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女传



君子谓孝妇备于妇道。诗云:“匪直也人,秉心塞渊。”此之谓也。 颂曰:孝妇处陈,夫死无子,妣将嫁之,终不听母,专心养姑,一醮
不改,圣王嘉之,号曰孝妇。




卷之五 节义传




鲁孝义保 孝义保者,鲁孝公称之保母,臧氏之寡也。初,孝公父武公与其二子
长子括、中子戏朝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薨,戏立,是为懿公。 孝公时号公子称,最少。义保与其子俱入宫,养公子称。括之子伯御与鲁人
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求公子称于宫,将杀之。 义保闻伯御将杀称,乃衣其子以称之衣,卧于称之处,伯御杀之,义
保遂抱称以出,遇称舅鲁大夫于外,舅问称死乎,义保曰:“不死,在此。” 舅曰:“何以得免?”义保曰:“以吾子代之。”义保遂以逃。十一年,鲁大
夫皆知称之在保,于是请周天子杀伯御立称,是为孝公。鲁人高之。论语曰:
“可以托六尺之孤。”其义保之谓也。 颂曰:伯御作乱,由鲁宫起,孝公乳保,臧氏之母,逃匿孝公,易以
其子,保母若斯,亦诚足恃。
楚成郑瞀 郑瞀者,郑女之嬴媵,楚成王之夫人也。初成王登台,临后宫,宫人
皆倾观,子瞀直行不顾,徐步不变。王曰:“行者顾。”子瞀不顾,王曰:“顾, 吾以女为夫人。”子瞀复不顾,王曰:“顾,吾又与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 瞀遂行不顾。于是王下台而问曰:“夫人,重位也。封爵,厚禄也。壹顾可 以得之,而遂不顾,何也?”子瞀曰:“妾闻妇人以端正和颜为容。今者,
大王在台上而妾顾,则是失仪节也。不顾,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
而后顾,则是妾贪贵乐利以忘义理也。苟忘义理,何以事王?”王曰:“善。” 遂立以为夫人。处期年,王将立公子商臣以为太子。王问之于令尹子上,子 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宠子。既置而黜之,必为乱矣。且其人蜂目而 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退而问于夫人子瞀,曰:“令尹之言信可从也。”
王不听,遂立之。其后商臣以子上救蔡之事谮子上而杀之。子瞀谓其保曰:
“吾闻妇人之事在于馈食之间而已。虽然,心之所见,吾不能藏。夫昔者, 子上言太子之不可立也,太子怨之,谮而杀之。王不明察,遂辜无罪。是白 黑颠倒,上下错谬也。王多宠子,皆欲得国。太子贪忍,恐失其所。王又不 明,无以照之。庶嫡分争,祸必兴焉。”后王又欲立公子职。职,商臣庶弟
也。子瞀退而与其保言曰:“吾闻信不见疑,今者王必将以职易太子,吾惧
祸乱之作也。而言之于王,王不吾应。其以太子为非吾子,疑吾谮之者乎! 夫见疑而生,众人孰知其不然。与其无义而生,不如死以明之。且王闻吾死, 必寤太子之不可释也。”遂自杀。保母以其言通于王。是时太子知王之欲废 之也,遂兴师作乱,围王宫。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可得也,遂自经。君子曰:
“非至仁,孰能以身诫。”诗曰:“舍命不渝。”此之谓也。
颂曰:子瞀先识,执节有常,兴于不顾,卒配成王,知商臣乱,言之

甚强,自嫌非子,以杀身盟。 晋圉怀嬴
怀嬴者,秦穆之女,晋惠公太子之妃也。圉质于秦,穆公以嬴妻之。
六年,圉将逃归,谓嬴氏曰:“吾去国数年,子父之接忘,而秦晋之友不加 亲也。夫鸟飞反乡,狐死首邱,我其首晋而死,子其与我行乎?”嬴氏对曰: “子,晋太子也。辱于秦,子之欲去,不亦宜乎!虽然,寡君使婢子侍执巾 栉以固子也。今吾不足以结子,是吾不肖也。从子而归,是弃君也。言子之
谋,是负妻之义也。三者无一可行,虽吾不从子也。子行矣,吾不敢泄言,
亦不敢从也。子圉遂逃归。君子谓怀嬴善处夫妇之间。 颂曰:晋圉质秦,配以怀嬴,圉将与逃,嬴不肯听,亦不泄言,操心
甚平,不告所从,无所阿倾。 楚昭越姬
楚昭越姬者,越王句践之女,楚昭王之姬也。昭王燕游,蔡姬在左,
越姬参右。王亲乘驷以驰逐,遂登附社之台,以望云梦之囿。观士大夫逐者 既驩,乃顾谓二姬曰:“乐乎?”蔡姬对曰:“乐。”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 死又若此。”蔡姬曰:“昔弊邑寡君,固以其黎民之役,事君王之马足,故以 婢子之身为苞苴玩好,今乃比于妃嫔,固愿生俱乐,死同时。”王顾谓史书
之,蔡姬许从孤死矣。乃复谓越姬,越姬对曰:“乐则乐矣,然而不可久也。”
王曰:“吾愿与子生若此,死若此,其不可得乎?”越姬对曰:“昔吾先君庄 王淫乐三年,不听政事,终而能改,卒霸天下。妾以君王为能法吾先君,将 改斯乐而勤于政也。今则不然,而要婢子以死。其可得乎!且君王以束帛乘 马取婢子于弊邑,寡君受之太庙也,不约死。妾闻之诸姑,妇人以死彰君之
善,益君之宠,不闻其以苟从其闇死为荣,妾不敢闻命。于是王寤,敬越姬
之言,而犹亲嬖蔡姬也。居二十五年,王救陈,二姬从。王病在军中,有赤 云夹日,如飞乌。王问周史,史曰:“是害王身,然可以移于将相。”将相闻 之,将请以身祷于神。王曰:“将相之于孤犹股肱也,今移祸焉,庸为去是 身乎?”不听。越姬曰:“大哉君王之德!以是,妾愿从王矣。昔日之游淫
乐也,是以不敢许。及君王复于礼,国人皆将为君王死,而况于妾乎!请愿
先驱狐狸于地下。”王曰:“昔之游乐,吾戏耳。若将必死,是彰孤之不德也。” 越姬曰:“昔日妾虽口不言,心既许之矣。妾闻信者不负其心,义者不虚设 其事。妾死王之义,不死王之好也。”遂自杀。王病甚,让位于三弟,三弟 不听。王薨于军中,蔡姬竟不能死。王弟子闾与子西、子期谋曰:“母信者,
其子必仁。”乃伏师闭壁,迎越姬之子熊章,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
王。君子谓越姬信能死义。诗曰:“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越姬之谓也。 颂曰:楚昭游乐,要姬从死,蔡姬许王,越姬执礼,终独死节,群臣
嘉美,维斯两姬,其德不比。 盖将之妻
盖之偏将邱子之妻也。戎伐盖,杀其君,令于盖群臣曰:“敢有自杀者,
妻子尽诛。”邱子自杀,人救之,不得死。既归,其妻谓之曰:“吾闻将节勇 而不果生,故士民尽力而不畏死,是以战胜攻取,故能存国安君。夫战而忘 勇,非孝也。君亡不死,非忠也。今军败君死,子独何生?忠孝忘于身,何 忍以归?”邱子曰:“盖小戎大,吾力毕能尽,君不幸而死,吾固自杀也,
以救故,不得死。其妻曰:“曩日有救,今又何也?”邱子曰:“吾非爱身也。
戎令曰‘自杀者诛及妻子’是以不死,死又何益于君?”其妻曰:“吾闻之: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君死而子不死,可谓义乎!多杀士民,不能存 国而自活,可谓仁乎!
忧妻子而忘仁义,背故君而事强暴,可谓忠乎!人无忠臣之道仁义之
行,可谓贤乎!周书曰:‘先君而后臣,先父母而后兄弟,先兄弟而后交友, 先交友而后妻子。’妻子,私爱也。事君,公义也。今子以妻子之故,失人 臣之节,无事君之礼,弃忠臣之公道,营妻子之私爱,偷生苟活,妾等耻之, 况于子乎!吾不能与子蒙耻而生焉。”遂自杀。戎君贤之,祠以太牢,而以
将礼葬之,赐其弟金百镒,以为卿,而使别治盖。君子谓盖将之妻洁而好义。
诗曰:“淑人君子,其德不回。”此之谓也。 颂曰:盖将之妻,据节锐精,戎既灭盖,邱子独生,妻耻不死,陈设
五荣,为夫先死,卒遗显名。 鲁义姑姊
鲁义姑姊者,鲁野之妇人也。齐攻鲁至郊,望见一妇人,抱一儿,携
一儿而行,军且及之,弃其所抱,抱其所携而走于山,儿随而啼,妇人遂行 不顾。齐将问儿曰:“走者尔母耶?”曰:“是也。”“母所抱者谁也?”曰: “不知也。”齐将乃追之,军士引弓将射之,曰:“止,不止,吾将射尔。” 妇人乃还。齐将问所抱者谁也,所弃者谁也。对曰:“所抱者妾兄之子也,
所弃者妾之子也。见军之至,力不能两护,故弃妾之子。”齐将曰:“子之于
母,其亲爱也,痛甚于心,今释之,而反抱兄之子,何也?”妇人曰:“己 之子,私爱也。兄之子,公义也。夫背公义而向私爱,亡兄子而存妾子,幸 而得幸,则鲁君不吾畜,大夫不吾养,庶民国人不吾与也。夫如是,则胁肩 无所容,而累足无所履也。子虽痛乎,独谓义何?故忍弃子而行义,不能无
义而视鲁国。”于是齐将按兵而止,使人言于齐君曰:“鲁未可伐也。乃至于
境,山泽之妇人耳,犹知持节行义,不以私害公,而况于朝臣士大夫乎!请 还。”齐君许之。鲁君闻之,赐妇人束帛百端,号曰义姑姊。公正诚信,果 于行义。夫义,其大哉!虽在匹妇,国犹赖之,况以礼义治国乎!诗云:“有 觉德行,四国顺之。”此之谓也。
颂曰:齐君攻鲁,义姑有节,见军走山,弃子抱侄,齐将问之,贤其
推理,一妇为义,齐兵遂止。 代赵夫人
代赵夫人者,赵卫子之女,襄子之姊,代王之夫人也。卫子既葬,襄
子未除服,地登夏屋,诱代王,使厨人持斗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 人各以一斗击杀代王及从者。因举兵平代地而迎其姊赵夫人,夫人曰:“吾 受先君之命事代之王,今十有余年矣。代无大故,而主君残之。今代已亡, 吾将奚归?且吾闻之,妇人之义无二夫。吾岂有二夫哉!欲迎我何之?以弟
慢夫,非义也。以夫怨弟,非仁也。吾不敢怨,然亦不归,遂泣而呼天,自 杀于靡笄之地。代人皆怀之。君子谓赵夫人善处夫妇之间。诗云:“不僭不 贼,鲜不为则。”此之谓也。
  颂曰:惟赵襄子,代夫人弟,袭灭代王,迎取其姊,姊引义理,称引 节礼,不归不怨,遂留野死。
齐义继母 齐义继母者,齐二子之母也。当宣王时,有人简死于道者,吏讯之,
被一创,二子兄弟立其傍,吏问之,兄曰:“我杀之。”弟曰:“非兄也,乃
我杀之。”期年,吏不能决,言之于相,相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曰:“今皆

赦之,是纵有罪也。皆杀之,是诛无辜也。寡人度其母,能知子善恶。试问 其母,听其所欲杀活。”相召其母问之曰:“母之子杀人,兄弟欲相代死,吏 不能决,言之于王。王有仁惠,故问母何所欲杀活。”其母泣而对曰:“杀其 少者。”相受其言,因而问之曰:“夫少子者,人之所爱也。今欲杀之,何也?” 其母对曰:“少者,妾之子也。长者,前妻之子也。其父疾且死之时,属之 于妾曰:‘善养视之。’妾曰:‘诺。’今既受人之托,许人以诺,岂可以忘人 之托而不信其诺邪!且杀兄活弟,是以私爱废公义也;背言忘信,是欺死者 也。夫言不约束,已诺不分,何以居于世哉!
  子虽痛乎,独谓行何!”泣下沾襟。相入言于王,王美其义,高其行, 皆赦不杀,而尊其母,号曰义母。君子谓义母信而好义,絜而有让。诗曰: “恺悌君子,四方为则。”此之谓也。
  颂曰:义继信诚,公正知礼,亲假有罪,相让不已,吏不能决,王以 问母,据信行义,卒免二子。
鲁秋洁妇 洁妇者,鲁秋胡子妻也。既纳之五日,去而宦于陈,五年乃归。未至
家,见路旁妇人采桑,秋胡子悦之,下车谓曰:“若曝采桑,吾行道■,愿 托桑荫下■,下赍休焉。”妇人采桑不辍,秋胡子谓曰:“力田不如逢丰年,
力桑不如见国卿。吾有金,愿以与夫人。”妇人曰:“嘻!夫采桑力作,纺绩
织纴,以供衣食,奉二亲,养夫子。吾不愿金,所愿卿无有外意,妾亦无淫 泆之志,收子之赍与笥金。”秋胡子遂去,至家,奉金遗母,使人唤妇至, 乃向采桑者也,秋胡子惭。妇曰:“子束发修身,辞亲往仕,五年乃还,当 所悦驰骤,扬尘疾至。今也乃悦路傍妇人,下子之装,以金予之,是忘母也。
忘母不孝,好色淫泆,是污行也,污行不义。夫事亲不孝,则事君不忠。处
家不义,则治官不理。孝义并亡,必不遂矣。 妾不忍见,子改娶矣,妾亦不嫁。”遂去而东走,投河而死。君子曰:
“洁妇精于善。夫不孝莫大于不爱其亲而爱其人,秋胡子有之矣。”君子曰:
“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秋胡子妇之谓也。”诗云:“惟是褊心,是以 为刺。”此之谓也。
  颂曰:秋胡西仕,五年乃归,遇妻不识,心有淫思,妻执无二,归而 相知,耻夫无义,遂东赴河。
周主忠妾
  周主忠妾者,周大夫妻之媵妾也。大夫号主父,自卫仕于周,二年且 归。其妻淫于邻人,恐主父觉,其淫者忧之,妻曰:“无忧也,吾为毒酒, 封以待之矣。”三日,主父至,其妻曰:“吾为子劳,封酒相待,使媵婢取酒 而进之。媵婢心知其毒酒也,计念进之则杀主父,不义,言之又杀主母,不
忠,犹与因阳僵覆酒,主父怒而笞之。既已,妻恐媵婢言之,因以他过笞欲 杀之,媵知将死,终不言。主父弟闻其事,具以告主父,主父惊,乃免媵婢, 而笞杀其妻。使人阴问媵婢曰:“汝知其事,何以不言,而反几死乎?”媵 婢曰:“杀主以自生,又有辱主之名,吾死则死耳,岂言之哉!”主父高其义, 贵其意,将纳以为妻,媵婢辞曰:“主辱而死而妾独生,是无礼也。代主之 处,是逆礼也。无礼逆礼有一犹愈,今尽有之,难以生矣。”欲自杀,主闻 之,乃厚币而嫁之,四邻争娶之。君子谓忠妾为仁厚。夫名无细而不闻,行 无隐而不彰。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此之谓也。
颂曰:周主忠妾,慈惠有序,主妻淫僻,药酒毒主,使妾奉进,僵以

除贼,忠全其主,终蒙其福。 魏节乳母
魏节乳母者,魏公子之乳母。秦攻魏,破之,杀魏王瑕,诛诸公子,
而一公子不得,令魏国曰:“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节乳 母与公子俱逃,魏之故臣见乳母而识之曰:“乳母无恙乎?”乳母曰:“嗟乎! 吾柰公子何?”故臣曰:“今公子安在?吾闻秦令曰:‘有能得公子者,赐金 千镒。匿之者,罪至夷。’乳母倘言之,则可以得千金。
知而不言,则昆弟无类矣。”乳母曰:“吁!吾不知公子之处。”故臣曰:
“我闻公子与乳母俱逃。”母曰:“吾虽知之,亦终不可以言。”故臣曰:“今 魏国已破,亡族已灭。子匿之,尚谁为乎?”母吁而言曰:“夫见利而反上 者,逆也。畏死而弃义者,乱也。今持逆乱而以求利,吾不为也。且夫凡为 人养子者务生之,非为杀之也。岂可利赏畏诛之故,废正义而行逆节哉!妾
不能生而令公子禽也。”遂抱公子逃于深泽之中。故臣以告秦军,秦军追,
见争射之,乳母以身为公子蔽,矢着身者数十,与公子俱死。秦王闻之,贵 其守忠死义,乃以卿礼葬之,祠以太牢,宠其兄为五大夫,赐金百镒。君子 谓节乳母慈惠敦厚,重义轻财。
  礼,为孺子室于宫,择诸母及阿者,必求其宽仁慈惠,温良恭敬,慎 而寡言者,使为子师,次为慈母,次为保母,皆居子室,以养全之。他人无
事不得往。夫慈故能爱,乳狗搏虎,伏鸡搏狸,恩出于中心也。诗云:“行 有死人,尚或墐之。”此之谓也。
颂曰:秦既灭魏,购其子孙,公子乳母,与俱遁逃,守节执事,不为
利违,遂死不顾,名号显遗。 梁节姑姊
  梁节姑姊者,梁之妇人也。因失火,兄子与己子在内中,欲取兄子, 辄得其子,独不得兄子。火盛,不得复入,妇人将自趣火,其友止之,曰: “子本欲取兄之子,惶恐卒误得尔子,中心谓何,何至自赴火?”妇人曰: “梁国岂可户告人晓也?被不义之名,何面目以见兄弟国人哉!吾欲复投吾
子,为失母之恩,吾势不可以生。”遂赴火而死。君子谓节姑姊洁而不污。
诗曰:“彼其之子,舍命不渝。”此之谓也。 颂曰:梁节姑姊,据义执理,子侄同内,火大发起,欲出其侄,辄得
厥子,火盛自投,明不私己。
珠崖二义 二义者,珠崖令之后妻,及前妻之女也。女名初,年十三,珠崖多珠,
继母连大珠以为系臂。及令死,当送丧。法,内珠入于关者死。继母弃其系 臂珠。其子男年九岁,好而取之,置之母镜奁中,皆莫之知。遂奉丧归,至 海关,关候士吏搜索,得珠十枚于继母镜奁中,吏曰:“嘻!此值法无可柰 何,谁当坐者?”初在左右顾,心恐母去置镜奁中,乃曰:“初当坐之。”吏
曰:“其状何如?”对曰:“君不幸,夫人解系臂弃之。初心惜之,取而置夫
人镜奁中,夫人不知也。”继母闻之,遽疾行问初,初曰:“夫人所弃珠,初 复取之,置夫人奁中,初当坐之。”母意亦以初为实,然怜之,乃因谓吏曰: “愿且待,幸无劾儿,儿诚不知也。此珠妾之系臂也,君不幸,妾解去之, 而置奁中。迫奉丧,道远,与弱小俱,忽然忘之,妾当坐之。”初固曰:“实
初取之。”继母又曰:“儿但让耳,实妾取之。”因涕泣不能自禁。女亦曰:“夫
人哀初之孤,欲强活初耳,夫人实不知也。”又因哭泣,泣下交颈,送葬者

尽哭,哀动傍人,莫不为酸鼻挥涕。关吏执笔书劾,不能就一字,关候垂泣, 终日不能忍决,乃曰:“母子有义如此,吾宁坐之?不忍加文,且又相让, 安知孰是?”遂弃珠而遣之,既去,后乃知男独取之也。君子谓二义慈孝。 论语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若继母与假女推让争死,哀 感傍人,可谓直耳。
  颂曰:珠崖夫人,甚有母恩,假继相让,维女亦贤,纳珠于关,各自 伏愆,二义如此,为世所传。
合阳友娣
  友娣者,合阳邑任延寿之妻也。字季儿,有三子。季儿兄季宗与延寿 争葬父事,延寿与其友田建阴杀季宗。建独坐死,延寿会赦,乃以告季儿, 季儿曰:“嘻!独今乃语我乎!”遂振衣欲去,问曰:“所与共杀吾兄者为谁?” 延寿曰:“田建。田建已死,独我当坐之,汝杀我而已。”季儿曰:“杀夫不
义,事兄之雠亦不义。”延寿曰:“吾不敢留汝,愿以车马及家中财物尽以送
汝,听汝所之。”季儿曰:“吾当安之?兄死而雠不报,与子同枕席而使杀吾 兄,内不能和夫家,又纵兄之仇,何面目以生而戴天履地乎!”延寿惭而去, 不敢见季儿。季儿乃告其大女曰:“汝父杀吾兄,义不可以留,又终不复嫁 矣。吾去汝而死,善视汝两弟。”遂以襁自经而死。冯翊王让闻之,大其义,
令县复其三子而表其墓。君子谓友娣善复兄仇。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
则。”季儿可以为则矣。 颂曰:季儿树义,夫杀其兄,欲复兄雠,义不可行,不留不去,遂以
自殃,冯翊表墓,嘉其义明。
京师节女 京师节女者,长安大昌里人之妻也。其夫有仇人,欲报其夫而无道径,
闻其妻之仁孝有义,乃劫其妻之父,使要其女为中谲。父呼其女告之,女计 念不听之则杀父,不孝;听之,则杀夫,不义。不孝不义,虽生不可以行于 世。欲以身当之,乃且许诺,曰:“旦日,在楼上新沐,东首卧则是矣。妾 请开户牖待之。”还其家,乃告其夫,使卧他所,因自沐居楼上,东首开户
牖而卧。夜半,仇家果至,断头持去,明而视之,乃其妻之头也。仇人哀痛
之,以为有义,遂释不杀其夫。君子谓节女仁孝厚于恩义也。夫重仁义轻死 亡,行之高者也。论语曰:“君子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此之谓也。 颂曰:京师节女,夫雠劫父,要女间之,不敢不许,期处既成,乃易
其所,杀身成仁,义冠天下。



卷之六 辩通传




齐管妾婧 妾婧者,齐相管仲之妾也。宁戚欲见桓公,道无从,乃为人仆。将车
宿齐东门之外,桓公因出,宁戚击牛角而商歌,甚悲,桓公异之,使管仲迎 之,宁戚称曰:“浩浩乎白水!”管仲不知所谓,不朝五日,而有忧色,其妾
婧进曰:“今君不朝五日而有忧色,敢问国家之事耶?君之谋也?”管仲曰:
“非汝所知也。”婧曰:“妾闻之也,毋老老,毋贱贱,毋少少,毋弱弱。”

管仲曰:“何谓也?”“昔者太公望年七十,屠牛于朝歌市,八十为天子师, 九十而封于齐。由是观之,老可老邪?夫伊尹,有■氏之媵臣也。汤立以为 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由是观之,贱可贱邪?皋子生五岁而赞禹。由是观之, 少可少邪?駃騠生七日而超其母。由是观之,弱可弱邪?”于是管仲乃下席 而谢曰:“吾请语子其故。昔日,公使我迎宁戚,宁戚曰:‘浩浩乎白水!’ 吾不知其所谓,是故忧之。”其妾笑曰:“人已语君矣,君不知识邪?古有白 水之诗。诗不云乎:‘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 定,从我焉如。’此宁戚之欲得仕国家也。”管仲大悦,以报桓公。桓公乃修 官府,齐戒五日,见宁子,因以为佐,齐国以治。君子谓妾婧为可与谋。诗 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此之谓也。
  颂曰:桓遇宁戚,命管迎之,宁戚白水,管仲忧疑,妾进问焉,为说 其诗,管嘉报公,齐得以治。
楚江乙母
  楚大夫江乙之母也。当恭王之时,乙为郢大夫。有入王宫中盗者,令 尹以罪乙,请于王而绌之。处家无几何,其母亡布八寻,乃往言于王曰:“妾 夜亡布八寻,令尹盗之。”王方在小曲之台,令尹侍焉。王谓母曰:“令尹信 盗之,寡人不为其富贵而不行法焉。若不盗而诬之,楚国有常法。”母曰:“令
尹不身盗之也,乃使人盗之。”王曰:“其使人盗柰何?”对曰:“昔孙叔敖
之为令尹也,道不拾遗,门不闭关,而盗贼自息。今令尹之治也,耳目不明, 盗贼公行,是故使盗得盗妾之布,是与使人盗何以异也?”王曰:“令尹在 上,寇盗在下,令尹不知有何罪焉?”母曰:“吁,何大王之言过也!昔日 妾之子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坐而绌,妾子亦岂知之哉!然终
坐之,令尹独何人,而不以是为过也?昔者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过,在
予一人。’上不明则下不治,相不贤则国不宁。所谓国无人者,非无人也, 无理人者也。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讥令尹,又讥寡人。”命吏偿母 之布,因赐金十镒,母让金布曰:“妾岂贪货而干大王哉,怨令尹之治也。” 遂去,不肯受。王曰:“母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复召江乙而用之。君子
谓乙母善以微喻。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此之谓也。
  颂曰:江乙失位,乙母动心,既归家处,亡布八寻,指责令尹,辞甚 有度,王复用乙,赐母金布。
晋弓工妻
  弓工妻者,晋繁人之女也。当平公之时,使其夫为弓,三年乃成。平 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平公怒,将杀弓人。弓人之妻请见曰:“繁人之子, 弓人之妻也。愿有谒于君。”平公见之,妻曰:“君闻昔者公刘之行乎?羊牛 践葭苇,恻然为民痛之。恩及草木,岂欲杀不辜者乎!秦穆公,有盗食其骏
马之肉,反饮之以酒。楚庄王臣援其夫人之衣,而绝缨与饮大乐。此三君者, 仁着于天下,卒享其报,名垂至今。昔帝尧茅茨不翦,采椽不斲,土阶三等, 犹以为为之者劳,居之者逸也。今妾之夫,治造此弓,其为之亦劳矣。其干 生于太山之阿,一日三睹阴,三睹阳。傅以燕牛之角,缠以荆麋之筋,餬以 河鱼之胶。此四者,皆天下之妙选也,而君不能以穿一札,是君之不能射也, 而反欲杀妾之夫,不亦谬乎!妾闻射之道,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 发之,左手不知,此盖射之道也。平公以其言为仪而射,穿七札,繁人之夫 立得出,而赐金三镒。君子谓弓工妻可与处难。诗曰:“敦弓既坚,舍矢既 钧。”言射有法也。

  颂曰:晋平作弓,三年乃成,公怒弓工,将加以刑,妻往说公,陈其 干材,列其劳苦,公遂释之。
齐伤槐女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 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 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 其欲,愿得备数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
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
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 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 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 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
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
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 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杀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 伤执政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 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谓之暴;崇玩好,
威严令谓之逆;刑杀不正,谓之贼。夫三者,守国之大殃也。今君穷民财力,
以美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严令, 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正,贼民之深者也。”公曰: “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实时命罢守槐之役,拔植悬之木,废伤槐之 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伤槐女能以辞免。”诗云:“是究是图,亶其然
乎!”此之谓也。
  颂曰:景公爱槐,民醉折伤,景公将杀,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称说 先王,晏子为言,遂免父殃。
楚野辨女
  楚野辨女者,昭氏之妻也。郑简公使大夫聘于荆,至于狭路,有一妇 人乘车,与大夫遇,毂击而折大夫车轴,大夫怒,将执而鞭之,妇人曰:“妾 闻君子不迁怒,不贰过。今于狭路之中,妾已极矣,而子大夫之仆不肯少引, 是以败子大夫之车,而反执妾,岂不迁怒哉!既不怒仆,而反怒妾,岂不贰
过哉!周书曰:‘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今子列大夫而不为之表,而迁怒贰 过,释仆执妾,轻其微弱,岂可谓不侮鳏寡乎!吾鞭则鞭耳,惜子大夫之丧 善也!大夫惭而无以应,遂释之,而问之,对曰:“妾楚野之鄙人也。”大夫 曰:“盍从我于郑乎?”对曰:“既有狂夫,昭氏在内矣。”遂去。君子曰:“辨 女能以辞免。诗云:“惟号斯言,有伦有脊。”此之谓也。
  颂曰:辨女独乘,遇郑使者,郑使折轴,执女忿怒,女陈其冤,亦有 其序,郑使惭去,不敢谈语。
阿谷处女
  阿谷处女者,阿谷之隧浣者也。孔子南游,过阿谷之隧,见处子佩璜 而浣,孔子谓子贡曰:“彼浣者其可与言乎?”抽觞以授子贡曰:“为之辞以 观其志。”子贡曰:“我北鄙之人也。自北徂南,将欲之楚,逢天之暑,我思 谭谭,愿乞一饮,以伏我心。”处子曰:“阿谷之隧,隐曲之地,其水一清一
浊,流入于海,欲饮则饮,何问乎婢子?”授子贡觞,迎流而挹之,投而弃
之,从流而挹之,满而溢之,跪置沙上,曰:“礼不亲授。”子贡还报其辞。

孔子曰:“丘已知之矣。抽琴去其轸,以授子贡曰:“为之辞。”子贡往曰:“向 者闻子之言,穆如清风,不拂不寤,私复我心,有琴无轸,愿借子调其音。” 处子曰:“我鄙野之人也。陋固无心,五音不知,安能调琴?”子贡以报孔 子,孔子曰:“丘已知之矣。过贤则宾。”抽絺绤五两以授子贡曰:“为之辞。” 子贡往曰:“吾北鄙之人也。自北徂南,将欲之楚,有絺绤五两,非敢以当 子之身也,愿注之水旁。”处子曰:“行客之人,嗟然永久,分其资财,弃于 野鄙,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命,窃有狂夫名之者矣。”子贡以告孔 子,孔子曰:“丘已知之矣。斯妇人达于人情而知礼。”诗云:“南有乔木, 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此之谓也。
  颂曰:孔子出游,阿谷之南,异其处子,欲观其风,子贡三反,女辞 辨深,子曰达情,知礼不淫。
赵津女娟 赵津女娟者,赵河津吏之女,赵简子之夫人也。初简子南击楚,与津
吏期,简子至,津吏醉卧,不能渡,简子怒,欲杀之,娟惧,持楫而走,简 子曰:“女子走何为?”对曰:“津吏息女。妾父闻主君东渡不测之水,恐风 波之起,水神动骇,故祷祠九江三淮之神,供具备礼,御厘受福,不胜巫祝, 杯酌余沥,醉至于此。君欲杀之,妾愿以鄙躯易父之死。”简子曰:“非女之
罪也。”娟曰:“主君欲因其醉而杀之,妾恐其身之不知痛,而心不知罪也。
若不知罪杀之,是杀不辜也。愿醒而杀之,使知其罪。”简子曰:“善。”遂 释不诛。
简子将渡,用楫者少一人,娟攘卷掺楫而请,曰:“妾居河济之间,世
习舟楫之事,愿备员持楫。”简子曰:“不谷将行,选士大夫,齐戒沐浴,义 不与妇人同舟而渡也。”娟对曰:“妾闻昔者汤伐夏,左骖骊,右骖牝靡,而 遂放桀。武王伐殷,左骖牝骐,右骖牝●,而遂克纣,至于华山之阳。主君 不欲渡则已,与妾同舟,又何伤乎?”简子悦,遂与渡,中流为简子发河激
之歌,其辞曰:“升彼阿兮面观清,水扬波兮查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 将加兮妾心惊,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 棹兮行勿疑。”简子大悦曰:“昔者不谷梦娶妻,岂此女乎?”将使人祝祓, 以为夫人。娟乃再拜而辞曰:“夫妇人之礼,非媒不嫁。严亲在内,不敢闻 命。”遂辞而去。简子归,乃纳币于父母,而立以为夫人。君子曰:“女娟通 达而有辞。”诗云:“来游来歌,以矢其音。”此之谓也。
  颂曰:赵简渡河,津吏醉荒,将欲加诛,女娟恐惶,操楫进说,父得 不丧,维久难蔽,终遂发扬。
赵佛肸母 赵佛肸母者,赵之中牟宰佛肸之母也。佛肸以中牟叛。赵之法,以城
叛者,身死家收。 佛肸之母将论,自言曰:“我死不当。”士长问其故,母曰:“为我通于
主君,乃言;不通,则老妇死而已。”士长为之言于襄子,襄子出,问其故,
母曰:“不得见主君则不言。”于是襄子见而问之曰:“不当死何也?”母曰: “妾之当死亦何也?”襄子曰:“而子反。”母曰:“子反,母何为当死?” 襄子曰:“母不能教子,故使至于反,母何为不当死也?”母曰:“吁,以主 君杀妾为有说也,乃以母无教邪!妾之职尽久矣,此乃在于主君。妾闻子少
而慢者,母之罪也。长而不能使者,父之罪也。今妾之子少而不慢,长又能
使,妾何负哉!妾闻之,子少则为子,长则为友,夫死从子,妾能为君长子,

君自择以为臣,妾之子与在论中,此君之臣,非妾之子。君有暴臣,妾无暴 子,是以言妾无罪也。襄子曰:“善,夫佛肸之反,寡人之罪也。”遂释之。 君子曰:“佛肸之母,一言而发襄子之意,使行不迁怒之德,以免其身。”诗 云:“既见君子,我心写兮。”此之谓也。
  颂曰:佛肸既叛,其母任理,将就于论,自言襄子,陈列母职,子长 在君,襄子说之,遂释不论。
齐威虞姬 虞姬者,名娟之,齐威王之姬也。威王即位,九年不治,委政大臣,
诸侯并侵之。其佞臣周破胡专权擅势,嫉贤妒能,即墨大夫贤,而日毁之, 阿大夫不肖,反日誉之。虞姬谓王曰:“破胡,谗谀之臣也,不可不退。齐 有北郭先生者,贤明有道,可置左右。”破胡闻之,乃恶虞姬曰:“其幼弱在 于闾巷之时,尝与北郭先生通。”王疑之,乃闭虞姬于九层之台,而使有司
即穷验问,破胡赂执事者,使竟其罪,执事者诬其辞而上之,王视其辞,不
合于意,乃召虞姬而自问焉,虞姬对曰:“妾娟之幸得蒙先人之遗体,生于 天壤之闲,去蓬庐之下,侍明王之燕,泥附王着,荐床蔽席,供执埽除,掌 奉汤沐,至今十余年矣。惓惓之心,冀幸补一言,而为邪臣所挤,湮于百重 之下,不意大王乃复见而与之语。妾闻玉石坠泥不为污,柳下覆寒,女不为
乱。积之于素雅,故不见疑也。经瓜田不蹑履,过李园不正冠,妾不避,此
罪一也。既陷难中,有司受赂,听用邪人,卒见覆冒,不能自明。妾闻寡妇 哭城,城为之崩。亡士叹市,市为之罢。诚信发内,感动城市。妾之冤明于 白日,虽独号于九层之内,而众人莫为豪厘,此妾之罪二也。既有污名,而 加此二罪,义固不可以生。所以生者,为莫白妾之污名也。且自古有之,伯
奇放野,申生被患。孝顺至明,反以为残。妾既当死,不复重陈,然愿戒大
王,群臣为邪,破胡最甚。王不执政,国殆危矣。于是王大寤,出虞姬,显 之于朝市,封即墨大夫以万户,烹阿大夫与周破胡。遂起兵收故侵地,齐国 震惧,人知烹阿大夫,不敢饰非,务尽其职,齐国大治。君子谓虞姬好善。 诗云:“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此之谓也。
颂曰:齐国惰政,不治九年,虞姬讥刺,反害其身,姬列其事,上指
皇天,威王觉寤,卒距强秦。 齐钟离春
钟离春者,齐无盐邑之女,宣王之正后也。其为人极丑无双,臼头,
深目,长壮,大节,卬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 年四十,无所容入,衒嫁不雠,流弃莫执。于是乃拂拭短褐,自诣宣王,谓 谒者曰:“妾齐之不雠女也。闻君王之圣德,愿备后宫之埽除,顿首司马门 外,唯王幸许之。”谒者以闻,宣王方置酒于渐台,左右闻之,莫不掩口大
笑曰:“此天下强颜女子也,岂不异哉!”于是宣王乃召见之,谓曰:“昔者 先王为寡人娶妃匹,皆已备有列位矣。今夫人不容于乡里布衣,而欲干万乘 之主,亦有何奇能哉?”钟离春对曰:“无有。特窃慕大王之美义耳。”王曰: “虽然,何善?”良久曰:“窃尝善隐。”宣王曰:“隐固寡人之所愿也,试 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见。宣王大惊,立发隐书而读之,退而推之,又 未能得。明日,又更召而问之,不以隐对,但扬目衔齿,举手拊膝,曰:“殆 哉殆哉!”如此者四。宣王曰:“愿遂闻命。”钟离春对曰:“今大王之君国也, 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雠,外有二国之难。内聚奸臣,众人不附。春秋 四十,壮男不立,不务众子而务众妇。尊所好,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

稷不定,此一殆也。渐台五重,黄金白玉,琅玕笼疏翡翠珠玑,幕络连饰, 万民罢极,此二殆也。贤者匿于山林,谄谀强于左右,邪伪立于本朝,谏者 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饮酒沈湎,以夜继昼,女乐俳优,纵横大笑。外不修 诸侯之礼,内不秉国家之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于是宣王喟然而 叹曰:“痛乎无盐君之言!乃今一闻。”于是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去雕 琢,选兵马,实府库,四辟公门,招进直言,延及侧陋。卜择吉日,立太子, 进慈母,拜无盐君为后。而齐国大安者,丑女之力也。君子谓钟离春正而有 辞。诗云:“既见君子,我心则喜。”此之谓也。
  颂曰:无盐之女,干说齐宣,分别四殆,称国乱烦,宣王从之,四辟 公门,遂立太子,拜无盐君。
齐宿瘤女 宿瘤女者,齐东郭采桑之女,闵王之后也。项有大瘤,故号曰宿瘤。
初,闵王出游,至东郭,百姓尽观,宿瘤女采桑如故,王怪之,召问曰:“寡
人出游,车骑甚众,百姓无少长皆弃事来观,汝采桑道旁,曾不一视,何也?” 对曰:“妾受父母教采桑,不受教观大王。”王曰:“此奇女也,惜哉宿瘤!” 女曰:“婢妾之职,属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谓何,宿瘤何伤?”王大悦 之曰:“此贤女也。”命后车载之,女曰:“赖大王之力,父母在内,使妾不
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大王又安用之?”王大惭,曰:“寡人
失之。”又曰:“贞女一礼不备,虽死不从。”于是王遣归,使使者加金百镒, 往聘迎之,父母惊惶,欲洗沐,加衣裳,女曰:“如是见王,则变容更服, 不见识也,请死不往。”于是如故,随使者,闵王归见诸夫人,告曰:“今日 出游,得一圣女,今至斥汝属矣。”诸夫人皆怪之,盛服而卫,迟其至也,
宿瘤,骇,宫中诸夫人皆掩口而笑,左右失貌,不能自止,王大惭曰:“且
无笑不饰耳。夫饰与不饰,固相去十百也。”女曰:“夫饰与不饰,相去千万, 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王曰:“何以言之?”对曰:“性相近,习相远也。 昔者尧舜桀纣,俱天子也。尧舜自饰以仁义,虽为天子,安于节俭,茅茨不 翦,采椽不斲,后宫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今数千岁,天下归善焉。桀纣
不自饰以仁义,习为苛文,造为高台深池,后宫蹈绮縠,弄珠玉,意非有餍
时也。身死国亡,为天下笑,至今千余岁,天下归恶焉。由是观之,饰与不 饰,相去千万,尚不足言,何独十百也。”于是诸夫人皆大惭,闵王大感, 立瘤女以为后。出令卑宫室,填池泽,损膳减乐,后宫不得重采。期月之间, 化行邻国,诸侯朝之,侵三晋,惧秦楚,立帝号。闵王至于此也,宿瘤女有
力焉。及女死之后,燕遂屠齐,闵王逃亡,而弒死于外。君子谓宿瘤女通而
有礼。诗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此之谓也。 颂曰:齐女宿瘤,东郭采桑,闵王出游,不为变常,王召与语,谏辞
甚明,卒升后位,名声光荣。 齐孤逐女
孤逐女者,齐即墨之女,齐相之妻也。初,逐女孤无父母,状甚丑,
三逐于乡,五逐于里,过时无所容。齐相妇死,逐女造襄王之门,而见谒者 曰:“妾三逐于乡,五逐于里,孤无父母,摈弃于野,无所容止,愿当君王 之盛颜,尽其愚辞。”左右复于王,王辍食吐哺而起。左右曰:“三逐于乡者, 不忠也;五逐于里者,少礼也。不忠少礼之人,王何为遽?”王曰:“子不
识也。夫牛鸣而马不应,非不闻牛声也,异类故也。此人必有与人异者矣。
遂见与之语三日。始一日,曰:“大王知国之柱乎?”王曰:“不知也。”逐

女曰:“柱,相国是也。夫柱不正则栋不安,栋不安则榱橑堕,则屋几覆矣。 王则栋矣,庶民榱橑也,国家屋也。夫屋坚与不坚,在乎柱。国家安与不安, 在乎相。今大王既有明知,而国相不可不审也。”王曰:“诺。”其二日,王 曰:“吾国相奚若?”对曰:“王之国相,比目之鱼也,外比内比,然后能成 其事,就其功。”王曰:“何谓也?”逐女对曰:“明其左右,贤其妻子,是 外比内比也。”其三日,王曰:“吾相其可易乎?”逐女对曰:“中才也,求 之未可得也。如有过之者,何为不可也?今则未有。妾闻明王之用人也,推 一而用之。故楚用虞邱子,而得孙叔敖;燕用郭隗,而得乐毅。大王诚能厉 之,则此可用矣。”王曰:“吾用之柰何?”逐女对曰:“昔者齐桓公尊九九 之人,而有道之士归之。越王敬螳蜋之怒,而勇士死之。叶公好龙,而龙为 暴下。物之所征,固不须顷。”王曰:“善。”遂尊相,敬而事之,以逐女妻 之。居三日,四方之士多归于齐,而国以治。诗云:“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此之谓也。
  颂曰:齐逐孤女,造襄王门,女虽五逐,王犹见焉,谈国之政,亦甚 有文,与语三日,遂配相君。
楚处庄侄 楚处庄侄者,楚顷襄王之夫人,县邑之女也。初,顷襄王好台榭,出
入不时,行年四十,不立太子,谏者蔽塞,屈原放逐,国既殆矣。秦欲袭其
国,乃使张仪间之,使其左右谓王曰:“南游于唐,五百里有乐焉。”王将往。 是时庄侄年十二,谓其母曰:“王好淫乐,出入不时。春秋既盛,不立太子。 今秦又使人重赂左右,以惑我王,使游五百里之外,以观其势。王已出,奸 臣必倚敌国而发谋,王必不得反国。侄愿往谏之。”其母曰:“汝婴儿也,安
知谏?”不遣,侄乃逃。以缇竿为帜,侄持帜伏南郊道旁,王车至,侄举其
帜,王见之而止,使人往问之,使者报曰:“有一女童伏于帜下,愿有谒于 王。”王曰:“召之。”侄至,王曰:“女何为者也?”侄对曰:“妾县邑之女 也,欲言隐事于王,恐壅阏蔽塞,而不得见闻。大王出游五百里,因以帜见。” 王曰:“子何以戒寡人?”侄对曰:“大鱼失水,有龙无尾。墙欲内崩,而王
不视。”王曰:“不知也。”侄对曰:“大鱼失水者,王离国五百里也,乐之于
前,不思祸之起于后也。有龙无尾者,年既四十,无太子也。国无强辅,必 且殆也。墙欲内崩而王不视者,祸乱且成而王不改也。”王曰:“何谓也?” 侄曰:“王好台榭,不恤众庶,出入不时,耳目不聪明。春秋四十不立太子, 国无强辅,外内崩坏。强秦使人内间王左右,使王不改,日以滋甚,今祸且
构。王游于五百里之外,王必遂往,国非王之国也。”王曰:“何也?”侄曰:
“王之致此三难也以五患。”王曰:“何谓五患?”侄曰:“宫室相望,城郭 阔达,一患也。宫垣衣绣,民人无褐,二患也。奢侈无度,国且虚竭,三患 也。百姓饥饿,马有余秣,四患也。邪臣在侧,贤者不达,五患也。王有五 患,故及三难。”王曰:“善。”命后车载之,立还反国,门已闭,反者已定,
王乃发鄢郢之师以击之,仅能胜之。乃立侄为夫人,位在郑子袖之右,为王
陈节俭爱民之事,楚国复强。君子谓庄侄虽违于礼,而终守以正。诗云:“北 风其喈,雨雪霏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此之谓也。
  颂曰:楚处庄侄,虽为女童,以帜见王,陈国祸凶,设王三难,五患 累重,王载以归,终卒有功。
齐女徐吾
齐女徐吾者,齐东海上贫妇人也。与邻妇李吾之属会烛,相从夜绩。

徐吾最贫,而烛数不属。李吾谓其属曰:“徐吾烛数不属,请无与夜也。”徐 吾曰:“是何言与?妾以贫烛不属之故,起常早,息常后,洒埽陈席,以待 来者。自与蔽薄,坐常处下。凡为贫烛不属故也。夫一室之中,益一人,烛 不为暗,损一人,烛不为明,何爱东壁之余光,不使贫妾得蒙见哀之?恩长 为妾役之事,使诸君常有惠施于妾,不亦可乎!”李吾莫能应,遂复与夜, 终无后言。君子曰:“妇人以辞不见弃于邻,则辞安可以已乎哉!”诗云:“辞 之辑矣,民之协矣。”此之谓也。
  颂曰:齐女徐吾,会绩独贫,夜托烛明,李吾绝焉,徐吾自列,辞语 甚分,卒得容入,终没后言。
齐太仓女 齐太仓女者,汉太仓令淳于公之少女也,名缇萦。淳于公无男,有女
五人。孝文皇帝时,淳于公有罪当刑。是时肉刑尚在,诏狱系长安,当行会 逮,公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缓急非有益。”缇萦自悲泣,而随其父至长
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 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 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之时,画衣冠, 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其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五,而奸不止,其咎
安在?非朕德薄而教之不明欤?吾甚自媿。夫训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云:
‘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 而其道无繇。朕甚怜之。夫刑者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痛而不 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自是之后,凿颠者髡,抽胁者笞, 刖足者钳。淳于公遂得免焉。君子谓缇萦一言发圣主之意,可谓得事之宜矣。
诗云:“辞之怿矣,民之莫矣。”此之谓也。
  颂曰:缇萦讼父,亦孔有识,推诚上书,文雅甚备,小女之言,乃感 圣意,终除肉刑,以免父事。



卷之七 孽嬖传




夏桀末喜 末喜者,夏桀之妃也。美于色,薄于德,乱■无道,女子行丈夫心,
佩剑带冠。桀既弃礼义,淫于妇人,求美女,积之于后宫,收倡优侏儒狎徒 能为奇伟戏者,聚之于旁,造烂漫之乐,日夜与末喜及宫女饮酒,无有休时。 置末喜于膝上,听用其言,昏乱失道,骄奢自恣。为酒池可以运舟,一鼓而 牛饮者三千人,■其头而饮之于酒池,醉而溺死者,末喜笑之,以为乐。龙
逢进谏曰:“君无道,必亡矣。”桀曰:“日有亡乎?日亡而我亡。”不听,以
为妖言而杀之。造琼室瑶台,以临云雨,殚财尽币,意尚不餍。召汤,囚之 于夏台,已而释之,诸侯大叛。于是汤受命而伐之,战于鸣条,桀师不战, 汤遂放桀,与末喜嬖妾同舟,流于海,死于南巢之山。诗曰:“懿厥哲妇, 为枭为鸱。”此之谓也。
颂曰:末喜配桀,维乱骄扬,桀既无道,又重其荒,奸轨是用,不恤
法常,夏后之国,遂反为商。

殷纣妲己 妲己者,殷纣之妃也。嬖幸于纣。纣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距
谏,辩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
不离妲己,妲己之所誉贵之,妲己之所憎诛之。作新淫之声、北鄙之舞、靡 靡之乐,收珍物,积之于后宫,谀臣群女咸获所欲,积糟为邱,流酒为池, 悬肉为林,使人裸形相逐其闲,为长夜之饮,妲己好之。百姓怨望,诸侯有 畔者,纣乃为炮烙之法,膏铜柱,加之炭,令有罪者行其上,辄堕炭中,妲
己乃笑。比干谏曰:“不修先王之典法,而用妇言,祸至无日。”纣怒,以为
妖言。妲己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于是剖心而观之。囚箕子,微子去 之。武王遂受命,兴师伐纣,战于牧野,纣师倒戈,纣乃登廪台,衣宝玉衣 而自杀。于是武王遂致天之罚,斩妲己头,悬于小白旗,以为亡纣者是女也。 书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诗云:“君子信盗,乱是用暴,
匪其止共,维王之邛。”此之谓也。
  颂曰:妲己配纣,惑乱是修,纣既无道,又重相谬,指笑炮炙,谏士 刳囚,遂败牧野,反商为周。
周幽褎姒 褎姒者,童妾之女,周幽王之后也。初,夏之衰也,褎人之神化为二
龙,同于王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也。”夏后卜杀之与去,莫吉。卜请其
漦藏之而吉,乃布币焉。龙忽不见,而藏漦椟中,乃置之郊,至周,莫之敢 发也。及周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也。王使妇人裸而噪之, 化为玄蚖,入后宫,宫之童妾未毁而遭之,既笄而孕,当宣王之时产。无夫 而乳,惧而弃之。先是有童谣曰:“■弧箕服,寔亡周国。”宣王闻之。后有
人夫妻卖■弧箕服之器者,王使执而戮之,夫妻夜逃,闻童妾遭弃而夜号,
哀而取之,遂窜于褒。长而美好,褎人姁有狱,献之以赎,幽王受而嬖之, 遂释褒姁,故号曰褎姒。既生子伯服,幽王乃废后申侯之女,而立褎姒为后, 废太子宜咎而立伯服为太子。幽王惑于褎姒,出入与之同乘,不恤国事,驱 驰弋猎不时,以适褎姒之意。饮酒流湎,倡优在前,以夜续昼。褎姒不笑,
幽王乃欲其笑,万端,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诸侯悉至
而无寇,褎姒乃大笑。幽王欲悦之,数为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不至。忠 谏者诛,唯褒姒言是从。上下相谀,百姓乖离,申侯乃与缯西夷犬戎共攻幽 王,幽王举烽燧征兵,莫至,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太子宜咎,是为平王。自是之后,周与诸侯无
异。诗曰:“赫赫宗周,褎姒灭之。”此之谓也。
  颂曰:褎神龙变,寔生褎姒,兴配幽王,废后太子,举烽致兵,笑寇 不至,申侯伐周,果灭其祀。
卫宣公姜 宣姜者,齐侯之女,卫宣公之夫人也。初,宣公夫人夷姜生急子,以
为太子,又娶于齐,曰宣姜,生寿及朔。夷姜既死,宣姜欲立寿,乃与寿弟
朔谋构急子。公使急子之齐,宣姜乃阴使力士待之界上而杀之,曰:“有四 马白旄至者,必要杀之。”寿闻之,以告太子曰:“太子其避之。”急子曰:“不 可。夫弃父之命,则恶用子也!”寿度太子必行,乃与太子饮,夺之旄而行, 盗杀之。急子醒,求旄不得,遽往追之,寿已死矣。急子痛寿为己死,乃谓
盗曰:“所欲杀者乃我也,此何罪,请杀我。”盗又杀之。二子既死,朔遂立
为太子,宣公薨,朔立是为惠公,竟终无后,乱及五世,至戴公而后宁。诗

云:“乃如之人,德音无良。”此之谓也。 颂曰:卫之宣姜,谋危太子,欲立子寿,阴设力士,寿乃俱死,卫果
危殆,五世不宁,乱由姜起。
鲁桓文姜 文姜者,齐侯之女,鲁桓公之夫人也。内乱其兄齐襄公。桓公将伐郑
纳厉公,既行,与夫人俱将如齐也,申繻曰:“不可。女有家,男有室,无 相渎也,谓之有礼,易此必败。且礼妇人无大故则不归。”桓公不听,遂与
如齐。文姜与襄公通,桓公怒,禁之不止。文姜以告襄公,襄公享桓公酒,
醉之,使公子彭生抱而乘之,因拉其胁而杀之,遂死于车。鲁人求彭生以除 耻,齐人杀彭生。诗曰:“乱匪降自天,生自妇人。”此之谓也。
  颂曰:文姜淫乱,配鲁桓公,与俱归齐,齐襄淫通,俾厥彭生,摧干 拉胸,维女为乱,卒成祸凶。
鲁庄哀姜
  哀姜者,齐侯之女,庄公之夫人也。初,哀姜未入时,公数如齐,与 哀姜淫。既入,与其弟叔姜俱。公使大夫宗妇用币见,大夫夏甫不忌曰:“妇 贽不过枣栗,以致礼也。男贽不过玉帛禽鸟,以章物也。今妇贽用币,是男 女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无乃不可乎?”公不听,又丹其父桓公
庙宫之楹,刻其桷,以夸哀姜。哀姜骄淫,通于二叔公子庆父、公子牙。哀
姜欲立庆父,公薨,子般立,庆父与哀姜谋,遂杀子般于党氏,立叔姜之子, 是为闵公。闵公既立,庆父与哀姜淫益甚,又与庆父谋杀闵公而立庆父,遂 使卜齮袭弒闵公于武闱。将自立,鲁人谋之,庆父恐,奔莒,哀姜奔邾。齐 桓公立僖公,闻哀姜与庆父通以危鲁,乃召哀姜,酖而杀之,鲁遂杀庆父。
诗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此之谓也。
  颂曰:哀姜好邪,淫于鲁庄,延及二叔,骄妒纵横,庆父是依,国适 以亡,齐桓征伐,酖杀哀姜。
晋献骊姬
  骊姬者,骊戎之女,晋献公之夫人也。初,献公娶于齐,生秦穆夫人 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于戎,生公子重耳、夷吾。献公伐骊戎,克之,获骊 姬以归,生奚齐、卓子。骊姬嬖于献公,齐姜先死,公乃立骊姬以为夫人。 骊姬欲立奚齐,乃与弟谋曰:“一朝不朝,其闲用刀,逐太子与二公子而可
闲也。”于是骊姬乃说公曰:“曲沃,君之宗邑也;蒲与二屈,君之境也。不 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畏边境;无主,则开寇心。夫寇生其心,民嫚 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二公子主蒲与二屈,则可以威民而惧寇 矣。”遂使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二屈。□□骊姬既远太子,乃夜 泣,公问其故,对曰:“吾闻申生为人,甚好仁而强,甚宽惠而慈于民,今 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民之故,行强于君,君未终命而殁,君其柰 何?胡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惠其民而不惠其父乎?”骊姬曰: “为民与为父异。夫杀君利民,民孰不戴。苟父利而得宠,除乱而众说,孰 不欲焉。虽其爱君,欲不胜也。若纣有良子,而先杀纣,毋章其恶,钧死也, 毋必假手于武王以废其祀。自吾先君武公兼翼,而楚穆弒成。此皆为民而不 顾亲,君不早图,祸且及矣。”公惧曰:“柰何而可?”骊姬曰:“君何不老 而授之政。彼得政而治之,殆将释君乎?”公曰:“不可,吾将图之。”由此 疑太子。骊姬乃使人以公命告太子曰:“君梦见齐姜,亟往祀焉。”申生祭于 曲沃,归福于绛,公田不在,骊姬受福,乃寘鸩于酒,施毒于脯。公至,召

申生将胙,骊姬曰:“食自外来,不可不试也。”覆酒于地,地坟,申生恐而 出。骊姬与犬,犬死,饮小臣,小臣死之。骊姬乃仰天叩心而泣,见申生哭 曰:“嗟乎!
  国,子之国,子何迟为君?有父恩忍之,况国人乎!弒父以求利,人 孰利之?”献公使人谓太子曰:“尔其图之。”太傅里克曰:“太子入自明可 以生,不则不可以生。”太子曰:“吾君老矣。若入而自明,则骊姬死,吾君 不安。”遂自经于新城庙。公遂杀少傅杜原款。
使阉楚刺重耳,重耳奔狄。使贾华刺夷吾,夷吾奔梁。尽逐群公子,
乃立奚齐。献公卒,奚齐立,里克杀之。卓子立,又杀之。乃戮骊姬,鞭而 杀之。于是秦立夷吾,是为惠公。惠公死,子圉立,是为怀公。晋人杀怀公 于高梁,立重耳,是为文公。乱及五世然后定。诗曰:“妇有长舌,惟厉之 阶。”又曰:“哲妇倾城。”此之谓也。
颂曰:骊姬继母,惑乱晋献,谋谮太子,毒酒为权,果弒申生,公子
出奔,身又伏辜,五世乱昏。 鲁宣缪姜
  缪姜者,齐侯之女,鲁宣公之夫人,成公母也。聪慧而行乱,故谥曰 缪。初,成公幼,缪姜通于叔孙宣伯,名乔如。乔如与缪姜谋去季孟而擅鲁
国。晋楚战于鄢陵,公出佐晋。将行,姜告公必逐季孟,是背君也,公辞以
晋难,请反听命。又货晋大夫,使执季孙行父而止之,许杀仲孙蔑,以鲁士 晋为内臣。鲁人不顺乔如,明而逐之,乔如奔齐,鲁遂摈缪姜于东宫。始往, 缪姜使筮之,遇艮之六。史曰:“是谓艮之随。随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 “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咎。’元,善之长也;亨,嘉之会也;
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终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咎。今我妇人而
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 不可谓利;弃位而放,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 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不得出矣。”卒薨于东宫。君子曰:“惜 哉缪姜!虽有聪慧之质,终不得掩其淫乱之罪。”诗曰:“士之耽兮,犹可说
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此之谓也。
  颂曰:缪姜淫泆,宣伯是阻,谋逐季孟,欲使专鲁,既废见摈,心意 摧下,后虽善言,终不能补。
陈女夏姬
  陈女夏姬者,陈大夫夏征舒之母,御叔之妻也。其状美好无匹,内挟 伎术,盖老而复壮者。三为王后,七为夫人。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夏 姬之子征舒为大夫,公孙宁仪、行父与陈灵公皆通于夏姬,或衣其衣,或裴 其幡,以戏于朝。泄冶见之,谓曰:“君有不善,子宜掩之。今自子率君而
为之,不待幽闲于朝廷,以戏士民,其谓尔何?”二人以告灵公,灵公曰: “众人知之,吾不善无害也。泄冶知之,寡人耻焉。”乃使人征贼泄冶而杀 之。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召征舒也,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亦曰: “不若其似公也。”征舒疾此言。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 公孙宁仪、行父皆奔楚,灵公太子午奔晋。其明年,楚庄王举兵诛征舒,定 陈国,立午,是为成公。庄王见夏姬美好,将纳之,申公巫臣谏曰:“不可。 王讨罪也,而纳夏姬,是贪色也。贪色为淫,淫为大罚。愿王图之。”王从 之,使坏后垣而出之。将军子反见美,又欲取之。巫臣谏曰:“是不祥人也。 杀御叔,弒灵公,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取是!”

子反乃止。庄王以夏姬与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亡其尸,其子黑要又通于 夏姬。巫臣见夏姬,谓曰:“子归,我将聘汝。”及恭王即位,巫臣聘于齐, 尽与其室俱,至郑,使人召夏姬曰:“尸可得也。”夏姬从之,巫臣使介归币 于楚,而与夏姬奔晋。大夫子反怨之,遂与子重灭巫臣之族而分其室。诗云: “乃如之人兮,怀昏姻也,大无信也,不知命也。”言嬖色殒命也。
  颂曰:夏姬好美,灭国破陈,走二大夫,杀子之身,殆误楚庄,败乱 巫臣,子反悔惧,申公族分。
齐灵声姬
  声姬者,鲁侯之女灵公之夫人,太子光之母也,号孟子。淫通于大夫 庆克,与之蒙衣乘辇,而入于闳,鲍牵见之,以告国佐。国佐召庆克,将询 之,庆克久不出,以告孟子曰:“国佐非我。”孟子怒。时国佐相灵公,会诸 侯于柯陵,高子鲍子处内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
鲍将不内君,而欲立公子角,国佐知之。”公怒,刖鲍牵而逐高子、国佐,
二人奔莒,更以崔杼为大夫,使庆克佐之,乃帅师围莒,不胜,国佐使人杀 庆克,灵公与佐盟而复之。孟子又愬而杀之。及灵公薨,高鲍皆复遂杀孟子, 齐乱乃息。诗云:“匪教匪诲,时维妇寺。”此之谓也。
  颂曰:齐灵声姬,厥行乱失,淫于庆克,鲍牵是疾,谮愬高鲍,遂以 奔亡,好祸用亡,亦以事丧。
齐东郭姜 齐东郭姜者,棠公之妻,齐崔杼御东郭偃之姊也。美而有色。棠公死,
崔子吊而说姜,遂与偃谋娶之。既居其室,比于公宫,庄公通焉,骤如崔氏,
崔子知之。异日,公以崔子之冠赐侍人,崔子愠,告有疾不出,公登台以临 崔子之宫,由台上与东郭姜戏,公下从之,东郭姜奔入户而闭之,公推之曰: “开余。”东郭姜曰:“老夫在此,未及收发。”公曰:“余开崔子之疾也,不 开?”崔子与姜自侧户出,闭门,聚众鸣鼓,公恐,拥柱而歌。公请于崔氏
曰:“孤知有罪矣,请改心事吾子。若不信,请盟。”崔子曰:“臣不敢闻命。” 乃避之。公又请于崔氏之宰曰:“请就先君之庙而死焉。”崔氏之宰曰:“君 之臣杼,有疾不在,侍臣不敢闻命。”公踰墙而逃,崔氏射公中踵,公反堕, 遂弒公。先是时,东郭姜与前夫子棠毋咎俱入,崔子爱之,使为相室,崔子 前妻子二人大子城、少子强。及姜入后,生二子明、成。成有疾,崔子废成, 而以明为后。成使人请崔邑以老,崔子哀而许之。棠毋咎与东郭偃争而不成, 成与强怒,将欲杀之,以告庆封。庆封,齐大夫也,阴与崔氏争权,欲其相 灭也。谓二子曰:“杀之。”于是二子归杀棠毋咎东郭偃于崔子之庭。崔子怒, 愬之于庆氏曰:“吾不肖,有子不能教也,以至于此。吾事夫子,国人之所 知也,唯辱使者,不可以已。”庆封乃使卢蒲嫳帅徒众,与国人焚其库厩, 而杀成、姜。崔氏之妻曰:“生若此,不若死。”遂自经而死。崔子归见库厩 皆焚,妻子皆死,又自经而死。君子曰:“东郭姜杀一国君而灭三室,又残 其身,可谓不祥矣。”诗曰:“枝叶未有害,本实先败。”此之谓也。
  颂曰:齐东郭姜,崔杼之妻,惑乱庄公,毋咎是依,祸及明成,争邑 相杀,父母无聊,崔氏遂灭。
卫二乱女 卫二乱女者,南子及卫伯姬也。南子者,宋女卫灵公之夫人,通于宋
子朝,太子蒯聩知而恶之,南子谗太子于灵公曰:“太子欲杀我。”灵公大怒
蒯聩,蒯聩奔宋。灵公薨,蒯聩之子辄立,是为出公。卫伯姬者,蒯聩之姊

也,孔文子之妻,孔悝之母也。悝相出公。文子卒,姬与孔氏之竖浑良夫淫。 姬使良夫于蒯聩,蒯聩曰:“子苟能内我于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与 盟,许以姬为良夫妻。良夫喜,以告姬,姬大悦,良夫乃与蒯聩入舍孔氏之 圃。昏时二人蒙衣而乘,遂入至姬所。已食,姬杖戈先太子与五介胄之士, 迫其子悝于厕,强盟之。出公奔鲁,子路死之,蒯聩遂立,是为庄公。杀夫 人南子,又杀浑良夫。庄公以戎州之乱,又出奔,四年而出公复入。将入, 大夫杀孔悝之母而迎公。二女为乱五世,至悼公而后定。诗云:“相鼠有皮, 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之谓也。
  颂曰:南子惑淫,宋朝是亲,谮彼蒯聩,使之出奔,悝母亦嬖,出入 两君,二乱交错,咸以灭身。
赵灵吴女 赵灵吴女者,号孟姚吴广之女,赵武灵王之后也。初,武灵王娶韩王
女为夫人,生子章,立以为后,章为太子。王尝梦见处女,鼓瑟而歌,曰: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兮命兮,逢天时而生,曾莫我嬴嬴。”异日, 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人,吴广闻之,乃因后而入其女孟姚,甚有色 焉,王爱幸之,不能离,数年,生子何。孟姚数微言后有淫意,太子无慈孝 之行,王乃废后与太子,而立孟姚为惠后,以何为王,是为惠文王。武灵王
自号主父,封章于代,号安阳君。四年,朝群臣,安阳君来朝,主父从旁观
窥,群臣宗室见章儽然也,反臣于弟,心怜之。是时惠后死久恩衰,乃欲分 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主父游沙丘宫,章以其徒作乱,李兑乃起四邑 之兵击章,章走主父,主父闭之,兑因围主父宫。既杀章,乃相与谋曰:“以 章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
乃探雀■而食之,三月余,遂饿死沙丘宫。诗曰:“流言以对,寇攘式内。”
言不善之从内出也。 颂曰:吴女苕颜,神寤赵灵,既见嬖近,惑心乃生,废后兴戎,子何
是成,主闭沙丘,国以乱倾。
楚考李后 楚考李后者,赵人李园之女弟,楚考烈王之后也。初,考烈王无子,
春申君患之,李园为春申君舍人,乃取其女弟与春申君,知有身,园女弟承 间谓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今君相楚三十余年,而王无 子,即百岁后,将立兄弟,即楚更立君后,彼亦各贵其所亲,又安得长有宠 乎?非徒然也,君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王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
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之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
而进妾于楚王,楚王必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 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园女弟谨舍之,言之考烈王, 考烈王召而幸之,遂生子悼,立为太子,园女弟为后,而李园贵用事,养士 欲杀春申君以灭口。及考烈王死,园乃杀春申君,灭其家,悼立,是为幽王。
后有考烈王遗腹子犹立,是为哀王。考烈王弟公子负刍之徒闻知幽王非考烈
王子,疑哀王,乃袭杀哀王及太后,尽灭李园之家,而立负刍为王。五年, 而秦灭之。诗云:“盗言孔甘,乱是用餤。”此之谓也。
  颂曰:李园女弟,发迹春申,考烈无子,果得纳身,知重而入,遂得 为嗣,既立畔本,宗族灭弒。
赵悼倡后
倡后者,邯郸之倡,赵悼襄王之后也。前日而乱一宗之族。既寡,悼

襄王以其美而取之。李牧谏曰:“不可。女之不正,国家所以覆而不安也。 此女乱一宗,大王不畏乎?”王曰:“乱与不乱,在寡人为政。”遂娶之。初, 悼襄王后生子嘉为太子。倡后既入为姬,生子迁。倡后既嬖幸于王,阴谮后 及太子于王,使人犯太子而陷之于罪,王遂废嘉而立迁,黜后而立倡姬为后。 及悼襄王薨,迁立,是为幽闵王。倡后淫佚不正,通于春平君,多受秦赂, 而使王诛其良将武安君李牧。其后秦兵径入,莫能距迁,遂见虏于秦,赵亡。 大夫怨倡后之谮太子及杀李牧,乃杀倡后而灭其家,共立嘉于代,七年,不 能胜秦,赵遂灭为郡。诗云:“人而无礼,不死胡俟?”此之谓也。
  颂曰:赵悼倡后,贪叨无足,隳废后适,执诈不悫,淫乱春平,穷意 所欲,受赂亡赵,身死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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