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 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 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 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 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 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 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 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 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 在萧墙之内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 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 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 不议。”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 子孙,微矣。”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 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 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孔 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 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孔子 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 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 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 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 思义。”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诚不以富,亦 只以异。’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 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 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 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
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 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 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卷九 阳货第十七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 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 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 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子曰: “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 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 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公山弗扰以费 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 “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子张问仁于孔子。孔 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 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佛肸召, 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 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 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子 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 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 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子曰:“小 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 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 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 乐云,钟鼓云乎哉?”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 子曰:“乡原,德之贼也。”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子曰:“鄙夫! 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 不至矣。”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 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子曰: “巧言令色,鲜矣仁。”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 之覆邦家者。”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孺悲欲见孔子,孔 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 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 衣夫锦,于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 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 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 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 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 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 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 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 以为直者。”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子
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卷九 微子第十八
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柳下 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 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 以季、孟之闲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 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 不得与之言。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 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
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 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 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 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子路从
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莜。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
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 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 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 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
矣。”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
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 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 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上兆下鼓)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
海。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 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 夏、季随、季騧。
卷十 子张第十九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 其可已矣。”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子夏
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 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 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子夏曰:
“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子夏曰:“博学而笃志,
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听其言也厉。”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 未信则以为谤己也。”子夏曰:“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子游曰:“子
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
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
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子夏曰:“仕 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子游曰:“吾友张也, 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曾子曰:“吾 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 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孟氏使阳肤 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 勿喜。”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 皆归焉。”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 人皆仰之。”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 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 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 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 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 夫子之云,不亦宜乎!”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 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 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 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 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 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
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卷十 尧曰第二十尧曰:“咨! 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 简在帝心。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善人是富。 “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 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 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
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 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 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 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
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 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 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
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 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 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 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 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 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 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 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 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闲断,必使道心 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 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 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 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 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 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
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
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 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 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 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
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
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 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 字之闲,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 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
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
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 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 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沈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 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
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 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 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 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远升高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
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 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 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 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第一章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
离非道也。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故君子慎其独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 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 其实体备于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
于此反求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
之体要是也。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第二章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 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第三章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第四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 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第五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第六章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
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第七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 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第八章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第九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第十章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
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 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
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第十一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 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第十二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 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 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
其至也,察乎天地。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
杂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第十三章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诗云:‘伐柯伐柯,
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 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 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
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第十四章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
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
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
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第十五章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 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
乎!”
第十六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
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 矧可射思!’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第十七章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 之,子孙保之。
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 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
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 第十八章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
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 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 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 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
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第十九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
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 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
旅酬下为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 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
如事存,孝之至也。
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
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第二十章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
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故为政在人,取人以 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 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故君 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
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
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 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 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 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 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 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 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所以劝
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 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 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世,举 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为天下国家有
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 疚,道前定则不穷。
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
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 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 容中道,圣人也。
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 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 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第二十一章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
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覆推明此章之意。 第二十二章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 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
可以与天地参矣。
第二十三章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
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 第二十四章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
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
之。故至诚如神。 第二十五章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 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
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第二十六章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
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 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
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 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 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 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
货财殖焉。
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 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纯亦不已。
第二十七章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 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 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 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
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第二十八章’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
灾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 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 亦不敢作礼乐焉。
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 用之,吾从周。”
第二十九章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
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 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
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
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 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 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第三十章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
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
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第三十一章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
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 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 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
天。
第三十二章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 其孰能知之?
第三十三章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 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 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 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
鈇钺。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云:“予 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 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 之事,推而言之,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 后已焉。盖举一篇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 可不尽心乎!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 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 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 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 是而后可庶几也。
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 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 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
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 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 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闲断,必使道心 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为自无过不 及之差矣。
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 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 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 傅、周、召之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 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 颜氏、曾氏之传得其宗。及曾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远而 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 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为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 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远,故其说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 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 世之相后,千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历选前圣之书,所以提挈 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之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为能推 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 字之闲,而异端之说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 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 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为大,而微程夫子,则亦 莫能因其语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为说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 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为说,则虽 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说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岁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沈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 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既为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后之君子。 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略,且记所尝论辩取舍之意,别 为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旨,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略相因、巨细 毕举,而凡诸说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 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远升高之一助云尔。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中庸章句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 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
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笔之于书,以授 孟子。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 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 有不能尽者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命,犹令也。性,即理也。
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 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率,循也。道,犹路也。 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 也。修,品节之也。性道虽同,而气禀或异,故不能无过不及之差,圣人因
人物之所当行者而品节之,以为法于天下,则谓之教,若礼、乐、刑、政之
属是也。盖人之所以为人,道之所以为道,圣人之所以为教,原其所自,无
一不本于天而备于我。学者知之,则其于学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 于此首发明之,读者所宜深体而默识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 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离,去声。○道者,日用 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 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 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故君子慎其独也。见,音现。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 己所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 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 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 之远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 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乐,音洛。中节之中,去声。喜、怒、哀、 乐,情也。其未发,则性也,无所偏倚,故谓之中。发皆中节,情之正也, 无所乖戾,故谓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体也。 达道者,循性之谓,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 不可离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致,推而极之也。位者,安其 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惧而约之,以至于至静之中,无少偏倚,而其 守不失,则极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谨独而精之,以至于应物之处,无少差谬, 而无适不然,则极其和而万物育矣。盖天地万物本吾一体,吾之心正,则天 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矣。故其效验至于如此。此学问 之极功、圣人之能事,初非有待于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体一 用虽有动静之殊,然必其体立而后用有以行,则其实亦非有两事也。故于此 合而言之,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 子思述所传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于天而不可易,其实体备于
己而不可离,次言存养省察之要,终言圣神功化之极。盖欲学者于此反求诸
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诱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杨氏所谓一篇之体要是也。 其下十章,盖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终此章之义。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而 平常之理,乃天命所当然,精微之极致也。惟君子为能体之,小人反是。君 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王肃本作“小 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为然。今从之。君子之所以为中庸者,以其有君
子之德,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
又无所忌惮也。盖中无定体,随时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 故能戒谨不睹、恐惧不闻,而无时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则肆欲妄行,而无 所忌惮矣。
右第二章。 此下十章,皆论中庸以释首章之义。文虽不属,而意实相承也。变和
言庸者,游氏曰:“以性情言之,则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则曰中庸是也。” 然中庸之中,实兼中和之义。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鲜,上声。下同。过则失中, 不及则未至,故惟中庸之德为至。然亦人所同得,初无难事,但世教衰,民
不兴行,故鲜能之,今已久矣。论语无能字。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 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去声。道者,天理之当然, 中而已矣。知愚贤不肖之过不及,则生禀之异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过,既 以道为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贤者行 之过,既以道为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 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道不可离,人自不察,是以有过不及之 弊。
右第四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夫,音扶。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
此章承上章而举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
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知,去声。与,平声。好,去声。舜之所以
为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诸人也。迩言者,浅近之言,犹必察焉,其无遗 善可知。然于其言之未善者则隐而不宣,其善者则播而不匿,其广大光明又 如此,则人孰不乐告以善哉。两端,谓众论不同之极致。盖凡物皆有两端, 如小大厚薄之类,于善之中又执其两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后用之,则其择
之审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权度精切不差,何以与此。此知之所以无过不
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
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予知之知,去声。罟,音古。擭,胡化 反。阱,才性反。辟,避同。期,居之反。罟,网也;擭,机槛也;陷阱, 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兽者也。择乎中庸,辨别众理,以求所谓中庸,即上 章好问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祸而不知辟,以况能择而不能守,
皆不得为知也。 右第七章。
承上章大知而言,又举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回,孔子弟子颜渊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犹着也。膺,胸也。奉持而着 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颜子盖真知之,故能择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无过 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难也,然不必其合于中庸,则质 之近似者皆能以力为之。若中庸,则虽不必皆如三者之难,然非义精仁熟, 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难而易,中庸易而难,此民之所以鲜
能也。
右第九章。 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问强。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问强。子曰:“南方 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与,平声。抑,语辞。而,汝也。宽柔以
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宽柔以教,谓含容巽顺以诲人之不
及也。不报无道,谓横逆之来,直受之而不报也。南方风气柔弱,故以含忍
之力胜人为强,君子之道也。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衽,席也。金,戈兵之属。革,甲胄之属。北方风气刚劲,故以果敢之力胜 人为强,强者之事也。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 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此四者,汝之所 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倚,偏着也。塞,未达也。国 有道,不变未达之所守;国无道,不变平生之所守也。此则所谓中庸之不可 能者,非有以自胜其人欲之私,不能择而守也。君子之强,孰大于是。夫子 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气之刚,而进之以德义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为之矣。素,按汉书当作索,盖
字之误也。索隐行怪,言深求隐僻之理,而过为诡异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 世而盗名,故后世或有称述之者。此知之过而不择乎善,行之过而不用其中,
不当强而强者也,圣人岂为之哉!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
遵道而行,则能择乎善矣;半涂而废,则力之不足也。此其知虽足以及之, 而行有不逮,当强而不强者也。已,止也。圣人于此,非勉焉而不敢废,盖 至诚无息,自有所不能止也。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 之。不为索隐行怪,则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涂而废,是以遯世不见知而不
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尽、仁之至、不赖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
而犹不自居也。故曰唯圣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
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义者止此。盖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
达德为入道之门。故于篇首,即以大舜、颜渊、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 颜渊,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废其一,则无以造道而成德矣。余见第二十 章。
君子之道费而隐。费,符味反。○费,用之广也。隐,体之微也。夫 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 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 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与,去声。君子之道,近自 夫妇居室之间,远而至于圣人天地之所不能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可谓 费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则隐而莫之见也。盖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 其至而圣人不知不能。则举全体而言,圣人固有所不能尽也。侯氏曰:“圣 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尧舜病博施之类。” 愚谓人所憾于天地,如覆载生成之偏,及寒暑灾祥之不得其正者。诗云:“鸢 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鸢,余专反。诗大雅旱麓之篇。鸢, 鸱类。戾,至也。察,着也。子思引此诗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 理之用,所谓费也。然其所以然者,则非见闻所及,所谓隐也。故程子曰: “此一节,子思吃紧为人处,活泼泼地,读者其致思焉。”君子之道,造端 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结上文。
右第十二章。 子思之言,盖以申明首章道不可离之意也。其下八章,杂引孔子之言
以明之。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道者,率性而已,
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远于人。若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
而反务为高远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道矣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
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睨,研计反。 诗豳风伐柯之篇。柯,斧柄。则,法也。睨,邪视也。言人执柯伐木以为柯 者,彼柯长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犹有彼此之别,故伐者视之犹以为远也。 若以人治人,则所以为人之道,各在当人之身,初无彼此之别。故君子之治 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盖责之以其所 能知能行,非欲其远人以为道也。张子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是也。忠 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 违,去也,如春秋传“齐师违谷七里”之违。言自此至彼,相去不远,非背 而去之之谓也。道,即其不远人者是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忠恕之 事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尝不同,则道之不远于人者可见。故己之所不 欲,则勿以施之于人,亦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爱己之心爱人则 尽仁”是也。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 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 君子胡不慥慥尔!”子、臣、弟、友,四字绝句。求,犹责也。道不远人, 凡己之所以责人者,皆道之所当然也,故反之以自责而自修焉。庸,平常也。 行者,践其实。谨者,择其可。德不足而勉,则行益力;言有余而讱,则谨 益至。谨之至则言顾行矣;行之力则行顾言矣。慥慥,笃实貌。言君子之言 行如此,岂不慥慥乎,赞美之也。凡此皆不远人以为道之事。张子所谓“以 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 道不远人者,夫妇所能,丘未能一者,圣人所不能,皆费也。而其所
以然者,则至隐存焉。下章放此。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犹见在也。言君子但因见在所居 之位而为其所当为,无慕乎其外之心也。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 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难, 去声。此言素其位而行也。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
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援,平声。此言不愿乎其外也。故君子居易
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易,去声。易,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 命,不愿乎外也。徼,求也。幸,谓所不当得而得者。子曰:“射有似乎君 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正,音征。鹄,工毒反。画布曰正,栖皮曰 鹄,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结上文之意。
右第十四章。
子思之言也。凡章首无“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辟、譬同。诗曰:“妻
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好,去 声。耽,诗作湛,亦音耽。乐,音洛。诗小雅常棣之篇。鼓瑟琴,和也。翕,
亦合也。耽,亦乐也。帑,子孙也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夫子诵此诗而赞
之曰:人能和于妻子,宜于兄弟如此,则父母其安乐之矣。子思引诗及此语, 以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
化之迹也。”张子曰:“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愚谓以二气言,则鬼者阴
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其实
一物而已。为德,犹言性情功效。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 鬼神无形与声,然物之终始,莫非阴阳合散之所为,是其为物之体,而物所 不能遗也。其言体物,犹易所谓干事。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 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齐,侧皆反。齐之为言齐也,所以齐不齐而 致其齐也。明,犹洁也。洋洋,流动充满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发见昭 著如此,乃其体物而不可遗之验也。孔子曰:“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 凄怆。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正谓此尔。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 矧可射思!’度,待洛反。射,音亦,诗作斁。诗大雅抑之篇。格,来也。 矧,况也。射,厌也,言厌怠而不敬也。思,语辞。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揜 如此夫。”夫,音扶。诚者,真实无妄之谓。阴阳合散,无非实者。故其发 见之不可揜如此。
右第十六章。 不见不闻,隐也。体物如在,则亦费矣。此前三章,以其费之小者而
言。此后三章,以其费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费隐、包大小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
之,子孙保之。与,平声。子孙,谓虞思、陈胡公之属。故大德必得其位, 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舜年百有十岁,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
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材,质也。笃,厚也。栽,植也。气至而滋
息为培。气反而游散则覆。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 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诗大雅假乐之篇。假,当依此作嘉。宪,当 依诗作显。申,重也。故大德者必受命。”受命者,受天命为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 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极其至,见道之用广也。而其所以然者,则为
体微矣。后二章亦此意。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作之,子述
之。此言文王之事。书言“王季其勤王家”,盖其所作,亦积功累仁之事也。
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为 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大,音泰,下同。此言武王之 事。缵,继也。大王,王季之父也。书云:“大王肇基王迹。”诗云“至于大 王,实始翦商。”绪,业也。戎衣,甲胄之属。壹戎衣,武成文,言一着戎
衣以伐纣也。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 天子之礼。斯礼也,达乎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为大夫,子为士;葬以大 夫,祭以士。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达乎大夫,三 年之丧达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追王之王,去声。此言周公之事。 末,犹老也。追王,盖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迹之所起也。先公,组绀以上 至后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于无穷也。制 为礼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禄。丧服自期以下,诸侯 绝;大夫降;而父母之丧,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
右第十八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达,通也。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
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犹孟子之言达尊也。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 述人之事者也。上章言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
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继志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礼,通
于上下者言之。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祖庙:天
子七,诸侯五,大夫三,适士二,官师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 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也。裳衣,先祖之遗衣服,祭则设之以授尸也。 时食,四时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类是也。宗庙之 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为上, 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昭,如字。为,去声。宗庙之次:左为昭, 右为穆,而子孙亦以为序。有事于太庙,则子姓、兄弟、群昭、群穆咸在而 不失其伦焉。爵,公、侯、卿、大夫也。事,宗祝有司之职事也。旅,众也。 酬,导饮也。旅酬之礼,宾弟子、兄弟之子各举觯于其长而众相酬。盖宗庙 之中以有事为荣,故逮及贱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燕毛,祭毕而燕,则以 毛发之色别长幼,为坐次也。齿,年数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 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践,犹履也。其, 指先王也。所尊所亲,先王之祖考、子孙、臣庶也。始死谓之死,既葬则曰 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此结上文两节,皆继志述事之意也。郊社之礼,所 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 其如示诸掌乎。”郊,祀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禘,天子宗 庙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于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 皆祭,举其一耳。礼必有义,对举之,互文也。示,与视同。视诸掌,言易 见也。此与论语文意大同小异,记有详略耳。
右第十九章。 哀公问政。哀公,鲁君,名蒋。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
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方,版也。策,简也。息,犹灭也。有是君,
有是臣,则有是政矣。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蒲卢也。夫,音扶。 敏,速也。蒲卢,沈括以为蒲苇是也。以人立政,犹以地种树,其成速矣, 而蒲苇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举,其易如此。故为政在人,取 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为政在人,家语
作“为政在于得人”,语意尤备。人,谓贤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 达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言人君为 政在于得人,而取人之则又在修身。能修〔一〕其身,则有君有臣,而政无 不举矣。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 礼所生也。杀,去声。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恻怛慈爱之意, 深体味之可见。宜者,分别事理,各有所宜也。礼,则节文斯二者而已。在 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郑氏曰:“此句在下,误重在此。”故君子 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 不可以不知天。”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 以仁,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欲尽亲亲之仁,必由尊贤之义,故又当知人。 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理也,故又当知天。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 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知,去声。达道者,天 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书所谓五典,孟子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 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勇, 所以强此也;谓之达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则诚而已矣。达道虽 人所共由,然无是三德,则无以行之;达德虽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诚,则人 欲间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谓诚者,止是诚实此三者。三者之外, 更别无诚。”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
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强,上声。知之者之 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谓达道也。以其分而言:则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 仁也,所以至于知之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则生知安行者知也,学 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盖人性虽无不善,而气禀有不同者,故闻 道有蚤莫,行道有难易,然能自强不息,则其至一也。吕氏曰:“所入之涂 虽异,而所至之域则同,此所以为中庸。若乃企生知安行之资为不可几及, 轻困知勉行谓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 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子曰”二字衍文。好近乎知之知,并去声。此言 未及乎达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文三知为知,三行为仁,则此三近者,勇 之次也。吕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殉人欲而忘反,懦者甘为人下 而不辞。故好学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耻非勇,然 足以起懦。”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 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对己之称。 天下国家,则尽乎人矣。言此以结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经之端也。凡为 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 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经,常也。体,谓设以身处其地 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爱其子也。柔远人,所谓无忘宾旅者也。此列九 经之目也。吕氏曰:“天下国家之本在身,故修身为九经之本。然必亲师取 友,然后修身之道进,故尊贤次之。道之所进,莫先其家,故亲亲次之。由 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体群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国,故子庶民、来百工 次之。由其国以及天下,故柔远人、怀诸侯次之。此九经之序也。”视群臣 犹吾四体,视百姓犹吾子,此视臣视民之别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 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 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此言九经之 效也。道立,谓道成于己而可为民表,所谓皇建其有极是也。不惑,谓不疑 于理。不眩,谓不迷于事。敬大臣则信任专,而小臣不得以间之,故临事而 不眩也。来百工则通功易事,农末相资,故财用足。柔远人,则天下之旅皆 悦而愿出于其涂,故四方归。怀诸侯,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广矣, 故曰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 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 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 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继绝 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齐,侧皆 反。去,上声。远、好、恶、敛,并去声。既,许气反。禀,彼锦、力锦二 反。称,去声。朝,音潮。○此言九经之事也。官盛任使,谓官属众盛,足 任使令也,盖大臣不当亲细事,故所以优之者如此。忠信重禄,谓待之诚而 养之厚,盖以身体之,而知其所赖乎上者如此也。既,读曰饩。饩禀,稍食 也。称事,如周礼稿人职,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往则为之授 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朝,谓诸侯见于天子。聘,谓诸侯使大夫 来献。王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厚往薄来,谓燕赐厚 而纳贡薄。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诚也。一有不诚, 则是九者皆为虚文矣,此九经之实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 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跲,其劫反。行,去声。 凡事,指达道达德九经之属。豫,素定也。跲,踬也。疚,病也。此承上文,
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诚,如下文所推是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 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 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 诚乎身矣。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反诸身不诚,谓反求诸身而所 存所发,未能真实而无妄也。不明乎善,谓未能察于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 知至善之所在也。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 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并去声。从, 七容反。此承上文诚身而言。诚者,真实无妄之谓,天理之本然也。诚之者, 未能真实无妄,而欲其真实无妄之谓,人事之当然也。圣人之德,浑然天理, 真实无妄,不待思勉而从容中道,则亦天之道也。未至于圣,则不能无人欲 之私,而其为德不能皆实。故未能不思而得,则必择善,然后可以明善;未 能不勉而中,则必固执,然后可以诚身,此则所谓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 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择善,学知以下之事。固执,利行以下之事也。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此诚之之目也。学、问、思、 辨,所以择善而为知,学而知也。笃行,所以固执而为仁,利而行也。程子 曰:“五者废其一,非学也。”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 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 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君子之学,不为则已, 为则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果能此 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明者择善之功,强者固执之效。吕氏曰:“君 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已。德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 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盖均善而无 恶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强弱之禀不齐者,才也,人所异也。诚之者所 以反其同而变其异也。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 今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 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 此引孔子之言,以继大舜、文、武、周公之绪,明其所传之一致,举
而措之,亦犹是耳。盖包费隐、兼小大,以终十二章之意。章内语诚始详, 而所谓诚者,实此篇之枢纽也。又按:孔子家语,亦载此章,而其文尤详。 “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 也”。故其下复以“子曰”起答辞。今无此问辞,而犹有“子曰”二字;盖
子思删其繁文以附于篇,而所删有不尽者,今当为衍文也。“博学之”以下,
家语无之,意彼有阙文,抑此或子思所补也欤?〔一〕“修”原作“仁”,据 清仿宋大字本改。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由也。 德无不实而明无不照者,圣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
后能实其善者,贤人之学。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诚则无不明矣,明则可
以至于诚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
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复推明此章之意。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
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
可以与天地参矣。天下至诚,谓圣人之德之实,天下莫能加也。尽其性者德
无不实,故无人欲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巨细精粗,无毫发之 不尽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赋形气不同而有异耳。能尽之者,谓 知之无不明而处之无不当也。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 此自诚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言天道也。 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
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其次,通大贤以下凡诚有未至者而言也。致, 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积中而发外。着,则又加显矣。明,则又有光
辉发越之盛也。动者,诚能动物。变者,物从而变。化,则有不知其所以然 者。盖人之性无不同,而气则有异,故惟圣人能举其性之全体而尽之。其次 则必自其善端发见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极也。曲无不致,则德无不 实,而形、着、动、变之功自不能已。积而至于能化,则其至诚之妙,亦不
异于圣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言人道也。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 如神。见,音现。祯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祸之萌。蓍,所以筮。龟,所
以卜。四体,谓动作威仪之闲,如执玉高卑,其容俯仰之类。凡此皆理之先
见者也。然惟诚之至极,而无一毫私伪留于心目之间者,乃能有以察其几焉。 神,谓鬼神。
右第二十四章。言天道也。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道也之道,音导。言诚者物之所以自成, 而道者人之所当自行也。诚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诚者物之终始, 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故必得是理,然 后有是物。所得之理既尽,则是物亦尽而无有矣。故人之心一有不实,则虽
有所为亦如无有,而君子必以诚为贵也。盖人之心能无不实,乃为有以自成, 而道之在我者亦无不行矣。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 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知,去声。诚虽所 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则自然及物,而道亦行于彼矣。仁者体之存,知者 用之发,是皆吾性之固有,而无内外之殊。既得于己,则见于事者,以时措 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言人道也。 故至诚无息。既无虚假,自无间断。不息则久,久则征,久,常于中
也。征,验于外也。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此皆以其验于外 者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德,着于四方”者是也。存诸中者既久,则验于 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悠远,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高大而 光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悠久,
即悠远,兼内外而言之也。本以悠远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圣人与
天地同用。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此言圣人与天地同体。如此者, 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见,音现。见,犹示也。不见而章,以配 地而言也。不动而变,以配天而言也。无为而成,以无疆而言也。天地之道, 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此以下,复以天地明至诚无息
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不过曰诚而已。不贰,所以诚也。诚故不
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
悠也,久也。言天地之道,诚一不贰,故能各极所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 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 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 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 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夫,音扶。华、藏,并 去声。卷,平声。勺,市若反。昭昭,犹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处而言之。 及其无穷,犹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盖举全体而言也。振,收也。卷,区也。 此四条,皆以发明由其不贰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 实非由积累而后大,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 曰天之所以为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 纯亦不已。于,音乌。乎,音呼。诗周颂维天之命篇。于,叹辞。穆,深远 也。不显,犹言岂不显也。纯,纯一不杂也。引此以明至诚无息之意。程子 曰:“天道不已,文王纯于天道,亦不已。纯则无二无杂,不已则无间断先 后。”
右第二十六章。言天道也。 大哉圣人之道!包下文两节而言。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峻,
高大也。此言道之极于至大而无外也。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优 优,充足有余之意。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此言道之入于至小而无
闲也。待其人而后行。总结上两节。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至德,谓 其人。至道,指上两节而言也。凝,聚也,成也。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尊者,恭敬 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于天之正理。道,由也。温,犹燖温之温,谓故
学之矣,复时习之也。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也。
道问学,所以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 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笃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 之属也。析理则不使有毫厘之差,处事则不使有过不及之谬,理义则日知其 所未知,节文则日谨其所未谨,此皆致知之属也。盖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
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资,首尾相应,圣贤所示入德之方,
莫详于此,学者宜尽心焉。是故居上不骄,为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 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倍,与背 同。与,平声。兴,谓兴起在位也。诗大雅烝民之篇。
右第二十七章。言人道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
灾及其身者也。”好,去声。?,古灾字。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复 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此以下,子思之言。礼,亲疏贵贱 相接之体也。度,品制。文,书名。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行, 去声。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
天下一统也。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
亦不敢作礼乐焉。郑氏曰:“言作礼乐者,必圣人在天子之位。”子曰:“吾 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 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后。征,证也。宋,殷之后。三代之礼,孔子皆 尝学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礼既不可考证,殷礼虽存,又非当世之法,惟周礼
乃时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则从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为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王,去声。吕氏曰:“三重,谓议礼、 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则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过矣。” 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征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 信民弗从。上焉者,谓时王以前,如夏、商之礼虽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 谓圣人在下,如孔子虽善于礼,而不在尊位也。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征诸 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 而不惑。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议礼、制度、考文之事也。本 诸身,有其德也。征诸庶民,验其所信从也。建,立也,立于此而参于彼也。 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迹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所谓圣人复起, 不易吾言者也。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知其理也。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 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动,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则而言。 法,法度也。则,准则也。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庶几夙夜,以永 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恶,去声。射,音妒,诗作 斁。诗周颂振鹭之篇。射,厌也。所谓此者,指本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居上不骄而言,亦人道也。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祖述者,远宗其道。
宪章者,近守其法。律天时者,法其自然之运。袭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
皆兼内外该本末而言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 如日月之代明。辟,音譬。帱,徒报反。错,犹迭也。此言圣人之德。万物 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 也。悖,犹背也。天覆地载,万物并育于其间而不相害;四时日月,错行代
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并育并行者,大德之敦化。
小德者,全体之分;大德者,万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脉络分明而往 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无穷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见上 文取辟之意也。
右第三十章言天道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
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知,去声。齐,侧皆反。别,彼列反。聪明睿知,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 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知之德。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细 也。察,明辩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周遍而广阔也。渊泉,静深
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也。溥博
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见,音现。 说,音悦。言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 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 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施,去声。队,音坠。舟车所至以下,
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
夫焉有所倚?夫,音扶。焉,于虔反。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 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
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德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
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
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 无妄者有默契焉,非但闻见之知而已。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 所倚着于物而后能哉。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肫,之纯反。○肫 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 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 孰能知之?圣知之知,去声。固,犹实也。郑氏曰:“惟圣人能知圣人也。”
右第三十二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圣之德, 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 则亦非二物矣。此篇言圣人天道之极致,至此而无以加矣。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 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 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衣,去声。絅,口迥反。恶,去声。闇,于 感反。前章言圣人之德,极其盛矣。此复自下学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 之以至其极也。诗国风卫硕人、郑之丰,皆作“衣锦褧衣”。褧、絅同。襌 衣也。尚,加也。古之学者为己,故其立心如此。尚絅故闇然,衣锦故有日 章之实。淡、简、温,絅之袭于外也;不厌而文且理焉,锦之美在中也。小 人反是,则暴于外而无实以继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远之近,见于彼者由 于此也。风之自,着乎外者本乎内也。微之显,有诸内者形诸外也。有为己 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则知所谨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诗言谨独之事。诗云: “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 其唯人之所不见乎。恶,去声。诗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见乎隐、莫 显乎微”也。疚,病也。无恶于志,犹言无愧于心,此君子谨独之事也。诗 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相,去声。 诗大雅抑之篇。相,视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谨恐惧, 无时不然,不待言动而后敬信,则其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诗幷言其 效。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 钺。假,格同。鈇,音夫。诗商颂烈祖之篇。奏,进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 言进而感格于神明之际,极其诚敬,无有言说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鈇, 莝斫刀也。钺,斧也。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 下平。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说见二十六章,此借引以为幽深玄远之意。 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德,而诸侯法之,则其德愈深而效愈远矣。笃,厚也。 笃恭,言不显其敬也。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 极功也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 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輶,由、酉 二音。诗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谓不显之德者,正以其不大声与色 也。又引孔子之言,以为声色乃化民之末务,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则犹有声 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显之妙。不若烝民之诗所言“德輶如毛”,则庶乎 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为谓之毛,则犹有可比者,是亦未尽其妙。不若文王 之诗所言“上天之事,无声无臭”,然后乃为不显之至耳。盖声臭有气无形, 在物最为微妙,而犹曰无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显笃恭之妙。非此德之外, 又别有是三等,然后为至也。
右第三十三章。 子思因前章极致之言,反求其本,复自下学为己谨独之事,推而言之,
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赞其妙,至于无声无臭而后已焉。盖举一篇
之要而约言之,其反复丁宁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学者其可不尽心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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