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 4 月 4 日的天安门广场,花圈、花到处悬挂,景象壮观;“怀念 总理”“民族英魂”挽联、横幅引人注目,气氛肃穆;演说声、朗诵声、鼓 掌声不时从人山人海中发出,群情激昂,人们无限悼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人群中,目睹这一切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两眼闪着激动的泪花,连连点 头“好!好!”。她就是中国卓越的妇产科专家、杰出的妇女代表林巧稚大 夫。
林巧稚,这位出生在旧社会的妇科专家,用自己的双手,迎接过千千 万万个小生命的到来;用小小的手术刀解除过许多垂危病人的痛苦,使她们 获得了再生。可是很长时间,她却被自由的信仰困扰,找不到拯救众生的根 本良方,信奉上帝,把自己束缚在一个狭小天地。“一个人关起门躲在房间 里,闭紧了窗子,把大好的阳光锁在外面,为自己造成一个人工的黑夜??” 这句《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台词,也正是她的真实写照。是共产党人的光 明磊落、无私和无畏,使她透过窗子的缝隙,看到了外面阳光普照的世界。 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以他那宽广的胸怀、高尚的情操和无微不至的关怀, 使她逐渐了解中国共产党,明白了自己原来信奉的上帝到底是怎么回事,从 而找到了生活的动力和源泉。
1949 年,北平解放了,认为与政治无缘的林巧稚开始了同共产党人的交
往。一天,林巧稚在协和医院门诊室里值班看病。开诊不一会儿,护士引来 两位穿灰布军装的人。前面一个年轻些,象是陪同;后边一个已入中年,剪 着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林巧稚边询问病情,边做例行妇科 检查。
“你今年多大了?”
“46 岁。” “生过孩子吗?” “生过。” “多大啦?”
“要是活着的话,该 22 岁了。”
“怎么???”
那位妇女慢慢地叙述:那是在 1927 年的广州,当时环境恶劣,为避开敌 人的搜捕,她只能在一个很小的医院里找一个护士来接生,孩子生下来,是 个胖胖的男孩,有九磅多重,十分招人喜爱,可是由于医疗条件太差,孩子 生下来不久就病死了。后来,环境更加恶劣,行军、打仗,身体就落下了病 根,由于在行军路上,工作繁忙,没有条件医治,从此她就失去了作母亲的 权利。
林巧稚仔细听着,正在写病历的笔顿住了,不由得对坐在自己面前的这 位女性升起敬意,向她投去钦佩的目光。事后有人告诉她那就是全国妇联副 主席邓颖超同志,她惊讶地站起来:
“谁?谁,她就是我们国家总理周恩来先生的夫人!” 林巧稚素来敬佩倔强自立的女性,敬佩那些为了争取妇女自立生存的权
利不惜牺牲个人一切的女性。今天,她找到了这个典型。真没想到,这个叱 咤风云的人物,竟是这样的平易近人。林巧稚心中平添了几分崇敬之意。共 产党,在她心里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过了不久,林巧稚接到一个会议通知,请她到中南海怀仁堂参加一个报 告会,报告人就是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听到周恩来这个名字,巧稚心里有一 种亲切而又好奇的感觉。她不想听政治演讲,但却很想看看这位早已知名的 政治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会议准时开始,分秒不差。科学家们惜时如金,想不到共产党开会还那 么准时。林巧稚脱口而出:“共产党开会还真准时啊!看样子还能办事!” 话一出口,举座为之一惊。几十年后,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常常为自 己的幼稚而感到好笑。
就是在这次会上,她第一次见到了具有传奇色彩的共产党领袖人物周恩 来。她被主席台上的周总理吸引住了:他风度潇洒,神采飘逸,炯炯有神的 目光扫向每一个人,仿佛在同每一个人交谈。他的讲话条理清楚,富有说服 力,句句打动着听众。随着报告的深入,林巧稚脑海中对共产党的偏见,对 于政治的隔阂,逐渐消除,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新鲜的力量,共产党是信得过 的,可以跟他们一道走。
新社会使林巧稚迎来了第二个青春,她凭着对人民的热爱,凭着自己精 湛的技艺,凭着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赢得了人民的爱戴和信任,人民给了 她更高的荣誉。1953 年她作为中国医学代表团的一名成员参加了在奥地利举 行的世界医学会议,随后又参观和访问了苏联。1954 年 8 月她被选为第一届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后来又相继被选为第二、三、四、五届人大代表、 第三、四、五届人大常委。人民对她越信任,她越觉得受之有愧。听说总理 要她去接见外宾,她心里直犯嘀咕,悄悄对叶惠芬大夫说:
“为什么叫我去接见外宾呢?我能起什么作用呢?总理了解我,邓大姐
了解我,知道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有意地要带带我,给我一个见世 面的机会!那我就要跟着好好地学一学!”
1960 年,一辆“吉斯”牌轿车在“跃上葱笼四百旋”的牯岭山道上盘桓,
坐在车内的林巧稚深深为大自然的深沉、宏伟和奇妙所吸引、陶醉。汽车将 她送到一所清静幽雅的别墅面前。
她刚从车子里下来,就见身穿银灰色中山装的周总理健步走来,向她伸
出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满脸含笑他说:“林大夫,一路辛苦了!还没有到过 庐山吧?我没有时间回北京去,只好把你请到这里来了!”
巧稚两颊微红,就象人们站在伟大的人物面前常要产生紧张、拘谨、慌
乱和不自然等等感觉一样,巧稚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为消除她的紧张 情绪,总理有意识地轻松平淡地向她打听看到庐山后的感受。
来到会客厅,总理刚给巧稚斟过一杯清茶,邓大姐就在护士的搀扶下走 了进来。巧稚连忙站了起来,扶邓大姐坐下。邓大姐表示歉意他说,“你一 路辛苦了!我没有到门口去接你,请原谅!”
邓大姐是巧稚早已熟悉了的,但象这样亲近的、家庭式的与她团聚在一 起,还是头一次。巧稚心里感到一种欣慰,幸福的暖流洋溢在心头。她关心 地询问邓大姐的病情,邓大姐说:“在你们这些医生、护士们的精心治疗下, 恢复得很快。你们医生护士,都非常辛苦!一个手术下来,全身是汗,所以 总理说,你们既是脑力劳动者,又是体力劳动者。”
总理对巧稚说:我们见面的次数倒不少,只是没有细谈过,我们对你关 心得很不够!”
巧稚忙说:“总理工作那么忙,国家有多少大事等着您去处理,我这么
个普普通通的医生怎么好意思给您增添麻烦呀?党和人民给我的荣誉够多的 了,只是自己年纪大了,希望再为我们妇女和孩子们多做点事,不要辜负了 你们的希望!”
总理亲切和蔼地赞扬林巧稚:“你为新中国做了许多工作,你为妇女儿 童事业已经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壮年,现在又在无私地贡献着自己的晚年, 大家都要感谢你的。”总理似有歉意地对巧稚说:“我和小超对你关心得不 够哇,不过,你自己也得关心关心自己!”
巧稚心里非常明白,自从周总理认识了自己以后,就象兄长一样处处事 事惦记着自己。此刻,深为总理挂牵着自己的晚年而感动。她望着邓大姐, 含蓄地一笑,说:“谁让你们对我解放得这么晚呢?要是再早解放几年不就 好了嘛!”话音未落三人都一起哈哈地笑了起来。
谈话在轻松的气氛下进行,巧稚原先那种拘束的感觉完全消除了。她放 开胆子向总理提出了问题:“我心里还有个问题,一直想对总理说说,”她 边说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邓大姐。
总理微笑地问:“是不是入党问题?” 巧稚惊奇地几乎从藤椅上弹起来,说:“总理,您的心可真细,明察秋
毫呀?”总理笑了,邓大姐也笑了。 巧稚望着他们,想了想后说道:“过去我是信基督教的,从小就受到教
会的影响,思想中旧的东西还是比较多的!而且我自己也觉得,昨天还是个
基督教徒,今天又来参加中国共产党,这样做对党的影响好不好?” 总理听完,耐心地对她做了解释,告诉她信基督教也不会影响她与党的
关系,党是一直信任她的,相信她的!入党不入党都不会改变党对她的看法。
而且表示她留在党外,还能起到在党内起不到的作用,党相信她一直是坚信 共产党的!
巧稚听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如释重负,她高兴地望着总理说:“我
的思想包袱算是彻底地放下了!今后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做好我自己的工 作了!”
说着话儿,天色已近黄昏,总理和邓大姐留下巧稚和他们一道吃便饭。
他们边吃边谈,巧稚又告诉总理说:“你赠送给我的咖啡,我非常喜欢,可 是现在我不能自己喝,因为大家都需要热量,我就把它分给科里的医生护士 了!同志们还嘱咐我代他们谢谢您呢?”
总理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巧稚回头对邓大姐说:“不过,您托人送给我的那些鲜花,我可没有舍 得再分给别人。”说完,巧稚一看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总理亲自把巧稚送到大门口,临分手时,总理再三鼓励巧稚要注意向中 医学习,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总理明确指出:“中西医结合是我们的方向, 应当创造出中国统一的新医学、新药学来!”
巧稚从庐山回来,又象往常那样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着,奔走着。每当 她忙碌了一天,疲劳来袭击她时,总理的形象立刻出现在她的眼前,总理比 我岁数大,还日理万机,忙于国事,我不过看几个病人,还谈得上累吗?想 到这些,巧稚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许多,身上充满了活力。巧稚曾向很多人 说过,她最爱听总理的话,因为总理讲每句话时,好象都摸透了你的心。
1965 年 11 月 1 日,巧稚刚刚从湖南巡回医疗回来,就主持召开了我国 第一届妇产科学学术讨论会。周总理亲自出席了这次会议,他笑容可掬地一
面招呼大家:“请坐,大家坐嘛。”一边走到林巧稚身边,远远地先伸出手, 关切地问候:“林大夫,你下乡辛苦了,听说你在岳阳工作得很出色,那里 群众都在感谢你??”说着就坐在巧稚的身旁,总理在讲话中充分肯定了林 巧稚提出的“把计划生育的科研与临床密切结合的整体规划方案”。并对出 席会议的代表们提出殷切的期望,他意味深长他说:“我们要象春蚕一样, 把自己最后一根丝都吐出来献给国家,献给社会!”这句闪光的名言,从此 深深地印在她的心田里。她时时用总理的这句话,鼓励自己,鞭策自己。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巧稚在风雪凄迷的胡同里,优愁郁 闷地走了几年,任凭狂暴的风霜雨雪的无情抽打,任凭无边无际的波涛的不 停冲击,她毫不退缩。“文革”中,尽管局面混乱,她还是组织几个学生成 立计划生育科研小姐,承担了两个国家重点科研课题。
忽有一天,巧稚从妇产科病房实习大夫的岗位上走回家来,刚到 A 楼的 门口就使她感到惊奇。往日,吵吵嚷嚷的造反司令部今天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空无一人,连门前贴的那些标语和大字报也不见了。正当她惊奇未定时,侄 女懿铿走了出来,将她拉到楼梯口悄声他说:“造反司令部已被限令搬走了, 这楼又全部归我们了,听说是总理下的指示,说是外事活动的需要!”
巧稚的满脸愁云一下子被吹散了,她打开本来就属于自己而又多日不敢 正视一眼的会客室旁门,深深叹了口气说:“又让总理操心了!”
在“文革”的狂风暴雨中,周恩来总理象一棵屹立旷野的擎天大树,用
自己的身躯,遮挡风雨的猛袭,蔽护着身旁的柔枝嫩叶、幼树弱草。林巧稚, 也是总理悉心照应的一员。巧稚脑海中闪出了总理和蔼可亲、为国操劳的身 影,心中涌出一股热流:总理呀,总理,你那么忙,工作那么繁重,我们整 个国家的担子都压到您的身上,您还想到我这么个林巧稚!
1969 年 4 月中旬,院革委宣布“解放”巧稚,“五·一”节后,她的名
字又出现在出席天安门观礼的长长名单里。
1971 年 2 月 6 日,林巧稚接到通知,要她和首都医院内科主任张孝骛大 夫一道参加一个会议。,在“文革”洪流滚滚的岁月里,能到人民大会堂参 加会议,无疑是异乎寻常的“政治待遇”。等到她赶到会场上才知道,当时 医务界正在研究中西医结合问题,周总理要亲自接见全国 22 个中西医结合有 成效的代表,并听到他们的汇报。
巧稚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总理了。当总理健步走进会议厅时,林巧稚从
座位上一跃而起,随着人们热烈地鼓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总理的 身影。她多想走上前去与总理说上几句话啊!可是不能!她明白自己现在的 处境。
总理接见了那 22 个有成就的科研项目的代表,并让他们一一做报告。在 听完山西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妇产科主任于大夫汇报了他们用中西医结合的 方法治疗宫外孕的情况后,总理向坐着的人群问道:“林巧椎大夫来了没有? 是我请她来参加这个会的!”巧稚激动地站起身来回答。总理又问:“你们 都是怎样治疗宫外孕的?都要开刀吗?”等巧稚回答说:“开刀的多!”总 理听了,用商量的口吻说:“多吸收一些老中医的长处,可以不可以呀?” 巧稚爽快地回答说:“可以!”总理爽朗地笑了,然后风趣地说:“你
们大家听见了没有?她说可以!” 会场上发出一阵笑声,人们热情地向巧稚鼓起掌来。林巧稚望着总理的
笑脸,心头顿时荡起一股暖流。她明白了,总理让她来参加今晚的会议,还
有更深的意思:他的话语,他的举动,是特意讲给某些人听,做给一些看的。 他在用这种特殊方式,扩大她的影响,改变她的处境??巧稚在心底感叹: “总理啊!您的心胸真是博大无边!”
总理的关怀很快就见成效。林巧稚在多年受冷落之后,又重新被人重视; 她的人大常委会委员的身份,又似乎被人承认,恢复了一些应有的待遇。于 是,在送往迎来的国事活动中,又出现了她矫健的身影。
不久,总理又叫人通知巧稚,要她接待中国人民的好朋友——埃德加·斯 诺先生;这是党和国家给予她的信任!如果不是总理的安排,她,一个普通 的大夫,又有所谓特务嫌疑的人,能够有资格去接受这位显赫的外国客人吗?
1972 年底,又经周总理批准,年逾七旬的林巧稚作为中华医学会代表团 的副团长,接受了访问美国的任务。这是继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后,我国第二 个访美的团体。同行的大多是我国有声望的中年医学家。林巧稚是团里唯一 的女性和长者。
周恩来总理要亲自接见出访的全体成员,临行前一天深夜 11 点,总理详 细询问了出访的准备工作,对有关问题作了许多具体指示。还说刚收到我国 使馆从华盛顿打来的一份电报,那儿将有一股寒潮,要大家带够御寒衣服。 那时,总理已积劳成疾,身染重病。看到总理的健康每况愈下,但仍孜孜不 倦地为国操劳,甚至连这样规模的一个代表团他也要叮咛嘱咐,关怀备至, 巧稚心疼极了。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林巧稚含泪与总理握手告别,她几乎是 强忍眼泪说:“总理,您更要多保重啊!”
从 1974 年 6 月 1 日至 1976 年 1 月 8 日,周总理生活的最后一年多,是
在医院里度过的。其间,他动了 6 次大手术,8 次小手术,经受了肉体上难 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但是,尽管病魔缠身,却夺不去他为人民鞠躬尽瘁的耿 耿忠心。他仍然夜以继日地处理许多党和国家的大事。
1975 年春天,林巧稚借去瑞士参加会议的机会,寻到了 1954 年总理出
席日内瓦会议时的住址。她在那里,满怀对总理的敬仰和深情,特地拍摄了 几张照片。回国后,她得知总理病重的消息,怕打扰总理,托人将照片送给 总理表达了她的问候和敬意。在医院中的总理看到照片,很感愉快,说林巧 稚我的地方确实就是他当年住过的。林巧稚惦念总理,总理也关心着林巧稚。 他特意托邓大姐去了解林巧稚的身体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出门有没有车子 等等,当听说巧稚平时出门没有专车,便特意让国务院管理局给她配了一辆 专车。
林巧稚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976 年 1 月 9 日早晨,收音机里放出了
悲沧的哀乐,随之传来周恩来总理病逝的消息,林巧稚顿时就感到天旋地转, 象跌进了悲痛的冰川里。两天后,她自己做了一朵小小的白花,佩戴到胸前, 颤颤微微地走上了十里长街,汇入到成千上万哀痛的人群中??
清明前后,巧稚又不顾关心她的人的好心劝告,置身到悲愤的人海之中, 她亲眼目睹了那动人的场面,看人民群众对总理深厚的爱戴之情,她兴奋, 她感到欣慰。但就在她为清明节的所见所闻兴奋不已时,4 月 5 日夜,一伙 人搜查了她的办公室。在那里,有她和妇产科那些年轻正直的同志们安放的 总理遗像。第二天上班,当她听说了夜间发生的事情后,气得浑身发抖,在 办公室里不停地踱着步子,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
“我真不明白,悼念总理有什么罪?现在全国几亿颗心都在滴着血,流 着泪,可是有人竟要伸出手来堵住要痛哭的人的嘴巴。??”
她不顾一切地吐出心中的怒火,她早已将个人的安危置之度外。总理离 去了,但是那圣洁的火焰依然在她的心灵里炽热地燃烧着。
复杂的斗争,确实磨炼了曾经决意与政治绝缘的林巧稚。回忆起总理逝 世后一幕幕感人肺腑的情景,她胸中似有一股激流在奔腾。她从小信奉上帝, 但上帝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没有见过。而在天空门广场,她却看到了一个 无私的共产党员,他的崇高的人格,受到了亿万人民的崇敬,成为世人的楷
模。
思念与岁月俱增。这天,林巧稚独自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自己所收 藏的所有周总理的照片都找了出来。她一边整理,一边凝神逻想,越想越激 动。
20 年来,巧稚总觉得有一股很强的力量在支配着她。她不停地思索;探 究意识中这股纯洁高尚的精神力量究竟是什么?今天,她终于惊悟了,她突 然象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顾不得许多,她连忙给刘士廉打了个电话。这位当年曾在自己身边的共 产党员,如今已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基础医学研究所所长。刘士廉进得门来, 看到老人桌面上摆满了总理的照片,很是奇怪,忙问:
“林大夫,有什么事?”
“还记得 20 年前我在这屋时给你说过的话吗?”巧稚不等刘士廉坐定, 就激动地说:“我说,我总觉得心里有一股很强的精神力量,却说不清究竟 是什么。今天我明白了,我找到了那股精神力量的所在。我心中的上帝就是 他!”
林巧稚说着,手指指向桌面上的总理的照片。
“他!”刘士廉凝望着照片上总理那慈祥的目光,立刻明白了林巧稚的 意思,连连向她点头。
“从解放到现在,我是总理一点点带起来的。”林巧稚靠在沙发上,眼
噙泪水,深情地回忆起往事。 “他对我始终象兄长一样,是那样信任我,那样器重我,了解我。记得
解放初,至少有三次,总理在和我谈话时,突然间我:‘你还信上帝吗?’
他第一次问我时,我确实愣住了。我想,我不能说假话,应该诚实地回答。 可是,我刚要答话,总理却把话题岔开了。我心里明白,他是怕我难堪。他 呀,对人的了解真是深透!我的思想脉络,我的心底变化,他总是看得那样 准,点得那样透。我做了几十年大夫,可我要说,就思想而言,他是最高明 的医学家!
“多少年来,总理当面交给我不少任务。他让我向中医学习,把中西医 结合的事搞起来;他让我带徒弟,培养青年人;他让我总结经验,写成书留 给后代??每一次,我都象学生接受老师的作业一样郑重,也为任务的沉重 而忐忑不安。可是,一想到总理的信任和嘱托,我心里就感到无比充实,有 了勇气和力量。
“信上帝是可笑的。现在连孩子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我确实深信不疑 过。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其实,我信上帝不过是追求一种精神寄 托,追求一种高尚的做人准则。上帝是什么样的?我没见过,谁也没有见过。 可是我从周总理身上看到了一种真正高尚无私的人格。他实在称得上世上的 表率、楷模??”
林巧稚站起身来,一边收拾桌上的照片,一边又说:“我真后悔,自己
没有单独和总理照过一次相,留作永久的纪念。后悔啊,后悔的还不只这件 事。也许,我是该入党的。??这 20 年,我经历了许多事。共产党做事让我 佩服。现在我明白了周总理身上所表现出来的精神,就是我一直认为的人类 社会存在
的那种支配人一切的精神。多少年来,就是他这种崇高的精神,在影响 着我,使我由信上帝变成信共产党。要说真有上帝,那么他就是我心中的上 帝!??”
林巧稚激动地说着,不由得热泪直流。她向人们袒露的是一颗灼热赤诚 的心啊。
1983 年 4 月 22 日凌晨,巧稚心脏停止了跳动。她但然地离开了人间, 带着欣慰的微笑。总理曾说过:“我们要象春蚕一样,把自己最后一根丝都 吐出来献给国家,献给社会!”巧稚把总理这语重心长的教导一直铭记在心 里,把它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她把毕生的心血和精力都奉献给了祖国的医学 事业。
忘年交——周恩来与齐白石
著名绘画艺术大师齐白石,是湖南湘潭人。1863 年生于一个贫苦的农民 家庭。一生靠刻苦自学,在艺术上获得了丰硕的成果,在国内外赢得了很高 的声誉。1953 年荣获“人民杰出的艺术家”称号,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
1955 年国际和平奖获得者。但是,在解放前,他经历的封建专制、军阀割据、 国民党统治的各个时期,绘画、治印从未受到过政府的重视,他只能以此当 作赖以谋生糊口的手段。
1948 年冬天的战火使寒冷的北平城处于一片惊慌和混乱中。86 岁高龄的 齐白石此时忧心忡忡,疑虑重重。他看到那些达官贵人纷纷南逃,感到未来 的社会可能比现在好。可他对共产党缺乏认识,而近来街上又流传共产党有 一个名单,名单记着北平一大批有钱人的姓名,进城后,共产党将按名单杀 人,齐白石的名字也在名单上。白石对此说法,淡然置之,他认为自己不是 有钱人,再说他的钱是用心血换来的,听说共产党提倡自食其力,他自己就 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何况自己已到风烛余年,只求温饱,断无奢望。 然而时局如此动荡,战火不知何时能熄,未来又怎么样,他心中一片茫然。 一天早饭过后,齐白石坐在躺椅上,正在构思做画。北平艺专校长、著 名画家徐悲鸿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白石看到几十年患难与共的朋友,在
这关键时刻来看自己,十分高兴。伦连忙站起来,招呼悲鸿坐下。
徐悲鸿问了老人的生活起居,又看了挂在室内的新作,移位到白石的身 边,告诉白石,国民党已经不行了,北平的解放只是个时间问题,北平和平 解放的可能性极大,共产党不愿战火破坏这个文化古都,双方正在谈判。并 悄悄说:田汉秘密来到了北平,捎来了毛泽东、周恩来及共产党对北平文艺 界人士的关怀和期望,希望大家留在北平。还说:“我们全家不走,北平艺 专的许多先生也不走,等待解放。”白石听后,心情有所好转,相信悲鸿不 会骗他。
“这几天,北平城乱得很,兵痞、特务横行,你老人家可要注意啊!”
悲鸿将要走时对白石说:“解放了,一切就好了,你的画会得到更多的人的 喜爱。”白石很感激徐悲鸿带来的消息,实在太好了,他留在北平的决心更 坚定了。白石老人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悲鸿。
几天来,北平依然十分混乱,隆隆的炮声不断从远处传来,白石的脸上
又带上了愁容。同乡黎锦熙来看他,见他这幅样子,便笑着说:“你老也害 怕吗?”
“炮火连天,风声鹤唳,能不怕么?”白石回答说。 “不要怕,周恩来先生来信问您好哩!”黎锦熙说。 “你说谁?周恩来?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共产党谈判能手吗?”白石老
人又一次听到周恩来对他的关怀,问道。 “对!就是那个周恩来。他不单谈判内行,搞军事、经济、文化艺术也
很内行。就是他让我代他问您好呢!”白石十分惊喜,没有想到周恩来先生 会惦念着他这个穷画家。黎锦熙还谈了些共产党的政策,白石最后放下心了。 北平解放后,受苦难煎熬的穷苦大众欢天喜地,载歌载舞,白石看到这 一切,激动不已,挥笔一连画了十几幅画,他要用自己的笔铭刻这一历史的
时刻。
由于周恩来对白石的关怀,接收中央美术学院的军代表沙可夫、诗人艾
青、画家江丰在画家李可染先生陪同下,到跨车胡同 15 号住所看望白石老 人,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慰问。随后,又聘请白石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发给他教授的最高工资,居美术学院之首。
新中国成立的时候,白石老人受到周恩来总理的邀请,有生以来第一次 出席由国家领导人主持的招待会。回到家里,他感到由衷的欣喜,几次对家 里人说:“我没有想到我会参加这样盛大的招待会,比起旧社会来,真是太 不一样了。”新中国的诞生,使他心情舒畅,好像年轻了许多。
1950 年秋,周恩来总理偶然从接近白石老人的人士那里了解到,跨车胡
同 15 号齐白石的住房年久失修,又破又漏,且有坍塌的危险。便命政务院机 关事务管理局派人加以修缮。除部分房屋翻盖外,其余的也粉刷一新,并在 南院打了一个三米多深、两米见方的渗脏水的大坑,解决了几十年来脏水无 法排泄的困难。白石对此由衷感谢,这是他一生没有见过的事,自己未花一 分钱,房子修好了,解决了生活上的不便。
恰巧此时,白石的长子不幸病故。老年丧子,白石老人不胜悲痛。总理 知道后,即派秘书带花圈来跨车胡同吊唁,并送来人民币 500 元(合现值) 的赙仪,表示慰问。并派修善房屋的工程队,在西郊魏公村靠近白石塘 20 米远的地方,为白石的长子修墓立碑。这对白石老人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慰藉。 白石生于 1863 年农历癸寅十一月,1953 年是他 90 整寿。他在 75 岁时 由于听信星相先生的话,将年龄增加两岁,叫做“瞒天过海”,以求消灾祛 病。因此 1951 年便在家里做了 90 生日。1953 年周恩来总理在中南海怀仁堂 为齐白石补庆 90 大寿,并由木偶剧团作了专场演出。中华全国美术家协会、 中央美术学院以及中央各文化单位的各方面人士参加庆祝会,人们纷纷向老 人间好,祝福,会场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庆祝会开到热烈时,周恩来总理赶 到了会场,大家都起立鼓掌,大厅气氛达到了高潮。总理频频向大家招手致 意,径直走到白石老人的身旁,俯下身来亲切他说:“衷心地祝贺你 93 岁寿 辰。祝你健康长寿。”白石老人和客人们听到周恩来总理的祝词,都会意地 笑了。对于总理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中专程前来,白石老人喜出望外。他异常 兴奋地紧紧握着总理的手,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说:“谢谢!谢谢!太
不敢当了。”说着,眼眶里闪烁着泪花。
“您是人民杰出的艺术家,您为人民,为我们的国家做出了非常大的贡 献,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您。”周恩来总理亲切地说:“您得到这份荣誉是当 之无愧的。”
接着周恩来总理仔细地询问了老人的身体状况、生活起居和艺术创作。
“听说老人家近来画兴很浓,画了很多题材新颖的作品。解放后生活安定, 没有顾虑,愿意为人民为祖国多作一些贡献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毕竟
是 90 高龄的人了,今后要注意休息,保护好身体。”周恩来总理关切地嘱咐 道,还风趣他说:“我还等着为您做百岁大寿呢!”白石倍加高兴,回家后 依然笑嘻嘻的。
在新中国的艺术长廊里,白石老人挥笔邀游。他的名声越来越大,地位 越来越高,来访的人也越来越多。1955 年秋天,周恩来总理为了使齐白石老 人能有一个舒适宁静的环境,能在饭后茶余悠然散步,颐养天年,又能使来 访的客人不致感到拥挤,便委托文化部和全国美术家协会在地安门雨儿胡同 买了一所旧王府作为白石的住宅。这里院子宽阔,前后左右都有走廊,北大 院植有紫藤、葡萄,南跨院还有芭蕉、斑竹。清风习习,相映成趣。但仅修
理费一项,据说就花了几万元(当时的人民币——编者注)。同时还配有秘 书、看护、传达、保姆等五六人。白石一生从未受到如此厚重的礼遇。他怀 着无限感激之情,几次对前来探望的朋友,指着修饰一新的房子,感慨万端 地说:“我多么希望能活动 120 岁,多给人民贡献点薄艺,于心才安。”
1956 年 4 月,世界和平理事会国际和平奖金评议委员会在斯德歌尔摩召 开,会上确定了 1955 年度全世界四个国际和平奖金的获得者,我国的齐白石 就是其中的一个。9 月 1 日傍晚,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中国人民 对外文化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在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的会议大 厅,联合举办授予齐白石世界和平理事会国际和平奖金的仪式。大厅里灯火 辉煌,热闹非凡。中央和国务院的一些部门负责人,文化艺术界的著名作家、 诗人、画家、及各界学者、名流,纷纷汇集到这个大厅,向对维护和平事业 作出卓越贡献的艺术大师齐白石老人祝贺,祝贺他获得了这份崇高的荣誉。 人们个个兴高采烈,笑逐颜开,为齐白石的光荣感到自豪,为中国人民自豪。 授奖仪式十分隆重、盛大,各方代表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词。齐白石老人满 怀激情的致词,引起了阵阵掌声,这时,身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周恩来总理, 赶到会场,握着老人的手,衷心祝贺他获得这崇高的荣誉。白石老人激动不 已,久久凝视着总理。
住在宽畅、明亮的雨儿胡同住宅里,白石老人感到满意和欣慰,他不停
地挥笔作画。可是日子久了,一向喜欢和家属在一起的白石老人,不免产生 了孤独的感觉,他希望搬回跨车胡同,和家人一起欢度晚年。于是在 1956 年春天,一个和旭晴朗的中午,白石老人由儿子良迟、良己陪同驱车来到中 南海,准备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总理,更想使总理理解他的要求。不巧,由于 事先没有联系,总理去政协礼堂开会去了,不知何时回来,老人一听,脸上 露出失望的神色。
总理办公室的秘书见白石老人突然而至,知道一定有什么急事,便十分
亲切地招待老人坐下,端上一杯清香可口的茶水,请他们耐心等候,尔后去 和总理通电话,告诉老人和良迟、良己说:“请各位稍等一下,总理开完了 会就回来。”
20 多分钟过去了,突然门开之处,周恩来总理裹着一身寒气,进屋来了。
总理那两道浓眉下的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放射着亲切的、智慧的光芒。他 一见白石老人坐在那里等候,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朝着老人走了过去。
白石和两个儿子一见总理,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总理紧紧地握着白石老
人的手:“让您老人家久等了,忙着开会,又离不开。”说着,他轻轻扶着 白石,“请老人家坐下来,请坐,本来我要去您那儿的。”
白石刚落座,总理又亲切地同良迟、良己紧紧地握手。接着,总理在老 人身边坐下来。家庭般地、无拘无束地同老人及良迟、良己亲切交谈起来。 这时,午饭时间早已过去了。总理因为开完会,急着赶来见他们,所以 午饭还没有吃。当他知道白石老人他们也没有吃饭时,便立即嘱咐秘书给弄
饭来吃。 总理带着歉意,解释说:“真对不起,没有约定,只好请你们这些‘不
速之客’吃面条了。” 工作人员很快端来了面条,放在桌子上。周总理赶忙站起来,亲自先给
白石老人端了一碗,然后又分别给良迟、良己各端了一碗,风趣地对老人说: “今天我们只好同甘共苦了。”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白石老人刚来时多少带有的愁苦的情绪,被刚才总理的话语,乐观而坚 毅的情感一扫而光,显得特别高兴。他边吃边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回答说: “要的,要的。”
吃着,吃着,总理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吟起来:“不独老萍知此味。”?? 微微停顿了一下,总理又拉长了语调:“先人三代咬其根。”大家一听,又 大笑起来。原来总理吟的是白石 40 年代画过的白菜图的题诗。这些诗和画充 分展现了白石淡泊明志、不忘过去苦难生活的感情。谁知日理万机的总理不 但看到了,而且能朗朗上口。这情景深深地感动了老人,老人十分振奋、开 怀,笑得前仰后合,银丝飘逸。总理也高兴地大笑起来。在欢乐、亲切地气 氛中,总理同白石老人一起吃了这难忘的一顿饭。
饭后,白石老人把要搬回跨车胡同的想法告诉了总理,总理就知道白石 老人这次来,一定有什么难以启口的事,为了让白石老人心情舒畅,他一直 未问,现在听到白石老人的话,非常体谅老人的苦衷,随即答应说:“我现 在就送您去。”周恩来总理亲自搀扶着老人,走向早已等候在门外的汽车。 白石老人和良迟、良己为总理那坦诚、质朴无华、平易近人的态度深深 感动了,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总理这么忙,怎好麻烦他亲自去送。他们一再 劝总理不要去了,总理执意要送。他说:“老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况且我本 来也想去看看。”说着就上了车。秘书跑出来,提醒总理要穿大衣,免得着
凉。总理说:“我晓着齐老先生的家,不远,不用穿大衣。”
车沿着中南海松柏交映的小路行驶着,总理望了一眼前面的司机说:“开 慢一点。”司机点点头:“请总理放心。”车出了中南海,汇入到了车流人 海之中,急驰而去,拐了几个弯,到了白石老人的住处。等车刚停稳,总理 就下车,亲自开了车门,搀扶着白石老人下了车,走进屋。
谁都没有料到周恩来总理会亲自送老人回来。家里什么也没有准备,白
石老人还没有落座。就叫家里人赶快买东西来招待。不一会,一盘新鲜的大 苹果端到了画室。总理马上削了一个,递给白石老人,老人忙摇摇手,风趣 他说:“请客人先用。您也是‘不速之客’,我们没得准备,对不住,对不 住。”总理一听,边吃边笑,接着说:“今天款待我吃苹果,满不错嘛,比 您过去‘寒夜客来茶当酒,好多了。”老人一听,又笑得前仰后合。“寒夜 客来茶当酒”是白石老人 30 年代画的一张画,这画许多人都没有见到,即使 见到了,也不会记得这句话。可是总理却看到了,且对此用到恰处,老人怎 能不为他对一个老画家了解得如此透彻而倍感亲切。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了,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白石老人与总理一起度过了
美好的、宝贵的时光。将近傍晚时分,总理起身要告辞了。他语重心长地叮 嘱家属们说:“老人是国家的人瑞,你们要好好照顾他。”又说:“你们不 但要好好照顾老人,还要好好向他学习,学习他的艺术、人品、风范和道德。” 然后走近老人,弯下腰,亲切地拉着老人的手说,“告辞了,老先生,请多 保重,我还会来看您老人家的。”又说:“您今天想回跨车胡同,我送您来, 明日想要到雨儿胡同去,我再接您去。有事打个电话,我就来。”
老人依依不舍,深情地拉着总理,坚持挽留他吃了饭再走。“公务在身, 不由主啊!”总理风趣地说。
白石老人见总理执意要走,就让家人搀扶着,蹒跚地送总理到了大门口。 总理和老人再次拉了手,一再嘱咐老人要注意休息,然后才上了车。车
开了,总理还探出头来,招手、点头、微笑。
望着远去的汽车,白石老人细细地回味着总理关怀爱护之情,心潮澎湃, 激动万千,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里,他见过清王朝的顶戴大官,民国时的风 云人物,外国的要人,然而,象周恩来总理这样身居要位,却平易近人、质 朴无华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共产党是人民的公朴,他在 敬爱的周总理身上,看到了这光辉的品格,崇高的形象。
回到室内,白石老人的心依然不能平静,口中不断地低吟:
暮年逢盛世, 搭帮好总理, 老骥珍伏枥, 报国志千里。
晚上,在明亮的电灯下,白石老人研墨调色,十分经意地画了一幅红红 的大牡丹画,表达了欣慰的心境。第二天早上,他精心地挑选了一幅得意之 作《荷兰鸽子》,专程派人送到中南海,送给了周恩来总理。这是裱在瓷青 色绫子上的一幅六尺横幅,裱得也相当精细。画画和赠画,这是老人抒情寄 意的老习惯了。
了解了白石老人的生活起居情况,总理对搬回跨车胡同的白石老人更为
关心,尤其对饮食方面,他特别嘱咐全国美术家协会和白石老人商量,每天 由西单曲园酒楼为白石老人送两顿家乡风味的饭菜,老人想吃什么,便做什 么,曲园记帐,国家付钱。后来考虑到这样做有一定的麻烦,又改成由国家 每月发给老人生活费 500 元(合现值——编者注),交家属代办伙食。每逢 端午、中秋、春节还另送节礼 500 元(合现值——编者注)直到老人谢世为 止。
1957 年 9 月 13 日,白石老人由于感冒,身体不适,虽经中西医治疗,
病情仍无明显好转。15 日,周恩来总理通知卫生部派一位中医顾问驻家治 疗。经过两天的中西医结合治疗,仍无好转。9 月 17 日下午 5 时左右,白石 老人被送往北京医院抢救,终因年岁太高,心力衰竭,这位丹青大师结束了 他将近一个世纪的多采的生命历程,安祥地躺在北京医院洁白的病榻上。噩 耗传出以后,当晚 8 时起,文化部、全国美术家协会以及各有关单位的领导, 美术界的同行们、朋友们和他的门生,先后来到医院向遗体告别,向这位画 坛巨匠致以最后的敬意。络绎不绝的来人,一直到晚上 11 点多钟才渐渐静下 来。这时门口又出现了一位高大的身影,家属们不由得站起来,心想这么晚 了,谁还上这儿来呢?是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来瞻仰艺术大师齐白石的遗容来 了。总理面色优郁,步履沉重。他先绕遗体一周,然后停下来,用双手轻轻 掀开拂盖的白布,默默地端祥着。他似乎仍和往常见面一样,亲切地向白石 老人间好。随后和白石老人的家属们——握手,慰问悼念。并问白石临终时 有遗嘱没有?嘱咐家属一切照老人的意思办。总理走时,已是午夜 1 点钟了。
22 日上午,首都各界人士在嘉兴寺为这位丹青大师举行公祭仪式。因周 恩来总理有要事,原定不来参加葬礼。当郭沫若刚要主持开始时,总理来了 电话,说他要来,希望大会推迟一会。10 时左右,总理驱车赶到嘉兴寺,同 首都各界人士 400 多人一起参加了向这位为和平事业、为了世界艺术的繁荣 昌盛而整整奋斗了一生的艺术巨匠,表示深深哀悼的仪式。总理一直站在那 里,直到灵车开走。
周恩来总理对这位艺术大师关怀备至,七、八年如一日。他始终是白石 老人心中的光辉形象。人民总理爱人民,总理心中装着亿万人民,白石老人 就是其中一位。他们二人交往的事迹将永远铭刻在人民的心中。
总理与盖派创始人
1962 年清明节前的一天下午,蒙蒙细雨倾洒在杭州城,两个撑着油纸雨 伞的行人,来到了燕甫寄庐,叩响了这里主人——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人 称活武松的盖派创始人盖叫天的家门。
盖叫天应声开门,只见总理和他的随从秘书站在门外等着,忙说:“‘宰 相,进民宅,欢迎总理!”立刻迎进房中,边沏茶边说:“从前宰相出门, 前呼后拥,又是呜锣开道,又是鸣放鞭炮;你这个‘宰相’,怎么就带了一 个人,也不事先通知一声啊!看,肩背都被雨水淋湿了。”总理笑着说:“我 是来串门的,看看你五爷(盖叫天五兄弟,他排行第五。——编者注)嘛!”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武松》又要拍电影了,为了你往返方便,改在 上海拍、由上海电影厂负责。”周总理又说。“在上海?那好。可是谁来??” 盖叫天没有说“谁当导演?”四个字。“应云卫。”总理回答说:“认识吧?” “应导演?同老先生是老朋友了!”盖叫天的夫人薛义杰高兴的说,并 端来了一盘清明艾团,“你们边说边吃吧。”“应导演来?敢情好!”盖叫
天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总理队盘中拿起一个艾团递给盖叫天,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两个
人又说开了,总理从盖老的练功情况,一直问到饮食起居,盖老十分感动。
总理要走了,盖叫天依依不舍地送至门外,他望着将消失在雨中的周总理的 背影,又一次对夫人薛义杰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产党。”
盖叫天,原名张英杰,号燕南,河北省高阳县西演村人。1896 年 8 岁的
他就进了天津隆和科班学艺,先学武生,后改习老生,倒嗓后仍演武生。10 岁开始登台,并随科班流浪演出。11 岁以“小紧斗子”艺名在上海演出。14 岁开始用“盖叫天”之名,艺冠江南。为人刚直,气节凛然,曾多次拒绝到 北京充内廷供奉,也不为反动军阀堂会演出,因此几遭迫害。解放后,其表 演艺术更臻炉火纯青,受到政府和人民的尊重。1950 年文化部授予他“表演 艺术家”的光荣称号,1956 年文化部和中国剧协为表彰其杰出艺术成就,在 上海联合举行“盖叫天先生舞台生活 60 年纪念会,”并授予荣誉奖状。他从 事京剧表演艺术几十年,苦心钻研,演技高超,形成了“武戏文唱”的独特 盖派艺术,驰名南北,遂有“江南第一武生”和“活武松”之称。历任第三 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二届浙江省政协委员,浙江省文联副主席、浙江剧协主 席等职。
总理这次看他,使他再次重温同总理交往的往事。
1949 年上海刚解放,首任市委宣传部部长兼文化局局长夏衍就亲自上门 拜访,向他请教如何动员戏曲界投入革命建设事业中来。并转达总理对他的 问候。“我从北京来时,总理特意嘱咐我,要我代他向您问候,并要亲自登 门拜访您老先生、周信芳先生和梅兰芳先生等文化界老前辈。”听到这些话, 又看到夏衍对当时在上海的文艺界代表人物的尊重,感慨他说:“老戏里说 的‘良禽择木而栖’,‘明珠待价而沽’,这辈子交给共产党,也值得了!”
1951 年盖叫天先生在北京第一次见到周总理,有点拘谨。总理热情地握 着他的手说:“我在 30 年代就是你忠实的观众。虽然只是神交,但是我自信 对你是了解的。我们应该成为好朋友,希望你今后能了解我们。”盖叫天没 料到总理如此和蔼,平易近人,且是戏剧爱好者,紧紧握着总理的手,眼望 总理,张开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事后,周总理对当时主持戏改和剧协工作的田汉和马彦祥同志说:“盖 老秉性鲠直,拙于辞令。他过去不愿和官场打交道,怕见那些官僚豪绅,所 以他在旧社会没有一个靠山。今天对人民政府的干部,虽然没有隔膜,但是 那种清高的态度,要慢慢改变过来,只要我们对他开诚相见,他会真正理解 我们的。”
1953 年盖叫天出席第二次文代会,又见到了总理,总理关切地问起他在 杭州的情况。盖叫天说:“我生活得很好,就是住的地方没接上电灯,不方 便。”谁知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总理却记住了。等他开完会返回杭州,他住 的地方已接上了电灯。盖叫天感慨的对家人和朋友说:“生我者父母,知我 者共产党。”
1955 年,总理到杭州,第一次访问燕南寄庐,看望盖叫天先生。盖叫天 向他提出要长期住在杭州。总理说:“杭州是你第二故乡,又有老屋在,自 然应多住,不过上海的戏剧工作更重要,它是南方的文化中心,你真正成名 在上海,盖派的形成也在上海。我建议你两边都住,以后上海要成立戏剧家 的组织,你和周信芳先生都要出面主持。”
盖叫天说:“上海有梅兰芳和周信芳,他们的名气挺大,能号召。”周 总理认真地说:“你和梅周三位,各有所长,在武戏方面,你 是当仁不让的!” 上海文化部门遵照周总理的指示,为盖叫天在东湖路找到一幢石库门住 宅,并有庭院,盖叫天才从住了几十年的淮海路宝康里狭窄的弄堂里搬出来。
至此,盖叫天在上海也有了宽敞明亮,出入方便的住宅。
1956 年,文化部以及上海、浙江文化部门联合在上海为盖叫天 70 寿辰 和舞台生涯 60 周年举行纪念活动,并颁布荣誉奖状。盖叫天激动万分,在大 会上说出了“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产党”和“活到老,学到老”两句名言。 盖叫天艺高,心也高,平时在艺术上不肯屈居人下。解放前上海成立伶 界联合会,她就是不愿屈就,宁肯出钱资助而不愿隶属于任何人,为此得罪 过国民党的文化官员。因此,1956 年上海成立戏剧家协会上海分会,公推周 信芳担任主席时,周信芳考虑到梅兰芳、盖叫天都长期住在上海,论长序和 辈份,三人不相上下,因此不愿应承。周恩来对他说:“梅先生今后长住在 北京了,盖老虽对新社会的事很热心,但缺乏组织才干,该你来担任。”同 时,他也托人转告盖叫天,要协助周信芳挑起重任。盖叫天说:“总理怎么
说,我就怎么做!”
1957 年,浙江剧协分会成立,请盖叫天担任主席。盖叫天说:“总理知 道我,我能号召,可没那细功夫!”周总理对他说:“浙江你应该领衔,具 体工作,由副主席来帮你操办。”“我演戏呢?”盖叫天问。“这不妨碍演 戏。每年演它几回,为戏剧界示范,把盖派艺术推广流传。”周总理说。盖 叫天不再推辞,做了浙江剧协分会主席,之后,处事的态度也平和得多了。 对此他说:“这是受总理的影响,他老人家就是平易近人。”盖叫天也常在 某些节日和重要文化交流活动中演出。
这年秋天,盖叫天发了脾气,而且一时谁也劝不住。原因是苏联当时的 最高苏维埃主席伏罗希洛夫元帅来华。总理陪同他到杭州访问,为了让他看 一场具有中国民族特色和地方色彩的戏剧,特地安排了上海越剧院徐玉兰、 王文娟主演的《红楼梦》。此事被盖叫天知道了,他向有关部门提出要为伏 老演出,并且说:“伏老是苏联的英雄,我以中国古代的英雄形象来招待他, 这是中国老演员的心意。”当时文化部门感到为难,因为考虑到伏老在杭州
的时间很短,不能多安排活动,特意婉言谢绝。盖老很不高兴,又听说总理 也来了,更有意见。此事被周总理知道了,他说:“这件事我亲自对他说。” 当周总理亲自到盖叫天家探望时,盖叫天再三要求为伏老演出,说:“总 理,我有意见!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拿了国家的钱,为什么总不让我作 贡献?”周总理说:“盖老,您是我国的著名艺术家,又是高龄了,我无权 让您象年轻人那样经常演出。何况这次我是要您作为主人陪伏老。您是舞台 上的英雄,接待他这位苏联英雄正合适!”一句话,使盖叫天怒气全消。“我 还不老,你不是说我在台上功夫还很过硬吗?”周总理笑道:“既然你一定 要演,我只好同意。伏老也一定高兴能欣赏到你的精彩艺术。但是我们约法 三章,首先不要用高难度的技巧,不能翻跟斗。”“那好,我就来一个抢背 就得了。”盖叫天马上让步,答应总理。总理看着盖叫天说:“演一出《打 店》。20 分钟之内,一定不能超过。保护您的健康,我有责任。”盖叫天非 常高兴,“好吧,我一定遵命”。并歉意地说:“我刚才没有弄明白,太性
急了。” 演出非常成功,盖叫天和伏罗希洛夫元帅、总理都由衷的高兴。在祝酒
会上,总理提到如何把盖派艺术用影片拍摄下来供后人观摩、借鉴,盖叫天 说:“我想试试看,把那几出精彩的折子串起来,中间该省略的,就一笔带 过。”
“这要拍几集呢?”周总理问。
盖叫天思索道:“我想,按一般影片那样两小时一部,该拍上下两集。” “这很好。”周恩来总理让身边工作人员把这件事记下来,回京后告知
文化部。
第二年,文化部即着手研究。但因盖叫天先生后来健康欠佳,就拖了下 来。
1959 年,盖叫天先生在上海见到周恩来总理,向他反映说:“我很想为
人民多做点事,要到外地为工厂、农村和部队演出,没有班底。”“浙江不 是有京剧团吗?杭州京剧团不是挺不错吗?”周恩来总理说。“可文化部门 说我年高了,不能到处跑,怕我太辛苦。”盖叫天叹息着:“在旧社会为活 命演出,如今生活不愁了,光这样养着不行,我想改几出戏来演。”
周恩来总理就让秘书告知浙江文化部门,提到盖叫天先生想改编他过去
的拿手戏《乌江恨》的事情。浙江文化部门遵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为盖叫 天组成了一个 5 人改戏小组,又从全省各地调来各剧中的主要武戏演员一起 参加演出。
事后周恩来总理向盖叫天先生祝贺,并指出传统剧目的推陈出新潜力很 大,有些戏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盖叫天先生受到鼓舞,提出不少剧目修 改的计划。但是当时浙江戏剧界并不完全支持盖叫天先生的所有想法。盖叫 天先生又向周恩来总理反映。
“你主要想改哪几出戏?”周恩来总理问道。“总理,您也知道,我过 去成名,主要就是在短打戏里演活了两个人——武松和黄天霸。现在不是讲 民族团结吗?黄天霸为清朝在江湖上立了安清帮,这也是满汉团结。”
周总理沉吟片刻后说:“黄天霸这个人虽是虚构的,但是在人们心目中 印象太深。他是为清代的官府镇压人民的。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当时 是清人进关夺了明朝的天下,有个侵略与被侵略的问题。在清代初年,民心 不肯归顺,这和今天满汉团结不是一回事。我们要历史唯物地看问题。此外,
当狗腿来镇压人民,这也不足为训。”盖叫天先生说:“这我知道了。可我 还有一个人物想把他翻过来。”“谁?”周恩来总理问。“《铁公鸡》里的 张嘉祥。这个人打过洋人,本领挺大。再说,现在闹剧目荒,能上演的好戏 更少。《铁公鸡》这部戏很有号召力,把它兜底翻过来,不挺新鲜吗?”
周恩来总理深知盖叫天先生为丰富上演剧目,为剧种站得住脚跟的美好 愿望。但是他还是婉言相劝。周恩来总理认为:中国戏曲里的传奇人物,有 的是历史人物,也有的是虚构的传奇人物。但是不管如何,一旦变成艺术形 象,在观众心目中生了根,就不能任意改它。他举了潘金莲、秦桧等人物的 例子,认为不必为了保留传统而硬去改它。
盖叫天先生虽然对周恩来总理的话很信服,但是他心里就念念不忘把黄 天霸和张嘉祥这两个人改编过来。“我是可惜这两本戏里的精采表演,因为 我不演了,里面精彩的表演艺术也要失传了!”
“我赞成把它化在其它戏里,继续保存和传授下去,但是不能恢复《铁 公鸡》那样的戏。作为总理,我不便开口,作为朋友,我这样劝你!”
这种诚恳、真挚的感情,感动了盖叫天先生。从此他再也不把心思放在 这上面。
转眼到了 1961 年秋天,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北京电影制片厂着手拍 摄盖叫天先生的《武松》舞台艺术纪录片。导演选定了崔嵬,并向周恩来总 理汇报了拍摄计划。
“崔嵬的水平和资历是可以担当这个任务的。盖叫天先生也会接受。不
过他们之间的合作,文化部和电影局要多关心。”周恩来总理说:“盖老为 人很正直,但是心高多做,不肯随便屈就的,这要向崔鬼打好招呼。”
崔嵬专门为此事请示了周恩来总理:“听说老先生有点脾气,不好侍候。”
“也不是这回事。盖老很自信,也很自尊,你要不事先征求他的意见, 他生了气,脾气是很大的。”接着周总理把 1957 年盖叫天先生要为伏罗希洛 夫元帅演出的事告诉了崔嵬。崔嵬听后,说:“我的性子也很急,和这样的 人物打交道,还是第一次。我一定学习总理的工作作风,把工作做好。”
周恩来总理说:“盖叫天有句名言,叫做‘试试看’就是他常道的‘我
在台上试,你在台下看,我练得顺手,你就看得舒服;不行,咱从头再来。 什么事都是试出来的。’这很有哲理性,什么事试试再看,可以逐步做好。”
“对,我‘试试看’吧。”崔嵬答道。
盖叫天先生偕夫人薛义杰和小孙女张明珠,由浙江省文化局派的两个艺 术秘书陪同,高高兴兴地到了北京。
导演崔嵬和盖叫天先生一见如故,两个人性格都很开朗,说话坦荡。崔 嵬拿出拍摄计划认真征求盖叫天先生的意见,盖叫天已听说过崔嵬的艺术经 历,笑着说:“崔导演,从今儿个起,我听您的!”
爽快正直的崔鬼见盖叫天先生这样干脆,自然放心大胆地去安排分镜头 工作了。
崔嵬一走,盖叫天先生兴高采烈地对夫人说:“剑鸣娘,你看,中央对 我多重视,总理多关怀我,派了这样老资格的大导演为我导戏。人家当过一 个大区的文化部长,比咱们浙江的文化局长大得多,并导演过《小兵张嘎》 等高艺术水平电影。你看他那爽气劲:‘您放心,咱们准能合作好!’还会 合作不好吗!”
“事情刚刚开头,还没数码呢!”薛义杰深知老爷子的脾气,遇事过于
自信得有些天真。 “怎么会没有数码?共产党对我盖叫天的感情,加上总理这样的知心朋
友,还能没有数码!”盖叫天先生胸有成竹的说。 这样,盖叫天先生和崔嵬开始了合作,两者都抱着极大的热心,尽量保
持平和的声气,想把这电影拍好。可是两人是在不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各 自都对自己的艺术了解甚透,而对对方的艺术了解甚少,开拍不久就陷入僵 局。崔嵬根据电影艺术的需要,必须调整和变换角度,要盖叫天先生按他的 要求做;而盖叫天先生对崔鬼的作法,十分不理解,认为无法施展他成套的 表现程式和形体上的造型艺术。双方各持己见,都觉得有理,终于发生了冲 突。
“崔导演,您把我几十年苦练出来的玩意全给拆了,散了,我还能拍下 去吗?”盖叫天先生十分委屈,郑重的提了出来。
“老先生,您应该体谅我们的电影艺术,不能迁就您的舞台。” 崔嵬直话直说,伤害了盖叫天先生的自尊心。 “难道你让我的艺术,迁就你的电影?” “盖老,怎么拍好电影,我比您有发言权。” 这下可激怒了盖叫天先生。“好,你发言吧!”他解下武松的罗帽,走
出摄影棚:“我累了,先歇了吧!”拍摄只好暂停。
盖叫天先生回到住处,大声嚷着:“不拍了,回杭州!” 崔嵬回到休息室,心里也挺难受。这个心地坦荡容易激怒的血性汉子,
觉得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他接通了总理办公室的电话。
“总理,我干不了啦!” 周恩来总理听完崔嵬的汇报,心平气和地说:“崔嵬同志,你是在和盖
叫天先生合作。他的经历和地位,他在艺术上的见解和受旧戏曲的深刻影响,
不用我说,你也能理解。和他合作不可能是轻松的,要没有困难,怎么选上 你呢?这是党交给你的任务,你应该克服一切困难,努力和盖老合作,要注 意方式方法。”
崔嵬听完这一席话,不再说什么,只想向盖叫天先生认错,努力去完成
总理交给的任务。 盖叫天先生在夫人的劝说下,也觉得自己性子太急了,没有从崔嵬的角
度考虑问题,于是想给崔嵬多讲讲戏。
双方都有克己修好的愿望,却没有找到真正的立足点。因此,两人合作 拍摄延续了一段时间,又“崩”了。
最后,文化部请示周总理。总理权衡再三,让文化部传达他的意见:因 北京气候寒冷,暂时请盖叫天先生回南方过冬,待明春再排;并且让夏衍等 文化部领导出面,在新侨饭店为盖叫天先生饯行。
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没有忘记盖叫天先生拍《武松》影片的事。他抽 时间找了戏剧和电影方面的人士,再次提出了这个任务:“盖老年事已高, 我看他的演出,常为他担心,70 多岁的人在台上打出手、翻跟斗,会有危险 的。他的艺术,趁手脚还灵活时要留下来。《武松》影片要抓紧拍,要抢时 间。”他又说:“他和崔嵬是一对直性子,都是犟脾气,不必硬凑合了。另 外找导演,谁合适呢?”
大家公推应云卫,并建议改在上海拍。周总理说:“那要和上海打个招 呼,还要把任务向应云卫讲清楚。”并嘱咐文化部要及时办。文化部的同志
说要早些告诉盖叫天先生。 “不忙,我就要陪外宾到南方去,我亲自去告诉他。”周总理说。 这就是开头周恩来总理冒雨拜访盖叫天先生的事由。 在上海拍摄《武松》,开头也不是很顺利,但应云卫并不急于开拍,而
是吸取崔嵬的教训,先从盖叫天先生的生活情趣入手,陪他上澡堂,听书, 逛城隍庙,甚至为了却盖叫天先生 60 多年的心愿,陪他去南市侯家滨、金家 坊寻访当年在戏里打小旗(龙套)的启蒙师傅。同时,常同盖老聊戏。
“应导演,你算是了解我的!”盖老不胜唏嘘地说。 “主要是您信任我,指点了我。”应云卫说。 “我看主要是周总理了解我们俩,才让我们合作的。” 应云卫铭记周恩来总理的嘱咐,在把舞台演出本改成电影分镜头本时,
尽量多和盖叫天先生商量,并且在充分发挥盖派艺术的同时,用妥善的办法, 采取灵活的手法,坚持和修改自己的创作意图。盖老也深深的总结自己同崔 嵬合作的教训,逐渐的改动自己的表演,以接近应云卫的要求。拍摄在进行 期间,总理又亲自关怀他们俩人的合作,他经过上海时,特地召见了应云卫, 问他的拍摄进程。应云卫——答复,并聆听总理的教诲。
片子终于完成。“老爷子,说起来我是导演,其实是您在培养我!提高 我!”应云卫兴奋地说。
“能拍好这部片子,一靠周总理关心,二靠你应导演耐心,按我的性子,
只怕是不会拍得成功的。”盖老感慨地说。
1964 年春天,周恩来总理看了样片,高兴他说:“应云卫完成得不错。” 又深沉地指出:“看来,艺术水平是一回事,工作方法又是一回事。但是方 法包括在工作能力中,两者结合,能力就大了。”周恩来总理与戏剧艺术大 师盖叫天先生之间的深厚友谊,使我们看到:一个伟大革命家在平日的生活 中,每时每刻都以他那宽广的胸怀,装着亿万人民的苦乐??
“我来你你的入党介绍人”——总理与程砚秋
1949 年的春天,是北平解放后的第一个春天。在人民喜气洋洋地气氛 中,古都显得更加娇美。自从解放军进了北平,程砚秋先生的心情一直非常 舒畅。一天,他格外高兴,因为这个晚上他就要去怀仁堂演出《锁麟囊》了。 下午,午睡起床后,看看镜中的自己,他决定出去洗洗澡、理个发。
程先生离开家后,家里只剩下夫人果素瑛和徒弟王吟秋。整个院子静悄 悄的。这时,家里养的一条小狗忽然尖叫起来,叫声打破了深院的寂静。程 夫人和王吟秋抬头从玻璃窗望出去,只见屏风门旁的走廊上站着三个身穿灰 色制服的人。徒弟王吟秋想:大概又是来号房子的。他开门出去,把三位让 到了饭厅。这时,其中一位身材魁梧、黑发浓眉的中年人向他问道:“程先 生在家吗?”王吟秋回答说:“我师父出去了。”听说程砚秋不在,中年人 便对身边的一位年轻人说:“给他留个条吧。”年轻人打开手里的公文包, 取出一张小白纸条。中年人接过纸条伏身在饭桌上写了几句,然后交给王吟 秋说:“程先生回来;请把这纸条交给他吧。”王吟秋接过纸条便把他们几 位送出了大门。关上大门以后,王吟秋展开纸条一看,不禁呆住了!只见上 面写道:
“砚秋先生: 来访未晤,适公外出,甚憾!此致敬礼!周恩来。”
不多时,程砚秋先生回来了。看了这张纸条,他笑得合不拢嘴,接着就 埋怨王吟秋道、“你怎么连茶都没有招待招待?”王吟秋吞吞吐吐地承认: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号房子的呢?”程砚秋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说: “我见过多少国民党的大官员,我看不起他们。像解放军这位大首长如此礼 贤下士,少见少见啊,可惜没能亲自会会。”
晚上 6 点,程砚秋先去北京饭店参加周总理举行的宴会,席未终,他便
匆匆赶回家做准备,然后乘车到了中南海怀仁堂。 绕过走廊,经过花木扶疏、景色幽静的小院,程砚秋到了后台。稍息片
刻,他便开始洗脸化妆。这时周总理和邓颖超同志在张瑞芳的陪同下来到后
台,看望程砚秋。一见总理进来了,程砚秋急忙站起来,对总理说:“对不 起,我手脏(手上有胭脂)不能和您握手。刚才您来家看我,失迎得很!” 总理笑着说:“哪里。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邓颖超同志,这位是张瑞芳 同志。”大家彼此含笑点头示意。程砚秋四下环顾了一下,抱歉地说:“后 台乱七八,坐都没有地方坐。”总理说:“你忙吧。”便同邓颖超和张瑞芳 同志到前台去看戏了。月送总理离去,程砚秋内心非常激动。
这一晚,程砚秋演的《锁麟囊》,嗓子特别好,行云流水,抑扬顿挫, 演得非常精彩。从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中,程砚秋感受到了周总理那种平凡 而伟大的精神,更从周总理身上认识到我们党的伟大。
紧张忘我的工作使程砚秋感到愉快,朋友们的支持鼓励使他感到幸福, 但与此同时,他也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这源于他对自己的不满足: 在这么好的环境中,他希望自己能在艺术上和思想上都取得长足的进步。
1956 年冬,程砚秋随人大代表团访问苏联,在回国途中正巧与周总理同 乘一列火车。周总理是在出席布加勒斯特会议后取道莫斯科回国的。总理见
到程砚秋很高兴,两个人立刻热烈地交谈起来。 火车上的谈话,使程砚秋非常激动。一回到家,他就兴奋地对夫人说:
“这次出国我个人有两桩喜事,一是在列宁格勒见到了三儿子,”“第二件 喜事恐怕你就猜不到了。”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慢条斯理地说:“总理在 火车上找我谈话了!总理问我怎么不入党啊?我说我缺点太多,不够资格。 旧社会养成的个人奋斗,嫉恶如仇,容易得罪人,加上生活散漫??总理鼓 励我说,缺点是可以克服的嘛,总理还说了好多,他对我程某人是太了解了, 连我自己没有想到的细小进步,他都注意到了。我说没有介绍人呐,总理当 即表示:‘我来作你的入党介绍人。’我要好好努力才对得起总理对我的爱 护和信任呀。”程砚秋又讲起在北京站下车的时候,贺老总来接代表团,周 总理把火车上谈的事情告诉了贺龙,贺老总高兴地走过来握着程砚秋的手 说:“砚秋,入党要两个人介绍,我愿意作你的第二个介绍人。”讲到这里, 程砚秋对夫人说:“这真是我平生最激动的事啊!”
1957 年秋的一天下午,国务院办公室给程砚秋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邓 大姐请你和爱人一起来吃螃蟹。”程砚秋答话说他马上就去中南海。正在程 砚秋换衣服的时候,周总理却亲自来到家里接他们来了。
大家一起乘车来到中南海。邓颖超、贺龙夫妇早已等候在那里了。一见 面,大家都觉得特别亲热。寒喧落座后,工作人员端上了丰肥的大螃蟹,贺 老总斟满两杯酒,一杯递给程砚秋,一杯举在手中对程砚秋说:“来,祝你 成功!”席间,周总理向程砚秋询问了戏剧界一些名角儿的近况,又谈了一 点别的事情,然后催促邓颖超说:“今晚天桥剧场有戏,你们几位先走吧, 我们还有些事要谈,晚一些去,”说着就起身同贺老总和程砚秋一起进入了 另一个房间。这天看完戏回到家里,程砚秋和夫人果素瑛坐在屋里,回味着 这愉快的一天,谁也不想去睡。果素瑛到底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情问程砚秋: 周总理和贺老总单独给你谈了些什么?程砚秋说:“谈的是关于入党的问题, 我说我现在还不够共产党员的资格。总理问我自己觉得怎样,我说觉得比以 前有进步了。他们两位都笑了,并说你自己说自己进步不行,得别人说你进 步才行呢。”这之后不久,总理和贺老总分别给程砚秋写了信,正式同意介 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周总理给程砚秋的信是这样写的:
“砚秋同志: 我在你的入党志愿书上,写了这样一段意见:
程砚秋同志在旧社会经过个人的奋斗,在艺术上获得相当高的艺术成就,在政治上 坚持民族气节,这都是难能可贵的。解放后,他接受党的领导,努力为人民服务,政治 上积极要求进步,这就具备了入党的基本条件,他的入党申请,如得到党组织批准,今 后对他的要求,就应该更加严格。我曾经对他说,在他被批准为预备党员期间,他应该 努力学习,积极参加集体生活,力图与劳动群众相结合,好继续克服个人主义思想作风, 并且热心传授和推广自己艺术上的成就,以便提高自己的阶级觉悟,发扬为劳动人民服 务的精神。
现在把它抄送给你,作为我这个介绍人对你的认识和希望的表示。
周恩来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程砚秋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他的夙愿实现了!
但令人感到悲哀的是,在程砚秋满怀信心要以更好的行动报答党和周总 理关怀的时候,病魔却在悄悄吞噬着他的生命。1958 年 3 月 9 日,程砚秋被 心肌梗塞夺去了宝贵的生命。
在程砚秋逝世之后,周总理更加关怀程派艺术的发展。提起总理关怀程 派艺术,这里还有一段小小的插曲。
那还是程砚秋先生在世时候的事。有个叫赵华的女孩很小就失去了父 母。1946 年,她 20 岁时参加了共产党,为了纪念她的新生,她便改名“江 新熔”。解放后,在她去华沙参加第五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前,周总理派人接 她去参加欢迎印度总理尼赫鲁的演出宴会。宴会之后,周总理的秘书把她带 到周总理身边,梅兰芳、程砚秋先生也都在座。她为总理和梅、程两位先生 清唱了一段程派《三击掌》,大家都很赞赏。唱毕,总理高兴地对程砚秋先 生说:“程先生,你一辈子没收过女徒弟,今天,我介绍江新熔作你的弟子, 我当这个介绍人。”说着,总理又回过头对江新熔说,过去你是山东的“梅 兰芳”,今后要做山东的“程砚秋”了。梅先生和程先生听了,都高兴地笑 了起来。总理又问江新熔名字的含义,江新熔回答说,她是党领着走上新路 的,部队是个新的熔炉,所以叫新熔。总理听了哈哈大笑,连说:“起得好, 起得好。不过,我看把熔字去掉火字边,加上草头,芙蓉的‘蓉’岂不更好。” 程先生也点头表示同意。从此以后,江新蓉就在程砚秋老师的直接培养和指 点下,刻苦学艺很快就有了明显的进步,程派的风格也更成熟。在第五届世 界青年联欢节上,她清唱的《三击掌》、《玉堂春》和《骂殿》选段,获得 了金质奖章。这几个唱段,在她出国前,程先生都给作了反复的加工指导。 程砚秋先生的不幸逝世,使总理非常悲痛。1959 年北京举办纪念程砚秋 一周年演出,总理在日理万机之中,还具体指示并亲自参加了这一纪念活动。 他请程派弟子赵荣琛、王吟秋、李蔷华、江新蓉、侯玉兰、李世济,还有程 派鼓师白登云和琴师钟世章到家里座谈、便餐。那次会上,总理很风趣地说, 全国 6 亿人就只有你们 6 个人会演程派戏,这太少了。他提议要抢救程派艺 术,搞一个程派剧团,把程派艺人和乐队都调来。饭后,总理、邓大姐还与
大家合影留念。不久,“北京市青年京剧团”成立了。
1960 年 8 月的一天,周总理请程砚秋同志的夫人果素瑛同志吃饭。这天, 梅兰芳先生来了,齐燕铭同志来了,还有几位程门弟子和唱程派戏的演员。 因为大家来得早,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就清唱助兴。程夫人唱了一段《文 姬归汉》中的“整归鞭??”梅兰芳唱了《玉堂春》中的“来至在都察院??” 邓颖超同志也欣然而至,并且兴致勃勃地唱了一段戏。刚唱完,总理就哈哈 大笑地与大家一起热烈鼓掌。邓颖超说,你们应该请总理表演,总理年轻的 时候演过话剧,大家一听连忙请总理唱一段,总理笑着摆手,气氛十分活跃。 吃饭的时候,大家也是无拘无束,象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以后,每逢程砚秋 先生的忌辰,总理都要亲切地会见程夫人和程派传人,细致地过问剧团演出 情况和培养后继等问题。
周总理对程砚秋的无限关怀和对程派艺术的爱护,令人们尤其是程派弟 子终生难忘。
周恩来和张学良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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