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开国总理周恩来》序


　　　　　　　　　　　　　刘海涛 二十世纪的中国，是中华民族在世界上崛起的时代。作为毛泽东同志的
战友和助手的周恩来，在中国历史、世界历史和人们心中矗立了一座不朽的 丰碑。他的辉煌形象成为历史进程中为数不多的几位伟人之一。
　　周恩来同志鞠躬尽瘁、坦荡一生的光辉业绩，深得人们的敬佩和爱戴。 大家早就盼望能看到由国内自己人撰写的周恩来传记。现在，力平同志所著 的《开国总理周恩来》出版了。他以准确、可靠、翔实而生动的材料，记述 了周恩来才智过人、气度非凡的一生。特别是作者以三分之二的篇幅展现建 国以后、作为共和国总理的伟人风范。这正是广大读者所最需要了解的内容。 我读了这本书，很受启迪。应作者的要求，为此好书写几句话，以表达我对 周总理的怀念和崇敬。
　　我仰慕周恩来的英名，是从一九二七年的南昌起义开始，当时我在陕北 从事革命工作。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在陕甘宁、晋察冀革命根据地就 同周恩来同志有所接触。建国后，我不时列席中央政治局会议，得以常见周 恩来同志。后来，我任政务院华北事务部部长、华北行政委员会主席，正是 在周总理的领导下工作的。所以，平时的工作接触和往来就更多了。我在中 央书记处任候补书记的时期，也经常见面和聆听他的工作指示。一九六○年， 国家处于经济困难时期，中央决定我任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临去西安前， 我找总理给予指示。当时他带着沉重和焦虑的心情向我介绍了国内经济形势 的严峻困难状况。然后，他着重作了三点指示：一是要特别注意农业问题； 二是要搞好西北地区的民族团结；三是要发扬延安精神，关心人民疾苦。这 简短而切中要害的谈话内容，至今我仍铭刻在心。“文化大革命”的十年， 是周总理工作最艰难的十年。他在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无端诋毁和 蛮横刁难的逆境中，以其惊人的胆识和气魄，顾全大局，任劳任怨，竭智竭 力挽救国家，保护革命老干部和各界知名人士。“文化大革命”开始，由于 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恶毒诬陷，我在西北局将面临一场残酷的政 治迫害。周总理得知情况后，立即亲拟电报，深夜报请毛主席圈阅后，急速 致电西北局和“造反派”，明确指示：刘澜涛同志出狱的问题，中央是完全 清楚的。从而遏制了一场大规模的批斗。当“造反派”将我秘密裹胁到北京 时，周总理、陈毅同志非常关心，指示有关部门给予热情接待和妥善安排。 后来，我在狱中被囚禁八年，心中一直忧虑着我们国家会不会堕入崩溃的深 渊，正是因为有周恩来等一批老领导作为中流砥柱，支撑局面，才使国家免 于大难，也才会有后来的重大转折。
　　周总理光明磊落的一生，是全党学习的楷模。他那种虚怀若谷、特别突 出的自我批评精神，更应成为全党学习的典范。当前，在以江泽民同志为核 心的党中央领导下开展的端正党风、反腐倡廉的工作中，我们更应当向周总 理学习，认真贯彻毛主席倡导的、我党特有的“自我批评”精神。
　　在这本书里，还反映了周恩来同邓小平同志五十多年的深厚情谊。二十 年代初，他们同在法国勤工俭学。大革命失败后，他们又同在上海地下党中 央，共同学划中国革命。五十年代，周总理因反对冒进而有离职的可能，政 治局极力挽留，是邓小平同志亲自拟写纪要，送毛主席圈阅的。七十年代初， 毛主席提议邓小平同志复出，也是周总理等同志努力的结果。一九七六年的
　　
“四五运动”，人民怀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呼唤邓小平，这是人心 所向。当前，我们正在学习邓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读 一读《开国总理周恩来》，可以了解一些周恩来同毛泽东等第一代领导人长 期探索如何振兴中华，如何在中国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卓越思想。也可以帮 助我们唯物地、历史地、辩证地认识中国社会主义道路的发展过程，就可以 理解到邓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决不是无根之木，无源 之水，而正是毛泽东思想的继承和发展。
　　读《开国总理周恩来》，可以体会到周恩来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 睿智隽才，可以便人们启发心智，扩展胸襟，也有助于学习和理解邓小平同 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
一九九五年二月

开国总理周恩来

写在前面
　　在江苏省淮安市的周恩来故居内，悬挂着一幅题词，上有四个大字：“全 党楷模”。
　　这是当年的中国共产党总书记胡耀邦，1984 年 10 月 29 日到此瞻仰时题 写的。
诗人臧克家写过一首诗： “你会觉得心的太阳 到处向你照耀， 当你以自己的心 去温暖别人。”
　　他认为周恩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周恩来“为革命，为祖国，为人民，鞠 躬尽瘁，死而后己。他，很少想到自己，处处时时关心别人，体贴入微，感 人动人。”①
　　这样的认识和感觉，并不是个别人的，也不只限于中国人。美国记者白 修德，1939 年在抗战中的重庆与周恩来相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 1972 年。
在 30 多年中，他同周恩来的交往，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说：“在我的 心目中，他是一个完人。”②
很多党外人士，包括外国友人，当年都从周恩来身上看到中国共产党的
必然成功。抗战时期，在香港的蔡元培就说：“周恩来了不起，真了不起。” 有的朋友说：“很久以来，我一想到中国共产党，脑子里就出现周恩来的形 象。”①1941 年，美国著名作家海明威和妻子玛莎·盖尔虹访问中国，在重 庆会见蒋介石，宋美龄和很多国民党知名人士，并秘密会见了周恩来，他们 在回忆中写道：这个国家最杰出的人恰好是一个共产党人。周恩来是我们在 中国所见过的唯一真正的好人，如果他是典型的中国共产党人的话，那么中 国的未来将是他们的。
周恩来是一代楷模，首先在于他全心全意地、无私地为国家、为人民奉
献了自己的一生。正如有的人说：“周总理的英名同我们民族的命运紧紧相 系，他的一生为着民族的兴旺鞠躬尽瘁、英勇斗争，中国革命和社会主义建 设中的每一个胜利，都浸透着他的心血和劳苦，在建设和发展战无不胜的人 民军队，在创建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在巩固和发展各民族人民的大团结以及 革命统一战线等方面，建立了不朽的功绩。在国际事务中，总理以博大的胸 怀，加强我国人民同世界各国人民的团结，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团 结起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他赢得了世界人民的尊敬。这样一位无私无畏的 革命家，一位伟大的创业者，将永远为人民所崇敬。”②
阳翰笙称之为“千古中华一巨人”。 周恩来诞生于中国濒危、民族挣扎于灭亡线上的忧患中，成长于救国救
民的斗争中。
中国自从 1840 年鸦片战争以后，一百多年间，遭到世界上所有帝国主义 强国的侵略和压迫，几次面临被列强“瓜分”或被某个帝国主义国家灭亡的



① 臧克家，《三见周总理》。
② 白修德：《探索历史》。
① 胡康民：《周恩来的统战风格》。
② 吴雪：《“青艺”，在总理关怀下成长》。

危险。从 1845 年英国第一任驻上海领事巴富尔胁迫上海道台宫幕久订立《上 海租地章程》开始，到 19 世纪末，各帝国主义国家先后在我国上海、广州、 厦门、福州、天津、汉口、九江等 16 个城市占有“租界”，京城北京则有划 归帝国主义特权统治的东交民巷使馆区。帝国主义国家在中国有“领事裁判 权”，控制着中国的铁路、航运、海关等命脉。这一百多年间。帝国主义国 家对中国进行过许多侵略战争。1840 年到 184z 年的鸦片战争之后，有第二 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中日战争、八国联军侵华等等，这些战争的结果， 都使中国人民身上的枷锁进一步加重，除被烧杀劫掠外，还要割地赔款，缔 结不平等条约。近代中国成了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贫穷、衰弱、落 后、四分五裂，奄奄一息。
　　中国人民对帝国主义的抗争，是和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的侵略同时开始 的，中国的先进分子曾经想按照西方资本主义的模式来改造中国，但是不成 功。辛亥革命达到了推翻清朝统治的目的，但是没有改变中国半殖民地半封 建的状况。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人民进行革命，经历了艰难曲折的过程，取 得了胜利，建立了新中国，才结束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时代。
　　西方曾经把中国说成是睡着的巨人。现在巨人醒了，中国人民站立起来 了。美国有的领导人说：二十世纪是中国饱经世界上最沉重苦难的世纪，但 “沉睡的巨人已经醒来”，她正准备迈入二十一世纪世界主要大国的行列。 为了救国图存，使中国人民站立起来，周恩来付出了大半生的时间。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周恩来是 51 岁。
　　国外有的学者写文章说，中国 1949 年以前的百年时期可以概括为求存的 时代，即致力于民族的救亡图存；1949 年至 1976 年可以概括为求强的时代， 即致力于民族的独立自主；在此以后的时代，根据“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的指导思想，以及这 10 年多来的大政方针和措施，可以概括力求富的时代， 即致力于民族的脱贫致富。当然，这样的区分法，并不很科学，因为 1949 年后中国不但强了，比之旧社会来说，中国的贫困状况也有所改变；中国共 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一心一意搞四个现代化，以求人民日益富裕，也 与谋国家的强盛不可分，而就周恩来来说，1949 年到 1976 年，他既为中国 的强，也为中国的富，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和人民的幸福，付出了全部心血。 周恩来的一生，在新中国建立前，可以说是为立国而奋斗，无论是建党 时期和大革命时期，土地革命时期和抗日战争时期，以及解放战争时期，他 都作出了杰出的不朽的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他以全部心力为建国而奋斗。
17 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国家进入大动乱的年代，他竭尽全部心力进
行保国，使我国濒于崩溃边缘的经济而终于没有崩溃，政治上历经艰险而终 于转危为安。保国期间也有建国，建国期间也有保国。终周恩来之世，贫穷 残破的旧中国已经变成初步繁荣昌盛的社会主义国家。
西方的学者也认为：五十年代初期，中国从比比利时还要弱小的工业起 步，到七十年代，中国已经济身于世界前六位最大的工业国之列。“考虑到 中国的经济成就几乎是在毫无外来援助和支持的情况下由中国人民独立取得 的；因而这种成就就格外引人注目。”①以周恩来担任总理的 26 年计，从 1949 年到 1975 年，我国工农业主要产品的年产量，粮食由 2264 亿斤增加到 5690



① [美]莫里斯·迈斯纳：《毛泽东的中国及后毛泽东的中国》中译本第 540—541 页。转引自沈庆林：《马
克思主义同中国工人运动结合的几个问题》。

亿斤，棉花由 890 万担增加到 4762 万担，钢增长 50 倍，煤增长 15 倍，电增
长 45 倍半。钢、煤、电三项，同恢复时期最后一年 1952 年相比，也分别增
长 18 倍、7 倍和 27 倍。中国的经济建设取得了重大成就。许多新的工业部 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地发展起来。在辽阔的中国内地和少数民族地区，过 去几乎没有什么现代工业，现在已经建立起许多新的工业基地。1964 年我国 有了自己制造的原子弹，后来又取得了氢弹、远程导弹的试验成功，有了自 己制造核潜艇和核电站、人造地球卫星的发射和回收等科学技术成就。中国 建立了一系列新兴科学技术部门，改变了历史遗留下来的工业技术落后和殖 民地经济畸形发展的状况，建立起了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布局趋向合理的 工业生产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建国后的 26 年间，建立起了为实现社会主义 四个现代化的伟大事业所必须的强大物质基础，创立了可以依靠的前进阵 地。
　　新中国的成立和建国后把贫穷落后的中国建设到如此规模，这是以毛泽 东为核心的第一代领导人的历史性功绩，是他们领导中国人民进行奋斗的结 果。其中，周恩来居于显著的位置，创建了丰功伟绩。
　　周恩来是一个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也是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抗战 时期在重庆，美国《纽约时报》名记者怀特询问周恩来：“你是以中国人身 份为重，还是以共产党员身份为重？”周恩来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当 然以中国人的身份为重。”
1946 年国共和谈中，国民党方面的代表徐永昌向周恩来提交了一份备忘
录，说是原规定三人小组内任何提议都要三方同意才能进行，但如果国共双 方争执不休，问题就难以解决，因而提出国共双方如果无法达成协议时，由 美方仲裁，也即美方有最后决定权。周恩来听到这话，站了起来手指着墙上 挂着的孙中山肖像，气愤他说：“徐部长，当着孙中山先生的像，我问你： 我们中国人的事为什么要让外国人来仲裁？”周恩来激动地说：“我们共产 党人是国际主义者，也是爱国主义者。如果中共方面提出要请苏联人仲裁， 则我周恩来便不是周恩来！”周恩来声色俱厉，义正辞严，使徐永昌目瞪口 呆，无言以对。①
从周恩来身上可以深切地看到作为中国人的尊严。他热爱中国，献身中
国。为了中国的独立和强盛，为了使中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他为之奋斗 终身。
周恩来为之奋斗终身的中国。是人民的中国，是人民当家作主的中国。
他为了人民而努力创建新中国，他建设新中国的目的是为了中国人民可以获 得自由幸福的生活。
　　基辛格说周恩来是杰出的历史人物，精通哲学，熟请往事，长于历史分 析，足智多谋，谈吐机智而有风趣，样佯都卓越超群。
美国前总统尼克松说：周恩来无与伦比的品格是我得到的最深刻印象之 一。他待人很谦虚，但沉着坚定，他优雅的举止，直率而从容的姿态，都显 示出巨大的魅力和泰然自若的风度。周恩来的敏捷机智大大超过我所知道的 其他任何一位世界领袖，这是中国独有的、特殊的品德，是多少世纪以来的 历史发展和中国文明的精华的结晶。
田中角荣说周恩来：“身似柔柳，心如巨石。”



① 郭汝瑰：《东北休战谈判亲历记》。

　　有的人想起周恩来亲切的笑容、风趣的语言、洒脱的风度，感到面前“是 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他思维敏捷、精力超凡”①。
　　有的人怀念周恩来善于听取对方的意见，照顾对方的处境，调查研究， 注重现实，平易近人。
　　有的人说，周恩来“那卓越的见解和渊博的知识不能不令人惊叹。他的 话富有鞋力，扣人心弦，感人肺腑。”“周恩来的高大形象是无与伦比的， 他是一位有着无限爱的人”②。
　　有的人说：周总理就是这样的领导者，他总是一身承担艰难的任务并为 克服困难而斗争，总是把功劳归于别人、从不居功自傲。
　　要说周恩来的功绩和感人之处，可以说上成百条、成千条，成百条、成 千条可能还不能表达周恩来的全貌。但是在周恩来身上最激动人心、最使人 经久不忘的是什么？恐怕是他与人民的感情，他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作 出了丰功伟绩而从不居功，成为领袖人物而仍然自居普通一员在人民之中； 他关怀所有的人民，平等待人，是一个彻底的辩证唯物主义者。
　　一次，“文化大革命”前的一天，在全国政协礼堂的电梯前，一群人等 电梯。电梯门开了，最前的一人刚把前脚迈进电梯，就听见开电梯的服务员 轻轻说：“您稍微等一会儿，总理来了。”人们回头一看，周恩来正从几步 之外走来。这人立刻把脚抽回来。人们想，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这 样做的。但是，周恩来迅步走到电梯门口，问电梯服务员：“为什么让别人 退出来？”人群中的最前一人赶紧为服务员开脱：“不赖他，是我看见您来 了，想请您先上。”周恩来说：“不可能！人的眼睛都不能长在脑后嘛，怎 么能看到背后？”他又转向服务员说：“要记住，我们是共产党，不是国民 党！我当总理，同样是为人民服务的，怎么能要别人给我让开？”这时，周 总理身后的邓颖超上前轻声低气地指着周总理说：“你们知道吗？他的大名 叫周恩来！小名才叫总理。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区别，共产党人是为人民服务 的，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就是不能让他到了哪里，就叫哪里的老百姓 立刻让开??”由于这一情况，周恩来不愿坐电梯了，要走，最后还是人们 共同提出一项“折衷”的建议，大家一起乘坐，周恩来才同意了。电梯里， 人们的身子紧挨着周恩来，心连着心。①
又一次：1957 年 5 月 12 日午夜一点。周恩来总理招待泰国艺术团的酒
会结束了。周恩来送走了客人们，又回来和中国的青年演员们围在一起，谈 得很热烈。谈着谈着，他看了看酒阑人散的会场，向演员们说：“你们住在 哪里？”“剧院的宿舍，在史家胡同。”“远吗？”“不太远，我们每天排 戏都是走来走去。只要 15 分钟。”“走吧，到你们的宿舍去，去看看。”周 恩来含笑说。演员们一下愣住了，不知怎么来接待这位尊贵的客人，不知怎 样来表示内心的激动和欢迎的心情，又想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总理的身体不 是太累吗？但是，周恩来已经迈步领先走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汽车为周 恩来开过来了。周恩来却摆了摆手，问道：“你们怎么走？”“我们走着回 去，您上车吧！”演员们说。“不，我陪你们一道走吧！”“不，我们每天 走惯了，好像是锻炼身体。”“我也锻炼锻炼，散散步。走吧！”这样，在



① 夏梦：《和周总理在一起的时刻》。
② 渡边弥荣司，《夙愿和理想》。
① 李世济：《三件个事》。

深夜里，静悄悄的马路上出现了一群人，年轻的演员们簇拥着一个心地十分 年轻的人。他们像一家人，像父亲和儿女们，一边走，一边亲切他说笑，谈 工作，谈演戏，谈生活，也谈其他想谈的问题。大家压低了声音，怕惊吵了 路边住户中已经熟睡的人们——在这一群人的后面，远远地尾随着一辆空着 的汽车。夜风飘着路边槐花的清芬，温煦地吹拂着每个青年人的心。①
　　这就是周恩来，他有着一颗全心全意为人民的心和关心着普普通通的干 部和群众的真挚感情，他对人不看地位高低、职务大小，一视同仁，以诚相 待；他胸怀博大，心中只有人民，为人民而无私奉献，到了忘我的境地。
　　日本友人冈崎嘉平大每逢谈到周恩来，总是眼中闪烁着泪花讲起一件 事：1946 年 1 月，周恩来从延安坐军用飞机去重庆。飞机经由陕西秦岭上空 时，进入冷气团，机翼结冰，飞机处于危险状态，机长叫乘客全部系好救生 的降落伞，大家纷纷做好跳伞的准备。但是同机的叶挺女儿 11 岁的叶扬眉发 现自己的座位上没有降落伞，不由得哭了起来。周恩来知道后就毫不犹豫地 把自己的降落伞让给叶扬眉。冈崎嘉平太说：“若是别的事，只要注意到了， 我想我会按照周总理的高尚风格行事的。但像救生衣这种事，如果真的碰上 了，我能不能做到呢，我曾多次们心自问，却未能作出肯定的回答。”②
　　另一位日本朋友说：如果让我列举所尊敬的历史人物和现在活着的人 士，那是不胜枚举的。知道某人业绩辉煌，思想卓越，品德高尚，便尊敬那 个人。但是，虽然尊敬，而要说到令人心醉或倾倒，却不敢苟同。尊敬的人 比较多，但心醉的人就为数有限了。周恩来是“真正的超人”，“真使我心 醉如痴”。
为什么周恩来使国内国外那么多的人“心醉或倾倒”呢？
　　因为他如同毛泽东在《纪念白求恩》和《为人民服务》中所说的那样， 有“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 道德的人”，“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这样的人，在中国可以作为楷模的，有雷锋、焦裕禄、周恩来等。 有一位外国友人说：“我羡慕中国人民有这样杰出的领导人。”
还有一位外国友人则说：“周恩来属于全世界。”























① 梅阡：《春》。
② 渡边弥荣司：《夙愿和理想》。

上篇

三个母亲的抚育


　　周恩来曾经说：“我算是浙江绍兴人。”这是按照旧中国传统的习惯， 籍贯从祖代算起，因而这样说的。
　　在浙江省绍兴市的劳动路 50 号（原名宝枯桥河沿），有一座前后三进的 砖瓦平房。这是一所明代建筑，在大厅前端，挂着一块匾额，中有三字：百 岁堂。据考怔，这是周氏的祖先，明代周懋章的王氏夫人，年高百岁，皇上 所赐的匾额。
　　绍兴周氏的始祖周茂，字元泊，是元朝进士，官至左丞相，封沂国公。 周懋章是他的十一世孙，是周恩来的前十世祖。现在，百岁堂已成为绍兴市 的一个胜迹，不少中外人士前来瞻仰。
　　周恩来的祖父周攀龙迁居淮安，先是给县官当师爷，到晚年才得任山阳 知事。他有四个儿子：贻庚、贻能、贻奎、贻淦。按照当时封建大家庭的叔 伯兄弟大排行，分别为者四、老七、老八和十一。周贻能后来改名周劭纲， 字懋臣。娶妻万氏，是清河县知事万青选的第十二个女儿，小名冬儿，大家 称她为十二姑。他们居住在淮安城内驸马巷和曲巷相交的一个宅院内。
　　1898 年 3 月 5 日（农历 2 月 13 日），万氏十二姑在这里生了第一胎男 孩，取名大鸾。大鸾五岁那年，进家塾学习时，取学名恩来，字翔宇。这就 是后来的历史伟人周恩来。
周恩来不满一岁的时候，十一叔（父亲的四弟贻淦）病重。为了给病人
和新嫁来的十一婶陈氏以安慰，按照当时的风俗习惯，想把周恩来过继给十 一叔、婶为子。这要征得万氏的同意。万十二姑慨然允诺，为了挽救小叔的 生命，把大鸾抱给了十一婶。陈氏含着感激的泪水，接过了婴儿，为他请了 一个很好的乳母——蒋江氏。
这样，周恩来有了三个母亲，生母、过继母、乳母，三个母亲，都用伟
大的母爱，对幼年周恩来的成长，倾注了全部心血。 万氏妈妈是万青选最喜爱的幼女，虽然不识字，但从小常随为官的父亲
外出，见多识广，十分能干。周攀龙去世后，大伯周贻庚在奉天一个衙门里
当“主稿”（中下级职员），收入有限，对家庭支持不多。丈夫劭纲在外作 点文书之类的工作，无钱养家。两个小叔，贻奎是残废，贻淦不久夭亡。整 个大家庭，就靠万氏来支撑。万氏未出嫁时就主持万府家务，婚后掌管了周 家这个败落家庭的全部事务，平时周家经济上入不敷出，要典当借贷；亲朋 友好的婚丧喜庆、送往迎来，要出面应酬；大家庭内和亲戚间有了矛盾，要 调解纠纷??这些，全靠她操心。在处理这些家政事务的时候，她常喜欢把 大鸾带在身边。她性格开朗直率，处事精明果断，给童年时代的周恩来留下 了很深的印象。
　　过继母陈氏是另一类女性。她出身一个书香门第，父亲陈源是个秀才， 饱读经史，很有学问。陈源没有儿子，对女儿尽自己的才学来进行教育。陈 氏温文好学，爱好诗词、戏曲、小说和绘画，涉猎了广泛的中国古典文学读 物。丈夫去世后，她把小恩来当作唯一的精神寄托和生活希望。小恩来三四 岁的时候就跟她读书写字，五岁以后跟她学唐诗宋词，熟读“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等诗篇。陈氏经常给他讲故事， 而他是最喜欢听故事的，因而他从小就常常听到陈氏母亲讲述《西游记》、
《窦娥冤》、《天雨花》、《再生缘》等爱国主义和人民性很强的故事。

　　乳母蒋江氏是一个 20 多岁的劳动妇女。丈夫是一个轿夫。她勤劳俭朴， 心地善良，在用乳汁哺育小恩来成长的过程中，同时用自己的言行向他灌输 了劳动人民的朴素的、诚实的感情。例如，她给他讲大米饭的来历，从捂稻 种到眷大米，要经过十几道关口，一关过不好，就吃不上大米饭。又讲，瓜 菜是怎样从地里种出来的。院子里有一块半亩地的小菜园，蒋妈妈招呼得它 四季常青，蔬菜不断。春天有黑菜、青蒜，夏天有茄子、辣椒，秋天栽黄芽 菜，冬天长菠菜。小恩来常跟着蒋妈妈在这块小菜园里种菜、锄草、浇水、 捉虫。一次，他在花坛里埋了一粒瓜子，天天浇水，盼它出苗，可就是不见 苗长出来。他去问蒋妈妈。蒋妈妈说：傻孩子，现在是冬天，要春天种才行 呀！到春天，蒋妈妈带他在花坛里种了几棵南瓜，果然出苗了，后来结了几 个大南瓜，小恩来高兴得不得了。
小恩来在三个妈妈的爱抚下成长着。 周恩来曾经回忆说：“我的母亲（万氏）长得很漂亮，为人善良。”“母
亲在 35 岁时即患肺痨而死。原因是我家在祖父去世后，每况愈下，母亲因操 劳过度成疾。”“我的生母是个爽朗的人，因此，我的性格也有她的这一部 分。”“叔母即嗣母陈氏，是受过教育的女子，在我五岁时就常给我讲故事， 如《天雨花》、《再生缘》等唱词，嗣母终日守在房中不出门，我的好静的 性格是从她身上承继过来的。”周恩来是很富感情的人，他对几个母亲都有 深厚的感情。1918 年他在日本求学时，1 月 2 日，是陈氏去世十周年忌日， 周恩来为了纪念，一个人在宿舍里诵读陈氏生前所写的诗作遗墨，然后含泪 焚香，静坐哀悼。1920 年周恩来在天津学生运动中被捕，羁押期间，他还写 了《祭娘文》，寄托对母亲的怀念。他在天津南开中学读书时，蒋妈妈到天 津去探望他。周恩来留蒋妈妈在天津住了五天。临行时，他请伯父替蒋妈妈 买了船票，并送他几十元钱。他知道蒋氏是持斋吃素的，还专门让她带上一 只吃饭用的瓷缸和一条毛巾，在路上用。几十年后，周恩来已担任国务院总 理，日理万机。他在接见从家乡来的当地负责人时，仍是关心地问起这位蒋 妈妈，怀念这位亲爱的乳母。
当然，周恩来的童年，并不总是文静地坐在屋子里，捧读着书本的，也
并不总是跟着几位母亲在一起的。他同其他的儿童一样，有儿童的天地，有 儿时的伙伴，也有淘气的时候。周恩来谈过：
小时候，我同小伙伴们常常在文渠划船打水仗。大人们怕出事，把小船
都锁起来，我们就悄悄地把锁敲掉，划船远游，吓得家长们敲起大锣，满街 满巷吆喝寻找。一天中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把船从文渠划到河下去，叔 母等在码头左盼右望，直到太阳落山，才看见我们划船回来了。她急忙跑步 相迎，身子晃动了一下，差一点跌倒。我很害怕，心想，这回免不了要挨惩 罚！可是叔母半句话也没有责怪我，相反，一把紧紧地搂住我，眼泪刷刷地 往下淌，这比挨了一顿打还使我难受，我忍不住也哭了??
儿童时期的生活，在周恩来脑海里保留着很深的印象。1950 年，他曾对 来北京看望他的万家表哥谈起童年时代喜欢的一种游戏：放鸽哨，表哥教会 他做一种小型哨子，拴在鸽子身上，当鸽子飞去的时候，迎风发出悦耳的哨 音。当哨音由远而近时，就知道鸽子飞回来了。①
1960 年，他曾向淮安县来京的领导人谈起过童年生活的一些情景：“小



① 淮安县委编写组：《周总理与故乡》。

时候，我常从勺湖坐小船，过北水关，到河下去玩。河下那时候可热闹呐！”
②

建国以后，故乡淮安的父老乡亲多次请周恩来回去看看。周恩来点了点
头，不无感慨他说：“是啊，我何尝不想回去看看！1946 年，有一回，我在 南京梅园新村，梦见自己在文渠划船，醒来后便想，将来全国解放了，我一 定要回去看看。可这些年有多少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有时候工作忙，遇到棘 手的事情、难遣的烦恼，紧张得连饭都顾不上吃，觉不能睡，真想立即回去 约几位童年时的朋友，爬爬鼓楼，放放风筝??”
　　逝去的久远岁月，是使人向往的，周恩来在这块泥土上出生、成长，他 忘不了童年的岁月。1960 年，周恩来在上海开完会，准备回故乡淮安一次。 正在这时，毛泽东来电要他赶回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预定的回乡打 算没能实现。当飞机从上海起飞赴北京，经过淮安上空时，周恩来紧贴机窗， 眷恋地俯瞰着这块，故乡大地。
　　尽管周恩来没有时间回到淮安，但淮安时刻在他心中。1952 年，建国之 初，我国举行第一次戏曲会演。上海人民淮剧团的彼文艳、何叫天在北京怀 仁堂演出《千里送京娘》、《种大麦》两出小戏。演出结束，周恩来到后台 同演员一一握手。当他听到筱文艳的口音时，立刻黑眉一扬，亲切问道：“你 是哪里人呀？”
“江苏淮安人。”
　　“噢，那我们还是同乡呢。”周恩来高兴地说：“你老家在城里还是在 乡下？”
“在乡下，东乡车桥。”
　　“车桥？不错。小时候我和家里人去赶过一次庙会，是从涧河坐小船去 的。”周恩来说：“你回家过没有？”
“我五岁离家，20 多年了，还没回去过。”
　　周恩来慨然说：“我老家在淮安城里，也几十年没有回去了。你如有机 会回去，代我问乡亲们好。”
1965 年 7 月，周恩来和陈毅出国访问回来，途经新疆，到新疆生产建设
兵团石河子农场，看望由内地到新疆支边的青年。他问招待所的一个服务员 是什么地方人。
“淮安的。”这位白上衣、蓝布裤的短发姑娘回答说。
“你叫什么名字？”周恩来十分高兴。 “我叫李正兰。” “是木下加子李，正大光明的正，花木兰的兰？” 姑娘点了点头。
　　周恩来笑了：“到底是老乡的话听得懂，我都猜对了。你是淮安城里的 还是乡下的？”
“是北乡钦工的。” “什么时候到新疆来的？” “1959 年支边来的。” “噢，六年了。你想家吗？” “有时想。”



② 淮安县委编写组：《周总理与故乡》。

　　“是的，一个热爱祖国的人是没有不爱他的家乡的。我离家已经 50 多年 了。”周恩来伸出五个手指比划着。然后他鼓励这位姑娘安心新疆建设，尊 重兄弟民族，搞好团结，展开了广阔的胸怀：“新疆和江苏都是好地方。你 看，石河子的天和我们淮安的天不都是一样的蓝吗？”①
尽管祖籍绍兴，周恩来儿时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也还是在他的惦念之中。
1939 年 3 月，周恩来到皖南新四军军部传达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精神，顺道到 浙东抗日前线视察，曾经坐了当地的乌篷船到祖坟去扫墓，并且给故乡的人 题了“中华终竟属炎黄”的诗，鼓励他们要学习鲁迅的硬骨头精神，鼓励他 们坚持抗战，直到胜利。当他经过轩亭口秋瑾就义处时，他吟着“秋风秋雨 愁煞人”的诗句，说秋瑾敢于仗剑而起，和黑暗势力战斗，真不愧是一个先 驱者。他给表妹王去病题字：“勿忘鉴湖女侠之遗风，望为我越东女儿争光！”
1973 年，王去病到北京，见到周恩来。周恩来语重心长地对她提到这个题字， 说：“如果对伟大的资产阶级革命者不抱至深的敬意，就不能成为马克思主 义者。”注意，这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否定历史的时候。
　　周恩来所受到的母亲的抚育，不止是上述这三位母亲，还有三位伟大的 母亲：祖国母亲、民族母亲、时代母亲。她们用悠久美妙的文化、辉煌灿烂 的历史、先进的思想和杰出的人物以及他们优秀的品格，抚育着周恩来的成 长。
正如有的朋友所说，周恩来“是从中国的悠久历史和文化以及解放前的
动乱中产生出来的伟人”①。 这也是从淮安开始的。
淮安是人才荟萃之地，文化昌明之乡。周恩来写道：“淮阴古之名郡，
扼江北之要冲，清时海禁未开，南省人士北上所必经之孔道也。”江淮流域 最早的原始文化青莲岗文化，就因首次发现于淮安青莲岗而得名。五千多年 前，中国人民的祖先已经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了。春秋末期，吴王夫差称 雄江南，为了北上中原与晋国争夺霸主之位，在公元前 486 年开筑邗沟。古 邗沟南起扬州以南的长江北岸，向北穿越高邮湖、宝应湖、白马湖，折向东 北入射阳湖。再折向西北，到淮安的未口，进入淮河。邗沟开成之后，吴王 夫差就举兵北上，大败齐国军队，然后挫败晋国，当上了霸主。
周恩来诞生的时候，这里叫江苏省淮安府山阳县。辛亥革命后三年，山
阳县改为惟安县。山阳（或淮安）的名称，由来已久。东晋义熙七年（公元
411 年），这里设立了山阳郡和山阳县。隋朝改山阳郡为楚州，州治仍在山 阳县。南宋改楚州为淮安军，元朝改淮安军为淮安路，明朝、清朝均称淮安 府。历代的郡、州、府、路、军的领导衙门都设在山阳县。清朝的康熙皇帝 还曾到这里巡视过。所以可以说，这里是历史上一个政治、军事和文化的重 要中心。在僧运时期，这里又是一个十分繁荣的都会，是经济重镇和交通要 津。
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淮安出过不少著名人物，汉三杰之一韩信是淮 安人。现在淮安还有漂母词。韩信早年，有两件传诸千古的事，一件是在他 落魄的时候，河边漂洗丝絮的妇女看他饿得可怜，常把自己带来的饭分给他 吃。韩信表示将来要重重报答她。漂母说：我看你像个大丈夫，却不能养活



① 秦九凤：《乡影·乡音·乡情》。
① 中岛宏:《周总理和冈崎嘉平太》。

自己，是可怜你，哪里想你报答。韩信深感惭愧，从此发愤自强。另一件是 他带剑上街时，一个无赖对着韩信说他是胆小鬼，不敢杀人，如果韩信不敢 杀他，就叫韩信从自己的胯下爬过去。韩信考虑了一下，果真从他胯下爬了 过去。后来，韩信解释说：“我当时不是不敢杀他。杀他没有理由，还要受 秦法处置，所以我忍了。”
　　苏东坡对此十分赞赏，在《淮阴侯庙记》中说韩信“抱王霸之大略，蓄 英雄之壮图”，故能“受馈于漂母”，“忍耻于胯下”。
　　南宋的抗金英雄梁红玉，是淮安人。她同丈夫韩世忠率领七千士卒，抵 挡金兀术率领南下的数万精兵和几百艘战船；把金兵堵截在黄天荡里整整 48 天，金兵凿开老鹤河故道，才得逃生。后来，韩世忠和梁红玉乘胜追击金兵， 来到家乡楚州，大修淮安城池，以淮水为界，抵抗金兵，与岳飞的军队相互 呼应。“兵仅三万，而金人不敢犯”。周恩来小时候晚上听蒋妈妈讲梁红玉 打仗的故事，常听得不想睡觉。
　　抗英名将关天培，也是淮安人。他在任广东水师提督期间，正逢林则徐 到达广州，开展禁止鸦片烟的运动。关天培积极支持林则徐禁烟，“林甚引 为知心，时共议堵御”。关天培命令水师严加巡查，截住了企图躲避的鸦片
船 22 艘，收缴鸦片 168 万多公斤。林则徐把这批鸦片在虎门当众销毁。这是 禁烟运动的重大胜利。为准备迎敌英军的进犯，关天培改建旧炮台，增筑新 炮台，添造大炮，在近海设置铁链、木排，整顿军队，严明纪律，加强训练， 提高战斗力。1839 年 11 月 4 日，英军挑起穿鼻洋海战，关天培挺立桅前， 持刀督阵，打败了英军。此后十多天，双方连续战斗六次，每次都以英军的 失败而告终。英军在虎门不能得逞，就掉头北上，占领定海，直指天津海口， 威胁北京。清廷恐慌，投降派乘机攻击禁烟派。惊慌失措的道光皇帝派琦善 到广州接替林则徐。琦善裁减兵船，拆除铁链、木排，让英人随意活动。1841
年 1 月 7 日，英军大举进攻，关天培壮烈战死，遗体运回淮安，现在淮安城
内建有关天培祠堂。 至于文人学者，淮安也是人才辈出。汉赋的创始人枚乘，是淮安人。他
的代表作《七发》，想像丰富，气势宏伟，排比铺张，比喻形象，有极大的
感染力。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是淮安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来，是淮 安人。他曾经描写古淮安城的坚固形势：“鼓角凌虚雉堞牢，晚天如鉴绝秋 毫。山川摇落霜华重，风日清明雁字高。”文学名著《西游记》的作者吴承 恩，是淮安人，现在淮安还保留着吴承恩写《西游记》的院落，小他旁矗立 着吴承恩的塑像。《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在淮安度过了青少年时期，最 后定居淮安。其他如唐代诗人吉中孚、赵嘏，明代才人瞿佑，朴学大师阎若 璩，经学大师丁晏，扬州八怪画派的高手边寿民，笔记散文家阮葵生，都是 淮安人。近代名人如吴昌硕，祖籍是淮安；李公朴，生于淮安。科学技术方 面，也出现过不少人才。
　　地灵人杰，在这些淮安籍的对民族和人民有突出贡献的人物中，不少是 对少年的周恩来有深刻影响的。有一次，小恩来在听了关天培的故事以后， 就缠着陈氏要去看关天培祠堂。周恩来在瞻仰关祠时肃然起敬，仿佛看到了 关天培统率水师，身受数十创而不退的英勇场面。他恭恭敬敬对关天培的塑 像鞠了一躬。1939 年春，他到浙江绍兴时，正是抗战烽火四起的年代，周恩 来还向人谈起了关天培祠内林则徐所撰的一副对联：
六载固金汤问何时忽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

双忠同坎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 周恩来在童年时代，曾在淮阴岳飞庙中看到一首题咏岳飞的诗。后来他
在天津南开中学上学时，在学校的《敬业》学报上发表的《飞飞漫笔》中， 忆叙了这首诗：
一自金牌颁十二，常教热泪洒英雄。 奇冤不恨埋三字，和虏终惭失两宫。 南渡江山悲逝水，北征鞍马付秋风。 低徊往事成千古，祠字空余夕照红。
　　周恩来诞生的年代，正是中国濒临被列强分割瓦解，中华民族处于存亡 危急之秋。国仇家难，伴随着他的童年。
　　周恩来出生的前四年，发生了甲午战争（1894 年 7 月到 1895 年 3 月）， 结果是清廷战败，按照日方条件签订了《马关条约》，把辽东半岛和台湾及 其附属岛屿（包括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沙皇俄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联合 德、法，迫日本放弃占有辽东半岛。1897 年，沙皇政府出兵占领旅顺、大连， 德国武装占领山东的胶州湾。接着，法国强行“租借”广州湾，英国强行“租 借”九龙半岛，德国把山东省划为它的势力范围，日本把福建省划为它的势 力范围。到周恩来出生这一年（1898 年）中，中国沿海的重要港湾——旅顺、 大连、威海卫、胶州湾、九龙、广州湾都树起了帝国主义列强的旗帜；许多 重要的铁路干线的修筑权为帝国主义列强攫夺；中国的几乎全部国土被划分 为各帝国主义国家的势力范围。周恩来两岁的时候，英、俄，法、美、意、 日、德、奥八国联军进占北京城（1900 年 8 月 14 日）。在这中国的文化古 都，帝国主义军队奉命“爱杀就杀，爱拿就拿”。据翰林院编修叶昌炽记载： “城破之日，洋兵杀人无算。”据英国人记载，北京“成了真正的坟场?? 到处是死人。”在周恩来三岁时，帝国主义列强同清廷签订了辛丑条约（1901
年 9 月 9 日），中国实际上成了一个帝国主义列强共管下的半殖民地国家。
在周恩来出生后的六年，日本和沙皇俄国为争夺在中国东北地区的权利，在 中国东北进行了帝国主义战争，结果日本夺得辽东半岛南端沙俄占领的大 连、旅顺和长春到旅顺口的铁路。这时，还发生了英帝国主义对中国西藏的 侵略，进占拉萨。
这时候，在中国的知识界中，开始涌现新的革命潮流。周恩来五岁时（1903
年），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陈天华写了《猛回头》和《警世钟》，大声疾呼： 帝国主义列强已经“把我们十八省都划在那各国的势力范围内，丝毫也不准 我们自由。”“我中国虽未曾瓜分，也就比瓜分差不多了。”“必须死死苦 战，才能救得中国。”也是这一年，邹容写了《革命军》提出：“中国者， 中国人之中国也。”“我中国欲独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与世界列强并 雄，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长存于二十世纪新世界上，不可不革命。我中国 欲为地球上名国，地球上主人翁，不可不革命。”在甲午战争爆发这一年， 孙中山在檀香山成立了兴中会，“以申民志而扶国宗”。他们开始策划武装 起义。1905 年兴中会同华兴会、光复会等建成中国同盟会，主张用革命的暴 力推翻清朝统治，选孙中山为“总理”，以“驱除靴虏，恢复中华，创立民 国，平均地权”为宗旨。
　　在这国家多难，革命声高的日子里，周恩来的家庭正频道不幸。在他五 岁（1903 年）的时候，家况越来越破落，生活越来越窘迫。到六岁，万氏妈 妈就带着全家搬到清江浦外祖母家居住，并让周恩来迸万氏家塾读书。这时，
　　
外祖父万青选早已去世，万家也面临着离析和衰败。大家庭中，矛盾重重， 因而只住了一年多，万氏又带着他们搬出来另辟新居，请了一个先生教孩子 们念书。这样过了三年，当周恩来九岁的时候，万氏母亲由于穷病忧愁而去 世了。父亲在外谋生，没有能够回来同她见最后一面。
　　万氏去世后，一直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过继母陈氏抚摸着周恩来说：“大 鸾，我也活不长了。”这年夏天，陈氏带小恩来到宝应的娘家去了一趟。陈 氏的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堂兄住在宝应。堂兄有两 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在陈家，周恩来结识了他的二表兄陈式周。
　　陈式周比周恩来大十多岁，毕业于江苏南通的通州师范学校，具有新知 识，当时在宝应当私塾教师。周恩来在这里居住的一二个月期间，从陈式周 那里得到不少新的思想，时间虽然不长，两人间却有了很好的友谊。后来， 周恩来在天津读书时，陈式周在上海的《新闻报》任编辑，周恩来和他的一 些进步同学所写的宣传学生爱国活动的文章，大多是通过陈式周代为联系， 转送有关报刊发表的。周恩来去法国留学，1920 年 10 月离天津到上海等候 船只，曾到陈式周家道别，交谈很久。周恩来到法国和英国后，曾经给陈式 周多次写信，诉说襟怀。如 1921 年 1 月 30 日周恩来给陈式周的信中说：“来 书语重心长，读之数遍，思潮起伏，恨不与兄作数日谈，一倾所怀。”就是 在这封信中，周恩来阐述了自己对英、俄的观察比较。他说：“有以保守成 功者，如今日之英也。亦有以暴动成功者，如今日之苏维埃俄罗斯也。英之 成功在能以保守而整其步法，不改常态，而求渐进的改革；俄之成功在能以 暴动施其‘迅雷不及掩耳’之手段，而收一洗旧弊之效。若在吾国则积弊既 深，似非效法俄式之革命，不易收改革之效；然强邻环处，动辄受制，暴动 尤贻其口实，则又以稳进说为有力矣。”“实行之时，奋进之力，则弟终以 为勇宜先也。”
新中国建立后，周恩来身为总理，十分繁忙，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少年时
代曾经支持过他的陈式周。他曾经委托江苏省有关部门在宝应、扬州一带寻 找陈式周的行止，可这时陈式周已经去世了。
在宝应住不多久，过继母陈氏的病日益沉重了。他们又回到淮阴。很快。
陈氏就去世了。一年中，生母、过继母相继去世，父亲须在外地谋生，生活 上山穷水尽了。1907 年的秋冬之交，落叶纷飞，西风萧瑟，周恩来带着两个 弟弟，在人们的冷落和白眼中，坐船回到淮安。在这里，他靠着借贷和典当 度日，拿着母亲的一点遗物，走进当铺，向高大的柜台上递进去，永远不可 能再赎出来，用得到的一些钱，维持自己和弟弟的生活。后来，他的表舅龚 荫荪，早就听说周恩来天资聪敏，勤奋好学，就建议周恩来到自己的家塾“寄 馆”，也就是依附人家读书。周恩来高兴地接受了龚家的好意，早出晚归， 有了新的学习生活。
　　龚荫荪原来是服膺康梁维新派的思想的，后来成为孙中山的信徒。他到 过日本，认识一些同盟会的成员，当时属于革新派的人物。周恩来从他那里， 得到了很多的社会知识。龚荫荪给周恩来讲鸦片战争的故事，讲太平天国的 故事，回答周恩来提出的一些当时政治时事问题，使周恩来的幼小心灵中， 明白国家的沦丧和社会的不平，滋生出追求进步、向往光明的思想萌芽。龚 荫荪请的家塾老师周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学识很好，人也比较开明，家中 藏书很丰富，使周恩来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条件，周先生教周恩来的，固 然仍旧是四书五经，但周恩来也有机会阅读其他的历史、文学读物。周先生
　　
的书法很好，他教导周恩来临摹字帖。周恩来的书法风格，就是在周先生的 指导下定型的。
　　对于这一段生活，周恩来在 1952 年曾经对龚家的一个表姐妹说过：表舅 是我政治上的启蒙老师，周先生是我文化上的启蒙老师。可见他的评价是很 高的。
　　这一段生活，约有两年时间。后来，龚荫荪要离家远行了。他走后不久， 龚家全家搬走了。周恩来失去了这个很好的学习环境。
　　1910 年春天，周恩来十二岁那年，他的伯父接他到东北。先是到在奉天 省银州（今辽宁省铁岭县）作事的堂伯父周贻谦家寄。居，后来移居奉天府
（今辽宁省沈阳市）的伯父周贻赓家。从此，周恩来永久地离别了淮安。 周恩来说过：“一个人幼年所受的影响，往往在他的思想上、生活作风
上长期存在??”①


















































① 《周恩来教育文选》，第 41 页。

国破山河在，中华崛起心


　　“登彼龙山兮山巅，望彼河水兮漏瀑，忆甲辰年兮神往，想日俄战兮心 酸。”
　　“吾己生于斯兮长于斯，恨不能翱翔兮五湖烟，今吾老兮有何志愿，图 自强兮在尔少年。”
　　一个老汉在东北的大地上行漫步，口里吟咏着，在他身旁，是少年周恩 来。
这里是东北辽宁沈阳郊区的魏家楼。
　　1910 年，周恩来在奉天省银州堂伯父周贻谦家中寄居时，进当地的银岗 书院读书。秋天，搬到在奉天府的伯父周贻赓家时，进入奉天第六两等小学 堂（后改名东关模范学校）读书。1911 年暑假，周恩来随同学到奉天南郊的 魏家楼。这个同学的祖父，是一个忧国优民的老人，在乡间办私塾。他带领 周恩来观看了六年前这里发生的日俄战争的战场。
　　沙皇俄国对于中国东北部的垂涎和侵略，由来已久。1897 年，沙皇政府 出兵强占了中国的旅顺和大连，辽东半岛和整个东北实际上落到沙皇俄国的 控制之下。1904 年 2 月，日本舰队进击沙俄占领下的旅顺口，沙俄和日本这 两个帝国主义国家争夺中国东北的战争就在东北的大地上进行。战争进行了 一年零七个月，结果是日本占有旅顺、大连，东北的南部划为日本的势力范 围，东北的北部成为沙俄的势力范围，魏家楼是当年的主战场之一。村东的 烟龙山成了一片火海，魏家楼的所有房屋被烧成灰烬，不少中国的老百姓惨 死在战火中。帝国主义间争夺宰割中国，遭难的是中国的老百姓。周恩来站 在当年的战场上，望着经过炮火浩劫的遗跡，倾听当地农民的血泪控诉，加 深了中华民族危亡之感。
他满怀悲愤地唱起当年流传的一首歌曲。歌名叫《何日醒》。歌词中说：
“辽东半岛风云紧，强俄未撤兵。鸣呼！东三省，第二波兰错铸成。哥窿克 队肆蹂躏，户无鸡犬宁。日东三岛，顿起雄心，新仇旧恨并。舰队联樯进， 黄金山外炮声声。俄败何喜？日胜何欣？吾党何日醒？！”①
国破人亡的现实，深深烙在少年周恩来的心坎里。40 多年后，周恩来已
是国家总理，在同几位艺术家洛汀、李默然等谈到一个写日军侵略东北的话 剧时，还问：“你们谁看过一本小说叫《旅顺口》的吗？”周恩来说：“我 看过这本小说，写得不好，光写中国人的愚昧，什么留长辫子，吸大烟，怎 么能这样表现中国人。”
　　中国人，是有志气的；中国人，是能自强的；中国人，要复兴国家和民 族。周恩来后来曾经说到，自己是看到民族危亡山河破碎而自觉起来参加革 命的。
在学校里，周恩来读到了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警世钟》、《猛 回头》，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等。周恩来说：“我小的时候，读 章太炎先生发表在《国粹学报》上的文章，当时虽然读不大懂，却启发了我 的爱国的民族思想。中华民国成立以后，袁世凯、北洋军阀的专横卖国更使 我增加了爱国的思想，因而积极参加了反对‘二十一条’、反对中日军事协




① 王建初：《青年周恩来的思想发展》。

定等爱国活动。”②
　　1912 年 10 月，周恩来在学校里写了一篇作文：《奉天东关模范学校第 二周年纪念日感言》，其中写道：
　　“吾全校之诸同学乎。吾人何人，非即负将来国家责任之国民那？此地 何地，非即造就吾完全国民之学校那？圣贤书籍，各种科学，何为为吾深究 而悉讨？师之口讲指画，友之朝观夕摩，何为为吾相切而相劘？非即欲吾受 完全教育，成伟大人物、克负乎国家将来艰巨之责任那？以将来如许之重负， 基础于小学校三四年中，同学，同学，宜如何奋勉，始对之而不愧哉？”
　　周恩来提出了，为了将来担负起振兴中华的“艰巨之责任”，应当在学 校中奋勉学习，打好基础。
　　正是在这所学校里，当校长在课堂上问学生为了什么而读书时，周恩来 慷慨答道：“为了中华之崛起！”
　　1913 年周恩来十五岁的时候，因为伯父周贻质的工作变动，周恩来也随 之搬到天津，住在河北区元纬路元吉里二号。平房三间，住处狭窄。他在这 里补习功课，8 月，考上了天津南开中学。
　　天津是我国华北的大商埠，西卫北京，东扼渤海，是海上门户。但是这 门户早已被打破。鸦片战争以来，帝国主义军队多次侵犯天津，英、法、俄、 德、日、比、奥、意、美九个帝国主义国家在这里霸占了租界，海河上游大 着帝国主义的军舰。列强的侵略、政府的辱国、人民的贫困，震撼着周恩来 的心。
在天津，近代工业在这里已经兴起，新式教育也居于比较先进的地位。
南开中学是四年制的学校。周恩来从 1913 年 8 月入学，到 1917 年 6 月毕业， 学习了整四年。1957 年周恩来陪同波兰政府代表团访问天津，在全市高等学 校欢迎会上讲话时说：“我每次来至天津，总是告诉我过去的师友说：我还 是感谢南开中学给我那些启蒙的基本知识，使我便可能寻求新的知识，接触 新的知识。”①
南开中学是仿照欧美近代教育制度开办的。它的创办人严范孙、校长张
伯苓是爱国教育家。一进校门，左壁悬挂着一面长方形大镜子，供学生自己 照着端正仪容。镜子上端镐刻着“诰诫之言”：
面必净 发必理 衣必整 钮必结 头容正 肩容平 胸容宽 背容直 气 象 勿 傲 勿 暴 勿 怠 颜 色 宜 和 宜 静 宜 庄 　　周恩来一生，十分注意仪表，接见中外人士，总是彬彬有礼。衣服尽管 旧，甚至补过，但总是十分整洁，当年的学校教育是起了作用的。
南开中学是私立学校，学杂费很贵。周恩来的伯父是长芦盐运司的一个 科员，收入微薄。伯母用线编织些钱袋、自行车把套、墨盒袋之类来换钱， 其他就没有收入了。周恩来常利用业余时间为学校抄写教学材料或刻蜡板挣 些钱，暑假期间常留在学校作些教务准备工作，筹备下学期的费用。就这样， 他已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老家的两个弟弟连出来求学都不可能。学校的伙 食费每月四块九角，周恩来为了省钱，不在学校入伙，常从家里带点酱菜，



② 《周恩来教育文选》，第 42 页。
① 梁吉生：《张伯苓先生与周恩来总理》。

在外买点主食就着吃。夏天只有一件白大褂，要星期六回家去洗，星期天再 穿回来。由于他家庭困难，而又品学兼优，后来学校同意他成为唯一的免费 学生。
　　周恩来的学习成绩突出，“全校文试，夺得首席。习字比赛，复列其名。 长于数学，往往于教授外，自出新法，捷算赛速，两列前茅。”①1916 年 5 月，三年级二组默国文，周恩来名列最优者中。同月，全校国文特试，十一 个班二百多人参加，周恩来得第一。他的行书很好，全校习字比赛，他名列 行书优胜中。1916 年班级考化学，周恩来名列最优者中；班级考代数，名列 得足分中。全校笔算赛速，十九个班六百多人参加，最优者四十八名。周恩 来又在其中。
　　周恩来在这里汲取了近代教育的各方面的知识，并且接受着民主主义和 爱国主义的思想熏陶。他不但学业优等，而且课余活动也十分丰富。他的表 现和兴趣是多方面的，而其中贯穿着一根红线，就是要奋发向上，振兴中华， 复兴危殆中的中华民族。
　　他在南开中学作过一次演说，题目是《中国现时之危机》，其中有这样 一段话：
　　“呜呼，危险之期，困难之境，孰有过于今日之中国也那！然而国诚危 矣，吾党青年，际此时势，知之可，欲奋起而救之则力有未足，恐谦让未逞。 故吾今日之言，愿吾最可敬可爱之同学，闻而兴鸡鸣起舞之感，天下兴亡匹 夫有责之念??”
这一段话，也可看作周恩来在学生时代的主旋律。
　　这一时期的中国，正是辛亥革命之后，清朝政府推翻了，号称“中华民 国”的共和国建立了，但是很快就是袁世凯窃国。1913 年 7 月李烈钩在江西 宣布独立，举兵讨袁，“二次革命”爆发，9 月失败。袁世凯下令通缉孙中 山、黄兴、李烈钧、柏文蔚、廖仲恺、朱执信等，接着又解散国民党，解散 国会。1914 年 8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9 月，日军在山东半岛登陆，侵 占济南车站、青岛，四个月后向袁世凯提出灭亡中国的“二十一条”，内容 包括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特权，直到中国政府在政治、军事、财 政上都须聘日本人为顾问。袁世凯承认了“二十一条”，换取日本支持他复 辟帝制。1915 年，袁世凯改国号为中华帝国，自己为中华帝国皇帝。1916 年，蔡锷在云南组成护国军，誓师讨袁。6 月，袁世凯在全国人民唾骂声中 死去。接着，开始了北洋军阀混战的时期。
生活在这样黑暗的年代，外敌侵凌，内政腐败，军阀横行，国无宁日。
周恩来在南开读书，一方面对各门功课精进钻研，成绩优越，另一方面目睹 时艰，爱国心切，忧国忧民，见诸言行。
　　他在作文《尚志论》中说：“故立志者，当计其大舍其细，则所成之事 业，当不至限于一隅，私于个人矣。”并且提到了“探新大陆的哥仑布”、 “竖自由旗之华盛顿”、“闻鸡起舞之刘昆”、“击揖中流之祖逖”。说明 他当时的立志，已不在私而为公，为人民为民族而发愤。
他在作文《多难以固邦国论》中说：“自海禁大开，强邻逼处。鸦片之 役，英人侵我；安南之役，法人欺我；布楚之约，俄人噬我；马关之役，日 人凌我；及乎庚子，诸国协力以谋我。瓜分豆剖，蚕食鲸吞，岌发乎不可终



① 《校风》第 67 期。

日。”“莽莽神州，已倒之狂澜待挽，茫茫华夏，中流之砥柱伊谁？弱冠请 缨，闻鸡起舞，吾甚望国人之勿负是期也。”
　　对于袁世凯的复辟帝制与卖国，周恩来指出：“新旧不并立，冰炭不同 炉”，要“使帝制罪魁尽诛，余党悉斥”。
　　1915 年 6 月 6 日，天津各界人民在河北公园召开天津救国储金募款大 会。会场上人山人海，“抵御外寇”、“誓死不做亡国奴”的口号声响彻云 霄。周恩来发表演说，谴责日本帝国主义强加给中国的“二十一条”，指出 “我国民之热血亦是可洗今日之羞”。①这时的周恩来，已经提出“人民国家 之主人也”，“共和国之统治权在国民全体”。②
　　综观周恩来一生，不大作诗，但并不是他不善作诗。他的诗隽永深醇， 的为上品。现在流传下来的他的几首古体诗，都属南开时期的。诗如其文， 诗如其人，他的诗篇，也反映着周恩来的同样的心情。
　　春日偶成 极目青郊外，烟霾布正浓。 中原方逐鹿，博浪踵相踪。
　　这是迄今见到的周恩来最早的诗，发表在 1914 年 10 月《敬业》杂志创 刊号上。此时正当袁世凯暗害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勾结帝国主义，打 败了“二次革命”，废各省都督，神州大地硝烟迷漫，中华民族处于深重灾 难之中。
送蓬仙兄返里有感
（一） 相逢萍水亦前缘，负笈津门岂偶然。 扪虱倾谈惊四座，持蛰下酒话当年。 险夷不变应尝胆，道义争担敢息肩。 待得归农功满日，他年预卜买邻钱。
（二） 东风催异客，南浦唱骊歌。 转眼人千里，消魂梦一柯。 星离成恨事，云散奈愁何。 欣喜前尘影，因缘文字多。
（三） 同侪争疾走，君独著先鞭。 作嫁怜侬拙，急流让尔贤。 群鸦恋晚树，孤雁入寥天。 惟有交游旧，临岐意怅然。
这首诗发表在 1916 年 4 月出版的《敬业》第四期上。周恩来的同学好友 张莲仙 1915 年 11 月退学回故乡吉林，别离时，周恩来赠诗三首。第一首回 顾了同学生涯，情意深切；第二首深深惜别，也回顾在校时文字相交，聚短 离长；第三首表彰了好友在校的成绩，高度评价他像大雁起飞，将进入新的 生活。三首诗在抒情叙旧之中，仍有“险夷不变应尝胆，道义争担敢息肩” 句，道出了为国为民的志向，相互鼓励。正如李大刽所写的“铁肩担道义”，



① 《南开星期报》第 49 期。
② 周恩来：《本社之责任观》。

这在当时的知识分子，是对世对民的慷慨承诺。 次皞如夫子《伤时事》原韵 茫茫大陆起风云，举国昏沉岂足云。 最是伤心秋又到，虫声唧唧不堪闻。
　　这首诗发表在 1916 年 10 月出版的《敬业》第五期上。这年，袁世凯死 后，安徽督军张勋为了打击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势力，在九月间 召开徐州会议，勾结各地军阀，组成所谓“十三省区联合会”，订立北洋军 阀攻守同盟，策划复辟帝制阴谋。南开中学的国文教师张皞如 9 月 28 日在报 上看到这个消息后，掷报流涕，写成《伤时事》一首：“太平希望付烟云， 误国人才何足云。孤客天涯空涕泪，伤心最怕读新闻。”周恩来因而作上边 这首诗和他，并在演说中抨击：“试问督军何人，徐州何地？乃竟有十三省 联盟之事，自力盟主，干涉宪法，取消国会，改组内阁，排挤总长，甚而至 有废；日约法之议。”①这首诗蔑视张勋一伙军阀似秋虫，而遥测祖国大地， 将起风云。
大江歌罢掉头东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这首诗是周恩来 1917 年夏在南开中学毕业后，东渡日本留学前所写。这 首诗反映了周恩来出国留学，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将来，而是为了探寻救国救 民的真理，满怀豪情壮志，追思留日学生陈天华蹈海而死的精神，欲为祖国 而“破壁”、“济世”。
周恩来在校中学舞剑时，还曾同王朴山共同吟作一首诗：
华年惜绿鬓，午夜啸青锋。学道雄心淡，观时热血浓。无成惭画虎，有待爱潜龙。 诗思飞何处？云山几万重。 后来，他们二人同到日本求学。在日本期间，周恩来还曾笔录梁启超的
《自励》诗赠王朴山。
献身甘作千矢的，著述求为万世师，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牖新知。十年以后 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 南开中学允许学生自由结社组织团体，周恩来同张蓬仙、常策欧三人发
起创立了“敬业乐群会”。这是一个全校性组织，参加的同学很多，有二三
百人。成立过程中出力最多、贡献最大的是周恩来，但在选举时，周恩来坚 持推张蓬仙为会长、常策欧为副会长，自己任智育部长。常策欧后来曾对他 的孩子们讲：“周恩来从青年时代起，就具有不争名，不争位，吃苦受累在 前，享受荣誉在后的美德，并将之贯彻始终于其整个一生的工作之中。”敬 业乐群会的目的，是敬所业，乐群众，共同爱国，它的成立宣言中说：“青 年为斯世将来之主，学者乃领导标新之人，况生值学道将绝之国，大厦濒倾 之邦，则吾辈后生责任，不更加重大耶！”敬业乐群会办有《敬业》刊物（后 改为《敬业学报》）。在这刊物上，发表了不少忧时爱国的文章，周恩来也 有很多作品刊载在上面。除了《敬业》之外，南开中学还有一种刊物《校风》， 总编辑也是周恩来。《校风》上也刊载有不少青年周恩来的重要著作。
南开中学有新剧团（话剧团）的组织，每年校庆时演出。周恩来参加了， 他担任布景部副部长。当时，男女还不能同校，南开没有女生，演出没有女



① 周恩来：《中国现时之危机》。

演员，大家就推周恩来担任女角。周恩来认真练习，演出很成功。特别是 1915 年演出《一元钱》，非常动人，盛况空前，轰动一时。这次演出后，周恩来 等到北京，已经成名的梅兰芳还专门邀请他们座谈。
　　邓颖超曾经说：“周恩来同志是话剧的提倡者。”①周恩来为什么致力于 新剧？他是这样想的：“夫中国今日所急者，人民之贫极矣，智陋矣，衣食 所迫，大都不足为求学之需”，那末，要“感此昏眼，化此愚顽”，用什么 办法呢？应该进行通俗教育。而要进行通俗教育，就要依靠新剧。新剧可以 使“民智开”，“民德进”，“神州古国或竟一跃列强之林，亦意中事”。 他认为新剧是有关“重整河山，复兴祖国”的大事。①他不但演新剧，而且编 写新剧，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南开中学的功课很紧。周恩来在校中，对学习非常努力，同时对体育锻 炼也很重视。各个班都有足球队、篮球队、田径队等，班级与班级、宿舍与 宿舍之间，常有比赛。周恩来所住宿舍四个人就同另宿舍的四个人进行过田 径和篮球对抗赛，结果是田径获胜，得“我武威扬”奖旗，篮球输给了对方。 在南开中学毕业后，1917 年 7 月，周恩来到北京筹划去日本考官费留学， 靠同学和师友的帮助，他筹集到一笔费用。行前，他到奉天探望又调到那里 做事的伯父，并且到沈阳母校同师友话别。他为同学郭思宁题写的临别赠言
是：
愿相会于中华腾飞世界时。 日本是中国一衣带水的邻邦，过去同中国一样，也遭受西方列强的欺凌，
但是明治维新后却强盛起来了。他们实行的是军国主义。从他们的富强，是
否可以思考中国今后该走什么路呢？当时，教育救国说，实业救国说，甚至 军国主义救国说，弥漫于知识界。周恩来是一个扎实、谨慎的青年，他需要 认真考察一番。
周恩来到东京后，曾住在中迂区矢吹叮金岛建筑工具店二楼，一间六个
榻榻米的小房间。当年送洗衣服的孩子长岛英雄说：屋里摆着一张床，屋子 中间有一个方火盆，周恩来经常在火盆前读书。“每逢我送完衣服回家时， 他都很礼貌他说上一句‘谢谢’，反而弄得我难为情了。”教师元木省吾说： 大正七年（1918 年）7 月 29 日，路上遇到周恩来，同车，那天的日记上写着， “坐在我面前的是中国留学生周恩来君。他同我谈了很多有关日本文学和中 国文学的情况。他是去年来日本的，日语讲得相当不错。但时而也有不明白 的地方。他提议用英语交谈。可我的英语很蹩脚，最后只能在笔记本上用笔 谈，反而交谈得更投机了。他说，休假时要回天津，并讲到中国的现代文和 中国的辞书，最后还谈起了日中亲善。”这应该说是当年的宝贵记载了。元 木省吾还保留着周恩来的名片，已经泛黄，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东京神田高 等预备校”，左下角小字印刷着“翔宇”。①
东亚高等预备学校在东京神田区中猿乐町，是一所主要以教中国留学生 日语为目的的学校，当时三分之二的旅日中国留学生都在这所学校学习，周 思来在这里上过学。
当时在东京，有一个“新中学会”，是以南开学校和天津法政学校留日



① 1983 年 9 月 6 日，在南开中学的讲话。
① 周恩来，《吾校新剧观》。
① 梶谷善久，《留学日本时的周恩来》。

学生为主组织起来的爱国组织，这组织在东京牛迂区鹤卷町 112 番租了房子 作活动地点，叫“新中寄庐”。周恩来在 1918 年春夏之交加入了“新中学会”， 搬入“新中寄庐”，和十多个同学伙住在一起，“炊爨洒扫皆自为之”，轮 流值日作饭，每周聚会一次，讨论国际形势，交流学习心得。周恩来常到神 田区北神保街的“中华青年会馆”阅读日文报纸和书刊，还经常阅读国内寄 来的《新青年》、《南开思潮》，每天读书、阅报十三个半小时，休息和处 理其他事三个半小时，七小时睡眠。②
　　当时，日本政府对中国采取高压政策。外务省表面上欢迎中国留学生， 实际上却对留学生在日本的政治活动严加防范，禁止他们集会，一旦发现， 警察立即干预，常发生拳脚相加的暴力事件。一般日本国民也蔑视中国人， 骂中国人是“清国奴”。1918 年 5 月，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和日本政府将订 立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的消息传出，留日学生群情激愤。他们举行抗 议集会。周恩来积极参加了这一斗争，亲自起草了学生救国团体的组织条例。
在 1918 年 5 月 7 日东京《日日新闻》上有一则报道。 在京支那人留学生连日来时有不轨举动，??昨天下午一时许，约 700
名学生在神田区北神保町 10 号民国中央青年会馆集合，密闭室门，严禁警察 和其他日本人出入，似在讨论何事。??更有 40 名干部集合于同区今川小路
1—4 维新号支那料理店楼上，饮酒并激烈论争不休，致使神田署数十名警官
赶到现场，?? 东京《日日新闻》记者，曾采访过周恩来的神近市子说，那时中国留日
学生约有 4000 人，在他们中间，周恩来已经是一个“大人物”了。周恩来被
认为是这次集会的领导人。 周恩来在旅日的日记中写道：“现在的人总要有个志向，平常的人不过
吃饱了，穿足了，便以为了事。有大志向的人，便想去救国，尽力社会。”
周恩来是想救国，要尽力社会的，日本强盛了，周恩来在国内时曾想军国主 义是否能够救中国呢？到日本后他看到军国主义的日本，既有灯红酒绿、纸 醉金迷的繁华世界，更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饥饿和失业大军，占国民大 多数的工人、农民、劳动人民过着非常贫困的生活。现实告诉周恩来，“军 国主义必然是扩张主义，一定要被推翻的。”①他说“军国主义的第一个条件 是‘有强权无公理’的。”“军国主义在二十世纪上我看是绝对不能存留了。 我从前所想的‘军国’‘贤人政治’这两种主义可以救中国的，现在想想实 在是大错了。”②
据周恩来的好友张鸿诰回忆：在南开学校他同周恩来讨论救国问题时，
他主张实业救国。周恩来认为要从教育入手，改革政治。所以，周恩来到日 本留学，报考的是政治科。同学潘述庵写信劝周恩来到美国约翰学校去求学， 经济上可以得到补助。周恩来谢绝了，认为那是个教会学校，在那里学习对 我国现实没有帮助。周恩来留在日本研究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但结果是使他 感到渺茫和失望。
怎样才能救中国呢？
1918 年 7 月到 9 月，日本发生了“米骚动”，广大劳苦人民起来进行反



② 王永祥、刘品青：《为了中华之崛起》。
① 陈子来，《周恩来同志青年时代的思想发展》。
② 周恩来旅日日记，1918 年 2 月 2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