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斗争，形成了强大的运动。这场风暴席卷日本全国，虽然后来被日本政府 镇压下去了，但周恩来从中看到了日本人民群众的力量。
　　这时已是俄国十月革命之后，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各种流派的思想涌 入日本。马克思、恩格斯的一些著作，介绍马克思主义的书刊，反映各种社 会主义思潮的书籍，在书店里可以买到。周恩来读过幸德秋水的《社会主义 神髓》、河上肇的《贫乏物语》等，研究了堺利彦创办的《新社会》杂志和 其他一些报刊，对宣传无政府主义和基尔特社会主义的文章也读过。河上肇 主编的《社会问题研究》出刊后，周恩来是热心的读者。周恩来在彷徨、苦 闷之中，看到了中国的出路。
1919 年 4 月，周恩来到樱花盛开的岚山时，写了两首白话诗：
雨中岚山——日本京都
雨中二次游岚山， 两岸苍松，夹着几株樱。 到尽处突见一山高， 流出泉水绿如许，绕石照人。 潇潇雨，雾漾浓；
一线阳光穿云出，愈见姣妍。 人间的万象真理，愈求愈模糊；
——模糊中偶然见着一点光明， 真愈觉姣妍。
雨后岚山
山中雨过云愈暗， 渐近黄昏； 万绿中拥出一丛樱， 淡红娇嫩，惹得人心醉。 自然美，不仅人工， 不受人拘束。 想起那些宗教、礼法，旧文艺??
粉饰的东西， 还在那讲什么信仰，情感，美观?? 的制人学说。
登高远望， 青山渺渺， 被遮掩的白云如带； 十数电光，射出那渺茫黑暗的城市。 此刻岛民心理，仿佛从情景中呼出； 元老，军阀，党阀，资本家?? 从此以后“将何所恃”？
　　这首诗，表达了周恩来接触到马克思主义以后心头的喜悦和振奋，也反 映他从日本“米骚动”看到人民的巨大力量，指出反动统治者今后“将何所 恃”。
周恩来决定“返国图他兴”。①1919 年 4 月，他离开日本，回到中国。

















① 周恩来给张鸿诰的赠诗附言，1919 年 3 月。

三五四健将


　　周恩来回国时，正是 1919 年五四前夕。不久，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就起 来了。周恩来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一爱国运动。
　　五四运动是以发生于 1919 年 5 月 4 日的北京学生爱国运动而得名的。新 文化运动开始于 1919 年前三年，在思想上启发了五四爱国运动，并随着五四 爱国运动而得到更加深入蓬勃的发展。关于时限分界，很多学者的倾向是这 样的：从 1915 年到 1919 年初称为五四运动前的新文化运动；1919 年 5 月至
6 月的群众运动称为五四爱国运动；从这以后到 1921 年 7 月中国共产党成立 前，仍称五四运动时期。台湾学者如汪荣祖认为：“‘五四’既是一爱国运 动，也是一新文化运动，我们便应照顾到‘五四’的双重意义，以及两者之 间的相互关系，我们可以说：爱国运动若无新文化发生的背景，也许不会如 此激烈（扮演主要角色的学生便是新文化‘产品’）；新文化运动若无爱国 运动的刺激，也许不会那样盛大。”①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有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主要的 阵地是《新青年》。
　　1915 年 9 月《新青年》创刊（第一卷叫《青年》），标志着新文化运动 的兴起。新文化运动的旗帜是德先生（民主，Democracy）和赛先生（科学， Science），宣战的对象是封建传统的思想、道德和文化。那时周恩来正在南 开学校上学。他看到过《新青年》，他的思想事实上也接受着反帝反封建的 影响，但是他对这本杂志却没有引起很多的注意。“有时候从书铺里买来看 时，亦不过过眼云烟，随看随忘的。”①1917 年在去日本途中，他身边有一 本《新青年》，在船上翻着看看，觉得很是喜欢。到日本后，他借到一本《新 青年》第三卷全份，拿回宿舍中看，觉得“把我那从前的一切谬见打退了好 多”。后来，他在日本感到找不到救中国的道路，心中极端苦闷，又把《新 青年》第三卷找出来读，感到心头豁然开朗。
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几天连着把三卷的《青年》仔细看了一遍，才知
道我从前在国内所想的全是大差，毫无一事可以做标准的。”“总起来说， 从前所想的、所行的、所学的全都是没有用的。从今后要按着二月十一日所 定的三个主义去实行。决不固持旧有的与新的抗，也不可惜旧有的去恋念他。 我愿意自今以后，为我的‘思想’、‘学问，、‘事业，去开一个新纪元才 好呢！”②
二月十一日的“三个主义”是什么呢？二月十一日是这年的春节，周恩
来在这天的日记中写道：“我平生最烦恶的是平常人立了志向不去行。”他 写下了新的一年要：“第一，想要想比现在还新的思想；第二，做要做现在 最新的事情；第三，学要学离现在最近的学问。思想要自由，做事要实在， 学问要真切。”
周恩来原来写诗，写的是旧体诗；五言、七言都有。从这以后，他写起 了新体诗。这不能说不是新文化运动的影响。
新文化运动起到了使人们解放思想、唤醒良知的作用，为五四爱国运动



① 汪荣祖编《五四研究论文集·卷首语》。
① 周恩来旅日日记，1918 年 1 月 9 日。
② 周恩来旅日日记，1918 年 2 月 15 日。

打下了思想基础。1919 年 4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法国巴黎召开的和 会上，中国和日本同属战胜国一边，但列
　　强却不是把战败国德国在中国山东侵占的权益还给中国，而是转让给日 本，并胁迫中国北洋军阀政府签字。消息传来，全国愤怒， 首先起来的是北 京的青年学生。
　　五月四日，北京的学生喊出了“拒绝巴黎和会签字”、“收回山东权利”、 “惩办卖国贼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的口号，进行游行示 威，决心“外争国权，内除国贼”。五日，天津学生起而响应。十四日，成 立天津中等以上学生联合会，谌志笃、马骏为正副会长。周恩来作为校友， 夭天到南开去，全力参加运动。学联会成立后，马骏拜访了周恩来，诚恳地 邀请他主办机关报——《天津学生联合会报》。
　　周恩来说：“我所以回来，就是为了参加救国斗争，同学们既然需要我 编学生会报，我愿和大家共同努力。”①
　　6 月 3 日，北洋政府成百名地逮捕在北京街头进行爱国演讲的学生。全 国人民极为愤怒，纷纷起来支持北京学生。5 日，天津学生联合会在南开学 校广场召开数千人的爱国运动大会，通过六项誓言：誓保国土、誓挽国权、 誓雪国耻、誓除国贼、誓共安危、誓同始终。这一天，上海开始学生罢课、 商人罢市、工人罢工。到 10 日，这一势态扩展到南京、厦门、宁波、松江、 镇江，苏州、常州、无锡、扬州、芜湖、杭州、天津、济南、汉口、广州等 地。反动统治阶级内部惊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失此不图，将成大乱。”
②10 日，北洋政府被迫免去曹汝霖的交通总长、章宗祥的驻日公使、陆宗舆
的市制局总裁职务，被捕学生也陆续释放。接着， 拒签和约的运动又成为一 个高潮，天津各界派出马骏、刘清扬等十人作为代表到北京请愿。周恩来到 车站送行，跟大家一起吟唱起“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 壮名句。
在全国人民的抗议声中，28 日，出席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拒绝在巴黎和
约上签字。
　　7 月 21 日，周恩来主编的《天津学生联合会报》创刊。在这之前，周恩 来在《南开日刊》上发表了《（天津学生联合会报）发刊旨趣》，说：
“这次全国学生自动的事业，在世界上可以说很不希罕，但是在我们东
亚，实在是不甚多见。??为着这个时期感受这种潮流，本我们的良心，实 在是不能不有个觉悟。因着这个觉悟，就生出许多的举动。”
他宣布，这张报纸要“本‘革心’同‘革新，的精神立为主旨”。
　　周恩来用这张报纸为阵地，议论时事，唤起民众。1919 年 7 月，日本宪 兵在山东济南、青岛等地逮捕中国人。山东各界数千人到省政府请愿示威， 北洋政府宣布山东戒严，任命马良为戒严司令。周恩来在报上发表《黑暗势 力》一文，说：“日本人对山东的九条决议简直看中国不成一个国家。国民 啊！黑暗势力，越来越多了！我们应当怎样防御啊！要有预备！要有办法！ 要有牺牲！”
马良在山东对爱国运动进行镇压，枪杀“回教救国后援会”会长马云亭 等。天津各界联合会发通电要求北洋政府严惩马良，解除戒严。天津学联和



① 刘清扬，《觉醒了的天津人民》。
② 淞沪护军使卢永祥和沪海道尹沈宝昌联名于 6 月 8 日打给北洋政府的电报中的话。

女界爱国同志会派刘清扬、郭隆真等 10 人进京请愿。在天津，马骏、周恩来 等守在电话机旁等待消息。夜色初上时，电话铃响了：赴京代表和北京代表 一起到总统府递交请愿书时，遭到军警拘捕。周恩来立即撰写文章，出版号 外，唤醒千家万户。他和马骏等商议发动学生分批进京，请愿示威。进京的 请愿学生遭到军警驱赶毒打，现场总指挥马骏等又被捕。周恩来赶紧和张若 茗等率天津学生五六百人赶到北京，在总统府外露宿请愿，开展营救活动。 在全国舆论的一致声援下，北洋政府被迫释放了全部被捕代表。
　　在回天津的火车上，周恩来和郭隆真、张若茗、谌小岑等商议，把天津 学生联合会和女界爱国同志会的骨干分子，组成一个团体。这就是后来的“觉 悟社”。
　　1919 年 9 月 16 日，觉悟社在天津草厂庵学生联合会的办公室中成立。 这也是“五四”运动史上永垂史册的事情。当时，毛泽东在湖南创立了“新 民学会”，李大钊在北京创立了“少年中国学会”，天津的觉悟社，集中了 天津市优秀青年的代表。参加者有周恩来、郭隆真、邓颖超、谌志笃、马骏 等男女同学各十名，体现着男女平等。开会了，大家推举周恩来为主席。周 恩来提出了一个预先征询过大家意见的方案，决定这个团体称为“觉悟社”， “本着‘革心’、‘革新’的精神，以‘自觉’、‘自决’为主旨”，“取 共同研究的态度，发表一切主张；对于社会一切生活取评论态度；介绍名人 言论，著作同演讲！灌输世界新思潮”。
觉悟社出版的刊物，叫《觉悟》。在第一期上，周恩来执笔写成的《“觉
悟”的宣言》中说，觉悟社的目标——“本着反省、实行、持久、奋斗、活 泼、愉快、牺牲、创造、批评、互助的精神，求适应于‘人’的生活——做 学生方面的‘思想改造，事业”。
“凡是不合于现代进化的军国主义、资产阶级、党阀、官僚、男女不平
等界限、顽固思想、旧道德、旧伦常??全认他为应该铲除应该改革的”。 “我们的决心就是齐心努力向‘觉悟’道上走，同时也盼望社会上所有
的人都向‘觉悟’道上走。”
　　觉悟社的社员对外不用姓名，而用抽签的方法，决定每个人的号码，再 用号码的谐音取一个别名。周恩来抽到的是第五号，谐音”伍豪”，这便是 他后来又名“伍豪”’的由于。
觉悟社是个什么性质的团体呢？后来有的学者把它写成是革命团体。邓
颖超对这点有不同意见。她曾回忆觉悟社说：“这个团体的社员常在一起谈 论研究一些新思潮??那时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不常参加正规的讨论，但 常听到比我年长的男女社员们谈论着科学社会主义——马克思、无政府主 义、基尔特社会主义等。大家都还没有一定的信仰，也不懂得共产主义，只 听说最理想的社会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只知道有列宁，苏联十月革 命成功了；只知道他们的革命是把多数被压迫者解放了，要实现一个没有阶 级的社会，引起了我们的同情和对十月革命的憧憬。”①她认为：当时的觉悟 社内，思想还比较杂，还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团体。她同意称之为进 步团体。
不过，从觉悟社的核心人员如周恩来等来说，是靠近马克思主义者的。
在 1919 年夏秋，李大钊的世界观已经转变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他在 1919



① 《五四运动的回忆》，《五四时期的社团》（二）。

年 9 月出版的《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和 11 月出版的第六号上，连载发表了
《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就在觉悟社成立后第五天，根据周恩来的提议，觉 悟社邀请李大钊到天津来宣讲马克思主义。讲演会后，又请李大钊到觉悟社 进行指导。周恩来向李大钊介绍了觉悟社的情况。②李大钊对觉悟社打破封建 束缚，男女同学在一起组成团体，以及出版《觉悟》等，非常赞许，还建议 大家好好阅读《新青年》和《少年中国》上的文章。这是一次有历史意义的 会见。
　　周恩来在创办《天津学生联合会报》时，就提出以“革心”“革新”精 神为主旨。成立觉悟社时，又提要本着“革心”、“革新”精神。在出版《觉 悟》刊物时，首先提出了“思想改造”这一个在中国革命历史上有重大意义 的命题。
　　这一思想内容，李大钊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中说到过，他说：“不 改造经济组织，单求改造人类精神，必致没有效果，不改造人类精神，单求 改造经济组织，也怕不能成功。我主张物心两面的改造，灵肉一致的改造。” 这是在 1919 年 9 月。
　　李大钊的这个思想，是他认真思考后的结论。这年 7 月，他在《每周评 论》上发表《阶级竞争与互助》一文。在这篇文章中，他引用了马克思、恩 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的话：“所有从来的历史，都是阶级竞争的历史。” 他说：“最后的阶级争斗，就成了改造社会消混阶级的最后手段。”在这篇 文章中，他就已说：“我们主张物心两面的改造，灵肉一致的改造。”后来，
9 月 15 日，李大钊在《少年中国》第一卷第三期上发表了《“少年中国”的
“少年运动”》一文。在这篇文章中，他说：“我所理想的‘少年中国’， 是物质和精神两面改造而成的‘少年中国’，是灵肉一致的‘少年中国’。” 他认为，精神改造，就是要改造人心，“把那占据的冲动，变为创造的冲动； 把那残杀的生活，变为友爱的生活；把那侵夺的习惯，变为同劳的习惯；把 那私营的心理，变为公善的心理”。并且，“这个精神的改造，实在是要与 物质的改造一致进行，而在物质的改造开始的时期，更是要紧”。
1920 年，毛泽东也提出了思想改造问题。他在给蔡和森等的信中，说到
新民学会时写道：“学会建立以后，顿成功了一种共同的意识，于个人思想 的改造，生活的向上，很有影响。”①
他们这时所说的“思想改造”，同我们后来所说的中国共产党用无产阶
级世界观来改造人们的思想，还有所不同。但是，这几位历史巨人，当时已 经提出了改造思想的问题，表现了当时中国的先进青年反帝反封建的要求和 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以便更好地改造客观世界的决心。这在后来他们成为中 国共产党的领导入之后，发展这一精神用来改造党内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意 识，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五四爱国运动取得了胜利。但是，爱国运动并没有终止，帝国主义和军 阀政府勾结起来欺压中国人民的事件仍旧不断地发生。
9 月，天津警察厅查禁《天津学生联合会报》。 周恩来宣布报社照常办公，并写了紧急启事，争取社会支持，力争继续
出版。后来在十月份复刊了。



② 陈子来：《青年周恩来是早期马克思主义传播者》。
① 1920 年 12 月 l 日，致蔡和森等信。

　　10 月 1 日，上海、天津、山东、河南等七个省、市的代表到北京总统府 门前向总统徐世昌请愿，要求解决山东问题。徐世昌不见。代表们坚持到晚 上，被警察全部绑架走了。在北京担负后勤供应和宣传通讯任务的周恩来立 即把消息编成稿件，送回天津印发。他焦急地奔走于北京学生联合会、全国 学生联合会领导人之间，商议下一步行动计划，决定 10 月 10 日北京、天津 和全国各地一齐举行示威游行，反击北洋政府，营救被捕代表。周恩来回到 天津，联络贯彻，10 月 10 日，天津各界四五万人在南开大学操场开大会， 周恩来是主席团成员。大会发表宣言，斥责北洋政府镇压、逮捕爱国群众。 当局派出大批军警包围会场，阻止游行。学生们冲出包围，进行环城游行。 在这场斗争中，有些学生付出了血的代价，邓文淑（颖超）也被打伤，吐了 血。愤怒的队伍冲到天津警察厅，厅长杨以德躲了起来。为了抗议政府当局 的迫害，天津学联和女界爱国同志会，决定南开大学等十三所中等以上学校 罢课。后来，北洋政府慑于人民的威力，释放了 10 月 1 日逮捕的各地请愿代 表。
　　11 月 16 日，日本帝国主义者在福州打伤多名抵制日货的中国学生，并 打死一名警察，造成“福州惨案”。福建学生罢课抗议，各省、市学生奋起 响应，形成抵制日货运动的高潮。25 日，天津学生一千多人游行讲演，散发 传单，声援福建人民。12 月 10 日，由天津男女学生共同组成的天津中等以 上学校学生联合会成立，周恩来当选为执行科长。20 日，天津学生和各界群 众十万人举行大会，当场焚烧在街市上检查到的日货十多卡车，然后举行声 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声讨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
1920 年 1 月初，直隶省长为了瓦解学生爱国运动，下令各学校提前放寒
假。周恩来主持觉悟社的会议，提出“反对提前放假”、“反对日本干涉中 国内政”等口号，由学联组织学生广为宣传，并组织日货调查团，抵制日货。
23 日，学联的调查员在一个商店检查日货时，遭到日本浪人毒打。这就激起
了社会公愤，各界代表向直隶省公署请愿。但是，政府当局不但不惩办店主 和日本浪人，反而派出军警殴打学生，逮捕了请愿代表马骏、马千里等二十 人，并查封了天津学生联合会、天津各界联合会等。
1 月 29 日，天津各校学生五六千人集合，周恩来为总指挥，奔赴直隶省
公署请愿。学生们推举周恩来、郭隆真、于兰渚（方舟）、张若茗四人为代 表，要求催办福州惨案的交涉、释放被拘代表等。他们四个人不顾军警阻拦， 强行进入省公署，但全部遭到逮捕。在公署外的学生队伍，遭到武装军警的 镇压，重伤五十余人，造成天津的“一·二九”惨案。
下面是周恩来对被拘捕情况的记载： “??保安警察数十人从大门进来，将代表捕走。两人架一人，途中站
岗警察早将走路的人赶在两旁，阻住交通，街道肃静，观者如堵，（我们） 四个人沿路大呼：‘民国万岁’、‘同胞万岁’、‘学生万岁’。鼓掌声从 人丛中零零落落的应着。有些人跟在后边的，便遭警察的枪托毒打。”
　　（我们）“致最后通告干警厅，大概的意思都是说民国约法新刑律，全 载有人民身体自由，无故不得受逮捕拘禁的干涉。他们被拘 70 多天，没受正 式审判。这种非法对待，众人为尊重人权国法起见，限警厅三日内公审。要 是做不到，三日后全体绝食，以存他们人格。”
　　里边，被捕代表进行绝食斗争：外边，谌志笃、邓文淑等二十四人到警 察厅，要求代替被拘代表。4 月 7 日，警察厅被迫把周恩来等移送天津地方
　　
检察厅。 在检察厅，又经过斗争，争取到大家同住一处（女代表另住），自由往
来，有一定范围的阅读书报和通信的自由。于是，难友们组织起来，制定起 居时间表和学习课程表，推举处理众人事务的各种委员，每天的日程安排是： 上午预备接受检察厅讯问，下午读书，晚上共同研究社会问题和开娱乐会。 在监狱中，周恩来想着国家民族的前途，心潮澎湃。正如他 5 月 4 日的 日记所载：“今天是‘五四’纪念。回想去年今天学潮突起，引得这一年来 的学潮起伏，有无穷的感触，当然是各人脑中所不能免的。将来之希望，尤 隐隐约约在各人脑中颤动不已。”在狱中，周恩来向难友们宣讲马克思主义。
当年的《检厅日录》中，有这样的记载： 五月十四日，由周恩来介绍马克思学说。 五月二十八日，周恩来讲马克思学说，历史上经济组织的变迁同马克思
传记。
　　五月卅一日，仍由周恩来讲马克思学说，唯物史观。六月二日，仍由周 恩来讲马克思学说，唯物史观的总论同阶级竞争史。
六月四日，仍由周恩来讲马克思学说，经济论中的余工余值说。 六月七日，周恩来讲解马克思的学说，——经济论中的资本论同资产集
中说。今天，马氏学说讲完了。
　　1920 年的时侯，这样系统地宣讲马克思主义，这在我国是甚为罕见的。 周恩来是我国早期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一人。
还在狱中的时候，周恩来已经在考虑将来到马克思主义的故乡去探索救
中国的道路了。觉悟社社友李愚如将要去法国勤工俭学，周恩来在狱中写了 一首长诗赠送给他。下面是诗中的三段：
三个月没见你， 进步的这般快了。 前些日子念强来说， 你要往英， 我以为不过说说。 过几天丹文又来说， 你要往法， 我也以为不过说说。 哪知不几天， 你来别我； 当面告诉我，
你能去了， 你竟去了。 到那里， 举起工具， 出你的劳动汗；
造你的成绩灿烂。磨炼你的才干； 保你天真烂熳。
他日归来， 扯开自由旗； 唱起独立歌。 争女权，

　求平等， 来到社会实验。 推翻旧伦理， 全凭你这心头一念。 三月后，
马赛海岸， 巴黎郊外，
　我或者能把你看。行行珍重！ 你竟去了。
你能去了。 三个月没见你， 进步的这般快了。
　　这首诗是周恩来 6 月 8 日写的。诗中所说“三月后，马赛海岸，巴黎郊 外，我或者能把你看”，说明周恩来在狱中时已在考虑去西欧。不久，周恩 来也到了法国。
　　1920 年 7 月 17 日，天津地方审判厅宣布释放马千里、周恩来、郭隆真 等全体被拘捕的代表。天津各界代表百余人前去欢迎，把铸有“为国牺牲” 四个字的闪闪发光的银质纪念章和红绸花佩戴在代表的胸前，在审判厅前合 影留念。这时，九辆高悬着“欢迎代表出狱”的门旗的大卡车开过来了，请 代表们上车，在如雷的掌声和欢呼声中，驶往商会出席欢迎大会。
本来，周恩来和马骏等都已考上了新创办的南开大学文科，现在，他们
不能再上学了。出狱后，周恩来很关心觉悟社，8 月初，就主持觉悟社的年 会，在会上总结了一年多来开展天津的学生和各界救国运动的经验教训，认 为只有把五四运动以后在全国各地产生的大小进步团体联合起来，加以改 造，采取共同行动，才能改造旧的中国，挽救中国的危亡。会后，他同觉悟 社社员十一人到北京。
8 月 16 日，觉悟社和北京的少年中国学会、青年互助团、曙光社、人道
社等团体在北京外城的陶然亭举行茶话会，这是五四运动史上有名的“陶然 亭会议”。当时的陶然亭，偏僻荒凉，野草丛生，人迹稀少，十分恬静。在 这里可以避开政府探员的注意。会议开始后，先由邓颖超向大会报告觉悟社 的组织和经过。大家对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投以赞赏、信任的目光。接着是周 恩来发言，他着重强调了青年们联合起来，到群众中去开展工农运动的重要 性。最后，李大钊代表少年中国学会发言。他充分肯定周恩来和青年们的革 命热情，鼓励大家要确定共同的、明确的“主义”，这是联合的基础。“主 义不明、对内既不足以齐一全体之心志，对外尤不足与人为联合之行动。”① 李大钊所强调的“主义”，是“布尔什维主义”，也就是马克思主义。后来， 这五个团体又订立了宣言和约章，规定要联合起来，“到民间去”，进行“农 工组织运动”，”妇女独立之促进”，“切切实实做点事”。
为了进一步研究“主义”，探求救国救民的道路，周恩来决定去法国勤 工俭学。11 月 7 日，他从上海乘法国邮船“波尔多斯”号赴法国。当年同船 赴法的谢树英回忆说：
“我们乘坐的是特设舱位——统舱，舱位设在船头，分上下铺位。我先



① 《少年中国》第二卷第三期。

认识李福景，经李介绍认识周恩来同志。‘邮船’经香港、西贡、新加坡、 印度洋、锡兰、科伦坡，再经非洲三角的吉布提阿刺伯海、亚丁，入红海， 经苏伊士运河塞得港，由地中海至法国马赛上岸，共计航行四十余天。”
　　“一出国门，中华民族受人歧视欺侮，国际地位甚为低落，极感愤慨。” “由新加坡横渡印度洋到非洲这段航行时间最长，在汹涌澎湃的波浪 中，轮船震荡得很厉害，同行者多在舱中静卧，周恩来同志却在船头甲板上
坐着，手不释卷，笔不停挥，大风大浪，镇定如常。” 一路上，“周恩来同志以历史事实激励了每个人的爱国热忱，使人认识
到积弱不振的中国，处在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他说‘天下兴亡，匹夭有责， 不能坐视”。一系列的谈话，充分表现了周恩来同志忧国忧民，矢志改革中 国现状的赤胆忠心，令人佩服。”“李福景有志于到英国学土木工程；我的 志愿是学采矿；而周恩来同志表示要从根本上改造中国的社会，表现出周总 理青年时代的远大抱负。他矢志革命救国的决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① 五四运动，对此后的中国影响深远。在此后几十年的中国政治舞台上， 有不少人是五四时期的代表人物。青年知识分子中，如毛泽东、周恩来、恽 代英、邓中夏、董必武、赵世炎、马骏、郭隆真、张太雷、方志敏、陈毅、 林祖烈、张闻天、许德珩、闻一多、黄日葵、阮啸仙等，成为中国共产党人 或靠拢共产党的领袖人物。走向国民党方面的有傅斯年、罗家伦、盛世才、 张其购、左舜生、曾琦、段锡朋（抗日战争中成为汉奸）等。当时积极参与 运动的北京大学教职员陈独秀、李大钊、马叙伦、马寅初等，报界的邵力子、 叶楚沧等，教育界的黄炎培、蒋梦麟等，都是日后中国政坛上的重要人物。




































① 谢树英：《与周恩来同船赴法的回忆》。

四西欧旅史


　　邓小平的女儿邓榕有一次问邓小平：在旅欧期间，什么人与你关系最密 切？
邓小平想了一下，回答说：周恩来。 邓小平说：“我们认识很早，在法国勤工俭学时就住在一起。对我来说
他始终是一个兄长。我们差不多同时期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他是同志们和人 民很尊敬的入。”①
　　周恩来和邓小平，这两个伟人的战斗友谊，是本世纪二十年代初在法国 的时候开始的。
　　在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上，二十年代初去法国勤工俭学，是一件 大事。就在这批勤工俭学生中，产生了后来中国共产党的和新中国的一大批 领导人，如：周恩来、朱德、邓小平、李富春、王若飞、陈延年、陈乔年、 聂荣臻、蔡和森、蔡畅、向警予、赵世炎、张昆弟、罗学瓒、颜昌颐、陈毅、 李维汉、李立三、刘伯坚、郭隆真、余立亚、熊雄、熊锐、孙炳文、穆青、 欧阳钦、李大章、邢西萍、傅钟、何长工，李卓然、刘鼎、袁子贞、谢唯进 等等。在中共旅欧支部入党的，就不下五六十人。
新中国成立后的五十年代，中共中央常委六人中，就有三人是旅欧的：
周恩来、朱德、邓小平。
　　周恩来 1920 年 12 月中旬到法国马赛，随即去巴黎。1921 年 1 月 5 日到 英国伦敦。他到欧洲求学，本来的目的并不是只关闭在学校中学习功课，而 是要对西欧发达国家作“社会实况之考查”，“虔心考查以求了解彼邦社会 真相暨解决诸道，而思所以应用于吾民族间者”①。他认为，“凡百现象固皆 为所应研究之科目也”。他到了欧洲，第一个印象，就是欧洲社会所受到的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十分巨大，尽管英国、法国都是战胜国，但是社会上 表现出显著的不安定。生产力下降，经济界恐慌，生活窘困，“一般人民饥 寒失业交困于内外，而复益之以战争中精神文明所得间接之损失，社会之现 状，遂乃因之以不安”。②这同出国以前总认为欧洲物质文明发达，战争的影 响不会大大，完全不一样。看巴黎、伦敦的市面，虽然觉得比东亚的都市繁 华，但是煤、电、糖、面包这类东西，甚至不如上海、北京、天津丰富。英 国仅苏格兰一地，失业者超过一百万。法国受战争影响最大，满目疮瘦，战 后的恢复还不到百分之五六，“物价高贵，失业者多，劳资阶级之争无或已 时，是欧洲执政者所最苦耳。”周恩来发现，欧洲多是工业国，工人组织比 中国完备得多，但工人仍不能得到完善的救济。至于中等阶级的人，既没有 组织，又受经济压迫，失业和困难又有很多。这些国家中，只有俄罗斯已成 为工人苏维埃，另有解决办法。
周恩来到欧洲后，广读博览，涉猎各种学说和思潮，“对于一切主义开 始推求比较”。他在巴黎时，在一个法语学校学法文。他住在巴黎拉丁区， 后来搬到郊区的一个小镇加郎内——科隆贝居住，宽阔平坦的塞纳河从镇边 流过，环境很安静，但是离学校较远。每天早上天刚亮，周恩来就招呼住在



① 《邓小平文选》（1975—1982 年），第 307 页。
① 《周恩来书信选集》，第 24 页。
② 《伦敦通讯》，《天津益世报》1921 年 3 月 22 日。

一起的勤工俭学生起来，他们几个人一起开伙，吃的经常是挂面和卷心菜， 用的是煤油炉，一作饭，满屋子烟油味。早上匆匆吃了早点就向地铁站跑， 因为早上七点以前坐地铁票价减半。周恩来平时出门，近距离不乘车，远路 坐地铁时，常把皮包摆在膝盖上，看书或写东西。除了上课，他就是到书店 看书。他读了大量英文版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如《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 战》、《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等；也读过无政府主义的书籍如《克 鲁泡特金自传》等，还曾经对鼓吹资产阶级同无产阶级“合作”的费边社会 主义感兴趣，但最后他认识到：只有科学社会主义可以救中国。
他确定马克思主义作为终生信仰。
　　1962 年，周恩来在一次讲话中说：“1920 年我到法国，还对费边社会主 义有过兴趣，但很快就抛弃了。我感谢刘清扬和张申府，是他们两人介绍我 入党的。”①
　　当时在中国国内，1920 年 5 月以后，陈独秀等在上海筹备建党的时候， 考虑到党的名称叫什么好？拿不定主意，写信问北京的李大钊。李大钊回答 说：叫共产党。所以上海党组织一成立就叫共产党，随后创办的秘密刊物也 叫《共产党》。上海党组织成立后，北京以李大钊为首也建立了共产党的组 织。张申府是成员之一，当时他是北京大学讲师。这年 12 月，张申府应法国 里昂中法大学的聘请到法国，行前受陈独秀、李大钊委托，负有在旅法华人 中发展组织的任务。
张申府说：“到法国后，因为刘清扬的关系，我与周恩来经常来往，彼
此更加熟悉。1921 年 2、3 月间，我先介绍刘清扬加入中国共产党，接着， 我和刘清扬又介绍周恩来入党。??在此前后，通过国内关系入党的赵世炎、 陈公培又和我建立了联系，??我们五人就在巴黎成立共产党小组，??”② 另一次谈话中他又说：“1921 年 2 月，我介绍刘清扬加入共产党，3 月，我 和刘清扬又介绍周恩来入党。”①
刘清扬也说：“到法国之后??不久，张申府介绍我，我又同张申府一
起介绍周恩来参加共产主义小组，同时世炎也是我们这个小组的成员。”② 巴黎的共产党小组，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八个建党发起组之一（现统一称 为共产主义小组）。党的创始人之一、负责组织召开中共一大的李达回忆一 大情况时，在历述了上海发起组邀约北京、武汉、长沙、济南等地同志分别 在各地成立党的发起组后说：“此外，还邀集广州、东京、巴黎当时相信马 克思主义的入也发起了中国共产党。截至 1921 年 6 月为止，共有上海、北京、
武汉、长沙、济南、广州、东京、巴黎八个中国共产党发起组。”③
巴黎小组是中国共产党的发起组之一，周恩来是党的创始人之一。
毛泽东 1936 年和斯诺谈话，在叙述了建党时的国内情况后说：同时，在 法国，许多勤工俭学的人也组织了中国共产党，“那里的党的创始人之中有 周恩来”。④



① 《周恩来选集》下卷，第 357 页。
② 《张申府谈旅欧党团组织活动情况》，《天津文史资料选辑》第 15 辑。
① 刘焱：《关于周恩来入党时间问题的探讨》。
② 《刘清扬同志对赵世炎同志事迹的回忆》，《周恩来青年时代》第 6 期。
③ 李达：《七一回忆》，《七一杂志》创刊号。
④ 埃德加·斯诺：《西行漫记》。

　　旅欧共产主义小组成立后，在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中没有公开出面领导活 动。周恩来等开始筹建青年团性质的共产主义组织。
　　1922 年 3 月初，因为德国的生活费用比法国低廉，周恩来由巴黎迁到柏 林，住在柏林郊区的瓦尔姆村皇家林荫路五十四号。当时旅欧勤工俭学的中 国青年，散居于法、德、比等国，周恩来经常奔波其间。党的组织，在法国 的由赵世炎负责。周恩来和赵世炎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大约在 1921 年底或
1922 年初，周恩来、赵世炎托人带信给在法国勤工俭学的新民学会会员李维 汉，约他到巴黎的一个旅馆见面，共同研讨组织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的事。 三人见面后，商定了分头筹备，终于在 1922 年 6 月间，在巴黎西郊布伦森林 中的一个空地上开会，到会的有二十三人。会议是赵世炎主持的，通过了周 恩来起草的组织章程，确定了组织的名称叫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选出了中 央执行委员会，赵世炎为书记，周恩来负责宣传，李维汉负责组织。为了便 于在法国警探侦察下秘密工作，各用一个代号，周恩来的代号就用的“伍豪”， 赵世炎叫乐生，李维汉叫罗迈。党部设在巴黎意大利戈德弗鲁瓦街 17 号一个 旅馆里。会议还决定出版机关刊物《少年》。
　　这时在国内，5 月上旬，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 州召开了。赵世炎、周恩来等得知后，10 月又在巴黎召开旅欧中国少年共产 党会议，决定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这时恰好李维汉要回国，赵世炎、 周恩来就用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的名义写信给国内的团中央，要求“附属于 国内青年团为其旅欧支部”。李维汉 1923 年 1 月初回到中国，向中共中央报 告了这事，中共中央在一次会议上批准了这一要求。1 月间，旅欧中国少年 共产党收到去苏联参加共产国际第四次大会的中共代表团陈独秀的回信，信 中建议把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改名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旅欧之部”，把 领导机构“中央执行委员会”改为执行委员会。2 月中旬，旅欧中国少年共 产党在巴黎召开临时代表大会，决议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成为它的“旅 欧之部”，在欧洲的名称则定为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会上通过了周恩 来起草的《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章程》，改选了领导机构，周恩来任书 记。会后，又收到了国内团中央 1 月 29 日的来信，批准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 年团。
周恩来虽然身在西欧，但他和国内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同国内的反对帝
国主义反对北洋军阀政府的斗争声气相通，互为支援，并且经常给天津《益 世报》提供报道文章。
去法国勤工俭学的青年，在国内时的接洽，出国时的引导，到法国后的
接待，以及以后一切生活的问题，都同华法教育会发生关系。华法教育会在 中国在法国都有机关，由中法两国人士任职。勤工俭学生到法国后一时没有 找到工作的，由华法教育会发给维持费。在当时法国经济不景气情况下，这 部分人在留法勤工俭学生中要占三分之二以上。1921 年 2 月，华法教育会突 然宣布同勤工俭学生脱离经济关系，停发维持费。这些学生顿时生活无着落。 再加传闻华法教育会职员大量侵吞国内汇来的救济款项，蒙达尼学校又以拖 欠学费为名强制学生退学。因而 2 月 28 日，四百多名勤工俭学生到中国驻法 使馆前请愿示威，但遭到法国警察和马队的毒打和驱散。当时，周恩来在法 国中部的布卢瓦镇，不在巴黎。3 月间，周恩来写了第一次西欧通讯《留法 勤工俭学生之大波澜》，报道了这次斗争的始未，发表在天津《益世报》上， 表示了对这些学生的深切同情。

　　周恩来十分关心时事和社会，这年 6 月中旬，他在法国报纸的字里行间， 看出北洋政府派了专使朱启铃和财政次长吴鼎昌到巴黎，同法国政府秘密谈 判借款和买军火，他就同赵世炎、蔡和森等共同商讨对策。当时，在法国的 华工有二千多人，有工学世界社的组织。周恩来和工学世界社的袁子贞等， 联络旅法华工会、中国留法学生联合会、国际平和促进会、亚东问题研究会、 巴黎通信社、旅欧周刊社等团体，组成反对借款委员会，发表《拒款通知》， 谴责军阀借款打内战。6 月 30 日，周恩来和赵世炎、李立三、陈毅、徐特立、 刘清扬、袁子贞等三百多人参加由旅法华人各团体在巴黎哲人厅召开的拒款 大会，通过宣言书，号召国内同胞和各国华侨“联合一致以反对非民意之借 款”，并请法国人“赞助”。同时，周恩来撰写了通讯《旅法华人拒绝借款 之运动》寄回国内发表。这篇报道在国内引起了很大反响，激起了国内爱国 人士反对中法借款的巨大声浪。在强大舆论压力下，朱启铃潜往美国，吴鼎 昌避到伦敦，法国政府中止讨论借款。但是实际上，谈判仍在暗地偷偷进行。
7 月 25 日，法国《巴黎时报》透露出借款合同已经商妥和草签，代表中国政 府签字的是吴鼎昌和陈篆。消息传出，群情激愤，旅法华人首先集会反对。 周恩来和赵世炎领导旅法华人各团体召开第二次拒款大会，要驻法公使陈箓 来说明真相。陈箓派秘书长王曾思到会。会上，王曾思遭到殴打，被迫代陈 箓签署了反对借款声明。法国政府也怕事态闹大，只好宣布暂缓借款。
国内，军阀政府的迫害和镇压正在加剧。觉悟社的社友黄爱担任过《天
津学生联合会报》编辑，1920 年 6 月回到家乡湖南后，创建了湖南劳工会，
1921 年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1922 年被军阀赵恒惕逮捕，连砍三刀， 惨杀在长沙浏阳门外。周恩来从国内来信中得知这一消息后，陷入深深的怀 念之中，挥笔写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壮丽新诗：
壮烈的死， 苟且的生。 贪生怕死， 何如重死轻生！ 生别死离， 最是难堪事。 别了，牵肠挂肚； 死了，毫无轻重，
何如作个感人的永别！ 没有耕耘，
哪有收获？ 没播革命的种子， 却盼共产花开！ 梦想赤色的旗儿飞扬， 却不用血来染他，
天下哪有这类便宜事？坐着谈， 何如起来行！
贪生的人 也悲伤别离， 也随着死生，
只是他们却识不透这感人的永别，

永远的感人。 不用希望人家了！ 生死的路， 已放在各人前边， 飞向光明， 尽由着你！ 举起那黑铁的锄儿，
开辟那未耕耘的土地； 种子散在人间， 血儿滴在地上。 本是别离的， 以后更会永别！ 生死参透了， 努力为生， 还要努力为死， 便永别了又算甚么？
　　在这首诗里，表现了周恩来的彻底革命的意志和辩证唯物主义的世界 观、生死观。他把这首诗随信寄国内觉悟社员时，信中写道：“我认的主义 一定是不变了，并且很坚决地要为他宣传奔走。”
1923 年，国内又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件。5 月 5 日由上海开往北京的一
趟快车，在山东临城地方遭到土匪拦劫，车上二百多名中国乘客和三十余名 外国乘客被绑架作为要价的“人质”。帝国主义列强以此为借口，有的提出 中国“水陆一切交通路线皆归外警保护，全中国各要点均驻外兵”，有的要 “以国际军队占据京津铁路，以外员编练中国警队归列强管辖”，到 6 月 12 日，尽管被动持的外国乘客已经全部释放，列强仍准备“在华设立万国警察 共同管理中国铁路”。7 月 2 日，周恩来阅看《巴黎时报》，看到这一消息 后气得拍案而起。第二天，他发起召开旅法华人各团体联合会，商讨行动， 以“少年杂志社”的名义主持会议，由八个团体决定印制传单分送巴黎各报 馆。7 月 8 日，周恩来又召集二十几个旅法团体的代表开会，组成旅法各团 体联合会临时委员会，周恩来、徐特立等被推为负责人。当晚，周恩来等用 旅法华人各团体联合会临时委员会名义拍发“致国内各界公电”，指出“铁 路共管，等于亡国，旅法华人全体反对，望工农商各界速起力争”。7 月 15 日在巴黎又召开大会，会后开了各团体代表会，正式成立各团体联合会，周 恩来、徐特立、郭隆真、许德琉、袁子贞等当选为领导成员。在国内，各界 人民也起来强烈反对。最后，帝国主义“共管”中国铁路的打算没有实现。 旅欧党团成立和发展的过程，是一个同帝国主义和北洋军阀政府不断斗 争的过程，也是同旅欧青年中自身间的斗争分不开的。1923 年夏天，周恩来 从德国回到法国，住在巴黎戈德弗鲁瓦街 17 号，从事党和团的工作，常到勤 工俭学生和华工比较集中的拉丁区和近郊的小咖啡馆演说，或者写文章。在 旅欧青年中，当时比较突出的，是同无政府主义的斗争和同国家主义派的斗
争。
　　五四时期，无政府主义在中国曾经有过广泛市场，很多后来成为很好的 共产党员的青年，开始曾经信仰过无政府主义。在旅欧青年中，有几十名无 政府主义者 1921 年秋组成了“工余社”，1922 年 1 月还在巴黎创办了机关
　　
刊物《工余》月刊。中国共产党创建人之一陈独秀的两个儿子陈延年和陈乔 年，是两个满腔革命热忱的青年，却一度相信了无政府主义，是“工余社” 的主要成员。陈延年还当过《工余》的编辑，化名林木。
　　对于无政府主义者，周恩来认为他们毕竟是要革命的青年，所以“在学 理上愿与无政府主义者辩驳讨论”，但对他们中有的人的“嬉笑谩骂”“不 做相对的回报”，要用中国革命实际的教育，争取他们参加到共产主义方面 来。对于“二陈”，周恩来、赵世炎等也是一直做争取的工作，热心关注他 们态度的变化和趋向，打通联系，同他们接触，让同“二陈”熟悉的同志给 他们写信，“与之问讯，且探其动静”。到 1922 年中，陈延年、陈乔年已经 抛弃无政府主义信仰，成为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成员。这从以下情况可以看 出：
　　当时国内出版的无政府主义刊物《互助月刊》在 1923 年初的“同志消息” 栏中说：“法国之《工余》杂志，为吾党派法之机关报，前为陈延年君编辑， 近陈君因改变为共产党，编辑事务改由李卓君担任矣。”
　　李卓是“工余社”的主要组织者。1923 年 1 月 3 日他到法国无政府主义 老将格拉儒家中时，有一段对话：
格：陈君（陈延年）从前还能卖些小册子，为 什么现在不作声，连我去信也不回答？ 李：陈君已变成共产党，每月他写一种半月刊的报，太忙。 格：他变成共产党了！我现在明白点了。你与他常见面吗？ 李：不，已有两个多月了。
　　陈延年、陈乔年转变后，又现身说法，教育团结了其他人，到 1923 年末， 中共旅欧支部和旅欧共青团反对无政府主义派的斗争，已取得决定性胜利。
1924 年，《工余》仅仅出版了两期，就停刊了。①
　　国家主义派是五四运动后以曾琦、李璜为首形成的一个派别，1923 年定 名为中国青年党。他们认为：“中国目前之大患，不在列强之压迫，军阀之 专横，议员之无耻，而在多数国民无国家之自觉心。”国家主义派否认中国 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封建主义和人民大众的矛 盾，他们反对中国共产党提出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纲领。对国家主义派， 周恩来、李富春、邓小平等都以很大的精力来同他们斗争。旅欧中国少年共 产党成立后，1922 年 8 月创办《少年》。1924 年 2 月《少年》改名《赤光》， 由周恩来主编。周恩来在这两种刊物上写了约有四十多篇文章。邓小平从
1924 年起参加旅欧党团组织的领导工作，是负责人中最年轻的。当时的人回
忆：1922 年下半年，在巴黎郊区皮浪哥中国饭店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到二 十岁。“他年龄最轻，人却很老练，才气横溢，身体强壮，精神饱满，说话 爽直，声音宏亮，铿锵有力。”①邓小平在负责编写、刻印《赤光》中，工作 非常出色，使油印的《赤光》简直和铅印本不相上下。人们用“油印博士” 的称呼来赞誉他的工作。他写的文章也很尖锐、泼辣、有份量，如《赤光》
第 18 期上的《请看反革命的青年党之大肆其捏造》，第 21—22 期上的《请 看先声周报之第四批造谣的新闻》等。国家主义派后来堕落到指引法警搜捕、 捉拿共产党员，曾琦回国后， 公然投靠了军阀孙传芳②。



① 王永祥：《旅欧朗间周恩来同志反对无政府主义的斗争》。
① 吴琪：《周恩来同志青年时代在法德两国的革命活动》。
② 王永祥：《周恩来与中共旅欧党团组织反对国家主义派的斗争》。

　　在这些斗争中，周恩来卓越地阐述了马克思主义，提出了一些独创性的 见解，有的在当时是仅见的：
　　（一）他明确地提出了要用社会主义来救中国。他说，“社会主义不可 侮，实已成了必然的趋势”，“世界上只有一个共产主义能使这个责任无国 界无种界地放在无产阶级的肩上，也只有他能使中国民族得列于人类中间， 彼此一视同仁”。“也只有他，方说得起变更，因为他是应着生产力发达的 需要而加以顺势的变更。”周恩来在提倡共产主义信仰时，指出这要区别于 迷信：“凡有所‘信’都不应超越于理智范围之外，出此便是迷信。”他指 出信仰要付诸实践，“信而又疑，不去实行，我们又何必谈实验，谈改革”①。
　　（二）明确指出革命的对象、领导和队伍。他说：“国事败坏至今，纯 由吾人受二重之压迫，即内有冥顽不灵之军阀，外有资本主义之列强，吾人 欲图自救，必须推翻国内军阀，打倒国际资本帝国主义。”②他认为：“全中 国的劳动阶级——特别是交通、机关、矿山、工厂常与列强资本势力接触、 倍受中国军阀凌辱的中国劳动阶级——终将为国民革命中一派最可靠的主 力，这是毫无疑义的。”③“新旧军阀既都不足恃，所可得者以救中国的只有 全中国的工人、农民、商人、学生联合起来，实行国民革命。”④旅欧时，周 恩来已对中国的资产阶级进行分析，不看成铁板一块，指出“他们中间的开 明分子也渐能与革命派表同情，而不久的将来终会有一部分人会走入救国的 革命队伍中”，但“依他们现时的阶级地位说，自然很难单独去号召一种革 命”。⑤
（三）指出“真正革命非要有极坚强极有组织的革命军不可， 没有革命
军，军阀是打不倒的”。⑥周恩来非常赞成德国革命家卢森堡说的“我们要无 军队，便不能革命”，认为“这都是见到之语”。⑦周恩来立志救国，很早就 开始注意军事，在南开学校建立敬业乐群会时，在会中就设立了“军事研究 团”。旅欧时，在中共旅欧支部中专门设立了“军事部”，这是当时中共中 央和其它各地党组织都还没有的。1923 年 7 月 15 日他在巴黎旅法华人反对 国际共管中国铁路大会上讲话，公开号召要用“有系统、有计划、有组织、 有训练的革命暴动”推翻北洋军阀政府，“自己起来，组织革命政府”，成 就中华民族“独立的伟业”。这些思想，是极为光辉的。
（四）1924 年 6 月 1 日，他在《赤光》第九期上发表《再论中国共产主
义者之加入国民党问题》一文，提出了中国革命两步走的思想。他说：“我 们现在做的国民革命却是三民主义革命，是无产阶级和有产阶级合作以推倒 当权的封建阶级的‘阶级革命’”，第二步才是进行“打破私有制度”、“无 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革命。“不走到第一步，何能走到第二步？”
周恩来在旅欧时期，所写的论文和报道数量是巨大的，有不少充满智慧 的思想和论述。有的法国学者看了周恩来的作品后，曾表示惊讶，说周恩来



① 魏宏达：《周恩来共产主义思想形成初探》。
② 林代昭：《坚持共产主义方向的光辉榜样》。
③ 周恩来：《革命救国论》。
④ 周恩来：《军阀统治下的中国》。
⑤ 周恩来：《革命救国论》。
⑥ 周恩来：《评胡适的“努力”》。
⑦ 周恩来：《德法问题与革命》。

曾预见到日本和美国的太平洋战争。确实，周恩来在《赤光》第十期上发表 过《太平洋上的新风云》一文，指出美国和日本在“太平洋上的帝国主义战 争终有爆发之日”，“他们预备的是帝国主义战争”，我们则要切实地预备 乘机掀起“太平洋上革命之潮”。这场战争，十几年后发生了。
　　对于当时的国共合作，组成统一战线，周恩来既有论述，又亲身实践。 周恩来认为，国共合作“对外目标一致，好集中革命势力；对内能坚固各个 革命分子的决心，消弭某些部分人的目前部分利益的争执，训练统一，步骤 一致，不复有时同时否的阻碍，号令集中，指导自如，易于杀敌”等。有人 说，共产主义应受三民主义所左右所改变。周恩来驳斥说：“谁左右了谁， 谁改变了谁，这要看实际情形始能决定。假使今日之中国共产主义者自加入 国民党后抛弃共产主义不信或忽视了无产阶级的最后敌人——有产阶级—— 不管，而后方得谓三民主义左右改变了共产主义者，但仍与共产主义无涉。” 他指出，有人希望“我们上此圈套，我们却决不‘甘心盲目’、‘发了疯’、
‘走弯了路’”①。当时，周恩来曾接到中共中央指示，要他协助中国国民党 筹组旅欧党部。1923 年 6 月，周恩来等到里昂同奉孙中山之命到法国筹组国 民党支部的王京歧商谈合作问题，商定旅欧共青团员八十多人全部以个人身 份加入国民党。此后不久，孙中山和国民党总部委任周恩来为国民党巴黎通 讯处筹备员。11 月，国民党驻欧支部成立大会在里昂召开，选出王京歧为执 行部长，周恩来为执行部总务科主任，李富春为宣传科主任。后来在王京歧 回国期间，周恩来代理执行部长，主持国民党驻欧支部的工作。
周恩来在西欧期间，和法共、德共都有密切的联系，同第三国际和苏共
的旅法代表也有比较多的接触。中共旅欧支部好几批派往苏联学习的学生， 都是周恩来亲自向各方联系，而得到法共、德共、苏共组织的大力帮助的。 周恩来同胡志明（当时叫阮爱国）的近半个世纪的深厚情谊，也是从旅欧时 开始的。1939 年周恩来在重庆时，曾向人介绍胡志明，说这是他“留学法国 时的朋友”。
1924 年 7 月，周恩来遵照中共中央的指示回国工作。旅欧中国共产主义
青年团执行委员会给团中央的报告中，对他作了如下的评语： “周恩来——浙江，年二十六，诚恳温和，活动能力富足，说话动听，
作文敏捷，对主义有深刻的研究，故能完全无产阶级化。英文较好，法文、
德文亦可以看书看报。本区成立的发启（起）人，他是其中的一个， 曾任本 区三届执行委员，热心耐苦，成绩卓著。”王京歧在给家人的信中，对周恩 来作了很高的评价。
　　岁月流逝，几十年过去了，周恩来从这里起步，成为一个伟大的马克思 主义者，杰出的共产党人。周恩来没有忘怀几十年前在西欧的旅史，西欧也 没有忘怀当年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周恩来。事隔五十年，当法共（马列）总书 记雅克·儒而盖见到中国总理周恩来，告诉他说，法国的报纸对周恩来当年 在雷诺汽车厂工作的情况作了一些报道，结果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轰动。周 恩来听了以后放声笑了起来。
1963 年秋，中国驻英代办熊向晖回国休假。周恩来找他谈话，谈到了 1921
年 1 月去英国住了一个多月，原想投考爱丁堡大学，因费用太贵，转回法国。 在伦敦时，到过波特兰街。新中国的驻英代办处就在波特兰街 49—51 号，原



① 周恩来：《再论中国共产主义者之加入国民党问题》。

来是国民党政府的驻英大使馆，最初是清政府购置的驻英公使馆宿舍。周恩 来问：
“孙中山先生在伦敦蒙难，是不是被关在这个地方？” 熊向晖说：“他被关在清使馆侧屋的一间阁楼，面积约十平米，光线很
暗，只在临街的墙上有一个插上铁条的窗口，没有窗框，也没有玻璃。” 周恩来说：孙先生是伟大的革命先行者，是指导时代潮流的伟大历史人
物，除了反动分子以外，现代中国人都是孙先生革命事业的继承者。“要在 原来的位置，重建孙先生蒙难室，必须保持原样。”
　　后来，周恩来派建筑师戴念慈到伦敦勘察，作了详细测绘，带回北京设 计。这件事，到 1971 年 9 月英国投票赞成恢复我国在联合国的席位后，周恩 来又提出来。1973 年 9 月熊向晖卸任驻墨西哥大使回国，周恩来找他谈话时， 又说：他已作批示，必须重建孙中山先生伦敦蒙难室，必须保持原样。后来， 直到“四人帮”被粉碎后，周恩来的愿望才办成功。①
　　1978 年 11 月，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访问英、法，比三个西欧国家。在 伦敦，著名作家费里格斯·格林接待他们时说：“我要和你们好好谈一个人 呵！他照亮了我一生。他的光辉，使许多人打开眼界，升起智慧。”他说的 是周恩来。他说：“如果说，在当今世界的政治家中，有谁称得上是把欧洲 真正地、又那样持久地迷住了的人，我认为，唯有中国的周恩来了。”在法 国，政治家、前驻华大使马纳克对他们说：“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有一批 杰出的中国革命家来法国勤工俭学，就是以尊敬的周恩来总理为首的。”他 讲到了陈毅、聂荣臻、李富春、蔡畅、邓小平等，说：“我们法国人一直尊 敬他们，怀念他们，并以此为荣。”
代表团无论在英国的苏格兰。曼彻斯特、伯明翰、威尔士，或者在比利
时的布鲁塞尔、瓦隆地区和佛朗芒地区，到处都可以听到人们对周恩来的称 颂。正如人们所形容的：“见了中国人，赞美周恩来，就成了不可少的话题。”
①979 年 10 月 16 日，巴黎的意大利广场附近的戈德弗鲁瓦街 17 号，一座三
层楼房的正面墙上，挂上了一块美丽的墨绿色花纹的大理石纪念牌，法国总 统参加了揭幕仪式，牌上写着周恩来于 1922—1924 年在法国期间住在这所房 子里。刻着“周恩来”三个中文字，这是邓小平的亲笔。





















① 熊向晖：《周恩来关注孙中山伦敦蒙难室》。
① 朱子奇：《周恩来——迷住了欧洲的人》。

五黄埔之光


1924 年 9 月初，周恩来回到广州。 广州，当时是国共合作后的广东政府所在地，是中国革命的希望。
10 月，26 岁的周恩来参加了第一次战斗。 周恩来到达广州的时候，广州正发生商团事件。所谓商团事件是：商团
的头头陈廉伯是广州商会会长，英国汇丰银行买办。8 月间，在英帝国主义 的指使下，他和一些人密谋推翻孙中山的革命政府，从国外私自买了一万多 枪枝和几百万发子弹，准备偷运入境后举事。孙中山知道后，派军舰在虎门 沙角截获了这批军火。陈廉伯就煽动商界人士组织请愿团，还鼓动商人罢市。 孙中山派入拿他的亲笔信到商团总部揭发陈廉伯企图“倾覆政府”。广东省 长兼孙中山的大元帅府财政部长廖仲恺下令通缉陈廉伯。另一方面，陈廉伯 和他的党羽强迫商店罢市扩大到佛山、顺德等地。8 月 28 日，英国军舰 9 艘 集中到广州白鹅潭，炮口对着中国军舰，英国沙面领事向廖仲悄提出警告，
29 日，英驻广州总领事向大元帅府发出最后通牒，宣称：奉香港舰队司令命 令，如遇中国当局有向城市开火时，英国海军即以全力对付之。9 月 1 日， 孙中山为了抗议英帝国主义支持商团叛乱，发表对外宣言，同时对英国政府 “干涉中国内政”提出严正抗议。后来，孙中山采取了折衷办法，发还四千 枝枪械给商团。商团得枪后，气焰更加嚣张了。10 月 10 日，竟然放出步哨， 在长堤西壕口一带戒严。这一天，正是全市各界人民举行庆祝双十节集会， 到会的有 30 多个团体，约三四万人。周恩来出席了大会，以广东民族解放协 会代表的身份发表演说，严正警告商团：
“我们不要以为反革命派的势力极大，反革命派的气焰日涨，我们只要
下我们团结的决心，我们有工人可以武装，有农民可以自卫，有兵士可以作 先驱，有学生可以作宣传，有商人可以作后盾，我们的实力便在此处。”
这个讲话，实际上已向商团指出他们是孤立的一小撮。
　　会后，举行游行。当队伍经过永汉路（今北京路），南出天字码头转入 长堤西壕口，向太平路（现人民南路）进发时，商团向群众开枪，当场死二 十余人，受伤和被捕几十人。商团还构筑街垒，封锁市区，发动武装暴动。 孙中山在广东北部的韶关准备北伐，知道后立即打电报给胡汉民等，叫 他们严办，不得“再事姑息”，“生死关头，惟有当机立断??切勿犹豫， 以招自杀”。①他下令从北伐军中抽一部分军队回师广州平叛，成立革命委员 会，由谭平山、廖仲恺、陈友仁等为全权委员。周恩来、陈延年、杨匏安、 阮啸仙等都参加了军事指挥部的工作。15 日，革命军在工农群众的积极援助 下，击溃了商团军，取得了反对帝国主义和国内买办资产阶级的一次重大胜
利。广东局势转危为安。
　　1924 年 10 月，中共中央决定重建广东区委，周恩来任委员长兼宣传部 长。当时广东区委的工作范围，包括广东、广西、厦门、香港等地。
11 月，周恩来被任为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 黄埔军校是革命的广州的希望，它创建于 1924 年 5 月，是第一次国共两
党合作的产物。孙中山总结辛亥革命以来失败的教训，深深感到自己过去依 靠军阀的部队来搞革命，革命是不能成功的。1921 年，经中国共产党人的介



① 郭翘然、李洁之：《统一两广战争中的粤军》。

绍，孙中山在桂林会见列宁派来的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当谈到必须建立革命 的军队，建立一个军校时，孙中山衷心赞同。1922 年，原来依附于他的军阀 陈炯明叛变革命，孙中山感触更深。他回到上海，就先后同中国共产党领导 人李大钊、陈独秀、林伯渠等商谈建立革命军校的问题，要求中共和苏联派 人帮助。1923 年，孙中山重回广州组织革命政府，就先派出廖仲悄负责筹备 军校工作。孙中山的办军校思想，从他在黄埔军校的开学演说中，看得很清 楚。
　　他说：“中国十三年的革命，完全是失败；就是到今天，也还是失败。” 什么原因呢？“这个原因，简单的说，就是由于我们革命，只有革命党的奋 斗，没有革命军的奋斗；因为没有革命军的奋斗，所以一般官僚军阀，便把 持民国，我们的革命，便不能完全成功。我们今天要开这个学校，是有什么 希望呢？就是要从今天起，把革命的事业重新来创造，要用这个学校内的学 生做根本，成立革命军。”“有了这种理想上的革命军，我们的革命便可以 大告成功，中国便可以挽救，四万万人便不致灭亡。所以革命事业，就是救 国救民。”
　　这个学校，本名陆军军官学校，是孙中山在中国共产党和列宁、斯大林 派遣的顾问人员帮助下建立起来的。因为校址在广州市郊的黄埔长洲岛，所 以简称黄埔军校。孙中山是校总理，廖仲恺是党代表，蒋介石是校长。校本 部下设政治部、教练部、教授部、管理部、军需部、入伍生总队长、教育长、 政治教官、军事教官等。周恩来是应孙中山、廖仲悄的邀请去任职的。在他 之前，政治部第一任主任是戴季陶、副主任张申府，但两人都很快离去。第 二任是代主任邵元冲，根本不懂政治工作。邵元冲 1924 年 11 月随孙中山北 上，周恩来接任。
革命军队的灵魂是政治工作。
中国革命军队的政治工作，从此开始。 周恩来的戎马生涯，也从此开始。他后来不但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而
且也是杰出的军事家。
　　周恩来以旺盛的革命斗志。炽热的爱国精神、忘我的工作态度，开创政 治工作的局面。他调了一些共产党员到政治部工作，对他们说：“过去黄埔 军校是个空架子，学校也没有多少真正进步的政治工作可言，你们看，蒋校 长办公室门前挂的是于右任为他写的‘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的对联， 学生手中流传的是蒋校长主持编写的‘曾（国藩）左（宗棠）治军语录’， 这样怎么能把学生训练成真正革命的军事干部呢？今后我们必须努力改变这 种状况，真正在军校推行列宁创造红军的经验。”①
　　他建立起政治部的工作秩序和工作制度，部下设几个股，选调共产党员 担任。规定工作细则，进行有关调查，出版《军事政治月刊》、《革命军》、
《黄埔潮》等。加强对学员的政治教育，课程中有“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史”， “中国近代史”、“帝国主义”、“社会进化史”、“社会主义”等。例如 在“社会主义”课中，就说“我们为什么要讲授社会主义呢？因为‘民生主 义，就是社会主义，又名共产主义’”，一定要研究欧洲自原始共产主义到 柏拉图之理想国中的社会主义，“由柏拉图到符离耶、欧文的空想社会主义， 进化到‘科学的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周恩来亲自给学生



① 王逸常，《周恩来与军校政治部》。

们作报告，政治部专设的政治教官大都是共产党人。他建立和膜全共产党和 青年团的组织，成立了中共黄埔军校特别支部，发动党团员和进步青年开展 工作，政治工作蓬蓬勃勃，在这个荒芜的小岛上，如今热气腾腾，一进校门， 大字标语就是“拥护三大政策”，“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打倒帝国 主义”、“打倒封建主义”。校歌中高唱：“怒潮澎湃，红旗飞舞，这是革 命的黄埔??”生活是艰苦的，全校除一间俱乐部是砖瓦房外，教室、宿舍、 厨房、厕所全是草棚，墙是竹帘、草席，穿的是布袜、草鞋??生活又是活 跃的，在周恩来的倡议下，成立了“血花剧社”，自编自导自演革命戏剧。 陈赓当时是“血花剧社”领导人之一，也是有名的演员。后来又组织了“火 星社”，团结了进步的学员。进而又成立“青年军人联合会”，联合广东各 军进步青年军人，对在军队中扩大革命影响，起了很大作用。
　　由于政治部对政治思想教育工作领导得好，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又起了 核心作用，学员们的思想觉悟提高得很快，尽管环境艰苦、生活紧张，但始 终斗志旺盛，革命的情绪很高。周恩来身兼数职，工作繁忙。每天清晨，他 步行到码头坐船到黄埔军校工作，傍晚回广州，晚上到广东区委办公室。桌 上放满了马列著作和各种文件，星期天常到工会、农会作报告。当时黄埔军 校的入伍生总队长张治中说：“黄埔军官学校成立，我随进了黄埔，便认识 了周恩来先生。他是政治部主任，我们一见如故。他为人很热情，谈吐、风 度，学养，都具有很大吸引力。”
在黄埔军校的政治氛围中，到 1925 年夏，张治中已经完全同情共产党这
边了。他想参加共产党，曾经向周恩来提出。周恩来同组织上研究后，回答 他：“中共当然欢迎你入党，不过你的目标较大，两党曾有的，中共不吸收 国民党高级干部入党，此时恐有不便，不如稍待适当时机为宜。但中共保证 今后一定暗中支持你，使你的工作好做。”
1925 年 1 月，军阀陈炯明图谋进犯广州。2 月 1 日，孙中山的大元帅府
发令讨伐陈炯明，这是第一次东征。 东征军总指挥是许崇智，兼右路军指挥。参谋长叶剑英。黄埔军校以第
一期毕业生为骨干组建了两个教导团，参加了右路军。周恩来参加了东征，
在中共广东区委内，他改任常委兼军事部长。他规定了“不拉夫，不筹饷， 不强占民房，不用军用券”等。军行所至，纪律严明，鸡犬不惊，当时曾有 “莫走人家取门板，莫拆民房搬砖石，莫踏禾苗坏田产，莫打民间鸭和鸡” 的“爱民歌”。政治部一再激励官兵为“救国救民”而英勇作战，要“千万 爱护人民，不可扰乱人民。”①“革命军所到之地，人民乐予贸易，自愿帮助 运输并代作侦探工作，所以作战顺利，一战即克服东江，此乃中国军队第一 次战时政治工作之成绩。”②
这次东征中的一个有名战役是“淡水之战”。淡水城地势险要，构筑有 坚固的防御工事，易守难攻，陈炯明军约四千人固守城他。叶剑英了解了城 里的敌军兵力部署，勘察了地形，拟定了作战方案，到司令部同蒋介石、周 恩来和苏联顾问加伦等详细商讨粤军第二师和黄埔学生军教导团攻打淡水的 计划。2 月 13 日，向淡水发起攻击。城内敌军猛烈还击。教导二团团长王棺 龄在紧急关头逃跑了。周恩来领导政治部和各级党代表鼓励学生军奋勇战



① 李义彬：《周恩来与黄埔军校》。
②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史稿》。

斗，坚持到底。15 日晨攻下淡水。苏联顾问看到革命军将士作战英勇，连连 说可以同苏联红军相媲美。淡水一仗，为第一次东征胜利奠定了基础。黄埔 学生军打出了威风。几十年后，周恩来还记得这场战斗的艰辛，同叶剑英谈 起过。
　　周恩来后来回顾这段历史时说：“在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新的国民革 命军成立了两个团后，仅仅以新成立这两个团为骨干，举兵‘东征’，即得 着东江民众的热烈欢迎与帮助，克复潮汕，直抵闽境，并迅速扫平杨，刘。 如果从单纯的军事观点上说，以二十万众的粤、湘、滇军血战经年不能打败 陈炯明，后来只加两个团，以数千之众，即起了全部胜负决定的作用，这不 是奇迹吗？这是由于新成立的两个团，是新的革命军队，是有着革命的三民 主义作政治工作基础的军队。政治力量超过了敌人，提高了战斗力，保障了 军队本身及军队与人民的团结。”③
　　这时期内，周恩来阐述了建立革命军队和军队政治工作的一系列重大理 论问题。
　　1925 年 6 月 2 日，周恩来在黄埔军校有一个演讲，叫《军队中政治工作》。 在这个讲演中，他充分地阐述了要革命成功，必须建立一支革命军队的道理。 他谈到人类社会分化为阶级社会以后，军队就成为一种“工具”。压迫者拿 这个工具去压迫人，如奴隶社会的酋长用军队这个工具来压迫奴隶，封建社 会的天子诸侯王拿这个工具来压迫乡村的农奴和城市的市民，现在的军阀、 资本家、大地主利用这个工具来压迫农工和其他的群众。但是，被压迫的阶 级也可以用这个工具去反抗他们的压迫者，推翻压迫者的统治。酋长制度的 社会，奴隶起来赶跑了压迫他的酋长；封建社会没落，资产阶级起来赶跑了 压迫它的天子诸侯王；资本主义社会，受压迫的无产阶级起来推翻资产阶级 的压迫。在帝国主义和军阀压迫和支配下的工农商学，也会起来利用武力打 倒帝国主义和军阀。现在，西方是无产阶级革命，东方是国民革命。
关于建军的宗旨和任务，他说：孙中山建立军校，是要建立“为人民所
用之军队”，“军队之打仗是为人民而打的”。革命军队的任务，“是实现 我们理论的先锋”①。关于军队和党的关系，他说：“革命军是党的军队，革 命军的行动要依着党的政策”；革命军队“是为主义为党国而奋斗的”②。要 “使官佐士兵及一切群众晓得党的理论、主义、政策”。③关于军队政治工作， 他说：“政治工作就是使军阀军队渐渐觉悟，革命军队确实具有革命观念”。
④区分了两种不同军队的不同政治工作的要求，不但对于革命军队，而且对于
后来的敌军兵运工作也有指导作用。对于革命军队，他说：“我们做政治工 作的使命，对于官长官佐要巩固其革命观念，对于士兵要使之有革命常识， 所以我们要认识革命化、纪律化、统一化。”⑤他认为革命军队的基础在于士 兵觉悟的提高，“军队的本身完全在兵士，因为有广大的兵士群众，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