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新序





刺奢第六




  桀作瑶台,罢民力,殚民财,为酒池糟堤,纵靡靡之乐,一鼓而牛饮 者三千人,群臣相持歌曰:“江水沛沛兮,舟楫败兮,我王废兮,趣归薄兮, 薄亦大兮。”又曰:“乐兮乐兮,四牡蹻兮,六辔沃兮,去不善而从善,何不
  
乐兮?”伊尹知天命之至,举觞而告桀曰:“君王不听臣之言,亡无日矣。” 桀拍然而作,唾然而笑曰:“子何妖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也,日有亡 乎?日亡吾亦亡矣。”于是接履而趣,遂适汤,汤立为相。故伊尹去官入殷, 殷王而夏亡。
  纣为鹿台,七年而成,其大三里,高千尺,临望云雨。作炮烙之刑, 戮无辜,夺民力。
  冤暴施于百姓,惨毒加于大臣,天下叛之,愿臣文王。及周师至,令 不行于左右。悲乎!当是时,求为匹夫不可得也,纣自取之也。
  魏王将起中天台,令曰:“敢谏者死。”许绾负蔂操锸入曰:“闻大王将 起中天台,臣愿加一力。”王曰:“子何力有加?”绾曰:“虽无力,能商台。” 王曰:“若何?”曰:“臣闻天与地相去万五千里,今王因而半之,当起七千 五百里之台,高既如是,其趾须方八千里,尽王之地,不足以为台趾。古者
尧舜建诸侯,地方五千里,王必起此台,先以兵伐诸侯,尽有其地犹不足,
又伐四夷,得方八千里乃足以为台趾,材木之积,人徒之众,仓廪之储,数 以万亿度。八千里以外,当尽农亩之地,足以奉给王之台者,台具以备,乃 可以作。”魏王默然无以应,乃罢起台。
  卫灵公以天寒凿池,宛春谏曰:“天寒起役,恐伤民。”公曰:“天寒 乎?”宛春曰:“君衣狐裘,坐熊席,隩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补,
履决不苴。君则不寒,民则寒矣。”公曰:“善。”令罢役。左右谏曰:“君凿 池不知天寒,以宛春知而罢役,是德归宛春,怨归于君。”公曰:“不然。宛 春,鲁国之匹夫,吾举之,民未有见焉,今将令民,以此见之。且春也有善, 寡人有春之善,非寡人之善与?”灵公论宛春,可谓知君之道矣。
齐宣王为大室,大盖百亩,堂上三百户,以齐国之大,具之三年而未
能成,群臣莫敢谏者。香居问宣王曰:“荆王释先王之礼乐而为淫乐,敢问 荆邦为有主乎?”王曰:“为无主。”“敢问荆邦为有臣乎?”王曰:“为无 臣。”居曰:“今主为大室,三年不能成,而群臣莫敢谏者,敢问王为有臣乎?” 王曰:“为无臣。”香居曰:“臣请避矣。”趋而出。王曰:“香子留,何谏寡
人之晚也?”遽召尚书曰:“书之,寡人不肖,为大室,香子止寡人也。”赵
襄子饮酒五日五夜,不废酒,谓侍者曰:“我诚邦士也。夫饮酒五日五夜矣, 而殊不病。”优莫曰:“君勉之,不及纣二日耳。纣七日七夜,今君五日。” 襄子惧,谓优莫曰:“然则吾亡乎?”优莫曰:“不亡。”襄子曰:“不及纣二 日耳,不亡何待?”优莫曰:“桀纣之亡也遇汤武,今天下尽桀也,而君纣
也,桀纣并世,焉能相亡,然亦殆矣。”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
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 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 与夫子共之,请去礼。”
  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 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
鹿唯无礼,故父子同尘。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 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琨寡人,以至 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无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 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
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
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坏而不筑,文侯曰:“何为不筑?”对曰:“不时,

其墙枉而不端。”问曰:“何不端?”曰:“固然。”从者食其园之桃,箕季禁 之。少焉日晏,进粝餐之食,瓜瓠之羹。文侯出,其仆曰:“君亦无得于箕 季矣。曩者进食,臣窃窥之,粝餐之食,瓜瓠之羹。”文侯曰:“吾何无得于 季也?吾一见季而得四焉。其墙坏不筑,云待时者,教我无夺农时也。墙枉 而不端,对曰固然者,是教我无侵封疆也。从者食园桃,箕季禁之,岂爱桃 哉!是教我下无侵上也。食我以粝餐者,季岂不能具五味哉!教我无多歛于 百姓,以省饮食之养也。”
   士尹池为荆使于宋,司城子罕止而觞之,南家之墙,拥于前而不直, 西家之潦,经其宫而不止。士尹池问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 为鞔者也,吾将徙之,其父曰:‘吾特为鞔,已食三世矣,今徙,是宋邦之 束鞔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愿相国之忧吾不食也。’为是故吾不徙。 西家高,吾宫卑,潦之经吾宫也利,为是故不禁也。”士尹池归荆,适兴兵
欲攻宋,士尹池谏于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贤,其相仁。贤者能得民,
仁者能用人,攻之无功,为天下笑。”楚释宋而攻郑。孔子闻之曰:“夫修之 于庙堂之上,而折冲于千里之外者,司城子罕之谓也”。
  鲁孟献子聘于晋,宣子觞之三徙,钟石之县,不移而具。献子曰:“富 哉冢!”宣子曰:“子之家庸与我家富?”献子曰:“吾家甚贫,惟有二士,
曰颜回,兹无灵者,使吾邦家安平,百姓和协,惟此二者耳!吾尽于此矣。”
客出,宣子曰:“彼君子也,以养贤为富。我鄙人也,以钟石金玉为富。”孔 子曰:“孟献子之富,可着于春秋。”邹穆公有令食凫鹰必以秕,无得以粟, 于是仓无秕,而求易于民,二石粟而得一石秕,吏以为费,请以粟食之。穆 公曰:“去,非汝所知也!夫百姓饱牛而耕,暴背而耘,勤而不惰者,岂为
鸟兽哉?粟米,人之上食,奈何其以养鸟?且尔知小计,不知大会。周谚曰:
‘囊漏贮中。’而独不闻欤?夫君者,民之父母,取食之粟,移之于民,此 非吾之粟乎?鸟苟食邹之秕,不害邹之粟也,粟之在仓与在民,于我何择?” 邹民闻之,皆知私积与公家为一体也,此之谓知富邦。



节士第七




  尧治天下,伯成子高立为诸侯焉。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 侯而耕,禹往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位而问焉,曰:“昔者尧治天下, 吾子立为诸侯焉,尧授舜,吾子犹存焉。及吾在位,子辞诸侯而耕,何故?” 伯成子高曰:“昔尧之治天下,举天下而传之他人,至无欲也,择贤而与之 其位,至公也。以至无欲至公之行示天下,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舜 亦犹然。今君赏罚而民欲且多私,是君之所怀者私也,百姓知之,贪争之端, 自此始矣。德至此衰,刑自此繁矣,吾不忍见,以是野处也。今君又何求而 见我?君行矣,无留吾事。”耕而不顾。书曰:“旁施象,刑维明,及禹不能。” 春秋曰:“五帝不告誓。”信厚也。
  桀为酒池,足以铉舟,糟丘,足以望七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关 龙逢进谏曰:“为人君,身行礼义,爱民节财,故国安而身寿也。今君用财 若无尽,用人恐不能死,不革,天祸必降,而诛必至矣,君其革之。”立而
  
不去朝,桀因囚拘之,君子闻之曰:“天之命矣夫。”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 干曰:“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不用则死, 忠之至也。”遂进谏,三日不去朝,纣因而杀之。诗曰:“昊天太怃,予慎无 辜。”无辜而死,不亦哀哉!
  曹公子喜时,字子臧,曹宣公子也。宣公与诸侯伐秦,卒于师,曹人 使子臧迎丧,使公子负刍,与太子留守,负刍杀太子而自立,子臧见负刍之 当主也,宣公即葬,子臧将亡,国人皆从之,负刍立,是为曹成公,成公惧, 告罪,且请子臧,子臧乃返,成公遂为君。其后晋侯会诸侯,执曹成公,归 之京师,将见子臧于周天子而立之。子臧曰:“前记有之,圣达节,次守节, 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遂亡奔宋,曹人数请晋侯 谓:“子臧返国,吾归尔君。”于是子臧返国,晋乃言天子归成公于曹,子臧 遂以国致成公,成公为君,子臧不出,曹国乃安,子臧让千乘之国,可谓贤 矣,故春秋贤而褒其后。
  延陵季子者,吴王之子也,嫡同母昆弟四人,长曰遏,次曰余祭,次 曰夷昧,次曰札。
  札即曰季子,最小而贤,兄弟皆爱之。既除丧,将立季子,季子辞曰: “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不为也,
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义。君义嗣也,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
才,愿附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遏曰:“今若是迮 而与季子,季子必不受,请无与子而与弟,弟兄迭为君而致诸侯乎季子。” 皆曰:“诺。”故诸其为君者皆轻死为勇,饮食必祝曰:“天若有吾国,必疾 有祸于身。”故遏也死,余祭立;余祭死,夷昧立;夷昧死,而国宜之季子
也,季子使而未还。
  僚者,长子之庶兄也,自立为吴王,季子使而还,至则君适之。遏之 子曰王子光,号曰阖闾。不悦曰:“先君所为,不与子而与弟者,凡为季子 也,将从先君之命,则国宜之季子也,如不从先君之命而与子,我宜当立者 也,僚恶得为君?”于是使专诸刺僚,而致国乎季子。季子曰:“尔杀吾君,
吾授尔国,是吾与尔为乱也。尔杀我兄,吾又杀尔,是父子兄弟相杀,终身
无已也。”去而之延陵,终身不入吴国,故号曰延陵季子。君子以其不受国 为义,以其不杀为仁,是以春秋贤季子而尊贵之也。
延陵季子将西聘晋,带宝剑以过徐君,徐君观剑,不言而色欲之。延
陵季子为有上国之使,未献也,然其心许之矣,使于晋,顾反,则徐君死于 楚,于是脱剑致之嗣君。从者止之曰:“此吴国之宝,非所以赠也。”延陵季 子曰:“吾非赠之也,先日吾来,徐君观吾剑,不言而其色欲之,吾为上国 之使,未献也。虽然,吾心许之矣。今死而不进,是欺心也。爱剑伪心,廉
者不为也。”遂脱剑致之嗣君。嗣君曰:“先君无命,孤不敢受剑。”于是季 子以剑带徐君墓即去。徐人嘉而歌之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 兮带丘墓。”
  许悼公疾疟,饮药毒而死,太子止自责不尝药,不立其位。与其弟纬 专哭泣,啜餰粥,嗌不容粒,痛己之不尝药,未逾年而死,故春秋义之。
  卫宣公之子急也,寿也,朔也。急前母子也。寿与朔后母子也,寿之 母与朔谋,欲杀太子急而立寿,使人与急乘舟于河中,将沈而杀之,寿知不
能止也,因与之同舟,舟人不得杀急。方乘舟时,急傅母恐其死也,闵而作
诗,二子乘舟之诗是也。其诗曰:“二子乘舟,泛泛其景,顾言思子,中心

养养。”于是寿闵其兄之且见害,作忧思之诗,黍离之诗是也。其诗曰:“行 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 何人哉?”又使急之齐,将使,盗见载旌,要而杀之,寿止急,急曰:“弃 父之节,非子道也,不可。”寿又与之偕行,寿之母不能止也,因戒之曰:“寿 无为前也。”寿又为前,窃急旌以先行,几及齐矣,盗见而杀之,急至,见 寿之死,痛其代己死,涕泣悲哀,遂载其尸还,至境而自杀,兄弟俱死,故 君子义此二人,而伤宣公之听谗也。
  鲁宣公者,鲁文公之子也,文公薨,文公之子赤立,为鲁侯。宣公杀 子赤而夺之国,立为鲁侯。公子肸者,宣公之同母弟也,宣公杀子赤而肸非 之,宣公与之禄,则曰:“我足矣!何以兄之食为哉?”织履而食,终身不 食宣公之食,其仁恩厚矣,其守节固矣,故春秋美而贵之。
  晋献公太子之至灵台,蛇绕左轮,御曰:“太子下拜。吾闻国君之子蛇, 绕左轮者速得国。”太子遂不行,返乎舍。御人见太子,太子曰:“吾闻为人
子者,尽和顺于君,不行私欲;恭严承命,不逆君安。今吾得国,是君失安 也,见国之利而忘君安,非子道也;闻得国而拜其孽,非君欲也。废子道, 不孝;逆君欲,不忠。而使我行之,殆欲吾国之危明也。”拔剑将死。御止 之曰:“夫禨祥妖孽天之道也;恭严承命,人之行也。拜祥戒孽,礼也;恭
严承命,不以身恨君,孝也。今太子见福不拜,失礼;杀身恨君,失孝。从
僻心,弃正行,非臣之所闻也。”太子曰:“不然,我得国,君之孽也。拜君 之孽,不可谓礼。见禨祥而忘君之安,国之贼也,怀贼心以事国,不可谓孝。 挟伪意以御天下,怀贼心以事君,邪之大者也,而使我行之,是欲国之危明 也。”遂伏剑而死。君子曰:“晋太子徒御使之拜蛇,祥犹恶之,至于自杀者,
为见疑于欲国也,己之不欲国以安君,亦以明矣。为一愚御过言之故,至于
身死,废子道,绝祭祀,不可谓孝,可谓远嫌,一节之士也。” 申包胥者,楚人也。吴败楚兵于柏举,遂入郢,昭王出亡在随,申
包胥不受命而赴于秦乞师,曰:“吴为无道行,封豕长蛇,蚕食天下,从上
国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吴,夷狄也。夷狄之 求无厌,灭楚则西与君接境,若邻于君,疆埸之患也,逮吴之未定,君其图 之,若得君之灵,存抚楚国,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君闻命矣, 子其就馆,将图而告子。”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休,下臣何敢即安。”
倚于庭墙立哭,日夜不绝声,水浆不入口,七日七夜。秦哀公为赋无衣之诗, 言兵今出。包胥九顿首而坐,秦哀公曰:“楚有臣若此而亡,吾无臣若此, 吾亡无日矣。”于是乃出师救楚。申包胥以秦师至楚,秦大夫子满,子虎帅 车五百乘,子满曰:“吾未知吴道。”使楚人先与吴人战而会之。大败吴师, 吴师既退,昭王复国,而赏始于包胥。包胥曰:“辅君安国,非为身也;救 急除害,非为名也,功成而受赏,是卖勇也。君既定,又何求焉?”遂逃赏, 终身不见。君子曰:“申子之不受命赴秦,忠矣,七日七夜不绝声,厚矣, 不受赏,不伐矣。然赏所以劝善也,辞赏,亦非常法。”
  齐崔杼者,齐之相也,弒庄公。止太史无书君弒及贼,太史不听,遂 书贼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又嗣书之,崔子又杀之,死者二人, 其弟又嗣复书之,乃舍之。南史氏是其族也,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将复 书之,闻既书矣,乃还。君子曰:“古之良史。”
齐攻鲁,求岑鼎,鲁公载他鼎往,齐侯不信而反之,以为非也,使人
告鲁君,柳下惠以为是,因请受之,鲁君请于柳下惠,柳下惠对曰:“君子

欲以为岑鼎也,以免国也,臣亦有国于此,破臣之国,以免君之国,此臣所 难也。”鲁君乃以真鼎往。柳下惠可谓守信矣,非独存己之国也,又存鲁君 之国。信之于人,重矣,犹舆之輗軏也。故孔子曰:“大车无輗,小车无軏, 其何以行之哉!”此之谓也。
  宋人有得玉者,献诸司城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 人以为宝,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为宝,若与我者,皆 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白金与抟黍以示儿子,儿子必取抟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 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与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贤者必取至言矣。 其知弥精,其取弥精;其知弥觕,其取弥觕。子罕之所宝者至矣。”
  昔者,有馈鱼于郑相者,郑相不受。或谓郑相曰:“子嗜鱼,何故不受?” 对曰:“吾以嗜鱼,故不受鱼。受鱼失禄,无以食鱼;不受得禄,终身食鱼。”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蒿,蓬户瓮牖,揉桑以为枢,上漏下湿, 匡坐而弦歌。子髋闻之,乘肥马,衣轻裘,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 原宪。原宪冠桑叶冠,杖藜杖而应门,正冠则缨绝,衽襟则肘见,纳履则踵 决。子髋曰:“嘻,先生何病也?”原宪仰而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 学而不能行谓之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此周而交,学以为人, 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饬,宪不忍为也。”子髋逡巡,面有愧色,不 辞而去。原宪曳杖拖履,行歌商颂而反,声满天地,如出金石,天子不得而 臣也,诸侯不得而友也。故养志者忘身,身且不爱,庸能累之。诗曰:“我
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之谓也。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
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
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 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邪?”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 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 而今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
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俗人之有功则德,德
则骄。
晏子有功,免人于危,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 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于郑子阳者曰:“子列子御寇,盖有道之士
也,居君之国而穷,君乃为不好士乎?”子阳令官遗之粟数十秉,子列子出 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而拊心曰:“闻为有道者,
妻子皆佚乐,今妻皆有饥色矣,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又辞,岂非命也哉!” 子列子笑而谓之曰:“君非自知我者也,以人之言而知我,以人之言以遗我 粟也,其罪我也,又将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且受人之养,不死其难, 不义也;死其难,是死无道之人,岂义哉!”其后,民果作难,杀子阳。子
列子之见微除不义远矣。且子列子内有饥寒之忧,犹不苟取,见得思义,见
利思害,况其在富贵乎?故子列子通乎性命之情,可谓能守节矣。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大夫。有博通之知,清洁之行,怀王用之。
秦欲吞灭诸侯,幷兼天下。屈原为楚东使于齐,以结强党。秦国患之,使张 仪之楚,货楚贵臣上官大夫靳尚之属,上及令子阑,司马子椒;内赂夫人郑
袖,共谮屈原。屈原遂放于外,乃作离骚。张仪因使楚绝齐,许谢地六百里,
怀王信左右之奸谋,听张仪之邪说,遂绝强齐之大辅。楚既绝齐,而秦欺以

六里。怀王大怒,举兵伐秦,大战者数,秦兵大败楚师,斩首数万级。秦使 人愿以汉中地谢怀王,不听,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曰:“以一仪而易汉 中地,何爱仪!”请行,遂至楚,楚囚之。上官大夫之属共言之王,王归之。 是时怀王悔不用屈原之策,以至于此,于是复用屈原。屈原使齐,还闻张仪 已去,大为王言张仪之罪,怀王使人追之,不及。后秦嫁女于楚,与怀王欢, 为蓝田之会,屈原以为秦不可信,愿勿会,群臣皆以为可会,怀王遂会,果 见囚拘,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怀王子顷襄王,亦知群臣谄误怀王,不察其 罪,反听群谗之口,复放屈原。屈原疾闇王乱俗,汶汶嘿嘿,以是为非,以 清为瘘,不忍见于世,将自投于渊,渔父止之。屈原曰:“世皆醉,我独醒; 世皆瘘,我独清。吾独闻之,新浴者必振衣,新沐者必弹冠。又恶能以其冷 冷,更世事之嘿嘿者哉?吾宁投渊而死。”遂自投湘水汨罗之中而死。
  楚昭王有士曰石奢,其为人也,公正而好义,王使为理,于是廷有杀 人者,石奢追之,则其父也,遂反于廷曰:“杀人者,仆之父也,以父成政, 不孝,不行君法,不忠。弛罪废法而伏其辜,仆之所守也。伏斧锧命在君。” 君曰:“追而不及、庸有罪乎?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也; 不行君法,非忠也;以死罪生,非廉也。君赦之,上之惠也,臣不敢失法, 下之行也。”遂不离鈇锧。刎头而死于廷中。君子闻之曰:“贞夫法哉!”孔 子曰:“子为父隐,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诗曰:“彼己之子,邦之司直。” 石子之谓也。
  晋文公反国,李离为大理,过杀不辜,自系曰:“臣之罪当死。”文公 令之曰:“官有上下,罚有轻重,是下吏之罪也,非子之过也。”李离曰:“臣 居官为长,不与下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过听杀无辜,委下畏死, 非义也,臣之罪当死矣。”文公曰:“子必自以为有罪,则寡人亦有过矣。” 李离曰:“君量能而授官,臣奉职而任事,臣受印绶之日,君命曰:‘必以仁 义辅政,宁过于生,无失于杀。’臣受命不称,壅惠蔽恩,如臣之罪乃当死, 君何过之有?且理有法,失生即生,失杀即死,君以臣为能听微决疑,故任 臣以理,今离刻深,不顾仁义,信文墨,不察是非,听他辞,不精事实,掠 服无罪,使百姓怨,天下闻之,必议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积怨于百 姓,恶扬于天下,权轻于诸侯,如臣之罪,是当重死。”文公曰:“吾闻之也, 直而不枉,不可与往;方而不圆,不可与长存,愿子以此听寡人也。”李离 曰:“吾以所私害公法,杀无罪而生当死,二者非所以教于国也,离不敢受 命。”文公曰:“子独不闻管仲之为人臣邪?身辱而君肆,行污而霸成。”李 离曰:“臣无管仲之贤,而有辱污之名,无霸王之功,而有射钩之累。夫无 能以临官,借污名以治人,君虽不忍加之于法,臣亦不敢污官乱治以生,臣 闻命矣。”遂伏剑而死。
  晋文公反,酌士大夫酒,召咎犯而将之,召艾陵而相之,授田百万。 介子推无爵齿而就位,觞三行,介子推奉觞而起曰:“有龙缫缫,将失其所, 有蛇从之,周流天下,龙既入深渊,得其安所,蛇脂尽干,独不得甘雨,此 何谓也?”文公曰:“嘻!是寡人之过也。吾为子爵,与待旦之朝也;吾为 子田,与河东阳之间。”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谒而得位,道士不居也; 争而得财,廉士不受也。”文公曰:“使我得反国者,子也,吾将以成子之名。” 介子推曰:“推闻君子之道,为人子而不能成其父者,则不敢当其后;为人 臣而不见察于其君者,则不敢立于其朝,然推亦无索于天下矣。”遂去而之 介山之上。文公使人求之不得,为之避寝三月,号呼期年。诗曰:“逝将去
  
汝,适彼乐郊,谁之永号。”此之谓也。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 谓焚其山宜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
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曰:“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
地之间,民之父母也,今为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申徒狄曰:“不 然。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亡天下;吴杀子胥,陈杀泄治而灭 其国。故亡国残家,非无圣智也,不用故也。”遂负石沈于河。君子闻之曰: “廉矣乎,如仁与智,吾未见也。”诗曰:“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此之谓
也。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饥者而食之,有饥者蒙袂接履贸贸然来, 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 来之食,以至于此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 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东方有士曰袁旌目,将有所适,而饥于道,孤父之盗丘人也见之,下
壶餐以与之。袁旌目三餔而能视,仰而问焉。曰:“子谁也?”曰:“我孤父 之盗丘人也。”袁旌目曰:“嘻!汝乃盗也,何为而食我?以吾不食也。”两 手●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县名为胜母,曾子不入,邑号 朝歌,墨子回车。故孔子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不饮盗泉之水,积正也。
旌目不食而死,洁之至也。
  鲍焦衣弊肤见,挈畚将蔬,遇子贡将于道。子贡曰:“吾子何以至此 也?”焦曰:“天下之遗德教者众矣!吾何以不至于此也。吾闻之,世不己 知,而行之不己者,是爽行也;上不己知,而干之不止者,是毁廉也。行爽 廉毁,然且不舍,惑于利者也。”子贡曰:“吾闻之,非其世者不生其利,污
其君者,不履其土。今吾子污其君而履其土,非其而将其蔬,此诸之有哉?”
鲍焦曰:“呜呼!吾闻贤者重进而轻退,廉者易丑而轻死。”乃弃其蔬而立, 槁死于洛水之上。君子闻之曰:“廉夫刚哉!夫山锐则不高,水狭而不深, 行特者其德不厚,志与天地疑者,其为人不祥。鲍子可谓不祥矣,其节度深 浅,适至而止矣。”诗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公孙杵臼,程婴者,晋大夫赵朔客也。晋赵穿弒灵公,赵盾时为贵大
夫,亡不出境,还不讨贼,故春秋责之,以盾为弒君。屠岸贾者,幸于灵公, 晋景公时,贾为司寇,欲讨灵公之贼,盾已死,欲诛盾之子赵朔,遍告诸将 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贼乃弒君,子孙在朝,何以惩罚?请诛之。”韩 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请君将妄诛,
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
赵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予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 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赵朔 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公孙杵臼谓程婴曰:“胡不死。”婴曰:“朔 之妻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无何而朔妻免生男。
屠岸贾闻之,索于宫,朔妻置儿■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乎,
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 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庸难?”婴曰:“立孤亦难耳!”杵臼曰: “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吾请先死。”而二人谋取 他婴儿,负以文褓匿山中。婴谓诸将曰:“婴不肖,不能立孤,谁能予吾千
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婴攻杵臼。杵臼曰:“小人哉
程婴!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之。纵不能立孤儿,忍

卖之乎?”抱而呼天曰:“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也。”诸将不许, 遂幷杀杵臼与儿。
诸将以为赵氏孤儿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儿乃在,程婴卒与俱匿山
中,居十五年。晋景公病,卜之,大业之胄者为祟,景公问韩厥,韩厥知赵 孤存,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行衍皆嬴姓也。 中行衍人面鸟嶵,降佐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 去周适晋,事先君缪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及吾君,独灭
之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筴出现,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
韩厥具以实告。景公乃以韩厥谋立赵氏孤儿,召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病,景 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氏孤儿,孤儿名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 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缫以君命,幷命群臣。非然,庸敢作难?微君之病, 群臣固将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愿之。”于是乃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
遂俱与程婴赵氏攻屠岸贾,灭其族。复兴赵氏田邑如故。赵武冠为成人,程
婴乃辞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思立赵氏后, 今子既立为成人,赵宗复故,我将下报赵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号泣,固请 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弃我而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 我为能成事故,皆先我死,今我不下报之,是以我事为不成也。”遂以杀。
赵武服哀三年,为祭邑,春秋祠之,世不绝。君子曰:“程婴公孙杵臼,可
谓信交厚士矣。婴之自杀下报亦过矣。” 吴有士曰张胥鄙,谭夫吾,前交而后绝。张胥鄙有罪,拘将死。谭夫
吾合徒而取之,出至于道,而后乃知其夫吾也。辍行而辞曰:“义不同于子,
故前交而后绝。吾闻之君子不以安肆志,不为危易行,今吾从子,是安则肆 志,危则易行也。与吾因子而生,不若反拘而死。”阖闾闻之,令吏释之。 张胥鄙曰:“吾义不同于谭夫吾,故不受其任矣,今吏以是出我,以谭夫吾 故免也,吾庸遽受之乎?”遂触墙而死。谭夫吾闻之曰:“我任而不受,佞
也;不知而出之,愚也。佞不可以接士,愚不可以事君,吾行虚矣。人恶以 吾力生,吾亦耻以此立于世。”乃绝颈而死。君子曰:“谭夫吾其以失士矣, 张胥鄙亦为未得也,可谓刚勇矣,未可谓得节也。”
  苏武者,故右将军平陵侯苏建子也。孝武皇帝时,以武为栘中监使匈 奴,是时匈奴使者数降汉,故匈奴亦欲降武以取当。单于使贵人故汉人卫律 说武,武不从,乃设以贵爵,重禄尊位,终不听,于是律绝不与饮食,武数 日不降。又当盛暑,以旃厚衣幷束之日暴,武心意愈坚,终不屈挠。称曰: “臣事君,由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守节不移,虽有鈇钺汤镬之诛而 不惧也,尊官显位而不荣也。”匈奴亦由此重之。武留十余岁,竟不降下, 可谓守节臣矣。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武 之谓也。匈奴绐言武死,其后汉闻武在,使使者求武,匈奴欲慕义归武,汉 尊武为典属国,显异于他臣也。



义勇第八




陈恒弒简公而盟,盟者皆完其家,不盟者杀之。石他人曰:“昔之事其

君者,皆得其君而事之,今谓他人曰:‘舍而君而事我。’他人不能,虽然, 不盟则杀父母也,从而盟,是无君臣之礼也。生于乱世,不得正行;劫于暴 上,不得道义。故虽盟,不以父母之死,不如退而自杀,以礼其君。”乃自 杀。
  陈恒弒君,使勇士六人劫子渊栖,子渊栖曰:“子之欲与我,以我为知 乎?臣弒君,非知也!以我为仁乎?见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为勇乎?劫 我以兵,惧而与子,非勇也。使吾无此三者,与何补于子?若吾有此三者, 终不从子矣!”乃舍之。
  宋闵公臣长万以勇力闻,万与鲁战,师败,为鲁所获,囚之宫中,数 月归之宋。与闵公搏,妇人皆在侧,公谓万曰:“鲁君庸与寡人美?”万曰: “鲁君美。天下诸侯,唯鲁君耳。宜其为君也。”闵公矜,妇人妒,其言曰: “尔鲁之囚虏尔,何知?”万怒,遂搏闵公颊,齿落于口,绝吭而死。仇牧 闻君死,趋而至,遇万于门,卫剑而叱之,万臂击仇牧而杀之,齿着于门阖。 仇牧可谓不畏强御矣,趋君之难,顾不旋踵。
  崔杼弒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 杀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 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吾与,吾将杀子。 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 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 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之不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趋出,授 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驰不益生, 缓不益死,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 谓也。
  佛肸以中牟叛,置鼎于庭,致士大夫曰:“与我者受邑,不吾与者烹。” 大夫皆从之。
至于田卑,田卑,中牟之邑人也。曰:“义死不避斧钺之罪,义穷不受
轩冕之服。无义而生,不仁而富,不如烹。”褰衣将就鼎,佛肸脱屦而生之。 赵氏闻其叛也,攻而取之;闻田卑不肯与也,求而赏之。田卑曰:“不可也, 一人举而万夫俛首,智者不为也。赏一人以惭万夫,义者不取也。我受赏, 使中牟之士,怀耻不义。”辞赏徙处曰:“以行临人,不道,吾去矣。”遂南
之楚。
  楚太子建以费无极之谮见逐。建有子曰胜,在外,子西召胜,使治白, 号曰白公。胜怨楚逐其父,将弒惠王及子西,欲得易甲,陈士勒兵,以示易 甲曰:“与我,无患不富贵;不吾与,则此是也。”易甲笑曰:“尝言吾义矣, 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不敢也;威吾以兵,不义,吾不从也。今
子将弒子之君,而使我从子,非吾前义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 忍为也。子行子之威,则吾亦得明吾义也。逆子以兵争也,应子以声鄙也, 吾闻士立义不争,行死不鄙,拱而待兵,颜色不变也。”白公胜将弒楚惠王, 王出亡,令尹司马皆死,拔剑而属之于屈庐曰:“子与我,将舍之;子不与 我,将杀子。”屈庐曰:“诗有之,曰:‘莫莫葛藟,肆于条枝,恺悌君子, 求福不回。’今子杀子叔父西求福于庐也,可乎?且吾闻知命之士,见利不 动,临危不恐。为人臣者,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是谓人臣之礼。故上知天 命,下知臣道,其有可劫乎?子胡不推之?”白公胜乃内其剑。
白公胜既杀令尹司马,欲立王子闾以为王。王子闾不肯,劫之以刃,

王子闾曰:“王孙辅相楚国,匡正王室,而后自庇焉,闾之愿也。今子假威 以暴王室,杀伐以乱国家,吾虽死,不子从也。”白公胜曰:“楚国之重,天 下无有。天以与子,子何不受?”王子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轻其利也, 以明其德也;不为诸侯者,非恶其位也,以洁其行为。今吾见国而忘主,不 仁也;劫白刃而失义,不勇也。子虽告我以利,威我以兵,吾不为也。”白 公强之,不可,遂杀之。叶公高率众诛白公,而反惠王于国。
  白公之难,楚人有庄善者,辞其母将往死之,其母曰:“弃其亲而死其 君,可谓义乎?”庄善曰:“吾闻事君者,内其禄而外其身,今所以养母者, 君之禄也。身安得无死乎!”遂辞而行,比至公门,三废车中,其仆曰:“子 惧矣。”曰:“惧。”“既惧,何不返?”
  庄善曰:“惧者,吾私也;死义,吾公也。闻君子不以私害公。”及公 门,刎颈而死。君子曰:“好义乎哉!”齐崔杼弒庄公也,有陈不占者,闻君 难,将赴之,比去,餐则失匕,上车失轼。御者曰:“怯如是,去有益乎?” 不占曰:“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遂往,闻战斗之声,恐 骇而死。人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知伯嚣之时,有士曰长儿子鱼,绝 知伯而去之。三年,将东之越,而道闻知伯嚣之见杀也,谓御曰:“还车反, 吾将死之。”御曰:“夫子绝知伯而去之三年矣,今反死之,是绝属无别也。” 长儿子鱼曰:“不然,吾闻仁者无余爱,忠臣无余禄。吾闻知伯之死而动吾 心,余禄之加于我者,至今尚存,吾将往依之。”反而死。
  卫懿公有臣曰弘演,远使未还。狄人攻卫,其民曰:“君之所与禄位者, 鹤也;所富者,宫人也。君使宫人与鹤战,呈焉能战?”遂溃而去。狄人追 及懿公于荥泽,杀之,尽食其肉,独舍其肝。弘演至,报使于肝毕,呼天而 号,尽哀而止。曰:“臣请为表。”因自刺其腹,内懿公之肝而死。齐桓公闻 之曰:“卫之亡也以无道,今有臣若此,不可不存。”于是救卫于楚丘。
  芊尹文者,荆之欧鹿彘者也。司马子期猎于云梦,载旗之长拽地。芊 尹文拔剑齐诸轼而断之,贰车抽弓于韔,援矢于筩,引而未发也。司马子期 伏轼而问曰:“吾有罪于夫子乎?”对曰:“臣以君旗拽地故也。国君之旗齐 于轸,大夫之旗齐于轼。今子荆国有名大夫而减三等,文之断也,不亦可乎?” 子期悦,载之王所,王曰:“吾闻有断子之旗者,其人安在?吾将杀之。”子 期以文之言告,王悦,使为江南令,而大治。
  卞庄子好勇,养母,战而三北,交游非之,国君辱之,及母死三年, 齐与鲁战,卞庄子请从,见于鲁将军曰:“初与母处,是以三北,今母死, 请塞责而神有所归。”遂赴敌,役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一北。”又入, 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再北。”又入,获一甲首而献之。曰:“此塞三 北。”将军曰:“毋没尔家,宜止之,请为兄弟。”庄子曰:“三北以养母也, 是子道也,今士节小具而塞责矣。吾闻之节士不以辱生。”遂反敌杀十人而 死。君子曰:“三北已塞责,灭世断宗,于孝未终也。”


善谋第九




  齐桓公时,江国,黄国,小国也,在江淮之间。近楚,楚,大国也, 数侵伐,欲灭取之;江人黄人患楚。齐桓公方存亡继绝,救危扶倾;尊周室,
  
攘夷狄,为阳谷之会,贯泽之盟,与诸侯方伐楚。江人、黄人慕桓公之义, 来会盟于贯泽。管仲曰:“江、黄远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 救,无以宗诸侯,不可受也。”桓公不听,遂与之盟。管仲死,楚人伐江灭 黄,桓公不能救,君子闵之。是后桓公信坏德衰,诸侯不附,遂陵迟不能复 兴。夫仁智之谋,即事有渐,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质,桓公之过也,管 仲可谓善谋矣。诗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此之谓也。
  晋文公时,周襄王有弟太叔之难,出亡居于郑,不得入,使告难于鲁、 于晋、于秦。其明年春,秦伯师入河上,将纳王。狐偃言于晋文公曰:“求 诸侯,莫如勤王,且大义也,诸侯信之,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 矣。”卜,偃卜之曰:“吉。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对 曰:“周礼未改,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筮之,遇大有之暌, 曰:“吉。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战克而王亨,吉庸大焉。且是卦也,天为 泽以当日,天子降心以迎公,不亦可乎?大有去暌而复,亦其所也。”晋侯 辞秦师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阳樊,右师围温,左师逆王。夏,四月刃巳, 王入于王城。取太叔于温,而杀之于隰城。戊午,晋侯朝王,王享醴,命之 侑,予之阳樊,温原、攒矛之田。晋于是始开南阳之地。其后三年,文公遂 再会诸侯以朝天子,天子锡之弓矢秬鬯,以为方伯。晋文公之命是也,卒成 霸道,狐偃之善谋也。夫秦、鲁皆疑晋有狐偃之善谋以成霸功。故谋得于帷 幄,则功施于天下,狐偃之谓也。
  虞、虢,皆小国也。虞有夏阳之阻塞,虞、虢共守之,晋不能禽也。 故晋献公欲伐虞、虢,荀息曰:“君胡不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 虞?”公曰:“此晋国之宝也,彼受吾璧,不借吾道,则如之何?”荀息曰: “此小国之所以事大国也彼不借吾道,必不敢受吾币。受吾币而借吾道,则 是我取之中府,置之外府;取之中厩,置之外厩。”公曰:“宫之奇存焉,必 不使受也。”荀息曰:“宫之奇知固知矣,虽然,其为人也,通心而懦,又少 长于君。通心则其言之略,懦则不能强谏,少长于君,则君轻之,且夫玩好 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知以上,乃能虑之,臣料虞君中知之下也。” 公遂借道而伐虢。宫之奇谏曰:“晋之使者,其币重,其辞微,必不便于虞。 语曰:‘宴亡则齿寒矣。’故虞、虢相救,非相为赐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 虞矣。”公不听,遂受其币而借之道,旋归。四年,反取虞。荀息牵马抱璧 而前曰:“臣之谋如何?”献公曰:“璧则犹是,而吾马之齿加长矣。”晋献 公用荀息之谋而禽虞,虞不用宫之奇而亡,故荀息非霸王之佐,战国幷兼之 臣也,若宫之奇则可谓忠臣之谋也。
  晋文公、秦穆公共围郑,以其无礼而附于楚,郑大夫佚之狐言于郑君 曰:“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围必解。”郑君从之,召烛之武;使之,辞曰:“臣 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郑君曰:“吾不能蚤用子,今急而 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烛之武许诺。夜出见秦君 曰:“秦晋围郑,郑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郑在晋之东, 秦在晋之西,越晋而取郑,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晋。晋,秦之邻也, 邻之强,君之忧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资粮,亦无所害。 且君立晋君,晋君许君焦瑕,朝得入,夕设版而画界焉,君之所知也。夫晋 何厌之有,既东取郑,又欲广其西境,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而利晋,愿君 图之。”秦君说,引兵而还。晋咎犯请击之,文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 能弊郑,因人之力以弊,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
  
矣。”亦去郑,郑围遂解。烛之武可谓善谋,一言而存郑安秦。郑君不蚤用 善谋,所以削国也,困而觉焉,所以得存。
楚灵王即位,欲为霸,五会诸侯,使椒举如晋求诸侯。椒举致命曰:“寡
君使举曰: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 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苟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 晋君欲勿许。司马侯曰:“不可。楚王方侈,天其或者欲盈其心,以厚其毒 而降之罚,未可知也。其使能终,亦未可知也。唯天所相,不可与争,况诸
侯乎?若适淫虐,楚将弃之,吾谁与争?”公曰:“晋有三不殆,其何敌之
有?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有是三者,何向而不济?”对曰:“恃马与 险,而虞邻之难,是三殆也。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终南,九州之险也, 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足以为固也, 从古以然,是先王务德音以亨神人,不闻其务险与马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
或多难以固其国,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
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克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狄 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特此三者而不修政德,亡于不暇,有何能济, 君其许之。纣作淫虐,文王惠和,殷是以霣,周是以兴,夫岂争诸侯哉?” 乃许楚灵王,遂为申之会,与诸侯伐吴,起章华之台,为干溪之役,百姓罢
劳怨怼于下,群臣倍畔于上,公子弃疾作乱,灵王亡逃,卒死于野。故曰:
“晋不顿一戟,而楚人自亡。”司马侯之谋也。 楚平王杀伍子胥之父,子胥出亡,挟弓而干阖闾,阖闾曰:“大之甚,
勇之甚。”为是而欲兴师伐楚。子胥谏曰:“不可,臣闻之,君子不为匹夫兴
师,且事君犹事父也,亏君之义,复父之雠,臣不为也。”于是止。蔡昭公 朝于楚,有美裘,楚令尹囊瓦求之,昭公不予,于是拘昭公于郢。数年而后 归之,昭公济濮水,沈璧曰:“诸侯有伐楚者,寡人请为前列。”楚人闻之怒, 于是兴兵伐蔡,蔡请救于吴,子胥谏曰:“蔡非有罪也,楚人无道也,君若
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此时可矣。”于是兴兵伐楚,遂败楚人于柏举而成霸道, 子胥之谋也。故春秋美而褒之。
秦孝公欲用卫鞅之言,更为严刑峻法,易古三代之制度,恐大臣不从,
于是召卫鞅,甘龙、杜挚三大夫御于君,虑世事之变计,正法之本,使民道。 君曰:“代位不亡社稷,君之道也;错法务明主,长臣之行也。今吾欲更法 以教民,吾恐天下之议我也。”公孙鞅曰:“臣闻疑行无名,疑事无功,君前 定变法之虑,行之无疑,殆无顾天下之议,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负非于世;
有独知之虞者,必见謷于民。语曰:‘愚者晤成事,知者见未萌。’民不可与
虑始,可与乐成功。郭偃之法曰:‘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 于众。’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是以圣人苟可以治国,不法其 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臣闻圣人不 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者,不劳而功成,据法而治者,吏习
而民安之。今君变法不循故,更礼以教民,臣恐天下之议君,愿君熟虑之。”
公孙鞅曰:“子之所言者,世俗之所知也。常人安于所习,学者溺于所闻, 此两者所以居官而守法也,非所与论于典法之外也。三代不同道而王,五霸 不同法而霸。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拘礼之人, 不足与言事;制法之人,不足与论治。君无疑矣。”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
攻不什不易器。臣闻之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君其图之。”公孙鞅曰:“前世
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者不相复,何礼之循?伏牺神农,教而不诛;黄帝

尧舜,诛而不怒;及至文武,各当其时而立法因事制礼。礼法两定,制令各 宜,甲兵器备,各便其用。臣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古。故汤武之王也 不循古,殷夏之灭也不易礼。然则反古者未可非也,循礼者未足多也,君无 疑矣。”孝公曰:“善。吾闻穷乡多怪,曲学多辩。愚者之笑,和者哀焉;狂 夫之乐,贤者忧焉。拘世之议,人心不疑矣。”于是孝公违龙挚之善谋,遂 从卫鞅之过言,法严而酷刑深,而必守之以公,当时取强,遂封鞅为商君。 及孝公死,国人怨商君,至于车裂之,其患流渐,至始皇赤衣塞路,群盗满 山,卒以乱亡,削刻无恩之所致也。三代积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秦项严 暴而亡,汉王垂仁而帝,故仁恩,谋之本也。
   乱,国人相攻击,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 而韩人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恐蜀乱;先伐蜀,恐韩袭秦之弊,犹与未决。 司马错与张子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子曰:“不如伐韩。”王曰: “请闻其说。”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 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 魏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 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伦也,弊兵劳众,不 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 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远矣。”司马错曰:“不然。 臣闻之欲富者务广其地,欲强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 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狄之长也, 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以豺狼逐群羊也。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 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服焉。服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诸侯不以 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 恶名也,而未必利也。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竭其故: 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 国幷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予楚,以地予魏;以鼎 予楚,以地予魏,王不能止,此臣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秦。”惠王曰:“善。 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王更号为诸侯,而使陈 叔相蜀,蜀既属秦,秦日益强富厚而制诸侯,司马错之谋也。
  楚使黄歇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韩、魏服事秦,秦王方令白 起与韩、魏共伐楚。黄歇适至,闻其计,是时秦已使白起攻楚数县,楚顷襄 王东从。黄歇上书于秦昭王,欲使秦远交楚而攻韩、魏以解楚。其书曰:“天 下莫强于秦、楚,今闻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 其弊也,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之,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高则危, 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以来,万乘之地,未尝 有也。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 里之地也,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攻燕、酸 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 而复之,有取满、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甄城,而魏氏服, 王又割濮,历之北,注之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 相救,王之威亦单矣。
  王若能恃功守威,挟战功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 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 天下之王,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动,鲜克有终。’易曰:‘狐涉
  
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智伯见伐赵之利,不 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 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亲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 人所禽于三渚之浦。知伯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之城,胜有日矣, 韩、魏畔之,杀知伯瑶于凿台之上。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 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 也;邻国,敌也。诗曰:‘跃跃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今 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吴之亲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 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 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 稷坏,宗庙隳,刳腹绝肠,折颡折颈,身首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仆,相 望于境,系臣束子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潢洋无所食,民不聊生,族类 离散,流亡为仆妾者,●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赍 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出兵之日,而王 忧其不反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 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 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 悉起兵以应王,秦之兵构而不离,韩、魏氏将出兵而攻留、方、与铚、胡陵、 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泗北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也, 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 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 魏得地保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夫 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事而树怨于楚,出令韩、魏归帝 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主虑,莫若善楚,秦、楚合为一而以临韩,韩必 拱手,王施之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 万伐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 内侯矣。王一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入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 王之地一极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然后危 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也。”昭王曰:“善。”于是 乃止白起,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黄歇受约归楚,解楚之祸,全 强秦之兵,黄歇之谋也。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 胜,尉复死,寡人将束甲而赴之。”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而为构。” 虞卿曰:“昌言构者,以为不构,军必破也,而制构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 欲破王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破赵军。”虞卿曰:“王 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王之重宝,必内吾使,吾使入楚、
魏,秦必疑天下,恐天下之合从必一心,如此,则构乃可为也。”赵王不听,
与平阳君为构,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构 秦,秦已内郑朱矣,虞卿以为如何?”对曰:“王不得构,军必破矣!天下 之贺战胜者皆在秦。郑朱,贵人也。而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 楚、魏以赵为构,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构不可得也。”应侯果显
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构,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不从
虞卿之谋也。

  秦既解围邯郸,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构。虞卿谓 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亡其力尚能进之,爱王而不攻乎?”王 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 不能取,倦而归,王又攻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 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能量秦力之所至乎? 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不予,令秦年来复攻于王,王得无割其内 而构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来年秦之不复攻乎?”赵郝曰:“此 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若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 以事秦者,必不如魏、韩也。今臣之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弊,齐交韩、 魏,至来年而独取攻于秦,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 敢任也。”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构,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 复割其内而构乎’。
  今构,郝又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虽割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 所不能取以构,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构。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 能守,亦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疲,我以六县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 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庸与坐而划地,自弱以强秦?今郝曰
‘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 也,坐以地尽,来年,秦复来割,王将予之乎?不予,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
予之,即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而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 兵不弊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固不 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 赵矣。”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秦地与无予,庸吉?”
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
“亦闻夫公父文伯母乎,公父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 其母闻之,不肯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不哭者乎?’其母曰:‘孔子, 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 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是为贤母,从妻言,是必不免为妒妇。
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
  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秦也,故不 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
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 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者, 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前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 秦之怒,乘赵之弊而瓜分之,赵见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
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 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 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雠也。得王 之六城,幷力而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 偿于秦也。而齐、赵之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为发声,兵 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而反构于王。从秦为构,韩、魏闻之,必尽重王, 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 王曰:“善。”即发虞卿来见齐王,与之谋秦。虞之谋行而赵霸,此存亡之枢 机,枢机之发,间不及旋踵,是故虞卿一言,而秦之震惧趁风驰指而请备,

故善谋之臣,其于国岂不重哉?微虞卿,赵以亡矣。 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
也。”虞卿入见。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
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 则从终不可邪?”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大国受福;有 败,小国受祸。今魏以小请其祸,而王以大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 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使虞卿久用于赵,赵必霸。会虞
卿以魏齐之事,弃侯捐相而归,不用,赵旋亡。




善谋下第十




  沛公与项籍,俱受令于楚怀王。曰:“先入咸阳者王之。”沛公将从武 关入,至南阳守战,南阳守齮保宛城,坚守不下,沛公引兵围宛三匝,南阳 守欲自杀,其舍人陈恢止之曰:“死未晚也。”于是恢乃踰城见沛公曰:“臣 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兵尽日围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 十,人民众,蓄积多,其吏民自以为降而死,故皆坚守乘城,足下攻之,死 伤者必多,死者未收,伤者未瘳,足下旷日则事留,引兵而去宛,完缮弊甲, 砥砺调兵,而随足下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窃为足下 危之。为足下计者,莫如约宛守降封之,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击, 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 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遂先入咸阳,陈恢之谋也。
  汉王既用滕公、萧何之言,擢拜韩信为上将军,引信上坐,王问曰:“丞 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向争权天下, 岂非项王耶?曰然,大王自断勇仁悍强,庸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 “不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楚,请言项王 为人。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匹夫之勇耳。项王见 人恭谨,言语呴呴,人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印刓绶弊, 忍不能与,此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都彭城, 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颉逐义帝江南,亦皆归 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多怨,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 名虽为霸王,实失民心,故曰其强易弱。
  今大王诚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 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所杀亡不 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轴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 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大王 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且秦民无不欲得大 王王秦者,于诸侯约,大王当王关中,民户知之,大王失职之蜀,民无不恨 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喜,自以为得信晚,遂 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东出,秦民归汉,汉王遂诛三秦,定其 地,收诸侯兵讨项王,定帝业,韩信之谋也。
赵地乱,武臣、张耳、陈余定赵地,立武臣为赵王,张耳为相,陈余

为将军。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囚之,欲与三分其地,乃归王,使者至, 燕辄杀之,以固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人曰:“吾为公 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人皆笑之曰:“使者往十辈死,若何以能得王?” 厮养卒曰:“非若所知。”乃洗沐往见张耳、陈余,遣行见燕王,燕王问之, 对曰:“贱人希见长者,愿请一卮酒。”已饮,又问之。复曰:“贱人希见长 者,愿复请一卮酒。”与之酒。卒曰:“王知臣何欲?”燕王曰:“欲得而王 耳。”卒曰:“君知张耳、陈余何人也?”燕王曰:“贤人也。”曰:“君知其 意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卒笑曰:“君未知两人所欲也。夫武臣、 张耳、陈余杖马策,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为卿相哉?夫臣与 主,岂可同日道哉?顾其势始定,未敢三分而王。
  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 王,时未可耳。今君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 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两贤王左提右挈,执直义而以责不直之弱,燕灭 无日矣。”燕王以为然,乃遣赵王,养卒为御而归,遂得反国,复立为王, 赵卒之谋也。
  郦食其号郦生,说汉王曰:“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 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 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谪过 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 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 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陛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廒仓之粟, 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路,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 则天下知所归矣。”汉王曰:“善。”乃从其计划,复守廒仓,卒粮食不尽, 以擒项氏。其后吴、楚反,将军窦婴,周亚夫复据廒仓,塞成皋如前,以破 吴、楚。皆郦生之谋也。
  郦生说汉王曰:“方今燕、赵已复,唯齐未下,今田横据千里之齐,田 闲据二十万之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岱阻河齐,南近楚,民多变轴,陛 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下也。臣请奉明诏说齐王,令称东藩。”于是 使郦生食其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 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未可保也。” 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王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 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倍约不 与而王汉中;项王颉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 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赐即以予其士,与天下同其 利,豪杰贤人,皆乐为其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 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实,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过无所忘;战胜而 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 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 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乘上党之兵, 下井陉,诛成安,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比送尤之兵,非人之力也。今已据 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 者先亡矣。王疾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 也。”田横以为然,即听郦生,罢历下兵战守之备,与郦生日纵酒。此郦生 之谋也。及齐人蒯通说韩信曰:“足下受诏击齐,何故止将三军之众,不如
  
一竖儒之功?可因齐无备击之。”韩信从之,郦生为田横所害,后信通亦不 得其所,由不仁也。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悲忧,与郦生谋挠楚权。郦生曰:“昔
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无德弃义,侵伐诸侯社 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毕授印已,此君臣百 姓,必戴陛下德,莫不向风慕义,愿为臣妾。
  德义已行,陛下南向称霸,楚必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 先生因行佩之矣。”郦生未行,张良从外求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
有为我计挠楚权者。”具以食其言告之。曰:“其于子房意如何?”良曰:“谁 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对曰:“臣请借前箸而 筹之。”曰:“昔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斯能制桀之死命也。陛下能制项 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而封其后于宋者,
斯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矣。
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轼箕子之门,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 表贤人之闾,轼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矣。发钜桥之粟, 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羸。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羸乎?”曰:“未能也。”“其 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
偃革,倒载干戈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
  休马于华山之阳,以示无所用。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 也。”“其不可六也。休牛于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粮。今陛下能休牛不复输 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夫天下游士,捐其亲戚,弃坟墓, 去故旧,从陛下游者,皆日夜望尺寸之地,今复立韩、魏、燕、赵、齐、楚
之后,其王皆复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谁与
取天下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八也。且夫楚惟无强,六国复挠而从 之,陛下焉得而臣之乎?诚用客之计,陛下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 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止不使,遂幷天下之兵,诛项籍,定海 内,张子房之谋也。
汉五年,追击项王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
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谓张 子房曰:“诸侯不约,奈何?”对曰:“楚兵且破,而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则不能,军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 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尽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乃
使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幷力击楚,楚已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
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喜,报曰:“请今进兵。”韩 信乃从齐行,彭越兵自梁至,诸侯来会,遂破楚军于垓下,追项王,诛之于 淮津,二君之功,张子房之谋也。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张子房未尝有战功,高皇帝曰:“铉筹策帷幄 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功也,子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
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 当齐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及萧何等其余功臣,皆未封。群臣自疑,恐 不得封,咸不自安,有摇动之心。于是高皇帝在雒阳南宫上台,见群臣往往 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谋反耳。”上曰:
“天下属安,何故而反?”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定天下,陛下已
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诛皆平生怨仇。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以

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聚谋反耳。”上乃 忧,曰:“为将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 曰:“雍齿与我有故,数窘辱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 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得封,即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 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诏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 且侯,我属无患矣。”还倍畔之心,销邪道之谋,使国家安宁,累世无事无 患者,张子房之谋也。
  高皇帝五年,齐人娄敬戍陇西,过雒阳,脱辂挽,见齐人虞将军曰:“臣 愿见上言便宜事。”虞将军欲以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 褐见,不敢易。”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赐食已而问,敬对曰:“陛下都雒 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 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积德累善十余世,公娇避桀居邠,大王以狄伐去
邠,杖马策居岐国,人争归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讼,始受命,吕望、
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上八百诸侯,灭殷,成王即位, 周公之属傅相,乃营成周雒邑,以为天下中,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 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德以致人,不欲恃险阻, 令后世骄奢以虐民。及周之衰分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德薄,形势
弱也。今陛下起丰击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大
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 声未绝,伤夷者未收,而欲比隆成康周公之时,臣窃以为不侔矣。且夫秦地 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因秦之固,资甚美膏腴 之地,此谓天府。陛下入关而都,山东虽乱,秦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
而不搤其亢,拊其背,未全胜也。”高皇帝疑,问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
劝上都雒阳,东有成皋,西有肴渑,倍河海,向伊洛,其固亦足恃,且周数 百年,秦二世而亡,不如都周。留侯张子房曰:“雒阳虽有此固,国中小不 过数百里,田地狭,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肴函,右陇蜀,沃 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故宛之利,阻三面,守一隅,东向制诸侯,诸
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
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娄敬说是也。”于是高皇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由是国家安宁。虽彭越、陈狶、卢绾之谋,九江燕代之兵,及吴楚之难,关 东之兵,虽百万之师,犹不能以为害者,由保仁德之惠,守关中之固也。国 以永安,娄敬、张子房之谋也。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也。娄者乃娇
也。”赐姓娇氏,拜为郎中,号曰奉春君,后卒为建信侯。
  留侯张子房,于汉已定,性多疾,即导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氏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 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 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计,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河卧?”留侯曰:“始
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今天下安定,以爱幼欲易太子骨肉间。虽臣等百
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 上有所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此四人 者年老矣,皆以上慢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公诚 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以安车迎之,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
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上见之即必异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亦
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四人。四人至,舍吕

泽所。至十二年,上从破黥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陈不听,因 疾不视事,太傅叔孙通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佯许之,犹欲易之。及燕, 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皆年八十有余,鬓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 而问之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数岁, 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对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 不辱,故恐而亡匿,闻太子为人子孝仁、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 死者,故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起去,上目 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 矣。吕氏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下,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 “槛鹄高蜚,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 能施?”歌数阕,戚夫人唏嘘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召四 人之谋也。
  汉十一年,九江黥布反,高皇帝疾,欲使太子往击之,是时园公、绮 里季、夏公黄、角里先生,已侍太子,闻太子将击黥布,四人相谓曰:“凡 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 则位不益;无功,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 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用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
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抱前,上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
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谓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 兵,诸将皆陛下故等伦,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为用。且使布 闻之,即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卧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虽苦,强为妻子 计。载辎车,卧而行。”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
人意。上曰:“吾惟竖子,故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东,群臣居
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 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诸侯兵。”上谓子 房虽疾,强起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留侯行少傅事。汉遂 诛黥布,太子安宁,国家晏然,此四公子之谋也。
齐悼王者,孝惠皇帝之兄也。孝惠皇帝二年,悼惠王入朝,孝惠皇与
悼惠王燕饮,乃行家人礼,同席。吕太后怒,乃进鸩酒,孝惠皇帝知,欲代 饮之,乃止。悼惠王惧不得出城,上车太息,内史参乘怪问其故,悼惠王具 以状语内史,内史曰:“王宁亡十城耶?将亡齐国也?”悼惠王曰:“得全身 而已,何敢爱城哉!”内史曰:“鲁元公主,太后之女,大王之弟也。大王封
国七十余城,而鲁元公主汤沐邑少;大王诚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内有
亲亲之恩,外有顺太后之意,太后必大喜。是亡十城而得六十城也。”悼惠 王曰:“善。”至邸上,奏献十城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太后果大悦受邑,厚赐 悼惠王而归之,国遂安,齐内史之谋也。
  孝武皇帝时,大行王恢数言击匈奴之便,可以除边境之害,欲绝和亲 之约,御史大夫韩安国以为兵不可动。孝武皇帝召群臣而问曰:“朕饰子女
以配单于,币帛文锦,赂之甚厚,今单于逆命加慢,侵盗无已,边境数惊, 朕甚闵之,今欲举兵以攻匈奴,如何?”大行臣恢再拜稽首曰:“善。陛下 不言,臣固谒之。臣闻全代之时,北未尝不有强胡之故,内连中国之兵也, 然尚得养老长幼,树种以时,仓廪常实,守御之备具,匈奴不敢轻侵也。今
以陛下之威,海内为一家,天子同任,遣子弟乘边守塞,转粟挽输,以为之
备,而匈奴侵盗不休者,无他,不痛之患也。臣以为击之便。”御史大夫臣

安国稽首再拜曰:“不然。臣闻高皇帝尝围于平城,匈奴至而投鞍高于城者 数所。平城之危,七日不食,天下叹之。及解围反位,无忿怨之色,虽得天 下,而不报平城之怨者,非以力不能也。夫圣人以天下为度者也,不以己之 私怒,伤天下之公义,故遣娇敬结为私亲,至今为五世利。孝文皇帝尝一屯 天下之精兵于常溪广武,无尺寸之功。天下黔首,约要之民,无不忧者,孝 文皇帝悟兵之不可宿也,乃为和亲之约,至今为后世利。臣以为两主之迹, 足以为效,臣故曰勿击便。”
  大行曰:“不然。夫明于形者,分则不过于事;察于动者,用则不失于 利;审于静者,恬则免于患。高帝被坚执锐,以除天下之害,蒙矢石,沾风 雨,行几十年,伏尸满泽,积首若山,死者什七,存者什三,行者垂泣而倪 于兵。夫以天下末力,厌事之民,而蒙匈奴饱佚,其势不便。故结和亲之约 者,所以休天下之民。高皇帝明于形而以分事,通于动静之时。盖五帝不相
同乐,三王不相袭礼者,非政相反也,各因世之宜也。教与时变,备与敌化,
守一而不易,不足以子民。今匈奴纵意日久矣,侵盗无已,系虏人民,戍卒 死伤,中国道路,槥车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臣故曰击之便。”御史大夫 曰:“不然,臣闻之,利不什不易业,功不百不变常,是故古之人君,谋事 必就圣,发政必择语,重作事也。自三代之盛,远方夷狄,不与正朔服色,
非威不能制,非强不能服也,以为远方绝域,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也。
且匈奴者,轻疾悍前之兵也,畜牧为业,弧弓射猎,逐兽随草,居处无常, 难得而制也。至不及图,去不可追;来若风雨,解若收电,今使边郡久废耕 织之业,以支匈奴常事,其势不权。臣故曰勿击为便。”
  大行曰:“不然。夫神蛟济于渊,而凤鸟乘于风,圣人因于时。昔者, 秦缪公都雍郊,地方三百里,知时之变,攻取西戎,辟地千里,幷国十二,
陇西北地是也。其后蒙恬为秦侵胡,以河为境,累石为城,积木为寨,匈奴 不敢饮马北河,置烽燧然后敢牧马。夫匈奴可以力服也,不可以仁畜也。今 以中国之大,万倍之资,遣百分之一以攻匈奴,譬如以千石之弩,射?溃疽, 必不留行矣。则北发月氏,可得而臣也。臣故曰击之便。”
御史大夫曰:“不然。臣闻善战者,以饱待饥,安行定舍,以待其劳,
整治施德,以待其乱,接兵奋众,深入伐国堕城,故常坐而役敌国,此圣人 之兵也。夫冲风之衰也,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盛之有衰 也,犹朝之必暮也,今卷甲而轻举,深入而长驱,难以为功。夫横行则中绝, 从行则迫胁;徐则后利,疾则粮乏,不至千里,人马绝饥,劳以遇敌,正遗
人获也。意者有他诡妙,可以擒之,则臣不知,不然未见深入之利也。臣故
曰勿击之便。” 大行曰:“不然。夫草木之中霜雾,不可以风过;清水明镜,不可以形
遯也;通方之人,不可以文乱。今臣言击之者,故非发而深入也,将顺因单 于之欲,诱而致之边,吾伏轻卒锐士以待之,险鞍险阻以备之。吾势以成,
或当其左,或当其右;或当其前,或当其后,单于可擒,百必全取。臣以为
击之便。”于是遂从大行之言。孝武皇帝自将师伏兵于马邑,诱致单于。单 于既入塞,道觉之,奔走而去。其后交兵接刃,结怨连祸,相攻击十年,兵 凋民劳,百姓空虚,道殣相望,槥车相属,寇盗满山,天下摇动。孝武皇帝 后悔之。御史大夫桑弘羊请佃轮台。诏却曰:“当今之务,务在禁苛暴,止
擅赋。今乃远西佃,非能以慰民也。朕不忍闻。”封丞相号曰富民侯,遂不
复言兵事。国家以宁,继嗣以定,从韩安国之本谋也。

  孝武皇帝时,中大夫主父偃为策曰:“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 易制也。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 合从,谋以逆京师,今以法割之,即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 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顾陛下令 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封其国,而 稍自消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因关马及弩不得出,绝游说之路,重附益诸 侯之法,急诖误其君之罪,诸侯王遂以弱,而合从之事绝矣,主父偃之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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