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五千年灿烂悠久的中华文化曾经在人类文明史上创造过无数奇迹。随着 本世纪末中国经济的迅速崛起,中华文化所具有的博大智慧和神奇魅力正越 来越引起海沟外有识之士的关注和推崇。对中国优秀文化的渴求,已成为当 令时代持久不衰的社会热点。
历史的经验证明,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如果抛弃自己固有的文化传统, 丧失了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就难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弘扬民族文化, 振奋民族精神,是实现国家强盛的必由之路。在当前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 义的伟大事业中,弘扬我们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不仅有助于我们认清国情、 减少前进过程中的阻碍,而且能够成为凝聚海内外炎黄子孙的强大精神力 量,推动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基于这种认识,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北京大学的一批青年学者,在国内一 批知名专家的指导下,组织编纂了这套《中国传统文化读本》丛书。
《中国传统文化读本》是面向全体国民的普及性读物。它从浩如烟海的 文化古籍中精选出六十部在历史上影响至巨的经典,作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的必读书目,这将使读者在这方面的努力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同时,本丛书 避免了以往古籍整理中注释繁琐、白话生硬的缺陷,代之以一种全新的编纂 方式和设计风格,使读者能够在轻松愉快的阅读中一睹古代典籍的原貌。
我们相信,这套凝聚了两代学者心血和智慧的丛书,必将在中国传统文
化的普及工作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中国传统文化读本》 编纂委员会 一九九五年三月
淮南子
北京燕山出版社
导 读
《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是汉代淮南王刘安招集宾客集体创作的 一部道家名著。唐代著名的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中评价《淮南子》说: “其书牢笼天地,博极古今,上自大公,下至商鞅。其错综经纬,自谓兼于 数家,无遗力矣。”
《淮南子》一书内容繁富,包罗万象,涉及到哲学、政治、经济、军事、 天文、地理、农学、生物、音律、神话等方面,可以说是我国古代一部百科 全书式的著作。然而,《淮南子》;也并不是杂而无统,散而无归,全书以 “太上之道”为宗旨,统合百家之说,将 各篇的内容熔铸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道本论”是《淮甫子》全书的核心,作者继承了先秦道家学派特别是 老子、庄子的思想,对道做了更进一步的阐述与说明。《淮南子》的道论包 括“道本论”与“生成论”两个部分。“道本论”主要论述道的至上性、独 一性,及道存在的基本特征。作者认为道是天地万物存在的终极根据,它能 覆天载地,贯通四方八极,它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 与宇宙大化中各种具体的事物相比,道有着自己独特的存在方式。宇宙中各 种具体的事物都有固定的存在特性,有的事物刚强,有的事物柔弱;有的事 物高大,有的事物矮小;有的事物天性清静,有的事物则躁动不安。任何事 物都是执持着一定的规定,难以兼持它的对立的方面。因此,任何具体事物 的存在总是有着缺憾和固塞,难以开通流化,与天地大化相追随。而至高无 上、独一无二的道则不同,它的存在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它不固定于某种 具体的存在特征,而能兼通、综合对立的方面,能将各种矛盾对立的方面巧 妙地统合成一体。因此它能应物不穷,贯穿于天地道化的始终。正因为道具 有最大的包容性,所以才能成为万事万物的渊源。
作者还秉承老子的旨意,对道的德性做了探讨,认为道具有最伟大、最 玄妙的德性,它生育万物却不据为已有、创化万象却不去主宰。天地之间的 各种生物都因道的流行而获得生命,但却从来不会想到去报答它;同样,这 些生物也是因道的流行而终止它们的生命,但不会因此而怨恨它。总之,道 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它的造化,它超越各种赞誉与诽谤之上,有着最渊深、 最伟大的德行。这种德行是圣人立德修行的基础,也是圣王为政治国的根本。
《淮南子》除了论述道本身的存在特征和运行过程之外,还对道生化宇
宙的过程做了认真的探讨。这部分内容构成了其道论中的生成论思想。 在《俶真训》中,作者对宇宙的起源做了探讨,将宇宙的演化分成皇大
阶段,这就是: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在第 一个阶段中,万物处于积聚状态,虽已呈现出萌发之兆,但还没有发展完善, 没有最终形成。第二个阶段与第一个阶段相比,宇宙更加空灵透明,天地阴 阳二气互相交合,“相与优游,竟畅于宇宙之间”。宇宙中和气絪缊,处处 酝酿着生化之机、但有形有质的物体还没有生化出来,只有生化的朕兆,而 没有生命的形态。从这一阶段继续往前上溯,便进入到宇宙创化的原初阶段, 即篇中所说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此时的宇宙虚无寂寥,萧条冷 清,“天合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一片寂静。但这种寂静并不是死亡 的寂静,而是蕴含着生化之机。对这三个阶段中的物质存在的状态,作者也
分别进行了描述。这就是与上述三个阶段相对应的三种状态:“有有者、有 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其中第一阶段包括有 有者与有无者两方面。在第一个阶段中,万物参差错落,青翠茂盛,可以捉 摸度量,除了各种各样的物质之外,还有物质赖以存在的空间。这种空间“视 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们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浩浩瀚瀚, 漫无边际,各种各样的物质都在其间繁衍生息。在第二个阶段,物质与空间 尚未分化,宇宙还处于棍沌鸿濛的状态,它深宏广大,但却没有内外的区分。 由第二阶段再向上追溯,就是所谓“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此时“天 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 宇宙万物处于最初的原始状态。
此外,在《天文训》中也谈到宇宙天地的创生问题,作者认为天地万物 的生化经历了从道至虚廓,再至宇宙,再至气,再至天地阴阳、四时万物的 过程。“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故日太昭。道始于虚廓,虚廓生 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 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至于阴阳、四时、万物的 产生,则是由于天地之气合散的结果:“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 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这种对宇宙万物创生过程的解释极有见地,其 基本观点与现代宇宙学关于宇宙创生的假说暗合,这充分反映了我国古人的 智慧以及对自然的探索精神。
《淮南子》对人生观问题也有充分的论述。作者认为大丈夫处世应遵循
道的准则,纵志舒节,与时俯仰,针对当时社会人们拘拘于功名富贵、荣辱 得失的现象,作者认为真正伟大的人应胸怀凌云之志,以“道”做为终极关 怀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拓宽生命的境界,使生命获得最大的意义:“是故 大丈夫恬然无思,活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 乘去凌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 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靠之野,下 出于无垠之门。”(《原道训》)。这种气魄是何等的宏大!作者最羡慕的 是“性合于道”的真人,认为真人能还本返朴,与道合体。他们恪守人的本 性,无思无为,卓然独立,与宇宙万物相感相应。因此,只有真人才能领略 到人生的真正意义,是大道的最完满的体现者。
在论及与生命紧密关联的死亡问题时,书中有许多精辟的见解,作者认
为生命与死亡、成功与毁坏,都是物质存在的不同形式,两者之间没有本质 的区别。一般人总是热衷于生命的快乐,而对死亡则心怀恐惧。作者认为这 种态度不是达人所持,而是庸人的一偏之见。作者主张对死生不应过于介怀, 尤其不能将爱憎喜怒加于其间,应懂得生与死都是天地造化的自然流变,是 气化的不同环节。“吾生也有七尺之形,吾死也有一棺之土。吾生之比于有 形之类,犹吾死之沦于无形之中也。然则吾生也,物不以益众;吾死也,土 不以加厚,吾又安知所喜憎利害其间者乎?”(《精神训》)天地造化万物 就好像陶人制造陶器一样,陶人把土制成盆盎等各种陶器,表面上看似乎与 土有分别,但在本质上仍然不过是土;反之,当陶器破碎时,它们不再拥有 盆盎之形,似乎是一种毁败。但实际也不过是返回到它们的原初状态,跟它 们为盆盎之时,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何况“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 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俶真训》)!在达人看来,死亡对 人来说是一种长久的休息,通人因此无需对生死做过多的关注,而应心存道
化,与天地造化共呼息。
对现实人生和百姓疾苦的关注,在《淮南子》中也得到了充分体现。书 中有一个贯彻始终的主题,就是对治国之道的探索。作者认为,终极之道既 可用于治身,又可推及于治国,治国之道与治身之道是贯通的。该书始终以 至高无上的道做为立说的根基,通过贯通古今天人来探索治道之本。
作者首先对所谓“至德之世”进行了考察,认为在这一时期人们的天赋 本性朴实纯厚,智诈尚未萌发,因此人们的一言一行都天然地与道契合。此 时既没有仁义礼乐,也没有君臣主仆。人们仰承天和,隐然自成,享受着至 纯至粹的人生快乐。
伴随着宇宙的演化进程,那始初的大朴渐渐离散,世俗的风气也随之衰 颓。到了伏我氏统治时期,人类便开始萌发智巧之心,走向与自然分离、抗 争的道路。这种情形一直延续下去,经过神农氏、黄帝氏、昆吾氏、夏后氏, 直到周室之衰、列国争霸,人类在与自然和自身欲望的抗争过程中,建立了 礼乐制度。因此,以仁义道德为核心内容的礼乐制度实际上是道德衰败的发 展结果,表明人已背离了原初的大朴之道。仁义礼智虽然可以维持社会秩序、 规范人们的行为,但却是建立在人性堕落的基础上的。作者认为,人主治国 应当体察天道,以天道作为终极的依据,“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主 术训》)。只有这样,才能上通天道,感化群生,使人们重新回复到原初的 纯朴状态。
《淮南子》一书还包含着十分丰富的自然科学内容,书中的《天文训》、
《地形训》、《时则训》等集中论述了天文学、地理学、农学和律历学的有 关内容,反映了古人对自然界的认识水平。在《天文训》中,作者对五星、 二十八宿、八风等作了专门研究,对五星的行度、运行周期做了科学测定。 篇中还根据北斗星的运行规律,第一次完整地记载了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及其 理论依据。同时根据对木星的研究,制订了岁星纪年法和干支纪年法,此外,
《天文训》还依据对自然现象广泛而细微的观察,研究了自然界中各种物类
的感应关系,如“日至而糜鹿解”、“月虚而鱼脑流”、“阳燧见日,则燃 而为火;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等等。这些发现,为后世人们的进一步研 究提供了丰富的资料和可贵的启示。在《地形训》中,作者还记述了九州、 九山、九塞、九薮、六水等山川形势、要塞湖泊。并对四海之内的东西、南 北长度做了计算,得出了东西长度为二万八千里、南北为二万六千里的结论。 此外《地形训》还记载了东方、东南方、南方、西南方、西方、西北方、北 方、东北方和中央等九地的代表.物产。同时对人们的饮食习惯与其智慧、习 性的关系做了探讨,充分反映了作者敏锐的洞察力和高超的概括能力。
此外《淮南子》的《说山训》和《说林训》两篇还提出了许多精辟的格 言,这些格言充满了智慧,是对人们长期生活经验的高度提炼。如“三人比 肩,不能外出户;一人相随,可以通天下”、“力贵齐,知贵捷”、“听有 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不聋不聪,与神相通”、“田中之潦,流入 于海;附耳之言,闻于千里”、“以水和水不可食,一弦之瑟不可听”等等, 词意隽永,富于哲理,读来耐人寻味。至于该书在其它各方面的内容,我们 将在各篇大意中具体介绍,此处不再赘述。
总之,《淮南子》一书包含了极为丰富的内容,相信读者在认真阅读之
后,会获得许多有益的知识和启迪。
淮南子
卷一 原道训
本篇是《淮南子》一书的道论,原的意思是根本,训的意思是解释。全 篇的重点在于探讨做为宇宙万物的本来源——“道”的各种特性及变化发展 的一般规律。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拆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 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 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 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 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乌以之飞; 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风以之翔。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 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 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币;已彫已琢,还 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 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 四时而调五行;响谕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豪 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生也,兽胎不贕,鸟卵不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 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蜺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嚎息,蠉飞蝡动,待
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 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 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斵之而不薄,杀之而 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祝兮,不可为象兮;祝兮忽兮,用不 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 悦仰兮。
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骛祝忽;历远弥高
以极往,经霜雪而无迹,照日光而无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经纪山川,蹈 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锻,不能与之 争先。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 阴阳为御;乘云凌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 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塌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 雿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
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 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 不损,而知八绒九野之形埒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 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不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 趣。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 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 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智诱于 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
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 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 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不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 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署争得也。射者杆乌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重之羿、 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 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之署,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 形之像。
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蠩捕蚤,不足以禁好塞邪, 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仍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 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 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 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 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寅之心亡 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 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箠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 察箴未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 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 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读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
教。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踱实而走;蛟龙水居,虎 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 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 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鵰搏 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棒巢, 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 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 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九疑炎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绔,
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 俗尚气力;人不弛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 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 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 于道者,反于清净;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 门。
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也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 智故,曲巧伪诈,所以挽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歧蹄而戴角,马被髦 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 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 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 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 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备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 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
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把。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 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 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 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限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 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 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徙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 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 其本,而不外饰其未;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 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 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万物有所生,而 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 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
大 意
在本段中,作者认为:道能覆天载地,包裹阴阳,化育万物。同时,道 还具有渊深的德性,它产生万物却不据为己有,造化万象却不去主宰它们。 它惟恍惟憾,增之不见多,损之不见少,幽冥深逮,无形无象,与阴阳同俯 仰,与万物共卷舒。
作者认为大丈夫应该恬然无思,法道而行,胸襟宽广。只有这样,才能
返回到人先天具有的清静本性,与造化合而为一,与天地互相依存。
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 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 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 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 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扞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 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 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 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是故 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 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 至于死。故蓬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所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 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踰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颓陷,则后 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 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 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 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 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
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 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壁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 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
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坚,莫能与之 争。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 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 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 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则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 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 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遭回川谷之间,而 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 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蛲,与万物始终。 是谓至德。
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聘之言曰:“天 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人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 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 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 出生入死,自无踱有,自有踱无,而以衰贱矣。
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 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 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 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关门;穆忞隐 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 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 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音 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 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 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
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
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 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 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
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
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 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若心而无功。 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放准循绳,曲因其当。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 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瘤,惊怖为狂;优悲多恚,病乃 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 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 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 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 疏达而不悻,坚强而不鞼,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 其魂不躁,其神不娆;湫漻寂莫,为天下枭。
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 穆无穷,变无开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
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 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未世有势 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 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
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 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钓射鹔鹴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 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 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忻忻,其为 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 自得之也。乔本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 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大 意
本节包含了三层意思:其一论述了“柔弱者,生之干”的道理。作者认 为在天地万物中,没有什么东西比水更为柔弱,但是它却大不可极,深不可 测,上天化为雨露,入地化为润泽,万物都蒙受了水的恩德。水的这种特性 与大道相近。因此聪明的人应从水的个性中参证智慧,抱守清道,柔弱不争; 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其二,作者以尊责无偶的“一”来象征道。 它卓然独立、块然独处,是万事万物赖以产生的根源,是大道之子。其三, 讨论了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作者认为真正的幸福应该是在内心深处体道和 德,自得其乐。这样就不会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交加,精神乱营。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 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大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 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撤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 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 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 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侠于骨 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 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 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 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 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夫心者,五 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 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 文章也,亦必不耳胜其任矣。
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 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 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 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无 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 之与我,岂有间哉!
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
天下者,非谓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 相有,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
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 驰要褭,建翠盖,目观《掉羽》、《武象》之乐,耳听滔朗奇丽《激》、《抮》 之音,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圃之走兽,此 齐民之所以淫泆流湎;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 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豁谷之间,隐于棒薄之中,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 蓬户瓮牖,揉桑为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苽蒋;逍遥于 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黑,忧悲而不得志也; 圣人处之,不为愁淬怨忽,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 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 寒暑燥湿变其声哉!
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 自得也。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 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土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规矩 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 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 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儒。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 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 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谦为悲;不以贵为,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 宜,以随天地之所为。
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
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 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 慎守也。
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蝡动蚑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
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视,替然 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 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 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蹪趎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见也, 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 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 不充,则无所不在。是故贵虚者,以豪末为宅也。
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 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 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而蹪蹈于污壑阱陷之中,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 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 神从而害。贪饕多欲之人,漠?于势利,诱慕于名位,冀以过人之智,植于 高世,则精神日以耗而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
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夫精神 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者牦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 平夷其形,而与道沈浮俛仰,恬然而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 用之也若发机。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大 意
本节论述形体、元气和精神三者的相互关系。作者认为形体是生命的宅 舍,元气是生命的本原,而精神则是生命的主宰。三者互相依存,共同维持 着生命的机体。在本节的末尾,作者还讨论了养生问题,主张养生应当贵静, 只有精神安静,心定神恬,形气才能日益充壮;若神躁气动,就会使形体日 以耗损,气昏神虚。作者还总结出养生的一般法则,这就是养神、和气、夷 形。此六字是保养神、气、形的妙诀,要点在于“体道”。
卷二 俶真训
俶的意思是“始”,真的意思是“实”。本篇的中心在于探讨本源论问 题,认为天地万物都源于虚无寂寥、大通冥冥的“无”。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 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
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未有形埒垠堮,无无蝡蝡,将欲生 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 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 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 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
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蔰炫煌,蠉飞蝡动,蚑 行哙息,可切循耀把握而有数量。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 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 耀者。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 为外,析豪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字,而生有无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 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 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曰:予能有无,而未能无 无也。及其为无无,至妙何从及此哉!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休我以死。善我生者,乃所以
善我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谓之固矣。虽然,夜半有力者负而趋, 寐者不知,犹有所遁。若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遁其形矣。
物岂可谓无大扬擂乎?一范人之形而犹喜。若人者,千变万化而未始有
极也,弊而复新,其为乐也。可胜计邪?譬若梦为鸟而飞于天,梦为鱼而没 于渊,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梦也。今将有大觉,然后知今此 之为大梦也。始吾未生之时,焉知生之乐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不乐也。 昔公牛哀转病也,七日化为虎,其兄掩户而入觇之,则虎搏而杀之。是故文 章成兽,爪牙移易,志与心变,神与形化。方其为虎也,不知其尝为人也; 方其为人,不知其且为虎也。二者代谢舛驰,各乐其成形,狡猾钝愍,是非 无端,孰知其所萌!
夫水向冬则凝而为冰,冰迎春则泮而为水,冰水移易于前后,若周员而
趋,孰暇知其所苦乐乎?是故形伤于寒暑燥湿之虐者,形苑而神壮;神伤乎 喜怒思虑之患者,神尽而形有余。故罢马之死也,剥之若槁;狡狗之死也, 割之犹濡。是故伤死者其鬼娆,时既者其神漠,是皆不得形神俱没也。夫圣 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
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抢衡杓之气, 莫不弥靡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 而 熙;交被天和,食于地德;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沈沈,是谓大治。于是 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 而万物蕃殖;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而难以自计举也。 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
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 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夫道有经纪条贯,得一之道,连干枝万叶。是故贵有以行令,贱有以忘 卑,贫有以乐业,困有以处危。夫大寒至,霜雪降,然后知松柏之茂也;据 难履危,利害陈于前,然后知圣人之不失道也。是故能戴大员者履大方,镜 太清者视大明,立太平者处大堂,能游冥冥者与日月同光。是故以道为竿, 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 有?夫挟依于跂跃之术,提挈人间之际,掸掞挺挏世之风俗,以摸苏牵连物 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环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 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檄,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
若然者,偃其聪明,而抱其太素,以利害为尘垢,以死生为昼夜。是故 目观玉辂瑰象之状,耳听《白雪》、《清角》之声,不能以乱其神;登千仞 之谿,临蝯眩之岸,不足以滑其和;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 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是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动之?死不足 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于死生之分,达于利害之变,虽以天下之大易骭 之一毛,无所概于志也。
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夫 秉皓白而不黑,行纯粹而不糅,处玄冥而不暗,休于天钧而不?,孟门、终 隆之山不能禁,唯体道能不败,湍濑旋渊、吕梁之深不能留也,太行石涧、 飞狐、句望之险不能难也。是故身处江海之上,而神游魏阙之下,非得一原, 孰能至于此哉!
是故与至人居,使家忘贫,使王公简其富贵而乐卑贱,勇者衰其气,贪
者消其欲,坐而不教,立而不议,虚而往者实而归,故不言而能饮人以和。 是故至道无为,一龙一蛇;盈缩卷舒,与时变化。外从其风,内守其性; 耳目不耀,思虑不营;其所居神者,台简以游太清,引楯万物,群美萌生。 是故事其神者神去之,休其神者神居之。道出一原,通九门,散六衙;设于 无垓坫之宇,寂漠以虚无。非有为于物也,物以有为于己也。是故举事而顺
于道者,非道之所为也,道之所施也。
大 意
在本段中,作者首先对万物的起源和宇宙的演化做了探讨,认为自宇宙 于辟至万物形成共经历了三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中宇宙空虚冷清,荒凉幽 深,一片昏暗;在第二个阶段阴阳二气开始在宇宙间化生交融、互相竞逐。 内中生机盎然,万物有兆萌之机;第三个阶段,万物开始从中和之气中生发 萌芽,但此时尚未分化出界限,处于有物无类的状态。此外,文中还讨论了 生死问题。作者认为对待生死应该豁达大度,应从整个宇宙的生化中看待人 的生死问题。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阴阳所呴,雨露所濡,道德所扶, 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是故槐榆与橘柚合而为兄弟,有苗与三危通为一 家。夫目视鸿鹄之飞,耳听琴瑟之声,而心在雁门之间。一身之中,神之分 离剖判,六合之内,一举而千万里。是故自其异者视之,肝胆胡、越;自其 同者视之,万物一圈也。百家异说,各有所出,若夫墨、杨、申、商之于治 道,犹盖之无一撩而轮之无一辐,有之可以备数,无之未有害于用也。己自 以为独擅之,不通之于天地之情也。
今夫冶工之铸器,金踊跃于炉中,必有波溢而播弃者,其中地而凝滞, 亦有以象于物者矣。其形虽有所小用哉,然未可以保于周室之九鼎也,又况 比于规形者乎?其与道相去亦远矣。
今夫万物之疏跃枝举,百事之茎叶条,皆本于一根而条循千万也。若 此,则有所受之矣,而非所授者。所受者,无授也,而无不受也。无不受也 者,譬若周云之茏苁,辽巢彭濞而为雨,沈溺万物而不与为湿焉。
今夫善射者,有仪表之度,如工匠有规矩之数,此皆所得以至于妙。然 而奚仲不能为逢蒙,造父不能为伯乐者,是曰谕于一曲,而不通于万方之际 也。
今以涅染缁,则黑于涅;以蓝染青,则青于蓝,涅非缁也,青非蓝也, 兹虽遇其母,而无能复化已。是何则?以谕其转而益薄也。何况夫未始有涅 蓝造化之者乎!其为化也,虽镂金石、书竹帛,何足以举其数!
由此观之,物莫不生于有也,小大优游矣,夫秋豪之末,沦于无间,而 复归于大矣。芦苻之厚,通于无圻而复反于敦庞,若夫无秋豪之微,芦苻之 原,四达无镜,通于无析,而莫之要御夭遏者,其袭微重妙,挺挏万物,揣 丸变化,天地之间,何足以论之!夫疾风教木,而不能拔毛发;云台之高, 堕者折脊碎脑,而蚊虻适足以翱翔,夫与跂蛲同乘天机,夫受形于一圈,飞 轻微细者犹足以脱其命,又况未有类也?由此观之,无形而生有形,亦明矣。 是故圣人托其神于灵府,而归于万物之初;视于冥冥,听于无声,冥冥 之中,独见晓焉;寂漠之中,独有照焉;其用之也以不用,其不用也而后能 用之;其知也乃不知,其不知也而后能知之也。夫天不定,日月无所载;地 不定,草木无所植;所立于身者不宁,是非无所形。是故有真人然后有真知。
其所持者不明,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欤?
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使知之䜣䜣然, 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 存危国,继绝世,决挐治烦,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藏心志, 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而消摇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 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杂之以青黄,华藻鏄鲜,龙蛇虎 豹,曲成文章,然其断在沟中,壹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 木性钧也。是故神越者其言华,德荡者其行伪。至精亡于中,而言行观于外, 此不免以身役物矣。夫趋舍行伪者,为精求于外也。精有湫尽,而行无穷极, 则滑心浊神而惑乱其本矣。其所守者不定,而外淫于世俗之风,所断差跌者,
而内以浊其清明,是故踌躇以终,而不得须臾恬澹矣。 是故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不知耳目之宣,而游于精神之和。
若然者,下揆三泉,上寻九天,横廓六合,揲贯万物,此圣人之游也。若夫 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灭亡之野,骑蜚廉而从敦圄,驰于外方,休乎宇 内,烛十日而使风雨;臣雷公,役夸父,妾宓妃,妻织女,天地之间何足以 留其志!是故虚无者道之舍,平易者道之素。
大 意
本节包含着两层意思。第一层,作者阐述了万物一体的思想,认为天地 万物同出一源。从道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都汇集在阴阳和气之中,包容于
宇宙天地之间。因此达观之士应和同万物,正确对待荣辱得失。第二层,作 者对仁义这种外在的道德规范做了批评,认为仁义不等于道德、仁义立而道 德废。因此真正的圣人内修道术,而不外饰仁义,他们追求的是心灵的和谐 与平静。
夫人之事其神而娆其精,营慧然而有求于外,此皆失其神明而离其宅也。 是故冻者假兼衣于春,而暍者望冷风于秋。夫有病于内者,必有色于外矣。 夫梣木色青翳,而赢瘉蜗睆,此皆治目之药也,人无故求此物者,必有蔽其 明者。圣人之所以骇天下者,真人未尝过焉;贤人之所以矫世俗者,圣人未 尝观焉。夫牛蹄之涔,无尺之鲤,块阜之山,无丈之材,所以然者何也?皆 其营字狭小而不能容巨大也,又况乎以无裹之者邪,此其为山渊之势亦远矣。 夫人之拘于世也,必形系而神泄,故不免于虚。使我可系羁者,必其有命在 于外也。
至德之世,甘瞑于溷澖之域,而徙倚于汗漫之宇,提挈天地而委万物, 以鸿濛为景柱,而浮扬乎无珍崖之际。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 顾顾然仰其德以和顺。当此之时,莫之领理,决离隐密而自成,浑浑苍苍, 纯朴未散,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是故虽有羿之知而无所用之。及世之衰也, 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怀和,被施颇烈,而知乃始 ,皆欲离 其童蒙之心,而觉视于天地之间,是故其德烦而不能一。乃至神农、黄帝, 剖判大宗,窍领天地,袭九窾,重九熟,提挈阴阳,?捖刚柔,枝解叶贯, 万物百族,使各有经纪条贯。于此万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载听视,是 故治而不能和下。栖迟至于昆吾、夏后之世,嗜欲连于物,聪明诱于外,而 性命失其得。施及周室之衰,浇淳散朴,杂道以伪,俭德以行,而巧故萌生。 周室衰而王道废,儒墨乃始列道而议,分徒而讼。于是博学以疑圣,华诬以 胁众,弦歌鼓舞,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繁登降之礼,饰绂冕之服, 聚众不足以极其变,积财不足以赡其费,于是万民乃始樠觟离跂,各欲行其 知伪,以求凿枘于世,而错择名利。是故百姓曼衍于淫荒之陂,而失其大宗 之本。夫世之所以丧性命,有衰渐以然,所由来者久矣。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达人之学也,欲以通
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内愁五藏, 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豪芒,摇消掉捎仁义礼乐,暴行越智于天下, 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
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
而条达有无之际。是故举世而誉之不加劝,举世而非之不加沮;定于死生之 境,而通于荣辱之理;虽有炎火洪水弥靡于天下,神无亏缺于胸臆之中矣。 若然者,视天下之间,犹飞羽浮芥也,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也?
水之性真清,而土洞之;人性安静,而嗜欲乱之。夫人之所受于天者, 耳目之于声色也,口鼻之于芳臭也,肌肤之于寒燠,其情一也。或通于神明, 或不免于痴狂者,何也?其所为制者异也。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 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 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 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吉祥止也。夫鉴明者,尘 垢弗能藐;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 而求之于未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
其炤炤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 则消铄灭息,此圣人之游也。
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夫夏日之不被裘者,非爱之也,焕有余于身也;冬日之不用翣者,非简之也, 清有余于适也。夫圣人量腹而食,度形而衣,节于己而已,贪污之心,奚由 生哉?故能有天下者,必无以天下为也;能有名誉者,必无以趋行求者也。 圣人有所于达,达则嗜欲之心外矣。
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身犹不能行也, 又况所教平!是何则?其道外也。夫以未求返于本,许由不能行也,又况齐 民乎!诚达于性命之情,而仁义固附矣,趋舍何足以滑心!
若夫神无所掩,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 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 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若然者,陶冶万物,与造化者为人,天 地之间,宇宙之内,莫能夭遏。夫化生者不死,而化物者不化。神经于驱山、 太行而不能难,入于四海九江而不能儒,处小隘而不塞,横扃天地之间而不 窕。不通此者,虽目数千羊之群,耳分八风之调,足蹀《阳阿》之舞,而手 会《绿水》之趋,智终天地,明照日月,辩解连环,泽润玉石,犹无益于治 天下也。
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则性得其
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何道矣。若 然者,血脉无郁滞,五藏无蔚气,祸福弗能挠滑,非誉弗能尘垢,故能致其 极。非有其世,孰能济焉?有其人,不遇其时,身犹不能脱,又况无道乎! 且人之情,耳目应感动,心志知忧乐,手足之ē疾痒,辟寒暑,所以与 物接也。蜂虿螫指而神不能檐,蚊虻?肤而知不能平,夫忧患之来,撄人心 也,非直蜂虿之螫毒而蚊虻之惨怛也,而欲静漠虚无,奈之何哉!夫目察秋 豪之末,耳不闻雷霆之音;耳调玉石之声,目不见太山之高,何则?小有所 志而大有所忘也。今万物之来,擢拔吾性,攓取吾情,有若泉源,虽欲勿禀,
其可得邪?
今夫树木者,灌以瀿水,畴以肥壤,一人养之,十人拔之,则必无余, 又况与一国同伐之哉!虽欲久生,岂可得乎?今盆水在庭,清之终日,未能 见眉睫,浊之不过一挠,而不能察方员。人神易浊而难清,犹盆水之类也, 况一世而挠滑之,曷得须臾平乎?
古者至德之世,贾便其肆,农乐其业,大夫安其职,而处士修其道。当
此之时,风雨不毁折,草木不夭,九鼎重味,珠玉润泽,洛出《凡书》,河 出《绿图》,故许由、方回、善卷、披衣得达其道。何则?世之主有欲利天 下之心,是以人得自乐其间。四子之才,非能尽善盖今之世也,然莫能与之 同光者,遇唐虞之时。逮至夏桀、殷纣,燔生人,辜谏者,为炮烙,铸金柱, 剖贤人之心,析才士之胫,醢鬼侯之女,葅梅伯之骸。当此之时,?山崩, 三川涸,飞鸟铩翼,走兽挤脚。当此之时,岂独无圣人哉?然而不能通其道 者,不遇其世。夫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祸犹及之,又况编户齐民 乎!由此观之,体道者不专在于我,亦有系于世矣。
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勇力圣知与罢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 顺风纵火,膏夏紫芝与萧艾俱死。故河鱼不得明目,穉稼不得育时,其所生 者然也。故世治则愚者不能独乱,世乱则智者不能独治。身蹈于浊世之中,
而责道之不行也,是犹两绊骐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猨槛中,则与豚同, 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则德施乎四 海。仁非能益也,处便而势利也。古人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 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乌号之弓,谿子之弩, 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不能无水而浮。今矰缴机而在上,?罟张而在下, 虽欲翱翔,其势焉得!故《诗》云:“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寘 彼周行。”以言慕远世也。
大 意
本节首先对上古的至德之世做了回顾,认为在至德之世,物我不分,人 们怀抱纯朴之性,呼吸阴阳之气,与宇宙万物和顺共处。后来世道开始衰败, 大朴渐趋离散,人们开始有了智巧之心,背离了纯朴的本性,热衷于用主观 意志分别和治理万物,在与外物的对抗中越走越远。其次,作者对拯救社会 的衰败和人性的沉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认为关健在于消除嗜欲之心,使精 神回复到虚静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通达性命之理,重新回到大道的怀抱。 作者还提出了为学之道,即圣人之学、达人之学和俗世之学。圣人之学在于 游心于虚,返朴时真;达人之学则力图使人在寂静的境界中明了性命之情; 而俗世之学则割袭人的本性,追求外在的仁义礼乐,藉以邀取名利,这就是 孔墨之徒的所作所为。
卷三 天文训
本篇主要论述天地日月,风雨雷电、九野八风、五星五官等天象形成的 原因,并探讨各种天象运行的规律及其对社会秩序、农业生产的影响。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故曰太昭。道始于虚廓,虚廓生宇宙, 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 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 四时,四时之散精力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 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 尘埃。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 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曰 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曰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 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含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 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
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于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于阴。日
者阳之主也,是故春夏则群兽除,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阴之宗也,是以月虚 而鱼脑减,月死而赢蛖膲。火上荨,水下流,故鸟飞而高,鱼动而下。
物类相动,本标相应。故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方诸见月,则津而为
水。虚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蚕 珥丝而商弦绝,贲星坠而勃海决。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诛暴则多飘风,在 法令则多虫螟,杀不辜则国赤地,令不收则多淫雨。
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蜺彗星
者,天之忌也。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五星,八风,二十八宿,
五官,六府紫宫,太微,轩辕,咸池,四守,天阿。
可谓九野?中央曰钧天,其星角、亢、氏。东方曰苍天,其星房、心、 尾。东北曰变天,其星箕、斗、牵牛。北方曰玄天,其星须女、虚、危、营 室。西北方曰幽天,其星东壁、奎、娄。西方曰颢天,其星胃、昂、毕。西 南方曰朱天,其星觜巂、参、东井。南方曰炎天,其星舆鬼、柳、七星。东 南方曰阳天,其星张、翼、轸。
何谓五星?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 星,其兽苍龙,其音角,其日甲乙。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执 衡而治夏,其神为荧惑,其兽朱鸟,其音徽,其日丙丁。中央,土也,其帝 黄帝,其佐后土,执绳而制四方,其神为镇星,其兽黄龙,其音宫,其日戊 己。西方,金也,其帝少吴,其佐蓐收,执矩而治秋,其神为太白,其兽白 虎,其音商,其日庚辛。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执权而治冬, 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
太阴在四仲,则岁星行三宿;太阴在四钩,则岁星行二宿。二八十六, 三四十二,故十二岁而行二十八宿。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岁行三十度十六分 度之七,十二岁而周。荧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制而出行列宿,司无道之国, 为乱为贼,为疾为丧,为饥为兵,出入无常,辩变其色,时见时匿。镇星以
甲寅元始建斗,岁镇行一宿,当居而弗居,其国亡土;未当居而居之,其国 益地,岁熟。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岁行十三度百一十二分度之五,二十八 岁而周。太白元始,以正月建寅,与荧惑晨出东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百 二十日而夕出西方;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三十五日而复出东方;出以辰戌, 入以丑未;当出而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惬兵;当入而不入,当出而不出, 天下兴兵。辰星正四时,常以二月春分劾奎、娄,以五月夏至效东井、舆鬼, 以八月秋分效角、亢,以十一月冬至効斗、牵牛。出以辰戌,入以丑未,出 二旬而入,晨候之东方,夕候之西方;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 下大饥。
何谓八风?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条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 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清明风至四十五日,景风至;景风至四十五 日,凉风至;凉风至四十五日,阊阖风至;阊阖风至四十五日,不周风至: 不周风至四十五日,广莫风至。条风至,则出轻系,去稽留;明庶风至,则 正封疆,修田畴;清明风至,则出币帛,使诸候;景风至,则爵有位,赏有 功;凉风至,则报地德,祀四郊;阊阖风至,则收县垂,琴瑟不张;不周风 至,则修宫室,缮边城;广莫风至,则闭关梁,决刑罚。
何谓五官?东方为田,南方为司马,西方为理,北方为司空,中央为都。
何谓六府?子午、丑未、寅申、卯西、辰戌、巳亥是也。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宫者,太一之居也。轩辕者,帝妃之舍也。咸
池者,水鱼之囿也。天阿者,群神之闭也。四宫者,所以为司赏罚。
太微者主朱雀。紫宫执斗而左旋,日行一度,以周于天。日冬至峻狼之 山,日移一度,凡行百八十二度八分度之五,而夏至牛首之山。反覆三百六 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成一岁,天一元始,正月建寅,日月俱入营室五度。天 一以始建七十六岁,日月复以正月入营室五度,无余分,名曰一纪,凡二十 纪,一千五百二十岁大终,日月星辰复始甲寅元。日行一度而岁有奇四分度 之一,故四岁而积千四百六十一日而复合,故舍八十岁而复故曰。
子午、卯酉为二绳,丑寅、辰巳、未申、戌亥为四钩。东北为报德之维
也,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蹄通之维。 日冬至则斗北中绳,阴气极,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日夏至则斗南中
绳,阳气极,阴气萌,故曰夏至为刑,阴气极则北至北极,下至黄泉,故不
可以凿地穿井。万物闭藏,蛰虫首穴,故曰德在室。阳气极则南至南极,上 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万物蕃息,五谷兆长,故曰德在野。
日冬至则水从之,日夏至则火从之,故五月火正而水漏,十一月水正而 阴胜。阳气为火,阴气为水。水胜,故夏至湿;火胜,故冬至燥。燥故炭轻, 湿故炭重。
日冬至,井水盛,盆水溢,羊脱毛,麋角解,鹊始巢,八尺之修,日中 而景丈三尺。日夏至而流黄泽,石精出,蝉始鸣,半夏生,蚊虻不食驹犊, 鸷鸟不搏黄口,八尺之景,修径尺五寸,景修则阴气胜,景短则阳气胜。阴 气胜则为水,阳气胜则为旱。
阴阳刑德有七舍。何谓七舍?室、堂、庭、门、巷、术、野。十二月德 居室三十日,先日至十五日,后日至十五日,而徙所居各三十日。德在室则 刑在野,德在堂则刑在术,德在庭则刑在巷。阴阳相德则刑德合门。八月、 二月,阴阳气均,日夜分平,故曰刑德合门。德南则生,刑南则杀,故曰二
月会而万物生,八月会而草木死。 两维之间,九十一度十六分度之五而升,日行一度,十五日为一节,以
生二十四时之变。斗指子则冬至,音比黄钟。加十五日指癸则小寒,音比应 钟。加十五日指丑是大寒,音比无射。加十五日指报德之维,则越阴在地, 故曰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阳气冻解,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寅则雨水, 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甲则雷惊蛰,音比林钟。加十五日指卯中绳,放曰春 分则雷行,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乙则清明风至,音比仲吕。加十五日指辰 则谷雨,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常羊之维则春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夏, 大风济,者比夹钟。加十五日指已则小满,音比太蔟。加十五日指丙则芒种, 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午则阳气极,故曰有四十六日而夏至,音比黄钟。加 十五日指丁则小暑,音比大吕。加十五日指未则大暑,音比太蔟。加十五日 指背阳之维则夏分尽,故曰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凉风至,音比夹钟。加十五 日指申则处暑,音比姑洗。加十五日指庚则白露降,音比仲吕。加十五日指 西中绳,故曰秋分雷戒,蛰虫北乡,音比蕤宾。加十五日指辛则寒露,音比 林钟。加十五日指戌则霜降,音比夷则。加十五日指蹄通之维则秋分尽,故 曰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毕死,音比南吕。加十五日指亥则小雪,音比无 射。加十五日指壬则大雪,音比应钟。加十五日指子,故曰阳生于子,阴生 于午。阳生于子,故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巢,人气钟首。阴生于午,故五 月为小刑,荠麦亭历枯,冬生草木必死。
斗杓为小岁,正月建寅,月从开行十二辰。咸池为太岁,二月建卯,月
从右行四仲,终而复始。太岁迎者辱,背者强;左者衰,右者昌。小岁东南 则生,西北则杀,不可迎也,而可背也;不可左也,而可右也,其此之谓也。 大时者,咸池也;小时者,月建也。天维建元,常以寅始起,右徒一岁
而移,十二岁而大周天,终而复始。
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立春丙子; 二阴一阳成气二;二阳一阴成气三。合气而为音,合阴而为阳,合阳而
为律,故曰五音六律。音自倍而为日,律自倍而为辰,故日十而辰十二。月
日行十三度七十六分度之二十六,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而为 月,而以十二月为岁。岁有余十日九百四十分之八百二十七,故十九岁而七 闰。
大 意
在本段中,作者探讨了宇宙演化、天地形成的问题,认为在天地尚未成 形之时,宇宙处于混沌迷蒙的状态。后来从虚廓中化生出宇宙,又从宇宙中 生出元气,元气有轻清与重浊之分,轻清者上升而变成天,重浊者沉淀凝结 变为地,这样天地就形成了。天地的精气相互会合,从而产生了阴阳之气, 阴阳之气互相凝结化生出四时,由四时之气又化生出万物。日、月、风、雨、 雷霆、雾霜等天象也都可以从阴阳二气的运行中得到解释。
天地的阴阳之气与万物存在着相互感应的关系,君主的政令与好恶也与 天象互相感应。本段还对岁星、荧感、镇星、太白、辰星等五星运行的规律 及其对农业生产、社会政治的影响做了探讨。另外对八风、五官、六府及阴 阳刑德、二十四节气、十二律也做了详细的论述。
日冬至子午,夏至卯西。冬至加三日,则夏至之日也。岁迁六日,终而 复始。壬午冬至,甲子受制,木用事,火烟青。七十二日,丙子受制,火用 事,火烟赤。七十二日戊子受制,土用事,火烟黄。七十二日,庚子受制, 金用事,火烟白。七十二日,壬子受制,水用事,火烟黑。七十二日而岁终, 庚子受制。岁迁六日,以数推之,七十岁而复至甲子。甲子受制则行柔惠, 挺群禁,开阖扇,通障塞,毋伐木。丙子受制,则举贤良,赏有功,立封侯, 出货财。戊子受制,则养老鳏寡,行粰?,施恩泽。庚子受制,则缮墙垣, 修城郭,审群禁,饰兵甲,做百官,诛不法。壬子受制,则闭门闾,大搜客, 断刑罚,杀当罪,息关梁,禁外徙。
甲子气燥浊,丙子气燥阳,戊子气湿浊,庚子气燥寒,壬子气清寒。丙 子干甲子,蛰虫早出,故雷早行。戊子干甲子,胎夭卵毈,鸟虫多伤。庚子 干甲子,有兵。壬子干甲子,春有霜。戊子干丙子,霆。庚子干丙子,夷。 壬子干丙子,雹。甲子干丙子,地动。庚子干戊子,五谷有殃。壬子干戊子, 夏寒雨霜。甲子干戊子,介虫不为。丙子干戊子,大旱,苽封熯。壬子干庚 子,大刚,鱼不为。甲子干庚子,草木再死再生。丙子干庚子,草木复荣, 戊子干庚子,岁或存或亡。甲子干壬子,冬乃不藏。丙子干壬子,星坠。戊 子干壬子,蛰虫冬出其乡。庚子干壬子,冬雷其乡。
季春三月,丰隆乃出,以将其雨。至秋三月,地气不藏,乃收其杀,百
虫蛰伏,静居闭户,青女乃出,以降霜雪。行十二时之气,以至于促春二月 之夕,乃收其藏而闭其寒。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鸟草木。孟夏 之月,以熟谷禾,雄鸠长鸣,为帝候岁。是故天不发其阴,则万物不生;地 不发其阳,则万物不成。天圆地方,道在中央。日为德,月为刑。月归而万 物死,日至而万物生。远山则山气藏,远水则水虫蛰,远木则木叶槁。日五 日不见,失其位也,圣人不与也。
日出于赐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爱始将行, 是谓胐明。至于曲阿,是谓旦明。至于曾泉,是谓蚤食。至于桑野,是谓晏 食。至于衡阳,是谓隅中。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鸟次,是谓小还。至 于悲谷,是谓?时。至于女纪,是谓大还。至于渊虞,是谓高舂。至于连石, 是谓下舂。至于悲泉,爱止其女,爱息其马,是谓县车。至于虞渊,是谓黄 昏。至于蒙谷,是谓定昏。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蒙谷之浦,行九州七舍, 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禹以为朝昼昏夜。
夏日至则阴乘阳,是以万物就而死;冬日至则阳乘阴,是以万物仰而生。
昼者阳之分,夜者阴之分,是以阳之胜则日修而夜短,阴令胜则日短而夜修。 帝张四维,运之以斗,月徙一辰,复反其所。正月指寅,十二月指丑,一岁 而匝,终而复始。指寅,则万物螾螾也,律受太蔟;太蔟者,簇而未出也。 指卯,卯则茂茂然,律受夹钟;夹钟者,种始荚也。指辰,辰则振之也,律 受姑洗;姑洗者,陈去而新来也。指巳,巳则生已定也,律受仲吕;仲吕者, 中充大也。指午,午者忤也,律受蕤宾;蕤宾者,安而服也。指未,未,昧 也,律受林钟;林钟者,引而止也。指申,申者,呻之也,律受夷则;夷则 者,易其则也,德以去矣。指西,西者饱也,律受南吕;南吕者,任包大也。 指戌,戌者灭也,律受无射;无射,入无厌也。指亥,亥者阂也,律受应钟; 应钟者,应其钟也。指子,子者兹也,律受黄钟;黄钟者,钟已黄也。指丑, 丑者纽也,律受大吕;大吕者,旅旅而去也,其加卯西,则阴阳分,日夜平
矣。故曰:规生矩杀,衡长权藏,绳居中央,为四时根。 道曰规,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故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三月而为一时,故祭祀三饭以为礼, 丧纪三踊以为节,兵重三罕以为制。以三参物,三三如九,故黄钟之律九寸 而宫音调。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焉。黄者土德之色,钟者 气之所种也。日冬至,德气为土,土色黄,故曰黄钟。律之数六,分为雌雄, 故曰十二钟,以副十二月。十二各以三成,故置一而十一,三之,为积分十 七万六千一百四十七,黄钟大数立焉。凡十二律,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 洗为角,林钟为徽,南吕为羽。物以三成,音以五立,三与五如八,故卵生 者八窍。律之初生也,写凤之音,故音以人生。
黄钟为宫,宫者音之君也,故黄钟位子,其数八十一,主十一月,下生 林钟。林钟之数五十四,主六月,上生太蔟。太簇之数七十二,主正月,下 生南吕。南吕之数四十八,主八月,上生姑洗。姑洗之数六十四,主三月, 下生应钟。应钟之数四十二,主十月,上生蕤宾。蕤宾之数五十七,主五月, 上生大吕。大吕之数七十六,主十二月,下生夷则。夷则之数五十一,主七 月,上生夹钟。夹钟之数六十八,主二月,下生无射。无射之数四十五,主 九月,上生仲吕。仲吕之数六十,主四月,极不生。徽生宫,宫生商,商生 羽,羽生角,角生姑洗。姑洗生应钟,比于正音,故为和。应钟生蕤宾,不 比正音,故为缪。日冬至,音比林钟,浸以浊。日夏至,音比黄钟,浸以清。 以十二律应二十四时之变:甲子,仲吕之徽也;丙子,夹钟之羽也;戊子, 黄钟之宫也;庚子,无射之商也;壬子,夷则之角也。
古之为度量,轻重生乎天道。黄钟之律修九寸,物以三生,三九二十七,
故幅广二尺七寸。音以八相生,故人修八尺,寻自倍,故八尺而为寻。有形 则有声。音之数五,以五乘八,五八四十,故四丈而为匹。匹者,中人之度 也。一匹而为制。秋分蔈定,寞定而禾熟。律之数十二,故十二蔈而当一粟, 十二粟而当一寸。律以当辰,音以当日。日之数十,故十寸而为尺,十尺而 为丈。其以为量,十二粟而当一分,十二分而当铢,十二铢而当半两。衡有 左右,因倍之,故二十四铢而为一两。天有四时,以成一岁,因而四之,四 四十六,故十六两而为一觔。三月而为一时,三十日为一月,故三十觔为一 钧。四时而为一岁,故四钧为一石。其以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 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故律历之 数,天地之道也。下生者倍,以三除之;上生者四,以三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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