上带些东西的。 问:“红色资本家”是谁提的? 王:不知道!反正不是刘少奇,他只说进步资本家。
问:你是否说过王光英这个大资本家好,还要拉他入党? 王:王光英不是大资本家,最多是中产阶级、民族资本家。他剥削是剥
削,可是??你们可以调查一下,他是否可以起进步资本家的作用。他不愿 当资本家,说资本家名声太臭,要求入党,党给他任务,让他做资本家的工 作。
问:你现在对刘少奇到底怎么看? 王:说他一辈子反革命,不反资本主义,我没有充分材料。
(同学要她戴上项链) 问:你说!江青同志叫你出国不要戴项链,你为什么非要戴上? 王:江青同志是要我不要戴别针,没说戴项链的事,但问题是一样的。 问:(逼)那你说红旗调查员的文章怎么样? 王:红旗调查员文章??(不语,同学吵,最后,大声嘶叫)就是有很
大的片面性! 问:好,记下来。
王:记就记,我说的,怕什么!“怀疑一切”肯定不是工作组搞的,更 不是刘少奇搞的。清华,我们的问题肯定是右倾主义,是路线错误,我们是 右倾不是形“左”实右。反正这“怀疑一切”肯定不是工作组搞的,我没有 这个思想,刘少奇也没有这个思想。
问:那你说是谁?
王:反正有人。 问:无耻!蒙骗人家还夸耀。现在谁都看透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
的本质了。
王:我不是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我是毛主席的共产党员。真理就是真 理,可能是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
问:你敢否定革命小将?
王:真正的爱护小将,应该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歪曲事实来爱护革命 小将??(被打断。众:你放毒!)如果你们摆事实讲道理,就让我把话讲 完,毛主席说:坏话,好话,反对的话都要听,要让人把话讲完,你们要不 摆事实不讲道理,那我就不讲了,你们斗吧!
问:我们就是要斗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清华园的大扒手。
王:我不是,我是共产党员。 问:你不要给我们的党脸上抹黑了。干的丑事还少啦!桃园四清你干了
些什么!王:对四清材料你们了解了多少?你们都找什么人了解?你们下去
五天,我待上一年了,比你们了解,你们要认真调查。 问:去你的。桃园经验臭透了。一会儿你听听。 王:桃园经验是好的,不是坏的。但有缺点有错误。 问:(大伙耻笑她)有功、有功。那么后十条看来也是好的,有缺点、
有错误吧? 王:后十条是刘少奇改的,有些清规戒律,但精神是好的,是毛主席叫
他修改的。 问:这么说后十条棒极了?
王:后十条有好的部分,但有形而上学,繁琐哲学,一些政策界限强调 得过多,成清规戒律束缚了群众运动。
(群众气极,给她“打扮”后照相)
王:谢谢你们。你们不应该侮辱我。 问:刘少奇是镇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祸首,你认为怎么样? 王:(避而不答)他是要负主要责任的。6、7 月是他干的,但以后就不
能归他。 问:归谁?你说。
王:他路线错误有影响,不能全归他,他有责任。 问:那蒯大富反革命很久翻不过来,谁负责? 王:蒯大富反革命不是刘少奇定的,刘少奇没跟我说过蒯大富是反革命。 问:他在《修养》中大骂有人要全党尊重他??是谁? 王:那是什么时候出版的?他不是骂主席,那指的是洛甫。
问:那 1962 年再版时为什么不修改,反而把斯大林都删了? 王:那不知道。他是坚决反修的。他改的地方有档案在,你们有条件就
去查。毛主席说要出刘选,他不积极,后成立编辑委员会,要他修改出书, 他看过一遍,有的是编辑委员会改的,他没注意,你们可以去查嘛。我知道, 他是不反斯大林的,“九评”、“两论”他都参加起草的。
问:戚本禹同志的文章你怎么看? 王:批这电影很对、该批。
问:不对,要害是揭开了“老革命”的画皮,暴露了假革命、反革命的
本质。 王:“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问:胡说!你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我们就是要把刘少奇拉下马!
王:拉下马我同意,别人领导比他领导对党更有利。问:王光美,你对 戚本禹同志提的几个问题怎么看?(念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最后的几个问题) 王:(1)没讲过。我不知道。(指老革命遇到新问题、疯狂进行资本主
义复辟、猖狂反对毛主席三个问题)
(2)我等待毛主席讲话,等毛主席讲最后一句话。刘少奇并不是梦 寐以求资本主义,他是想搞社会主义的,说猖狂复辟不是那样,愿意搞社会 主义的。他特别谈了一些防修、反修、反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他经常想, 但想不出办法,无办法没有水平,无魄力像毛主席这样搞文化大革命。他是 考虑避免修正主义复辟的。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提倡全党全民大学毛 泽东思想,从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对他的信任来看,应很早就提出的, 但他 1966 年才提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3)他没有反对过毛主席,更没有什么猖狂。他有违反毛泽东思想
的地方,有不少是世界观问题。(4)他没有大肆宣扬。他是想保存革命有生 力量。当时白区损失极大,日本人又要进攻,因为一些人不知名,影响并不 大,就让他们自首了。北京 61 个人,天津几十个人。至于自首书的措词,什 么“坚决反共”,他不知道的。
(5)起草的文件,中央是看过的,当然他要检讨,但同一个文件他 提出过积极练兵。当时这些是可能造成不好的影响。
(6)他反对资本主义改造?没有!在天津讲话是错误的,但改造资 本家他是积极赞成的。合作社问题他是同意过一些同志的意见,主要是邓子 恢干的。
(7)八大报告是有缺点,但是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八大决议 好像也有错误??主席没看过???这是很匆忙的,刘少奇决议好像看的也
很匆忙。不过文件出来很久了。毛主席、党中央未表态。
(8)这不是刘少奇说的。他只是对困难估计过分了。可能是会助长 歪风滋长。
(9)刘选编委会叫他审查的,他对此不积极。
(10)他是过分强调了阶级斗争,过分强调了扎根串连。有些话使 人感到农村漆黑一团。
(11)对六七月之前我同意毛主席大字报观点。六七月后他也要负 责任。是不是都要他负责,那我就不了解情况了。
(王光美准备“坐牢”,将毛巾、牙刷??什么都带来了。) 问:王光美,你怕不怕?
王:我怕什么。我不怕。
第二次审问 时间:4 月 10 日下午 1 点
地点:清华主楼 803 问:你对戚本禹同志文章怎么看?
王:戚本禹同志写得很好,旗帜鲜明。根据我知道的事实,刘少奇是假
革命、反革命的结论我得不出。1950 年我同刘少奇一起看这部电影时,他没 有讲什么。主席要批判,他没批判,这是错了。反正我没有听他说过这片子 是爱国主义的。戚本禹同志文章出来后,我很气愤,也很关心。毛主席说我 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么,我又问了刘少奇一次,与他回忆了很久,他也说没说 过。我们相信毛主席,伟大的毛主席会弄清楚的。
问:照你这么说刘少奇还是老革命?文化革命也只是“老革命遇到新问
题”?
王:刘少奇在文化革命中犯错误不是偶然的,他自己也说不是偶然的, 他的世界观没有根本改变,不可能不违反毛泽东思想,他是要负主要责任。 他没有毛主席的胆量和魄力来发动领导这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过去,我的错误是相信党、相信毛主席不够,相信群众不够。现在,我 愿意交真心给你们。我对“假革命”、“反革命”的确没有认识到。
问:问你,你对今天斗争大会怎么看?
王:今天大会表现了群众的愤怒。我个人受一些委屈也没啥。毛主席教 导我们也要经风雨见世面嘛。我希望你们给我听录音,我听到的太少了,我 应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应让刘少奇知道。
问:狡辩!我问你,桃园经验到底怎么样? 王:我认为桃园经验是成绩多缺点少。 问:喝!还成绩呢?你倒成了有功之臣了。 王:成绩不是王光美的,是毛主席的,是毛泽东思想的。 问:不许你污蔑毛主席。 王:我去桃园,许多人都不支持。刘少奇是主张我去的,那时就只有毛
主席支持我去。 问:可是你呢,大整社员,大整同学,毛主席支持吗?
王:那,人的认识有个过程,这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不然正确思想从 哪里来?
问:再问你,刘少奇在天津讲的反动话你怎么看? 王:天津讲话,有好的,有不好的,有错误的。他是毛主席派去的,是
针对一些人“左”倾情绪去纠正的,他说的话有些是很不好的。但“红色资 本家”不是他讲的,我知道,我不说是谁。刘少奇只讲过进步资本家,资本 家是有先进的,落后的。
问:谁说的“红色资本家”。 王:我是中央工作人员,要保密。 问:不行!你是专政对象,说! 王:还是不说得好,我知道你们要揪。 问:算了吧!谁不知刘少奇是老机会主义者。
王:是的。是有人批评他老右倾,立三路线时批评他右倾,王明路线也 批评他右倾??(打断)
问:恶毒!你说现在是什么路线!不许赖! 王:我是说过去。
问:你对《论修养》怎么看?王:我同意红旗评论员的话。 问:戚本禹同志文章呢?
王:(避而不答) 问:赶快交待你和刘少奇攻击中央文革的罪行。 王:刘少奇没有罪行,叫我交待什么? 问:少耍赖!你对中央文革到底怎么看?
王:越是做工作多的,缺点错误是不可避免的。真正的革命者要自我批
评,中央文革是经常检讨自己的工作的,我从讲话上看到过。大字报上边也 有提意见的嘛!问:三反分子的臭老婆,我们早定你??(被打断)
王:中国的妇女中国的女共产党员是独立的,不能因为丈夫错了,老婆
就一定错,老婆错了,丈夫就一定错。 问:你们俩本来就是臭味相投,你是什么共产党员?你是刘少奇拉入党
内的阶级异已分子!
王:我入党不是拉进来的,我有手续的。 问:你介绍人是谁? 王:反正不是徐冰,外面是谣言。 问:谁?
王:一个姓孙,一个姓赖。
问,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工作? 王:(不说)我的历史,我全部向组织汇报过了,你们可以通过组织调
查,这些没必要说。 问:我们就要你说。谁看你档案。说!刘少奇对戚本禹同志文章怎么看? 王:文章发表后,他很仔细地看了两遍,我想他不会承认假革命,反革
命。刘少奇说他从来没说过是爱国的。我们一起回忆过这件事,那回是谁推 荐的,什么过程,我都忘了,反正是演到一半天就亮了,看不清,我们什么 也没说。
问:你是不是说戚本禹同志、《红旗》在造谣? 王:戚本禹,我一直认为是好同志。是不是有人造谣,我不知道,反正
刘少奇没说过。
第三次审问
时间:4 月 10 日下午 5 点 40 分—10 点零 5 分 地点:主楼 803 问:刘少奇是反党头子,知道吗?
王:毛主席十一中全会上没有这么说。17 年来成绩是毛主席的,刘少奇 是第一线,有错误是他的。
问:你说《红旗》文章你同意,那刘少奇是否修正主义一套? 王:《论修养》是唯心等还可以,否认无产阶级专政等我还想不通?? 问:《修养》和赫鲁晓夫是否一样? 王:有某些方面一样,也有合乎马列主义的。 问:哈!这不是修正主义吗!打着红旗反红旗,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1962 年大量印发出版是谁定的? 王:可以查么,不是刘少奇亲自抓的。不知道。 问:戚本禹文章好得很还是糟得很? 王:从批《清宫秘史》和肃清刘少奇影响是好得很,但有些事实我有保
留。是假革命反革命我未认识到。刘少奇从来没有讲过是爱国主义。 问:难道《红旗》文章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吗?王:我不知道毛主席亲自
看过。
问:你相信不相信中央文革? 王:中央文革在文化大革命中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总的说来相信的,每
个成员是否都相信,那我有保留??
问:戚本禹文章的结论是中央文革的,你拥护中央文革吗? 王:那为什么不以中央文革的名义发表呢? 问:刘少奇看了戚本禹文章什么态度? 王:刘少奇,反正不是反革命。
??
恐怖的世界
1967 年,春去夏来,骄阳似火。毛泽东离开北京去巡视大江南北。 就在这个时候,林彪、江青一伙的毒手又伸过来了。他们欺骗和煽动单
纯幼稚的红卫兵“围攻中南海,揪出刘少奇”。一时,中南海墙外,帐篷林
立,车水马龙,围得水泄不通。看起来是多么矛盾:他们掌握着大权,可以 不费吹灰之力将刘少奇置于死地,但他们却要欺世盗名,愚弄群众,以“群 众运动”的名义来“吊民伐罪”,借刀杀人,使自己双手不沾一点血迹。事 实很清楚,他们围困中南海,是要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撵走周恩来,揪出 刘少奇。他们越走越远了。
刘少奇在中南海内,依旧像往常一样,坚持每天看大字报。刘平平、刘 源源把他们去云南、湖南、湖北、陕西,山西、四川、青海、天津串连时看 到的情况告诉刘少奇和王光美,当他们说到长沙、武汉、成都、天津等地开 始大规模武斗时,刘少奇仔细倾听,陷入了沉思,但他很少说话。其实,仅 仅从小报上登载的“首长讲话”里,刘少奇就知道全国已经沦为什么样的境 地,党已经被破坏到什么程度,群众又被愚弄到什么地步。党被摧毁,国家
受难,群众遭殃,而这一切还看不见尽头。正当他忧心如焚、寝食难安的时 候,建工学院一个群众组织突然要刘少奇写检查,刘少奇已是身心交瘁,怎 么也写不下去,只好由王光美代写。送上去后,刘少奇又要了回来,加了一 句“是党中央、毛主席委托我主持中央工作的。”就因为加了这几个字,几 百个高音喇叭对准中南海日夜狂吼。
在这滔滔恶浪的袭击中,周恩来岿然不动,作为中流砥柱,独撑危局。 他看穿了江青的阴谋,就亲自到中南海北门向群众做说服工作。而江青、陈 伯达竟唱对台戏,来到中南海的大、小西门外进行挑动。当周恩来出现在西 门说服群众时,江青一伙又跑到北门。结果围攻中南海的浪潮,此起彼伏, 有增无减。周恩来坚定地说:“我就是呆在中南海不走。中南海是党中央所 在地,你们要想冲进中南海,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造反派们冲不进中南 海,就把不少省委第一书记和中央各部部长,轮番揪到中南海门口进行批斗。 与“围攻”相配合,中南海院内又一次掀起“批刘”的恶浪,还出现了要揪 朱德、陈云的大字报。刘少奇得知这一切,痛心地说:“糟糕,又要整倒一 大批老干部了。”王光美说:“你已经不工作了,这个国家主席,辞了算了, 你再正式提一提,我和孩子们养活你。”
刘少奇说:“没那么好受的,不会让我回乡种地,我下去了,他们还批 什么???”
王光美也叹了口气,说:“现在看来,这场文化大革命,好像是林彪和
江青他们搞的一次反革命政变,专打从中央到地方主持工作的一、二把 手??”
刘少奇听了未作回答。经过了一夜的思考,刘少奇带着十分沉重的心情,
语气肯定地对王光美说:“你昨天谈的看法是对的。”
在刘少奇身边工作了 18 年的厨师郝苗,突然被林彪、江青一伙诬陷为“特 务”抓了起来,这对刘少奇身边工作人员造成很大的压力,他们更不敢再与 刘少奇接近了。
刘少奇自己不得不作最坏的准备。唯一使刘少奇放心不下的一件家事,
就是最小的女儿小小(潇潇)。小小当时只有 6 岁,天真无邪,简直可以说 是刘少奇夫妇的“掌上明珠”。一年来的狂风恶浪,她那幼小的心灵受到极 大的摧残。再有更大的风浪,她该怎么生活呢?这几天,刘少奇见到小小, 就格外眷恋。刘少奇常叨念:“小小该上学了,该上学了。”王光美也觉察 到刘少奇的心思,她何尝不为小小担忧呢。可是,现在能到哪儿去上学呢? 一想到小小,王光美心里也是火烧火燎的啊。
一天,王光美内心的痛楚实在压抑不了,对刘少奇说:“如果咱们被捕 了,能不能跟他们提提,让我把小小带到监狱里去?”
“这怎么可能?”刘少奇摇摇头。 “不是有许多先烈都把孩子带进国民党的监狱里去吗?”王光美还不死
心。
“那是在监狱里边生的。” “那究竟该怎么办呢?”王光美不知所措了。
“托给阿姨吧。”刘少奇思忖了一会说,“要记住小小的特征,将来一 定要把她找回来。”
每逢危难之际,刘少奇就从人民那里寻求救援,寻求帮助。人民从来就 是他赖以生存的靠山。王光美尊重刘少奇的决定,她狠了狠心,拿了两张刘
少奇和自己的像片,去找阿姨和小小。小小已躺在床上要睡觉了,正愉快地 嘻笑着。
王光美走到赵阿姨身边,把像片递给她,禁不住泪如泉涌,抽泣着对阿 姨说:“老赵,小小就托付给您了,无论如何要把她带大??今后??你和 小小在一起??要吃大苦??”王光美已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扑到 小小身上痛哭起来。小小却吓坏了,赶快挣脱出来,缩在床边的一个小角落 里,眼睛里充满了疑惧,望着趴在床边向她伸出双手的妈妈。她还太小,她 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着的一切。
?? 沉重的打击,比刘少奇预计的要来得快。
那是 1967 年 7 月 18 日清早,刘少奇的孩子去中南海职工食堂吃饭,在 他们常坐的饭桌旁吊着一张大字报,上面说根据江青、戚本禹“指示”,今 晚要开揪斗刘少奇的大会。回到家里,他们就告诉了刘少奇。刘少奇意识到 生死搏斗已迫在眉睫了。中午,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两份文件让孩子们看, 一是毛泽东肯定刘少奇检查的批语全文,一是毛泽东赞扬和推广“桃园经验” 的批示全文。这是刘少奇第一次让子女看中央的文件,也是唯一的一次。过 去,他连自己的办公桌都不让子女接近。如今到了最后关头,他认为不能给 孩子心头留下阴影,刘少奇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孩子们说:“你们都看了,这 证明爸爸、妈妈从来没有骗过你们啊。”
当天晚上,几十万群众围在中南海的四周,上百个高音喇叭不停地喧闹。
在江青、康生、陈伯达、戚本禹的直接策划下,中南海的“造反派”把刘少 奇和王光美分别揪到中南海的两个食堂进行批斗,同时抄了刘少奇的家。在 斗争会上,不许刘少奇讲一句话,强按着他低头弯腰站了两个小时,刘少奇 已是年近花甲的老人,难以忍受这种折磨。他掏出手绢想擦一下汗,被旁边 的人狠狠一掌,把手绢打落,汗水滴在地上??
斗争会后,刘少奇被押回前院(他的办公室)隔离看管,加派了岗哨。
王光美被押到后院。子女虽然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也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不准他们去爸爸、妈妈被关押的地方,不准他们离开家。
刘少奇不知道王光美关在哪里,也不知道孩子们的去向。而从他孩子住
的地方,有时却能看到刘少奇在屋里的活动,也能看到后院的王光美。可是 既不能见面,也不能说话,他们心里像油煎似的难熬。一家人被分割在一所 宅院里,父母儿女,咫尺天涯。
19 日早晨,刘少奇到食堂用饭,看见刘平平和刘源源正在那里洗手巾,
一时喜出望外。趁哨兵不注意急忙走过来,小声地问他们:“你妈妈在哪里?” “关在后院。”他们说,
“哦,你们呢?” 刘源源低着头说:“他们不准我们跟你们见面、说话??” 这时,哨兵走过来,他们不敢再讲下去,刘少奇也只得转过身,恋恋不
舍地走了。 从此以后,刘少奇天天站在他的后窗户前望着后院。尽管其间还有一道
墙隔着,根本看不到后院的一切,可是刘少奇一站就是好半天。孩子们望着 刘少奇的身影,似乎听到老人胸中的波涛翻滚。
1967 年 8 月 5 日,伏天的北京,骄阳似火。有空调设备的钓鱼台 8 号楼 里,却是另一个天地,里面十分凉爽。江青坐在康生的对面,她说:“今天
是毛主席《炮打司令部》的大字报发表一周年,怎么庆祝一下呀?” “最好的庆祝,”康生吸了一口烟说,“是今天再炮打一次刘少奇,不
然,他老在屋里呆着,太便宜他了!” “不能让他舒舒服服的,”江青咬牙切齿充满杀机地说,“要斗他,要
狠斗!” 在江青、康生、陈伯达、戚本禹一伙策划下,一场批斗刘邓陶的大会,
分别在中南海内各家院内举行,与天安门的百万人大会遥相呼应。“中央文 革特派员”曹轶欧等,亲临现场指挥,安排了录音、照相、拍电影,说要在 全国放映。
那天,刘少奇三个孩子,被特派员命令参加大会,每个人身后还故意安 排几个战士看守。他们站在围斗的人群后面,满腔悲愤,眼看着刘少奇、王 光美被几个彪形大汉架进会场。大汉们狂暴地按头扭手,强迫他们做出卑躬 屈膝的样子,作“喷气式”,拳打脚踢,揪着刘少奇稀疏的白发,强迫他抬 头拍照。
突然,哇的一声嚎哭打断了会场上的口号和谩骂,“谁敢在这时候哭 呢?”人们的目光都转向了大门口,原来是 6 岁的小小,被如此残暴的景象 吓得嚎陶大哭,拼命往大门后面爬去。顿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木呆了,全场 鸦雀无声。刘源源转身就向外跑。几个战士抓住他,厉声喝道:“你要干什 么?”刘源源使劲挣脱开身:“你们没听见小小在哭吗?”刘源源一把抱起 小小,亲吻着她,吮吸着她的泪水??
会场的指挥者还觉得“火药味不浓”,命令他们的走卒们“要杀气腾腾”。
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斗争会上,刘少奇不断遭到野蛮的谩骂和扭打。刘少奇 的每次答辩,都被口号声打断,随之被人用小红书劈头打来,无法讲下去。 会场上,突然喊起打倒十几个老干部的口号声,刘少奇却纹丝不动。那些人 揪着他质问为什么不喊口号?刘少奇回答:“我负主要责任,要打倒,就打 倒我一个人。”
接着,那些人把刘少奇、王光美押到会场一角,离刘少奇的子女只有几
步远,硬把他俩按下去向两幅巨型漫画上的红卫兵鞠躬。刘少奇被打得鼻青 脸肿,鞋被踩掉,光穿着袜子。就在这时,王光美突然挣脱,一把紧紧抓住 刘少奇的手;刘少奇不顾拳打脚踢,也紧紧拉着王光美的手不放。他俩挣扎 着挺着身子,手拉手互相对视。这是刘少奇跟王光美最后握手告别。
几个“造反派”狠狠地掰开了他们的手,王光美又奋力挣脱,扑过去抓
住刘少奇的衣角,死死不放??然而,暴力终于把他们分开了。那些人把一 幅画着绞索、红卫兵的笔尖和拳头的漫画套在刘少奇的头上。在这一片谩骂 和围攻之中,谁能想到漫画的绞索套中竟是我们八亿人民合法选出的国家主 席!
斗争会结束后,刘少奇被押回办公室,他疲惫已极,余怒未息,立即按 铃把机要秘书叫来,刘少奇拿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义正词严地抗议 说:“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你们怎样对待我个人,这无关紧要,但我 要捍卫国家主席的尊严。谁罢免了我国家主席?要审判,也要通过人民代表 大会。你们这样做,是在侮辱我们的国家。我个人也是一个公民,为什么不 让我讲话?宪法保障每一个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破坏宪法的人是要受 到法律的严厉制裁的。”刘少奇要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来维护国家的尊严, 维护人民的神圣权力,为捍卫神圣的宪法作最后的斗争。尽管秘书当夜就写
了汇报,但刘少奇的抗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8 月 7 日,刘少奇给毛泽东写 信。他严正抗议给他扣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书面向毛泽东提出辞呈, 并向毛泽东写明:“我已失去自由。”
经过这场非人的摧残,刘少奇的腰伸不直了,打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拖 着,只能双手扶着走廊的窗台一步一步蹭着移动。为了不使孩子们难过,一 见到孩子们老远在望着他,他就放开双手,强伸起腰,那豆大的汗珠直往下 淌。
王光美仍关在后院,头破了,还被强迫劳动搬砖。一位站岗的哨兵看到 王光美背一大筐砖很吃力,就大声“训斥”说:“你不会一次少背几块嘛!” 语气是凶狠的,却包含着极大的同情,就因为这一句话,这个哨兵立即被调 走,复员回乡了。
那是 1967 年 9 月 13 日上午 10 点,突然,通知刘少奇的子女立即收拾行 李,回各自学校接受审查批判。他们要求能在假日回家,回答说:“不行, 你们给刘少奇、王光美通过风,报过信,必须好好检查罪行!”他们要求最 后看一眼爸爸、妈妈,也被无理拒绝了。怎么办?他们就暗中商量无论如何 也要拖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这样就能再见到刘少奇一面了。他们一会儿说要 找衣服,一会儿要找书,慢慢悠悠,来回磨蹭,尽量拖延时间。“造反派” 可能发觉了他们的用意,就把东西扔进卡车,硬是不准他们见刘少奇最后一 面。就这样,他们被赶出了中南海,赶出了家。同天下午小小和阿姨也被赶 出中南海;晚上王光美被正式逮捕入狱。这,就是他们生离死别的一天。
毛泽东的邻居不见了
走出居仁堂,拐进两边红墙耸立的窄巷,穿过万字廊,便是刘少奇居住 的院落。这里原是清朝光绪皇帝读书的地方。位于中南海甲区的刘少奇住房 并不阔气。1952 年以前往的是一幢旧式房子,共有三间,一间是办公室,一 间是会客室,一间是卧室。因年久失修,都已十分破旧。后来,管理部门给 刘少奇调了好一点的房子,使他成了毛泽东的近邻,但孩子们住的还是集体 宿舍。至于他的办公室,仍然很简单,除了办公桌、书架、文件柜、一对沙 发、一把藤椅,既没有地毯,更看不到什么可供欣赏之类的摆设。在不到 20 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光是西面的一堵墙就有四个大窗子,到了冬天,西北风 一刮,窗帘像波浪一样飘动,室内温度很难升上去,刘少奇办公时还要穿棉 鞋。一到夏天,太阳西照,又特别热,既无空调设备,也无电扇,他有时只 穿一件背心办公还满身大汗。当时,工作人员住在楼下,比刘少奇办公室凉 快得多。有一次,刘少奇到工作人员办公室交待事情,风趣地对他们说:“好 地方让你们住上啦。”
刘少奇的卧室更简单,除了床和书架以外,只有两个凳子,四五个人进 去就显得拥挤。有时夜间一两点钟,周恩来有急事和他商量,工作人员就直 接引到卧室。有一次,跟着周恩来来了三四个同志,卧室里就没地方坐了, 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干脆就站着谈。工作人员要去搬几个凳子,周恩来说: “不用,不用,很快就谈完的。”可是谈着谈着,几十分钟就过去了。多年 的工作,给工作人员一个深刻的印象:这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脑子里 装满国家大事,为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好,快点富强起来,有一种紧迫感和高 度的责任心,只要能办公,什么时间、地点、条件、形式,他们从来都不讲
究的啊! 刘少奇全家人的吃用穿戴,同样是十分俭朴的,刘少奇在家里穿的都是
普通布衣,有的由于年久,都洗褪了颜色,衬衣总是穿到无法再补了才肯换 新的。吃饭更简单,尤其是夜间那顿饭,常常是把中午剩下的(有意多做一 点)来个一锅烩。因为用饭时间都是在半夜 12 点以后,为了照顾厨师的休息, 刘少奇就叫王光美做这顿饭。所以,工作人员开玩笑地称王光美是“烩饭厨 师”。
1952 年以前,中南海里的生活设施还很简陋。刘少奇每天喝水,都是警 卫员在煤球炉上烧的开水;洗澡用水也是一个很旧很小的锅炉烧的。刘少奇 为了节省煤,一星期只洗一到两次。
就在这样的艰苦条件下,刘少奇夜以继日地为我们的国家工作了十几 年。
1967 年 9 月 13 日,就在子女们被迫离家,王光美也被关进了监狱的当 天,刘少奇佝偻着身子,手扶着走廊窗台,拖着打伤的腿,一步一步地蹭着, 想看到自己的孩子们;又蹭到曾被关押的后院墙根,想听到里面的动静。然 而,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每次都是失望地蹭回来。周围的一切是 那么寂静。一天夜里,家里连夜筑起一堵高墙,再也不许刘少奇出门到后院 墙根了。接着,几个战士又奉命来搜查刘少奇的房间,并要他把皮带解下来。 刘少奇厉声抗议,话音未落,就被按倒在地,强行把皮带抽去。刘少奇发火 了,气得浑身打颤,半天爬不起来。
刘少奇完全像囚犯一样!不,比囚犯还不如。
之后,迟群跑来,代表“中央”给刘少奇的警卫战士训话:“你们×中 队负责警卫的人里黑帮出得最多,刘少奇就在这儿。你们中毒最深,要肃清 流毒。你们现在的任务已经根本变了,不是警卫,而是看管刘少奇。”他还 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要好好地看管,不能留情,”原来刘少奇身边的工作 人员都被骂为“地道的保皇兵”,下了他们的枪,没收了证件。“看守”刘 少奇的战士,也加了双哨,层层监视,谁要是有一点“留情”,就要立即被 批斗、关押或送回农村老家。
当王光美和孩子们都已被迫离家,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之后,刘少奇精
神上受到很大打击。再加上不给足够的安眠药,强迫改变生活习惯,每天只 能睡两三个小时,有时彻夜不眠。这种折磨使得刘少奇成天神志恍惚,常常 陷入沉思而忘掉一切。他的手臂曾在革命战争年代受过伤,经过扭打,如今 又发作了,穿一件衣服往往需要一两个小时;到饭厅吃饭,短短的 300 米距 离,竟要“走”上 50 分钟,甚至两个小时。前后跟着的看守战土谁也不敢上 去扶一把。最后根本不能走动了,只能由工作人员把饭打来吃。常常打一次 饭,吃几顿。刘少奇满口只剩 7 颗残存的牙齿,嚼不动窝头、粗饭,又长期 患有胃病,加上经常吃剩菜馊饭,常拉肚子,身体更虚弱了。手颤抖得不听 使唤,饭送不到嘴里,弄得满脸满身都是。
这一切,使得刘少奇身体愈来愈坏,经常生病。病得厉害时,大夫护士 也不敢好好看。每次看病前先开一阵批判斗争会,一边检查病情还得一边大 骂:“中国的赫鲁晓夫。”有的用听诊器狠狠敲打,用注射器使劲乱捅。看 病就跟上刑一样。有一次,刘少奇实在忍受不了,抗议道:“你们给我看病 是假,我的病你们越看越重。”接着,他们又把刘少奇服用多年的维生素和 治糖尿病的药 D860 也停了。
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怎么经受得起这种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刘少奇的 身体日益恶化,有时神志不清。可是,那些负责监视看守的人却说:“此人 狡猾,不能排除有意这样做的可能。为严防意外,监护工作要相应采取一些 措施。”
1968 年仲夏的一个晚上,刘少奇发起高烧。大夫来敷衍了一下就走了。 第二天转成肺炎,引起多种并发症,随时有死的危险。上面得知后,立即派 医护人员来抢救。这以后,刘少奇虽然没有瘫痪,却再也无力起身活动,每 天在严密的监视中躺在床上。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人给他换洗衣服, 没有人扶他起床大、小便。因为不活动,双腿的肌肉渐渐萎缩了。他的胳膊 和腿由于常打针被扎烂了。护士记录上写着:“全身没有一条好血管。”
在室内刺眼的灯光下,刘少奇哪曾想到:他的妻子正被关押在阴暗、密 闭的牢房里,直不起腰、毛发脱落、咳血,被林彪一伙判了死刑;他的长子 刘允斌已惨死一年多了;长女刘爱琴被关在“牛棚”里,遭着毒打;次子刘 允若在监狱里患着脊椎结核,被折磨得死去活来;19 岁的刘平平被关进单人 牢房;刚从监狱里出来的 17 岁的刘源源,正艰难地行走在雁北的漫天风沙 中;年龄更小的刘亭亭独自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苦苦争斗;心爱的小小
(刘潇潇)处处遭歧视,正忍受着痛苦和凌辱。
1968 年 11 月 24 日,是刘少奇 70 岁的生日。刘少奇从来不让别人为他 祝寿,他总是在这一天特别加倍工作,引以为最大的欣慰和欢乐。可是,他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年的生日——
据说这天早上,刘少奇听到八届十二中全会把他“永远开除出党”的决
议。十二中全会开过整整 24 天了,单单在生日这一天让他听到。刘少奇气愤 已极,浑身颤抖,立时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大口呕吐,血压陡然升高到 260
/130,体温升到 40℃。但他一声不哼,只有那一双干涩的、快要绽裂的眼
睛,喷射出怒火?? 从此以后,刘少奇一句话不说了,连治病和生活用语也一句不说了,表
示无言的抗议。周恩来动员了北京医院的两个护士来护理刘少奇,可是这两
位熟练而细心的护士也无能为力啊。 突然一天,刘少奇叫起过去的卫士小贾的名字。看守把小贾找来,小贾
问有什么事,刘少奇只朝他微微一笑,小贾又问了一遍,刘少奇仍不说话,
闭上了眼睛,过了几天,刘少奇又同样叫来以前的卫士小于,也是微微一笑, 闭上眼睛不说话。啊——这是刘少奇向他们作最后告别了。在他最后的日子 里,他身边没有妻子儿女,没有一个亲人,只有这两个在身边工作过几年的 青年卫士。他们勤勤恳恳地工作,真诚地热爱刘少奇。刘少奇熟悉他们,喜 欢他们,关心他们,像对待自己的子女一样。刘少奇常说:“不管是谁的孩 子,在我这里,我就要把他们当作革命的后代来教育。”他这样说,也这样 做了。如今,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刘少奇向他们告别,不,是在向中国人 民和青年一代告别!他知道留给青年一代的是什么,是曲折而光明的前途; 是备受伤害而仍不屈不挠的心灵;是优秀而崇高的品质;是鲜明而又深沉的 爱和恨,他深信青年一代一定会奋勇斗争,夺回真理,把我们的祖国建设得 繁荣富强起来。
1969 年 10 月 17 日,根据林彪“一号手令”,将刘少奇送往开封。刘少 奇鼻子里插着鼻饲管,喉咙里通着吸痰器,身上扎着输液管。医生护士都认 为:“随时都可能发生突然死亡”。当时中办的负责人来到刘少奇房门口瞧
了一眼,亲自叫人通知刘少奇转移。护士只好用棉签蘸上紫药水,在一张报 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中央决定把你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刘少奇转过脸不 看。护士又把这张纸拿到另一边,让刘少奇看,刘少奇又把脸扭了过去。刘 少奇原卫士长老李上前对看他的耳朵,心情沉重地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刘 少奇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晚上 7 点多钟,刘少奇赤着身子,被人用被子一裹放上担架,由专案组 的人监护,让护士和原卫士长老李陪着,乘飞机飞往开封。林彪在河南的那 个死党亲自把刘少奇关进一个特别监狱。这里围墙高大,电网密布,戒备森 严。
这正是初寒的天气,刘少奇在担架上因为没有穿衣服,一着凉肺炎又复 发了,高烧 39℃,呕吐厉害。而林彪在河南的死党却声称:“一切均好,病 情无异常变化。”到 11 月 5 日,刘少奇又一次高烧,抢救两天以后才降到
37.2℃。当时在刘少奇身边的人都说,他特别配合治疗。刘少奇虽然不说话。 但他的神志还清醒,他仍然想活下去,想亲眼看到林彪、江青一伙的下场。 就在刘少奇退烧的第二天,11 月 8 日,专案组下令:凡北京陪同来的人, 立即撤回北京,一个也不准留,连北京带来的药也不准留。临走之前,专案 组的人特意到火化场看了看,但又说:“千万不要死在我们手里。”然后向
当地负责人员训话说:“要激发对刘少奇的仇恨,保留活证据。”
原卫士长老李一回到北京,就要向当时中办的负责人汇报情况。他得到 的回答是:“不用了,先休息一天。”可是,深夜两点,电话铃催醒了老李: “他昨天已经死了,你必须再赶去。”老李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忙取 了一些衣物勿匆赶往机场。
13 日凌晨,老李到开封,直奔刘少奇的身旁。刘少奇躺在地下室的地板
上,身上盖着一个白床单,一尺多长的白发蓬乱着,嘴和鼻子已经变形了, 下颔一片淤血??
老李急切地询问了解,原来——
11 月 10 日晚发高烧,试体温表,5 个小时后才取出,体温 39.7℃,“当 时不能确诊是肺炎”,但却按肺炎治疗,不让送医院抢救。到 11 日深夜,嘴 唇发紫,两瞳孔光反应消失,体温 40.1°C。第二天 6 点 40 分,才发出病 危通报;5 分钟后。6 点 45 分心脏停止跳动。两分钟后,值班医生、护士赶 到现场。两个小时后,“抢救”人员才赶到??
老李偷偷抹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给刘少奇剪去一尺长的白发,刮去长而
稀疏的胡子,穿上衣服和鞋子。深夜 12 点,六七个人把刘少奇的遗体抬上一 辆吉普车,小腿和脚伸露在车外,拉到了火化场。
火化场早已得到通知,说有一名“烈性传染病人”要半夜火化,只准留 下两个工人。20 多个军人把小小的火化场全部戒严。由中办专案组的人在火 化单上填写——姓名:刘卫黄;职业:无业;死因:病死。并冒充死者的儿 子刘源签了名??刘少奇曾说过:“我活着是个无产者,死的时候也要是个 无产者。”可人们怎么也不曾想到,他竟“无产”到这个地步:他为革命事 业奋斗了一辈子,死时却成了“无业”;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无私地献给了人 民,死时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没有哀乐,没有哭声;他为党披肝沥胆, 死时却没有鲜花,没有党旗??他死时,只有那一尺长的白发属于自己,还 有的就是那林彪、江青、康生和陈伯达一伙强加在他身上的奇耻大辱。
火化后,专案组宣布纪律,要用党籍和脑袋担保,谁也不准透露出去。
并举行酒宴,宣布:“我们圆满完成了任务。” 林彪、江青一伙自以为干得神鬼不晓,人民毫无所闻;他们自以为“胜
利”地清除了他们的篡党篡国的最大障碍。但是,党是公正的,人民是公正 的。对于任何人来说,历史自有公论,而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终于公正地落 到那些炮制者自己的身上。历史是无情的,民心是不可违背的,真理之光是 永远不会泯灭的。为人民英勇献身的刘少奇,将永远受到人民的怀念和尊敬。
第十三章 离开钓鱼台,陶铸“乔迁”中南海。江青闻讯质问:“是不 是文革小组名声太小,不如国务院响亮啊?”保刘、邓,殃及中国第四 号人物。
来到北京
1966 年 5 月底,中央通知陶铸去北京开会,回来后,陶铸心情显得相当 沉重,第二天午饭时,沉默了很久,陶铸终于开口对夫人说:“曾志,中央 要调我去北京工作。”
“干什么?”曾志问。 “中宣部长。”
曾志断然说:“你不合适,你胜任不了。” 陶铸点点头:“刚才我在常委会上讲了,紫阳同志也认为这个工作于我
不太合适。” “那你就向中央辞掉。”
陶铸沉重地为难地摇摇头:“辞是辞不掉的。除了中宣部长,还决定要 我担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文办主任。”他浓眉紧锁,缓缓地说:“这件 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也想得很多,事已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陶铸临危受命时,全国已面临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十分严峻的险恶形势。
由毛泽东亲自主持制定的。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的中共中央《五·一 六通知》,已在全国公布,批吴晗的《海瑞罢官》,批“三家村”,批“十 七年的文艺黑线专政”,甚嚣尘上,颠倒是非,混淆黑白,铺天盖地而来, 晴朗的中国上空,刹时已变得天昏地暗。林彪、“四人帮”正在利用这个集 中代表“左”倾错误的纲领性文件,把它推向极端,搞乱全国。
1966 年 5 月底,中央通知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去北京开会,调陶铸去中
央工作,担任中宣部长,还担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文办主任。
6 月 1 日,陶铸就勿匆飞往北京,住到了当时“文革”小组所在地钓鱼 台国宾馆,因为他还另兼一职——中央“文革”顾问。
陶铸的到来,使当时并不宁静的国宾馆又涌动起一股暗流——“文革”
小组成员对他展开了一连串拉拢手法。 就在陶铸来京的当天晚上,钓鱼台幽静的林荫道上,出现了一高一矮两
个人影。警卫人员一看那身形,便知道是住 8 号楼的康生和住 15 号楼的陈伯
达。
自从中央文革将办公处设在钓鱼台后,这两个人的身影便经常出现,一 闪一晃,像两个幽灵。此时,他们正结伴去看望他们的新邻居。一路上,自 然少不了一串同盟者式的“通气”。
“陶铸是黄埔五期的,可算是林彪的同学。南昌起义时跟萧克在一起, 当连长。不过,真正受重用还是在东北,林彪很看重他,他算四野的人。” 康生很咬重“四野”两个字,带着权威者的神气长吸一口气。他还伸出一只 手掌看了看,好像满把抓的都是人,都是要人,他无不了如指掌,停顿片刻, 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同北方局派去的东北的干部关系一般。”
陈伯达只是微微点头,并不作声。今天,他专门看过陶铸的资料,对这 位刚调来的中央新人的了解,自然不仅仅是这些。
陶铸,原名际华,字剑寒,又名任陶。1926 年 18 岁入黄埔军官学校,
同年参加中国共产党。蒋介石叛变革命后,1927 年参加著名的南昌起义和广 州起义。在福建从事秘密工作期间,先后担任福建军委秘书、闽南特委书记、 厦门中心市委组织部长、福州中心市委书记等职,组织和指挥了闻名全国的 厦门劫狱斗争,1933 年被国民党逮捕,判无期徒刑。在南京监狱里,领导难 友进行了绝食斗争,1937 年 9 月 26 日被党营救出狱后,赴湖北开辟了鄂中 抗日游击区,任鄂中区党委常委。以后到延安,参加党的“七大”,先后任 中央军委秘书长、总政治部宣传部长。解放战争期间,一直转战于白山黑水 之间,先后任辽宁省委书记、辽西省委书记、辽吉省委书记以及东北野战军
(四野)第七纵队政委、沈阳军管会副主任,沈阳特别市委书记、四野政治 部副主任、主任等职。并受中央委托,进入北平,与傅作义将军谈判和平解 放北平,以后又担负起了部队的改编和组织领导南下工作团的工作。全国解 放后,先后担任武汉军管会副主任、广西省委代理书记、中共中央华南分局 第四书记、广东省委书记、省长、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
不过,陈伯达对人的历史不如康生的兴趣大,每当政治变动发生时,他 特别注意各派政治力量的情况,他不太留意是非,他只关心来头。他那福泰 的肚子里装货很多,站在哪一边都能掏出 120 个道理。
他也了解身边这位同盟者,他一生从来没有与天斗,与地斗,他全是跟 人斗了。大概中国的高级领导干部,很少有不令康生感兴趣者,他都想去窥 探,想去查一查;发现点什么,抓住点什么。
康生在延安的地位已经很稳固了,中央委任他担任中央社会部和情报部
部长,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务。 从那时起,康生给自己定了一个行动准则。待人,要因人制宜。对待手
握大权的铁腕人物,要学会号脉,对症下药,投其所好;对待同级,要和蔼
可亲,左右逢源;对待下级可又打又拉,恩威并用。随着地位的巩固,康生 很想在延安有番“作为”。整人,是康生的拿手好戏,一旦时机成熟,他就 会大展拳脚,再现莫斯科时期玩的那套把戏。
这个时机果真被康生抓住了!
在延安整风运动后期,康生借“抢救失足者”之名,大搞逼供信,把大 批干部打成“叛徒”、“特务”、“内好”,这就是所谓延安“抢救运动”。 这场害人运动,可以说是由康生一手策划、制造的。
1943 年七八月间延安进行的“抢救运动”,其发生有一个过程,大体经
过整风运动、审查干部工作和反特斗争以及掀起“抢救运动”四个阶段。
1943 年初,康生就提出这样一个理论:“整风必然转入审干,审于必然 转入肃反。”这是预言?暗示?还是指令?人们不得而知。人们只知道整风 是党中央全力以赴开展的一场思想教育运动,康生充其量也只是一名中央政 治局委员,中央社会部部长,怎么敢说这种话呢?但人们忘了,康生又是整 风学习委员会的副主席(毛泽东是主席),在整风运动中,这是一个极其显 赫的官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他用一种更隐蔽的手段,影响 毛泽东本人。当中央于 1943 年 4 月 3 日发布了《关于继续开展整风运动的决 定》之后,隐藏在康生心底的变被整为整人的罪恶目的,终于变成了中共中 央的明文指令。
《决定》说: “一年的经验证明,整风不但是纠正干部错误思想的最好办法,而且是
发现内好与肃清内好的最好方法。凡整风尚未深入的地方,不但干部的错误
思想尚未纠正,内好问题也不曾引起注意。”
《决定》强调说: “纠正错误思想与肃清内奸分子,是在整风过程中互相联系着,但在性
质上又互相区别,绝对不能混同的两件事。因此,在进行程序上,在各地整 风的初期与中期,除领导机关的主要负责人应十分注意外,在公开号召中, 必须绝对不提审查干部与肃清内好的任务,只提纠正错误思想与检查工作的 任务,否则,不但干部的错误思想难于纠正,内好亦不能发现与肃清。”
自然,康生对这一《决定》的精神驾轻就熟,由他亲自负责、直接指挥 的一场审干运动(包括抢救运动),如洪荒时期的汤汤大水铺天盖地般涌来, 漫淹了整个延安和各个根据地。
1942 年 11 月间,年仅 19 岁的原甘肃地下共产党员张克勤,被康生亲自 出马,打成特务。
张克勤,1937 年入党,后经甘肃工委和中央代表林伯渠同意调延安深 造。张克勤的父亲在兰州开了一个照相馆,光顾照相馆的人,自然是什么人 都有,国民党的军官、特务之类的人也去。据此,康生就说张克勤父亲的照 相馆是“特务联络点”,张克勤的父亲当然是“特务”,而张克勤当然是他 父亲派到延安来的“特务”,于是逼迫张克勤承认,张不承认,就搞车轮战, 审讯了 6 天 6 夜,肉体受到百般折磨。在“坦白了可以保留党籍”的诱逼下, 张终于承认了自己是“特务”,还供出了“甘肃党是红旗党,假共产党”的 假口供。接着康生便在八路军大礼堂亲自主持召开了张克勤坦白大会。开会 那天,延安各机关、学校的代表们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儿分胆怯汇聚在一起, 如潮水般涌进了礼堂。会议开始,康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蹬一双长筒马靴, 大摇大摆地踏上主席台,简短的开场白之后,他便指着张克勤说:我们在西 北农学挖出了一个隐藏很深的特务,叫张克勤,他父亲就是特务,大家说, 他能不是特务吗?
读者可能觉得逻辑不通,其实这就是康生铸就的铁的逻辑。他将那么多
的人打成特务,几乎都用的是这种逻辑。他在整人的时候,动不动拍着胸膛 说:“看×××那个样子就像个特务。”“××要不是特务我把康字颠倒写。” 甚至给一位女同志下了这样一条海外奇谈式的结论:“你长得那么漂亮,你 不当特务,谁当特务?”这种主观臆断、荒诞不经、信口雌黄的诬陷,在康 生那里就像魔术师甩扑克牌那么简单,那么容易,而扔在被整的人身上,便 变为一口巨大的黑锅,它使人喘不过气,甚至会被压死、闷死。
在这天的会上,亮出他自己获得专利的“铁逻辑”之后,康生将金丝边
眼镜一提,用阴阳怪气的音调说:“你张克勤肯定是特务,要不,我康生敢
拿 20 年党龄做保证!”
这样一个大人物,在张克勤心中,哪怕是自己 19 岁的全部生命,也抵不 了他 1 年的党龄,更何况是 20 年呢!权势者的威力,一旦和荒淫无耻结为联 盟,那淫威足以使白的、红的刹那间变得漆黑一团。张克勤无言以对,只得 装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样子,交待自己的“特务史”。还交待说:国民党对我 们在白区的地下党实行“红旗政策”,即用特务、内好搞假共产党。甘肃地 下党就是“红旗党”,而且说他本人就是一个被发展的特务。
谁都难以相信:张克勤围此而吃上了小灶,并擢升为副科长。这真是所 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他成了坦白的“典型”了。他周游遍了延安大 大小小的机关学校,现身说法,为所有打成特务和未被打成特务的知识分子、
文化人树立起一个“坦白光荣”的榜样。 接着康生便借用这个案件大作文章,认为这是审于工作的一大突破。于
是他将此情况一面抄送中央,一面以此为资本到处宣扬说,“红旗政策”是 国民党在其统治区对共产党实行内好政策的新策略,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党组 织靠不住,必须“重新估计”。请看他在一个干部训练班的讲演:
“张克勤案件使我们对国民党的特务政策有了一个新的认识,对大后方 的党组织不能不重新估计,对延安的特务分子数量得到一个解答,使我们的 右倾思想有了一个触动。”随即,他领导的社会部和保卫机关工作人员在延 安各机关内展开了大规模的追查,把来自甘肃、河南、湖北、四川等地下党 的一些他认为可疑的人,捕押起来,审问逼供。并将曾在甘肃工委工作过, 当时已分散到各地工作的很多同志先后押到延安受审。同时,康生抓住一些 未经调查核实的案件或一些人的口供,大肆渲染,造谣惑众,一步一步地把 整风运动引向了所谓肃清反革命、肃清内奸特务的斗争。
1943 年 4 月初,胡宗南派代表来延安,康生借防止边区内部特务与胡来 往的名义,亲自批准保安机关,于 4 月 1 日晚上一夜之间在延安抓了 200 多 个“嫌疑分子”。康生得意地说,这叫“秘密突破”。但在红色政权的首府, 一下子就捕获这么多的“特务”,人们的心理猛地失去了平衡,群众根本接 受不了,有的人当面向康生提出,“捕人证据不足。”
康生蛮横地说,“先抓起来再说,正因为不清楚,才关起来审问,审问
是为了弄清问题。” 身为保安机关的最高长官,竟以这样毫无法律常识的语言来作大肆捕人
的注解!
康生在“抢救运动”中的一大发明是所谓“特务如麻”。为了证实他这 一估计的正确性,就必须使用逼、供、信的手段逼人就范。
炮制“坦白典型”,利用“坦白典型”公开演讲,现身说法,制造“特
务如麻”、“坦白光荣”的气氛,这是康生操纵运动的杀手涧。从 1943 年 4 月至 7 月,这一阶段除了炮制典型外,还让人人自觉坦白,写思想历史自传, 从思想上反省,坦白自己是否有问题!在这 3 个月内,仅延安中央系统(不
包括边区所属各地区)各单位就有四五百人坦白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7 月 15 日,康生在中央大礼堂向中央直属机关干部作了《抢救失足者》 的报告,明确提出:“现在是紧急的军事动员时期,他们(指失足者)要在 这紧迫的时间内,挽救自己,而共产党也要在这紧迫的时间中挽救他们;我 们要警告那些不愿意坦白的人们,宽大是有限度的,这一点要严重注意。” 在这一次关键性的会议后,又刮起一场横空弥漫的“龙卷风”。整个边 区从机关到学校、工厂,从城镇到农村,从上层到中下层,开始了“全线进 攻”,弄得人人自危。10 天之内,搞出的特务超过了前几个月的总和。在康 生亲自操纵下,逼供、诱供、劝供一齐下手。凡从国统区、敌占区来的自不 必说都是“特嫌”,甚至生长在边区根据地的人,只要和敌人有一丝瓜葛, “特务”的桂冠就算是戴定了。“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达到了无以复
加、骇人听闻的地步。 当时在延安普遍流传着这样一件事:有一位从国统区千里迢迢来延安求
学的学生,在抢救运动中受到了审查。 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都在干什么?
答:父母亲都在战火中死亡,只我一个。问:国民党内有你的亲戚吗?
答:没有。 问:那么你来延安是国民党派你来的? 答:不是。
问:你是怎么来延安的? 答:坐火车来的。 问:坐谁家的火车? 答:坐铁路上的火车。 问:铁路上的火车是共产党的吗? 答:不是,是国民党的。
问:坐国民党的火车,你还能说与国民党没关系吗? 答:噢!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当即承认自己是“特务”或“敌探”,就可以戴一 朵大红花,名曰“再生花”,坐在主席台上以示“光荣”。甚至还可以吃到 一顿延安少有的好饭,西红柿挂面、红枣稀饭等。如果不承认,那就“五刑 具上”,各种方法都来了。下面介绍几种当时较普遍的“抢救”方法:
一、精神折磨,刑讯逼供。首先给被怀疑的人造成极大的精神压力,接 着进行肉体的折磨。康生曾召集一次讨论起草《审讯条例》的会议。会上为 可否用刑逼供出现意见分歧,两种意见尖锐对立。为此,康生大发脾气,说: “不用刑,那么怎么审讯?!”有同志说用材料嘛!康生理直气壮地说:“有 材料还要你审讯?!”所以在“抢救运动”中用刑逼供是相当普遍的,如打 人、骂人、抓人、关押、“车轮战”、“疲劳战”、假枪毙等等,无所不用 其极。被关押的犯人则常常不让吃饱饭,不让睡觉,用这些办法逼迫被审查 的人假交代、假坦白。
二、滚雪球。坦白了的人,还要受到这样的质问:“你的上级是准?”
“你的下级是谁?”“你的联系人又是谁?”如不交待这些情况,还不能是 彻底过关。于是,有人供出了自己的好友,有的人供出自己的亲戚,有的人 则供出了同事、同乡。就是这样滚雪球,伤害了许多好同志,有的被逼致死, 同时也使多少个家庭破裂!其造成的后果严重地伤害了同志间的感情,破坏 了党内团结!
三、审查档案,无限上纲。康生要求各单位的组织部门翻阅干部档案,
从档案中找问题,美其名曰“调查研究”。怎样找问题呢?康生规定每个来 延安的人都要写 3 次自传:刚到延安要写,整风中间要写,到反省机关还要 写,然后前后对照,找矛盾,找缺口。更荒诞的是,康生发明了一种“填月 表”的办法,即突然要求被审查的人当场按月填写出自己的历史,一面交待, 一面填表,如有一个月填不上,或填的有出入,就以特嫌论处。
四、布置人员,“引蛇出洞”。康生在审于开始时,就专门布置一些人, 故意说些过头话、错话甚至反动的话,把另一人的言论“引”出来,然后揪 住辫子不松手。
五、“面条的诱惑”。“坦白光荣”是精神鼓励和刺激,这在当时无疑 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人们谁都不愿在红色的边区当一名落后分子,只要胡编 乱造几句假话,就可以从“地狱”升入“天堂”,那些少有主见或别有用心 的人,又何乐而不为呢?与“坦白光荣”紧连着的是“物质奖励”——面条 的诱惑,绝不能低估。因为延安在 1942 年、1943 年间,面粉极为缺乏,一 个礼拜,甚至一个月也吃不到一顿白馍。对那一顿管饱的鸡蛋挂面真是馋死
了!自然科学院有名四川来的小学生,为了吃一顿让人垂涎三尺的鸡蛋挂面, 便说自己是刘湘直接派来的。
在各种抢救方法面前,有些人的意志在诱惑面前倾斜了;有些人由于对 党的朴素的信仰,“光荣地坦白”了;有些人坠入五里雾中随波逐流了;有 些人在逼供的淫威下屈服了。
这种突击造成的“特务如麻”的假相,在后来两年的甄别工作中证明 90
%以上的人是冤假错案。 “抢救运动”的错误,很快被党中央、毛泽东同志发觉纠正了。毛泽东
同志代表中央向受委屈的同志赔礼道歉。七大代表不少是在抢救运动中挨过 整的。他们在会上提了不少意见,对康生极为不满,为了平息众怒,毛泽东 在七大专门讲了一段话,指出在抢救运动中搞错了不少同志,冤枉了好人, 不要“一人向隅,举桌为之不欢”。说不少同志受委屈,我代表中央向各位 受委屈的同志道歉,说:是则是,痛改前非,团结抗战,一个不杀;非则非, 取掉帽子,赔个不是。毛泽东同志把手举到帽沿下说,现在,我把戴错了的 帽子给你们取下来,向你们行个礼,赔个不是。你该还我一个礼吧,你不还 礼,我这个手就放不下来了。当时台下的同志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直接负 责“抢救运动”的康生,却神色不动地坐在台上抽烟,未作任何检查。散会 后大家向外走,李富春同志问康生,你怎么不讲几句?康生恶毒地说,我不 会当两面派人物。不仅如此,康生还对甄别工作进行阻挠,硬给许多同志的 结论“挂尾巴”、“留辫子”。“文化大革命”中康生又乘机为“抢救运动” 翻案,把在延安已经甄别平反的问题又重翻出来,使许多老干部再次受到诬 陷迫害。
耐人寻味的是,康生的阴谋伎俩在当时就被一个外国人看穿,他就是季
米特洛夫。
1943 年 12 月 22 日,季米特洛夫就中共党内状况问题写信给毛泽东。信 中写道:
不言而喻,共产国际解散之后,它原来的领导人当中谁也不能干预各国 共产党的内部事务。但是从私人友好的角度我不能不向您谈谈中共党内状况 在我这里所引起的不安。您知道,从 1935 年起,我曾有幸近距离地并常常是 直接地研究中国问题。我对康生的作用也有怀疑。因为像清除党内敌对分子 和加强党的团结这样一种党的正确措施是由康生及其机构以很成问题的方式 实施的。这些方式只能造成相互猜疑,只能引起普通党员群众强烈不满和帮 助敌人瓦解党。早在今年 8 月,我们就从重庆得到一份十分可靠的情报,说 国民党分子决定向延安派一些奸细,其目的是要离间您同王明和党的其他活 动家之间的关系,而且还要制造对所有在莫斯科住过和学习过的人的敌对情 绪。关于国民党分子的这种阴险企图,我曾及时提醒过您,国民党分子的如 意算盘是从内部瓦解共产党,进而轻而易举地消灭共产党。我确信,康生是 以自己的行动在为这些奸细效劳。请原谅我这种同志式的坦率。这是我对您 的深深的敬意和我的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即相信您作为党的公认领袖是愿 意看到事情的真相的,才使我如此坦率地谈出了自己的看法。
1962 年 9 月 24 日至 27 日,八届十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在会上讲 话,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对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讲讲、天
天讲。面对着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的形势,康生感觉到他兴风作浪的时候 到了。他在会上给毛主席递了个“写小说反党”的条子,于是产生了所谓“利 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的“最高指示”。这句话像一枚重磅炸弹,使参加 会议的人都目瞪口呆,会议立即改变了原来讨论经济工作的中心议题,全部 集中到“阶级斗争新动向”上来。
所谓“反党小说《刘志丹》”案,是康生一手策划的大冤案。这桩现代 文字狱前后持续了 17 年之久。
1956 年,工人出版社为了对广大工人群众进行革命传统教育,拟定了一 个出版革命烈士传记和革命回忆录的选题计划,小说《刘志丹》就是其中的 一种。当时,出版社看到刘志丹的弟弟刘景范和弟媳李建彤写的回忆刘志丹 的短文,于是约请李建彤写作小说《刘志丹》。
小说在创作过程中,先后得到中央领导、文艺界的老同志和社会各方面 人士的帮助。1960 年,曾在西北工作过的刁仲勋两次向作者和出版社同志谈 了他对《刘志丹》稿样的意见,强调写书是教育青年一代,通过写革命领袖 人物刘志丹,写西北大革命,把刘志丹经历的时期写成为全国的缩影。小说 的主导思想就是毛泽东领导革命的正确思想,通过刘志丹具体体现。
作者六易其稿,在小说将要出版之前,《工人日报》等几家报刊选登了 部分内容。
此时,康生正处心积虑地搜罗所谓阶级斗争的“典型”,他正愁着没有
什么是非可以拨弄,恨不能鸡蛋里挑骨头。当他抓到小说《刘志丹》这根“稻 草”后,他连书稿还没拿到手就武断地说:“我一看小说就知道完全是为高 岗翻案。”按照他的逻辑分析,刘志丹是陕北根据地的创建人,颂扬刘志丹 和陕北根据地的丰功伟绩,不就是贬低毛泽东在江西建立根据地的作用了 吗?不就是抬高一直在陕北根据地的反党分子高岗的地位,为他翻案吗?于 是,康生立即要中宣部通知各报刊不得发表《刘志丹》,接着,又写信给中 央办公厅,武断地认定:“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文艺写作问题,看来是个带有 政治倾向性的问题。”并责令工人出版社,把《刘志丹》第五稿印 600 本, 第三稿印 300 本,送中央会议审查。
康生鼓足一口气,非要把这个事捅大不可,在八届十中全会上,他竭尽
全力煽动对小说《刘志丹》进行批判,硬说是为高岗翻案。定下这个调子, 小说作者及其相关人员的处境便可想而知了。
八届十中全会之后,以康生为首的,包括中央几个单位都必须派人参加
的,而实际上是康生一人说了算的“三合一”专案组,开始对作者李建彤进 行“三堂会审”。同时,没收她的全部采访记录,按记录上的姓名寻找那些 被采访过的干部和群众,由康生下令逐一加以迫害。
给小说《刘志丹》提供过创作材料的习仲勋、贾拓夫、刘景范三同志也 被打成“反党集团”,还成立了“习仲勋专案审查委员会”。
“文革”中,康生和“四人帮”,对小说《刘志丹》的诬陷更是变本加 厉,株连无辜,因小说牵连受害的各级领导干部 300 多人,一般干部和群众, 受害数字无法统计。
习仲勋同志曾应出版社要求审阅过小说初稿,被打成《刘志丹》小说的 “黑后台”,诬陷他“勾结”刘志丹的弟弟刘景范,“授意,炮制、抛出反 党小说”,不但被撤销了副总理职务,还被隔离审查了 16 年,在狱中关押了
8 年。这还不算,在他 40 多年前担任过地委书记的庆阳地区,被揪出的所谓
彭、高、习“黑爪牙”竟达 1 万 2 千多人。 原计委副主任贾拓夫,被打成“反党分子”后,撤职下放。十年动乱中,
被害死在西安郊外。 刘景范同志在答辩时给康生提了点意见,叫他不要搞“逼供信”,这一
句话就成了“现行反革命”,当场被捕,后又监禁了 7 年。 宋任穷同志也被牵连挨整。 因为小说的选题是工人出版社定出的,原社长高丽生,受尽肉刑,被折
磨致死。 小说的责任编辑何家栋,一家老小被赶到河南乡下,老母和两个儿子在
病困凌辱中死去。 就连给作者李建彤带过路的陕北老贫农于悦贤和刘景华,他们也不放
过,被红卫兵活活打死?? 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一生忠勇的烈士刘志丹,在“文革”中也被当作
“叛徒”来鞭尸了。当时,陕西省的主要头头找到刘志丹的女儿刘力真,要 她出面声明,同意取消志丹县。刘力真说她无权同意,要这位头头去请示中 央,结果西安市到处贴满了“缉拿叛徒刘志丹的女儿”通缉令。刘力真无路 可走,只得逃回陕北乡下躲藏了 1 年,后又被人告密,被五花大绑地揪回西 安“归案”。
刘志丹一个驰骋疆场,出入于枪林弹雨的革命烈士,曾被毛泽东、周恩
来、朱德誉为“群众领袖,民族英雄”,“上下五千年,英雄成万千,人民 的英雄,要数刘志丹”的“红军模范”,就因为一本如实反映他的革命经历 的传记小说,竟然株连了如此之多的人,制造了现代中国的文字狱大冤案, 荒唐之极,无与伦比,九泉之下的英灵,也会为之悲恸、愤慨啊!
我们常说历史是最公正的,苍蝇飞得再高也是苍蝇,雄鹰飞得再低也是
雄鹰。1979 年 8 月 4 日,中共中央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研究,终于为小说《刘 志丹》冤案平反昭雪。1980 年 2 月 25 日,中央为所谓的“习仲勋反党集团” 平反,使一桩持续了 17 年之久的现代文字狱终于结束了。正当康生大抓阶级 斗争,放肆制造《刘志丹》冤案的时候,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将他增补为中 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他在党和国家中的地位又开始稳步上升。
到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更让康生如鱼得水,风云际
会,先后当了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党中央政治局常委乃至中央的副主席。
?? “这个人能放炮。”康生继续他的“通气”、“交底”,并且意味深长
地瞟一眼陈伯达:“主席说他是党内的一头牛,横冲直撞。他确是头上长角, 顶过不少人。这一点知道的人很多。”
陈伯达脸上有点热,康生显然知道他与陶铸之间的芥蒂。尽管他厌恶这 位洗不净阴森的“三洗老人”,虽然他知道康生对谁都可能捅一刀,但仍然 走得更贴近些,步调更一致些,听康生介绍。
“他是朝刘少奇开过炮的??多次开炮。”康生朝贴近过来的陈伯达流 出一丝神秘的浅笑,声音压低了,“这是最根本的。”
陶铸与刘少奇没有源远流长的历史关系,是 1942 年在延安才认识。刘少 奇从华中口到延安主持工作,陶铸对这位中央领导人,这位党的领袖之一, 是怀了敬重之情的。
1943 年,陶铸调任军委秘书长,代表中央军委去晋西北检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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