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许十丸,未一年,发白者黑,齿落者生,身体润泽,长服之,老翁成少年, 长生不死矣。
小丹法,丹一斤,捣筛,下淳苦酒三升,漆二升,凡三物合,令相得, 微火上煎令可丸,服如麻子三丸,日再服,三十日,腹中百病愈,三尸去; 服之百日,肌骨强坚;千日,司命削去死籍,与天地相毕,日月相望,改形 易容,变化无常,日中无影,乃别有光也。
小饵黄金法,炼金内清酒中,约二百过,出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间令如 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间,即削之,内清酒中无数也。成,服之如弹丸 一枚,亦可一丸,分为小丸,服之三十日,无寒温,神人玉女侍之,银亦可 饵之,与金同法。服此二物,能居名山石室中者,一年即轻举矣,止人间服 亦地仙,勿妄传也。
两仪子饵黄金法,猪负革脂三斤,淳苦酒一升,取黄金五两,置器中, 煎之上炉,以金置脂中,百人百出,苦酒亦尔。食一斤,寿蔽天地;食半斤。 寿二千岁;五两,寿千二百岁。无多少,便可饵之。当以王相日作,服之神 良。勿传非人,传示非人,令药不成不神。欲食去尸药,当服丹砂也。
大意 本篇认为服食“还丹”与“金液”为仙道之极致,认为“金丹之为物,
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
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除此之外,本篇还记述了道教九种大丹的 服食方法,并第一次披露了岷山丹法、羡门子丹法等近三十种金丹合炼方法, 同时对适于合丹之名山、岛屿也做了介绍。
抱朴子内篇卷之五
至理
抱朴子曰:微妙难识,疑惑者众。吾聪明岂能过人哉?适偶有所偏解, 犹鹤知夜半,燕知戊已,而未必达于他事也。亦有以校验,知长生之可得, 仙人之无种耳。夫道之妙者,不可尽书,而其近者,又不足说,昔庚桑胼胝, 文子釐颜,勤苦弥久,及受大诀,谅有以也。夫圆首含气,孰不乐生而畏死 哉?然荣华势利诱其意,素颜玉肤惑其目,清商流徵乱其耳,爱恶利害搅其 神,功名声誉束其体,此皆不召而自来,不学而已成,自非受命应仙,穷理 独见,识变通于常事之外,远清鉴于玄漠之域,寤身名之亲疏,悼过隙之电 速者,岂能弃交修赊,抑遗嗜好,割目下之近欲,修难成之远功哉?夫有因 无而生焉,形须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 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糜则火不居矣。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 根竭枝繁,则青青去木矣。气疲欲胜,则精灵离身矣。夫逝者无反期,既朽 无生理,达道之上,良所悲矣!轻壁重阴,岂不有以哉?故山林养性之家, 遗俗得意之徒,比崇高于赘疣,方万物乎蝉翼,岂苟为大言,而强薄世事哉? 诚其所见者了,故弃之如忘耳。是以遐栖幽遁,韬鳞掩藻,遏欲视之目,遣 损明之色,杜思音之耳,远乱听之声,涤除玄览,守雌抱一,专气致柔,镇 以恬素,遣欢戚之邪情,外得失之荣辱,割厚生之腊毒,谧多言于枢机,反 听而后所闻彻,内视而后见无朕,养灵根于冥钧,除诱慕于接物,削斥浅务, 御以愉慔,为乎无为,以全天理尔。乃吹吸宝华,浴神太清,外除五曜,内 守九精,坚玉钥于命门,结北极于黄庭,引三景于明堂,飞元始以炼形,采 灵液于金梁,长驱白而留青,凝澄泉于丹田,引沈珠于五城,瑶鼎俯爨,藻 禽仰鸣,瑰华擢颖,天鹿吐琼,怀重规于绛宫,潜九光于洞冥,云苍郁而连 天,长谷湛而交经,履蹑乾兑,召呼六丁,坐卧紫房,咀吸金英,晔晔秋芝, 朱华翠茎,晶晶珍膏,溶溢霄零,治饥止渴,百痾不萌,逍遥戊已,燕和饮 平,拘魂制魄,骨填体轻,故能策风云以腾虚,并混与而永生也。然梁尘之 盈尺,非可求之漏刻,山塯洞彻,非可致之于造次也。患于闻之者不信,信 之者不为,为之者不终耳。夫得之者甚希而隐,不成者至多而显。世人不能 知其隐者,而但见其显者,故谓天下果无仙道也。
抱朴子曰:防坚则水无漉弃之费,脂多则火无寝曜之患,龙泉以不割常
利,斤斧以日用速弊,隐雪以违暖经夏,藏冰以居深过暑,单帛以幔镜不的, 凡卉以偏覆越冬。泥壤易消者也,而陶之为瓦,则与二仪齐其久焉。柞橂速 朽者也,而燔之为炭,则可亿载而不败焉。辕豚以优畜晚卒,良马以涉峻早 毙,寒虫以适己倍寿,南林以处温长茂,接煞气则雕瘁于凝霜,值阳和则郁 蔼而条秀。物类一也,而荣枯异功,岂有秋收之常限,冬藏之定例哉?而人 之受命,死生之期,未若草木之于寒天也,而延养之理,补救之方,非徒温 暖之为浅益也,久视之效,何为不然?而世人守近习隘,以仙道为虚诞,谓 黄老为妄言,不亦惜哉?夫愚夫乃不肯信汤药针艾,况深于此者乎?皆曰, 俞附扁鹊和缓仓公之流,必能治病,何不勿死?又曰,富贵之家,岂乏医术, 而更不寿,是命有自然也。乃责如此之人,令信神仙,是使牛缘木,马逐鸟
也。
抱朴子曰:召魂小丹三使之丸,及五英八石小小之药,或立消坚冰,或 入水自浮,能断绝鬼神,禳却虎豹,破积聚于腑脏,追二坚于膏盲,起猝死 于委尸,返惊魂于既逝。夫此皆凡药也,犹能令已死者复生,则彼上药也,
何为不能令生者不死乎?越人救貌太子于既殒,胡医活绝气之苏武,淳于能 解颅以理脑,元化能剖腹以烷胃,文挚愆期以瘳危困,仲景穿胸以纳赤饼, 此医家之薄技,犹能若是,岂况神仙之道,何所不为?夫人所以死者,诸欲 所损也,老也,百病所害也,毒恶所中也、邪气所伤也,风冷所犯也。今道 引行气,还精补脑,食饮有度,兴居有节,将服药物,思神守一,柱天禁戒, 带佩符印,伤生之徒,一切远之,如此则通,可以免此六害。今医家通明肾 气之丸,内补五络之散,骨填苟妃之煎,黄蓍建中之汤,将服之者,皆致肥 丁。漆叶青蓁,凡弊之草,樊阿服之,得寿二百岁,而耳目聪明,犹能持针 以治病,此近代之实事,良史所记注者也。
又云,有吴普者,从华陀受五禽之戏,以代导引,犹得百余岁。此皆药 术之至浅,尚能如此,况于用其妙者耶?今语俗人云,理中四顺,可以救霍 乱,款冬,紫苑,可以治咳逆,萑芦、贯众之煞九虫,当归、芍药之止绞痛, 秦胶、独活之除八风,菖蒲、乾姜之止痹湿,菟丝、从蓉之补虚乏,甘遂、 葶历之逐痰癣,括楼、黄连之愈消渴,荠苨,甘草之解百毒,芦如益热之护 众创,麻黄、大青之主伤寒,俗人犹谓不然也,宁煞生请福,分蓍问祟,不 肯信良医之攻病,反用巫史之纷若,况乎告之以金丹可以度世,芝英可以延 年哉?昔留侯张良,吐出奇策,一代无有,智虑所及,非浅近人也,而犹谓 不死可得者也,其聪明智用,非皆不逮世人,而曰吾将弃人间之事,以从赤 松游耳,遂修道引,绝谷一年,规轻举之道,坐吕后逼蹴,从求安太子之计, 良不得已,为画致四皓之策,果如其言,吕后德之,而逼令强食之,故令其 道不成耳。按《孔安国秘记》云,良得黄石公不死之法,不但兵法而已。又 云,良本师四皓,角里先生绮里季之徒,皆仙人也,良悉从受其神方,虽为 吕后所强饮食,寻复修行仙道,密自度世,但世人不知,故云其死耳。如孔 安国之言,则良为得仙也。又汉丞相张苍,偶得小术,吮妇人乳汁,得一百 八十岁,此盖道之薄者,而苍为之,犹得中寿之三倍,况于备术,行诸秘妙, 何为不得长生乎?此事见于《汉书》,非空言也。
抱朴子曰:眼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行气者,其益甚速,若不能得药,
但行气而尽其理者,亦得数百岁。然又宜知房中之术,所以尔者,不知阴阳 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虽难得力也。夫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 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善行气者,内以养身,外以却恶,然百姓日用而 不知焉。吴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验,多炁耳。知之者可以人大疫之中,与 病人同床而已不染。又以群从行数十人,皆使无所畏,此是炁可以禳天灾也。 或有邪魅山精,侵犯人家,以瓦石掷人,以火烧人屋舍。或形见往来,或但 闻其声音言语,而善禁者以禁之,皆即绝,此是炁可以禁鬼神也,入山林多 溪毒蝮蛇之地,凡人暂经过,无不中伤,而善禁者以炁禁之,能辟方数十里 上,伴侣皆使无为害者。又能禁虎豹及蛇蜂,皆悉令伏不能起。以炁禁金疮, 血即登止。又能续骨连筋。以炁禁白刃,则可蹈之不伤,刺之不入。若人为 蛇虺所中,以虺禁之则立愈。近世左慈赵明等,以炁禁水,水为之逆流一二 丈。又于茅屋上然火,煮食食之,而茅屋不焦。又以大钉钉柱,入七八寸, 以炁吹之,钉即涌射而出。又以炁禁沸汤,以百许钱投中,令一人手探摝取 钱,而手不灼烂。又禁水著中庭露之,大寒不冰。又能禁一里中炊者尽不得 蒸熟。又禁犬令不得吠。昔吴遣贺将军讨山贼,贼中有善禁者,每当交战, 官军刀剑皆不得拔,弓弩射矢皆还向,辄致不利。贺将军长智有才思,乃曰, 吾闻金有刃者可禁,虫有毒者可禁,其无刃之物,无毒之虫,则不可禁,彼
能禁吾兵者,必不能禁无刃物矣。乃多作劲木白棒,选异力精卒五千人为先 登,尽捉棓彼山贼,贼恃其善禁者,了不能备,于是官军以白棒击之,大破 彼贼,禁者果不复行,所打煞者,乃有万计。夫炁出于形,用之其效至此, 何疑不可绝谷治病,延年养性乎?仲长公理者,才达之士也,著《昌言》, 亦论“行炁可以不饥不病,云吾始者未之信也,至于为之者,尽乃然矣。养 性之方,若此至约,而吾未之能也,岂不以心驰于世务,思锐于人事哉?他 人之不能者,又必与吾同此疾也。昔有明师,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入学之, 不捷而师死。燕君怒其使者,将加诛焉。谏者曰:夫所忧者莫过乎死,所重 者莫急乎生,彼自丧其生,亦安能令吾君不死也。君乃不诛。其谏辞则此为 良说矣。使彼有不死之方。若吾所闻行炁之法,则彼说师之死者,未必不知 道也,直不能弃世事而为之,故虽知之而无益耳,非无不死之法者也。”又 云“河南密县,有卜成者,学道经久,乃与家人辞去,其始步稍高,遂入云 中不复见。此所谓举形轻飞,白日升天,仙之上者也。”陈元方韩元长,皆 颖川之高士也,与密相近,二君所以信天下之有仙者,盖各以其父祖及见卜 成者成仙升天故耳,此则又有仙之一证也。
大意 本篇以医术和行气禁咒之术的微妙莫测来论证长生之道可以探求。文中
又广引历代高人如张良、仲长统、陈元方、韩元长等人的事迹与言论做为仙
道真实无妄的旁证。作者认为世人之所以不信仙道,都是因为被荣华势利、 声色犬马所障蔽。
抱朴子内篇卷之六
微旨
抱朴子曰:“余闻归同契合者,则不言而信著;途殊别务者,虽忠告而 见疑。夫寻常咫尺之近理,人间取舍之细事,沈浮过于金羽,皂白分于粉墨, 而抱惑之士,犹多不辩焉,岂况说之以世道之外,示之以至微之旨,大而笑 之,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夫明之所及,虽玄阴幽夜之地,豪厘芒发之物, 不以为难见。苟所不逮者,虽日月丽天之昭灼,嵩岱干云之峻峭,犹不能察 焉。黄老玄圣,深识独见,开秘文于名山。受仙经于神人,蹶埃尘以遣累, 凌大遐以高跻,金石不能与之齐坚,龟鹤不足与之等寿,念有志干将来,愍 信者之无文,垂以方法,炳然著明,小修则小得,大为则大验。然而浅见之 徒,区区所守,甘于荼蓼而不识醨蜜,酣于酪而不赏醇醪。知好生而不知 有养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饮食过度之畜疾病,而不能节肥 甘于其口也。知极情恣欲之致枯损,而不知割怀于所欲也。余虽言神仙之可 得,安能令其信乎?”
或人难曰:“子体无参午达理,奇毛通骨,年非安期彭祖多历之寿,目 不接见神仙,耳不独闻异说,何以知长生之可获,养性之有徵哉?若觉玄妙 于心得,运逸鉴于独见,所未敢许也。夫衣无蔽肤之具,资无谋夕之储,而 高谈陶朱之术,自同猗顿之策,取讥论者,其理必也。抱痼疾而言精和鹊之
技,屡奔北而称究孙吴之算,人不信者,以无效也。”余答曰:“夫寸泛 迹滥水之中,则谓天下无四海之广也。芒蝎宛转果核之内,则谓八极之界尽
于兹也。虽告之以无涯之浩汗,语之以宇宙之恢阔,以为空言,必不肯信也。 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长出顶,亦将控飞龙而驾庆云,凌流电而造倒景,子又 将安得而诘我。设令见我,又将呼为天神地祗异类之人,岂谓我为学之所致 哉?姑聊以先觉挽引同志,岂强令吾子之徒,皆信之哉?若令家户有仙人, 属目比肩,吾子虽蔽,亦将不疑。但彼人之道成,则蹈青霄而游紫极,自非 通灵,莫之见闻,吾子必为无耳。世人信其臆断,仗其短见,自谓所度,事 无差错,习乎所致,怪乎所希,提耳指掌,终于不悟,其来尚矣,岂独今哉?” 或曰:“屡承嘉谈,足以不疑于有仙矣,但更自嫌于不能为耳。敢问更 有要道,可得单行者否?”抱朴子曰:“凡学道当阶浅以涉深,由易以及难, 志诚坚果,无所不济,疑则无功,非一事也。夫根核不洞地,而求柯条干云, 渊源不泓窈,而求汤流万里者,未之有也。是故非积善阴德,不足以感神明; 非诚心款契,不足以结师友,非功劳不足以论大试;又未遇明师而求要道, 未可得也。九丹金液,最是仙主。然事大费重,不可卒办也。宝精爱炁,最
其急也,并将服小药以延年命,学近术以辟邪恶,乃可渐阶精微矣。” 或曰:“方术繁多,诚难精备,除置金丹,其余可修,何者为善?”抱
朴于曰:“若未得其至要之大者,则其小者不可不广知也。盖藉众术之共成 长生也。大而谕之,犹世主之治国焉,文武礼律列一不可也。小而谕之,犹 工匠之为车焉,辕辋轴辖,莫或应亏也。所为术者,内修形神,使延年愈疾, 外攘邪恶,使祸害不于,比之琴瑟,不可以了弦求五音也,方之甲胄,不可 以一札待锋刃也。何者,五音合用不可阙,而锋刃所集不可少也。凡养生者, 欲令多闻而体要,博见而善择,偏修一事,不足必赖也。又患好事之徒,各 仗其所长,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明吐纳之道者, 则曰唯行气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法者,则曰唯导引可以难老矣;知草木之 方者,则曰唯药饵可以无穷矣;学道之不成就,由乎偏枯之若此也。浅见之
家,偶知一事,便言已足,而不识真者,虽得善方,犹更求无已,以消工弃 日,而所施用,意无一定,此皆两有所失者也。或本性戆钝,所知殊尚浅近, 便强入名山,履冒毒螫,屡被中伤,耻复求还。或为虎狼所食,或为魍魉所 杀,或饿而无绝谷之方,寒而无自温之法,死于崖谷,不亦愚哉?夫务学不 如择师,师所闻素狭,又不尽情以教之,因告云,为道不在多也。夫为道不 在多,自为已有金丹至要,可不用余耳。然此事知之者甚希,宁可虚待不必 之大事,而不修交益之小术乎?譬犹作家,云不事用他物者。盖谓有金银珠 玉,在乎掌握怀抱之中,足以供累世之费者耳。苟其无此,何可不广播百谷, 多储果疏乎?是以断谷辟兵,厌劾鬼魅,禁御百毒,治救众疾,入山则使猛 兽不犯,涉水则令蛟龙不害,经瘟疫则不畏,遇急难则隐形,此皆小事,而 不可不知,况过此者,何可不闻乎?”
或曰:“敢问欲修长生之道,何所禁忌?”抱朴子曰:“禁忌之至急, 在不伤不损而已。按《易内戒》及《赤松子经》及《河图记命符》皆云,天 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算减则人贫耗疾病,屡逢忧患, 算尽则人死,诸应夺算者有数百事,不可具论。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为 物,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 享人祭酹。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又月晦之夜, 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 也。吾亦未能审此事之有无也,然天道邈远,鬼神难明,赵简子秦穆公皆亲 受金策于上帝,有土地之明徵。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人身之 中,亦有魂魄;况天地为物之至大者,于理当有精神,有精神则宜赏善而罚 恶,但其体大而网疏,不必机发而响应耳。然览诸道戒,无不云欲求长生者, 必欲积善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乐人之吉,愍人之苦,周 人之急,救人之穷,手不伤生,口不劝祸,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 己之失,不自贵,不自誉,不嫉妒胜己,不佞陷阴贼,如此乃为有德,受福 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若乃憎善好杀,口是心非,背向异辞,反戾 直正,虐害其下,欺罔其上,叛其所事,受恩不感,弄法受赂,纵曲在直, 废公为私,刑加无辜,破人之家,收人之宝,害人之身,取人之位,侵克贤 者,诛戮降伏,谤讪仙圣,伤残道士,弹射飞鸟,刳胎破卵,春夏燎猎,骂 詈神灵,教人为恶,蔽人之善,危人自安,佻人自功,坏人佳事,夺人所爱, 离人骨肉,辱人求胜,取人长钱,还人短陌,决放水火,以术害人,迫胁尪 弱,以恶易好,强取强求,掳掠致富,不公不平,淫佚倾邪,凌孤暴寡,拾 遗取施,欺给诳诈,好说人私,持人短长,牵天援地,咒诅求直,假借不还, 换贷不偿,求欲无已,憎拒忠信,不顺上命,不敬所师,笑人作善,败人苗 稼,损人器物,以穷人用,以不清洁饮饲他人,轻秤小斗,狭幅短度,以伪 杂真,采取好利,诱人取物,越井跨灶,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辄是一罪, 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算纪,算尽则死。但有恶心而无恶迹者夺算,若恶事而 损于人者夺纪,若算纪未尽而自死者,皆殃及子孙也。诸横夺人财物者,或 计其妻子家口以当填之,以致死丧,但不即至耳。其恶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 者,久久终遭水火劫盗,及遗失器物。或遇县官疾病,自营医药,烹牲祭祀 所用之费,要当令足以尽其所取之直也。故道家言在煞人者,是以兵刃而更 相杀。其取非义之财,不避怨恨,譬若以漏脯救饥,鸩酒解渴,非不暂饱而 死亦及之矣。其有曾行诸恶事,后自改悔者,若曾枉煞人,则当思救济应死 之人以解之。皆一倍于所为,则可便受吉利,转祸为福之道也。能尽不犯之,
则必延年益寿,学道速成也。夫天高而听卑,物无不鉴,行善不怠,必得吉 报。羊公积德布施,诣乎皓首,乃受天坠之金。蔡顺至孝,感神应之。郭巨 煞子为亲,而获铁券之重赐。然善事难为,恶事易作,而愚人复以项托伯牛 辈,谓天地之不能辨臧否,而不知彼有外名者,未必有内行,有阳誉者不能 解阴罪,若以莽麦之生死,而疑阴阳之大气,亦不足以致远也。盖上士所以 密勿而仅免,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
或曰:“道德未成,又未得绝迹名山,而世不同古,盗贼甚多,将何以 却朝夕之患,防无妄之灾乎?”抱朴子曰:“常以执日,取六癸上土,以和 百叶薰草,以泥门户方一尺,则盗贼不来;亦可取市南门土,及岁破土,月 建土,合和为人,以著朱鸟地,亦压盗也。有急则入生地而止,无患也。天 下有生地,一州有生地,一郡有生地,一县有生地,一乡有生地,一里有生 地,一宅有生地,一房有生地。”
或曰:“一房有生地,不亦倡乎?”抱朴子曰:“经云,大急之极,隐 于车轼。如此,一车之中,亦有生地,况一房乎?”
或曰:“窃闻求生之道,当知二山,不审此山,为何所在,愿垂告悟, 以祛其惑。”抱朴子曰,“有之,非华霍也,非嵩岱也。夫太元之山,难知 易求,不天不地,不沉不浮,绝险绵邈,崔鬼崎岖,和气缊,神意并游, 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由,离坎列位,玄芝万株,绛树特 生,其宝皆殊,金玉嵯峨,醴泉出隅,还年之士,挹其清流,子能修之,乔 松可俦,此一山也。长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气飘飘,玉液霏霏,金池紫房, 在乎其限,愚人妄往,至皆死归。有道之士,登之不衰,采服黄精,以致天 飞,此二山也。皆古贤之所秘,子精思之。”或曰:“愿闻真人守身炼形之 术。”抱朴子曰:“深哉问也。夫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同升合成一。出彼 玉池入金室,大如弹丸黄如桔,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谨勿失。既往不 追身将灭,纯白之气至微密,升于幽关三曲折,中丹煌煌独无匹,立之命门 形不卒,渊乎妙矣难致诘。此先师之口诀,知之者不畏万鬼五兵也。”
或曰:“闻房中之事,能尽其道者,可单行致神仙,并可以移灾解罪,
转祸为福,居官高迁,商贾倍利,信乎?”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 之言,由于好事增加润色,至令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隐 藏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世利耳。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 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却祸致福乎?人不可以阴阳 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善其术者,则能却 走马以补脑,还阴丹以朱肠,采玉液于金池,引三五于华梁,令人老有美色, 终其所禀之天年。而俗人闻黄帝以千二百女升天,便谓黄帝单以此事致长生, 而不知黄帝于荆山之下,鼎湖之上,飞九丹成,乃乘龙登天也。黄帝自可有 千二百女耳,而非单行之所由也。凡眼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 亦无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轻恣情性,故美为之说,亦不可尽信也。玄素谕 之水火,水火煞人,而又生人,在于能用与不能耳。大都知其要法,御女多 多益善,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两人足以速死耳。彭祖之法,最其要者。其 他经多烦劳难行,而其为益不必如其书。人少有能为之者。口诀亦有数千言 耳。不知之者,虽服百药,犹不能得长生也。”
大意 本篇主要论述两大主题:其一为金丹大道与养生杂术之关系。作者认为
在未明至道之时,应广求方术,以便藉众术之力,共成长生,对于偏执一术,
执迷不悟的倾向做了批评。其二为求道与修德的关系。作者广引道经,说明 欲求长生,先需广修阴德,积善立功。最后作者还对房中术的功效做了评价。 抱朴子内篇卷之七
塞难
或曰:“皇穹至神,赋命宜均,何为使乔松凡人受不死之寿,而周孔大 圣无久视之祚哉?”抱朴子曰:“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 宿。天道无为,任物自然,无亲无疏,无彼无此也。命属生星,则其人必好 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属死星,则其人亦不信仙道。不信仙道, 则亦不自修其事也。所乐善否,判于所禀,移易予夺,非天所能。譬犹金石 之消于炉冶,瓦器之甄于陶灶,虽由之以成形,而铜铁之利钝,罂之邪正, 适遇所遭,非复炉灶之事也。”或人难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 明,何所不为,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苍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 许也。”抱朴子答曰:“浑茫剖判,清浊以陈,或升而动,或降而静,彼天 地犹不知所以然也。万物感气,并亦自然,与彼天地,各为一物,但成有先 后,体有巨细耳。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 且夫腹背虽包围五脏,而五脏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肤虽缠裹血气,而血气非 肌肤之所造也。天地虽含囊万物。而万物非天地之所为也。譬犹草木之因山 林以萌秀,而山林非有事焉。鱼鳖之托水泽以产育,而水泽非有为焉。俗人 见天地之大也,以万物之小也,因白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万物为天地之子孙。 夫虱生于我,岂我之所作?故虱非我不生,而我非虱之父母,虱非我之子孙。 蠛蠓之育于醯醋,芝檽之产于木石,蛣之滋污淤,翠萝之秀于松枝,非 彼四物所创匠也,万物盈乎天地之间,岂有异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 瞻视呼吸,况远况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体老少痛痒之何故,则彼天 亦不能自知其体盈缩灾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聪明,荣卫不辍阂,则天 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蚀,四时不失序。由兹论之,夭寿之事,果不在天地,仙 与不仙,决在所值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犹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适, 姿容必妖丽,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高远,多致我气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 尪弱,或且黑且丑,或聋盲顽嚣,或枝离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 也,况乎天地辽阔者哉?父母犹复其远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壮而不 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宜,谋虑无悔吝。故授气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 之者我身也,其余则莫有亲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已不能有 损益于我矣,天地亦安得与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则宜皆好而无恶, 悉成而无败,众生无不遂之类,而项杨无春雕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 度世之柞,益知所禀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圣之为德,德之至也。天 昔能以至德与之,而使之所知不全,功业不建,位不霸王,寿不盈百,此非 天有为之验也。圣人之死,非天所杀,则圣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贤不必寿, 愚不必夭,善无近福,恶无近祸,生无定年,死无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 实,窦公庸夫,年几二百,伯牛废疾,子夏丧明,盗跖穷凶而白首,庄极 恶而黄发,天之无为,于此明矣。
或曰: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子曰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徵, 道家所说,诞而难用。”抱朴子曰:“仲尼,儒者之圣也;老子,得道之圣 也。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焉。道者, 万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来,儒教也。 谈者咸知高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浇散,何独重仲尼而轻老氏乎?是玩华藻 于木未,而不识所生之有本也。何异乎贵明珠而贱渊潭,爱和壁而恶荆山, 不知渊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壁之所由生也。且夫养性者,道之
余也;礼乐者,儒之未也。所以贵儒者,以其移风易俗,不唯揖让与盘旋也。 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独养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后,则仲 尼未可专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既敬问伯阳,愿比老彭。又自以知鱼鸟 而不识龙,喻老氏于龙,盖其心服之辞,非空言也。与颜回所言,瞻之在前, 忽然在后,钻之弥坚,仰之弥高,无以异也。”
或曰:“仲尼亲见者氏而不从学道,何也?”抱朴子曰:“以此观之, 益明所禀有自在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玄妙贵异,而不能挹 酌清虚,本源大宗,出乎无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谘受,止于民间之 事而已,安能请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专于教化,不存乎方术也。仲尼 虽圣于世事,而非能沈静玄默,自守无为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贾深藏若 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无益于子之身。此 足以知仲尼不免于俗情,非学仙之人也。夫栖栖遑遑,务在匡时,仰悲凤鸣, 俯叹匏瓜,沽之恐不售,慨思执鞭,亦何肯舍经世之功业,而修养生之迂阔 哉?”
或曰:“儒道之业,孰为难易?”抱朴子曰:“儒者,易中之难也。道 者,难中之易也。夫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粲烂于其目,抑 铿锵于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戚,誉至不喜,睹贵不欲,居贱 不耻,此道家之难也。出无庆吊之望,入无瞻视之责,不劳神于七经,不运 思于律历,意不为推步之苦,心不为艺文之役,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 无虑,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谓难中之易矣。夫儒者所修,皆宪章成 事,出处有则,语默随时,师则循比屋而可求,书则因解注以释疑,此儒者 之易也。鉤深致远,错综典坟,该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积于衡 巷,忠贞尽于事君,仰驰神于垂象,俯运思于风云,一事不知,则所为不通, 片言不正,则褒贬不分,举趾为世人之所则,动唇为天下之所传,此儒家之 难也,所谓易中之难矣。笃论二者,儒业多难,道家约易,吾以患其难矣, 将舍而从其易焉。世之讥吾者,则比肩皆是也。可与得意者,则未见其人也。 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将来,则吾亦未谓之为希矣。”
或曰:“余阅见知名之高人,洽闻之硕儒,果以穷理尽性,研覈有无者
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先生明不能并日月,思不能出万夫, 而据长生之道,未之敢信也。”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见浅闻寡,岂敢 自许以拔群独识,皆胜世人乎?顾曾以显而求诸乎隐,以易而得之乎难,校 其小验,则知其大效,睹其已然,则明其未试耳。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 者,又未肯规也。率有经俗之才,当涂之伎,涉览篇籍助教之书,以料人理 之近易,辩凡狠之所惑,则谓众之所疑,我能独断之,机兆之未朕,我能先 觉之,是我与万物之情,无不尽矣,幽翳冥昧,无不得也。我谓无仙,仙必 无矣,自来如此其坚固也。吾每见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于颇 有聪明,而偏枯拘系,以小黠自累,不肯为纯,在乎极暗,而了不别菽麦者 也。夫以管窥之狭见,而孤塞其聪明之所不及,是何异以一寻之绠,汲百仞 之深,不觉所用之短,而云井之无水也,俗有闻猛风烈火之声,而谓天之冬 雷,见游云西行,而谓月之东驰。人或告之,而终不悟信,此信已之多者也。 夫听声者,莫不信我之耳焉。视形者,莫不信我之目焉。而或者所闻见,言 是而非,然则我之耳目,果不足信也。况乎心之所度,无形无声,其难察尤 甚于视听,而以己心之所得,必固世间至远之事,谓神仙为虚言,不亦蔽哉?” 抱朴子曰:“妍媸有定矣,而憎爱异情,故两目不相为视焉。雅郑有素
矣,而好恶不同,故两耳不相为听焉。真伪有质矣,而趋舍舛忤,故两心不 相为谋焉。以丑为美者有矣,以浊为清者有矣,以失为得者有矣,此三者乖 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终不可得而一焉。又况乎神仙之事,事 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未有可得之理也。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贵乎达者 哉?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则俟河之清,未为久也。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 上可下者,可引致耳。其不移者,古人已未如之何矣。”抱朴子曰:“至理 之未易明,神仙之不见信,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告而 后悟,若夫闻而大笑者,则悠悠皆是矣。吾之论此也,将有多败之悔,失言 之咎乎!夫物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焉。盖盛阳不能荣枯朽之木,神明不能变 沈溺之性,子贡不能悦录马之野人,古公不能释欲地之戎狄,实理有所不通, 善言有所不行。章甫不售于蛮越,赤舄不用于跣夷,何可强哉?夫见玉而指 之曰石,非玉之不真也,待和氏而后识焉。见龙而命之曰蛇,非龙之不神也, 须蔡墨而后辩焉。所以贵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损之不可减也。所以贵 德者,以其闻毁而不惨,见誉而不悦也。彼诚以天下之必无仙,而我独以实 有而与之诤,净之弥久,而彼执之弥固,是虚长此纷纭,而无救于不解,果 当从连环之义乎!”
大意 本篇主要辩明两大问题:其一论人的寿天之期。有关人寿命长短的原因
究竟可在,对于这个问题,历来圣哲大智都极为关注,其解答也是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作者在本篇中提出:“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 宿。天道天为,任物自然。”认为人的寿命长短,早在受气结胎之时就已决 定。其二论儒道之难易。作者认为孔子与老子都是圣人,孔子为儒者之圣, 老子为得道之圣。儒家的学问是易中之难,道家的学问是难中之易,反对世 俗独尊儒家、贬斥道家的偏见。
抱朴子内篇卷之八
释滞
或问曰:“人道多端,求仙至难,非有废也,则事不兼济。艺文之业, 忧乐之务,君臣之道,胡可替乎?”抱朴子答曰:“要道不烦,所为鲜耳。 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于人理之废乎?长才者兼而修之,何难之有? 内室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治身而身长修,治国而国太平。以六经训俗 士,以方术授知音,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者,上士也。 自持才力,不能并成,则弃置人间,专修道德者,亦其次也。昔黄帝荷四海 之任,不妨鼎湖之举;彭祖为大夫八百年,然后西适流沙;伯阳为柱史,宁 封为陶正,方回为闾十,吕望为太师,仇生仕于殷,马丹官于晋,范公霸越 而泛海,琴高执笏于宋康,常生降志于执鞭,庄公藏器于小吏,古人多得道 而匡世,修之于朝隐,盖有余力故也。何必修于山林,尽废生民之事,然后 乃成乎?亦有心安静默,性恶喧哗,以纵逸为欢,以荣任为戚者,带索蓝缕, 茹草操耜,玩其三乐,守常待终,不营苟生,不惮速死,辞千金之聘,忽卿 相之贵者。无所修为,犹常如比,况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其亦必不肯役身 于世矣,各从其志,不可一概而言也。”抱朴子曰:“世之谓一言之善,贵 于千金然,盖亦军国之得失,行己之臧否耳。至于告人以长生之诀,授之以 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则奚徒千金而已乎?设使有困病垂死, 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谓之为宏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经,飞九丹,水金玉, 则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黄老之德,固无量矣,而莫之 克识,谓为妄诞之言,可叹者也。”
抱朴子曰;“欲求神仙,唯当得其至要,至要者在于宝精行炁,服一大
药便足,亦不用多也。然此三事,复有浅深,不值明师,不经勤苦,亦不可 仓卒而尽知也。虽云行炁,而行炁有数法焉。虽曰房中,而房中之术,近有 百余事焉。虽言眼药,而眼药之方,略有千条焉。初以授人,皆从浅始,有 志不怠,勤劳可知,方乃告其要耳。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或可以人瘟疫, 或可以禁蛇虎,或可以止疮血,或可以居水中,或可以行水上,或可以辟饥 渴,或可以延年命。其大要者,胎息而已。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 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初学行炁,鼻中引炁而闭之,阴以心数至一百二十, 乃以口微吐之,及引之,皆不欲令己耳闻其炁出入之声,常令入多出少,以 鸿毛著鼻口之上,吐炁而鸿毛不动为候也。渐习转增其心数,久久可以至千, 至于则老者更少,日还一日矣。夫行炁当以生炁之时,勿以死炁之时也。故 曰仙人服六炁,此之谓也。一日一夜有十二时,其从半夜以至日中六时为生 炁,从日中至夜半六时为死炁,死炁之时,行炁无益也。善用炁者,嘘水, 水为之逆流数步;嘘火,火为之灭;嘘虎狼,虎狼伏而不得动起;嘘蛇虺, 蛇虺蟠而不能去。若他人为兵刃所伤,嘘之血即止;闻有为毒虫所中,虽不 见其人,遥为嘘祝我之手,男嘘我左,女嘘我右,而彼人虽在百里之外,即 时皆愈矣。又中恶急疾,但吞三九之炁,亦登时差也。但人性多躁,少能安 静以修其道耳。又行炁大要,不欲多食,及食生菜肥鲜之物,令人炁强难闭。 又禁恚怒,多恚怒则炁乱,既不得溢,或令人发咳,故炁有能为者也。予从 祖仙公,每大醉及夏天盛热,辄入深渊之底,一日许乃出者,正以能闭炁胎 息故耳。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益阳, 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在于还精补脑之一事耳。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本不 书也,虽服名药,而复不知此要,亦不得长生也。人复不可都绝阴阳,阴阳
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任情肆意,又损年命。 唯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若不得口诀之术,万元一人为之而不以此自 伤煞者也。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瞩,盖载其炁事,终不以至要者著于纸上 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师郑君之言,故记以示将来之信道者, 非臆断之谈也。余实复未尽其诀矣。一途之道士,或欲专守交接之术,以规 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药,此愚之甚矣。”
抱朴子曰:“道书之出于黄老者,盖少许耳,率多后世之好事者,各以 所知见而滋长,遂令篇卷至于山积。古人质朴,又多无才,其所论物理,既 不周悉,其所证按,又不著明;皆阙所要而难解,解之又不深远,不足以演 畅微言,开示愤悱,劝进有志,教戒始学,令知玄妙之途径,祸福之源流也。 徒诵之万遍,殊无可得也。虽欲博涉,然宜详择其善者,而后留意,至于不 要之道书,不足寻绎也。末学者或不别作者之浅深,其于名为道家之言,便 写取累箱盈筐,尽心思索其中。是探燕巢而求凤卵,搜井底而捕膳鱼,虽加 至勤,非其所有也,不得必可施用,无故消弃日月,空有疲困之劳,了无锱 铢之益也。进失当世之务,退无长生之效,则莫不指点之曰,彼修道如此之 勤,而不得度世,是天下果无不死之法也;而不知彼之求仙,犹临河羡鱼, 而无网罟,非河中之无鱼也。又五千文虽出老子,然皆泛论较略耳。其中了 不肯首尾全举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诵此经,而不得要道,直为徒劳耳, 又况不及者乎?至于文子庄子关令尹喜之徒,其属文笔,虽祖述黄老,宪章 玄虚,但演其大旨,永无至言。或复齐死生,谓无异以存活为徭役,以殂殁 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亿里矣,岂足耽玩哉?其寓言譬喻,犹有可采,以 供给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无行之弊子,得以老庄为窟薮, 不亦惜乎?”或曰:“圣明御世,唯贤是宝,而学仙之士,不肯进宦,人皆 修道,谁复佐政事哉?”抱朴子曰:“背圣主而山栖者,巢许所以称高也; 遭有道而遁世者,庄泊所以为贵也;轩辕之临天下,可谓至理也,而广成不 与焉;唐尧之有四海,可谓太平也,而偓佺不佐焉,而德化不以之损也,才 子不以之乏也;天乙革命,而务光负石以投河,姬武翦商,而夷齐不食于西 山;齐桓之兴,而少稷高枕于陋巷;魏文之隆,而于木散发于西河;四老凤 戢于商洛,而不妨大汉之多士也;周党麟跱于林薮,而无损光武之刑厝也。 夫宠贵不能动其心,极富不能移其好,濯缨沧浪,不降不辱,以芳林为台榭, 峻岫为大厦,翠兰为床,绿叶为帏幙,被褐代衮衣,薇藿当嘉膳,非躬耕 不以充饥,非妻织不以蔽身,千载之中,时或有之,况又加之以委六亲于邦 族,捐室家而不顾,背荣华如弃迹,绝可欲于胸心,凌嵩峻以独往,侣影响 于名山,内视于无形之域,反听乎至寂之中,八极之内,将遽几人?而吾子 乃恐君之无臣,不亦多忧乎?”
或曰:“学仙之上,独洁其身而忘大伦之乱,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余 恐长生无成功,而罪署将见及也。”抱朴子答曰:“夫北人石户善卷子州, 皆大才也,而沈遁放逸,养其浩然,升降不为之亏,大化不为之缺也。况学 仙之士,未必有经国之才,立朝之用,得之不加尘露之益,弃之不觉毫厘之 损者乎?方今九有同宅,而幽荒来仕,元凯委积,无所用之。士有待次之滞, 官无暂旷之职;勤久者有迟叙之叹,勋高者有循旷之屈;济济之盛,莫此之 美,一介之徒,非所乏也。昔子晋舍视膳之役,弃储贰之重,而灵王不责之 以不孝;尹生委衿带之职,违式遏之任,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何者,彼诚 亮其非轻世薄主,直以所好者异,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夫有道之主,
含垢善恕,知人心之不可同,出处之各有性,不逼不禁,以崇光大,上无嫌 恨之偏心,下有得意之至欢,故能晖声并扬于罔极,贪夫闻风而忸怩也。吾 闻景风起则裘炉息,世道夷则奇士退,今丧乱既平,休牛放马,烽炫灭影, 干戈载戢,繁弱既韬,卢鹊将烹,子房出玄帷而反闾巷,信越释甲胄而修鱼 钓,况乎学仙之士,万未有一,国家吝此以何为哉?然其事在于少思寡欲, 其业在于全身久寿,非争竞之丑,无伤俗之负,亦何罪乎?且华霍之极大, 沧海之滉,其高不俟翔埃之来,其深不仰行潦之注,撮壤土不足以减其峻, 挹勺水不足以削其广,一世不过有数仙人,何能有损人物之鞅掌乎?”
或曰:“果其仙道可求得者,五经何以不载,周孔何以不言,圣人何以 不度世,上智何以不长存?若周孔不知,则不可为圣。若知而不学,则是无 仙道也。”抱朴子答曰:“人生星宿,各有所值,既详之于别篇矣。子可谓 戴盆以仰望,不睹七曜之炳粲;暂引领于大川,不知重渊之奇怪也。夫五经 所不载者无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特为吾子略说其万一焉。虽大笑不 可止,局情难卒开,且令子闻其较略焉。夫天地为物之大者也。九圣共成《易 经》,足以弥纶阴阳,不可复加也。今问善《易》者,周天之度数,四海之 广狭,宇宙之相去,凡为几里?上何所极,下何所据,及其转动,谁所推引, 日月迟疾,九道所乘,昏明修短,七星迭正,五纬盈缩,冠珥薄蚀,四七凌 犯,慧孛所出,气矢之异,景老之祥,辰极不动,镇星独东,义和外景而热, 望舒内鉴而寒,天汉仰见为润下之性,涛潮往来有大小之变,五音六属,占 喜怒之情,云动气起,含吉凶之倏,欃、枪,尤、矢,旬始绛绎,四镇五残, 天狗归邪,或以示成,或以正败,《明易》之生,不能论此也。以次问《春 秋》四部《诗书》《三礼》之家,皆复无以对矣。皆曰悉正经所不载,唯有 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郄萌》《七曜》记之悉矣。余将问之曰,此六家之 书,是为经典之教乎?波将曰非也。余又将问曰:甘石之徒,是为圣人乎? 彼亦曰非也。然则人生而戴天,诣老履地,而求之于五经之上则无之,索之 于周孔之书则不得,今宁可尽以为虚妄乎?天地至大,举目所见,犹不能了, 况于玄之又玄,妙之极妙者乎?”
复问俗人曰:“夫乘云产之国,肝心不朽之民,巢居穴处,独目三首, 马闲狗蹄,修臂交股,黄池无男,穿胸旁口,廪君起石而泛土船,沙壹触木 而生群龙,女蜗地出,杜宇天堕,甓飞犬言,山徙社移,三军之众,一朝尽 化,君子为鹤,小人成沙,女丑倚枯,贰负抱桎,寄居之虫,委甲步肉,二 首之蛇,弦之为弓,不灰之木,不热之火,昌蜀之禽,无目之兽,无身之头, 无首之体,精卫填海,交让递生,火浣之布,切玉之刀,炎昧吐烈,磨泥漉 水,枯灌化形,山夔前跟,石修九首,毕方人面,少千之劾伯率,圣卿之役 肃霜,西羌以虎景兴,鲜卑以乘鳖强,林邑以神录王,庸蜀以流尸帝,盐神 婴来而虫飞,纵目世变于荆岫,五丁引蛇以倾峻,肉甚振翅于三海。金简玉 字,发于禹井之侧。《正机》《平衡》,割乎文石之中。凡此奇事,盖以千 计,五经所不载,周孔所不说,可皆复云无是物乎?至于南人能入柱以出耳, 御寇停肘水而控弦,伯昏蹑亿仞而企踵,吕梁能行歌以凭渊,宋公克象叶以 乱真,公输飞木之翩跹,离朱觌毫芒于百步,贲获效膂力于万钧,越人揣 针以苏死,竖亥超迹于累千,郢人奋斧于鼻垩,仲都袒身于寒天,此皆周孔 所不能为也,复可以为无有乎?若圣人诚有所不能,则无怪于不得仙,不得 仙亦无妨于为圣人,为圣人偶所不闲,何足以为攻难之主哉?圣人或可同去 留,任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营,存亡任天,长短委命,故不学仙,
亦何怪也。” 大意
本篇名为《释滞》,目的在于消解世俗之人对修道求仙行为的几种疑虑。 世人以为修道至难,修之则荒废艺文之业、君臣之道。作者则以为高明的人 可兼而修之,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二者并行不悸。世人又以为如 倡导仙道,势必造成人人弃世隐遁,国家有人才缺乏之忧。作者则以为一世 不过数仙,何况学仙之士,未必有经国大才,不会有损国家的治理。在本篇 中,作者还第一次详细地介绍了神秘的行气方术及房中术,并对世俗盲目崇 拜周孔做了辛辣的嘲讽。
抱朴子内篇卷之九
道意
抱朴子曰:“道者涵乾括坤,其本无名。论其无,则影响犹为有焉;论 其有,则万物尚为无焉。隶首不能计其多少,离朱不能察其仿佛,吴札晋野 竭聪,不能寻其音声乎窈冥之内 狶猪疾走,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 以言乎迩,则周流秋毫而有余焉;以言乎远,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为声之 声,为响之响,为形之形,为影之影,方者得之而静,员者得之而动,降者 得之而俯,升者得之以仰,强名为道,已失其真,况复乃千割百判,亿分万 析,使其姓号至于无垠,去道辽辽,不亦远哉?
俗人不能识其太初之本,而修其流淫之末,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 养其心以无欲,颐其神以粹素,扫涤诱慕,收之以正,除难求之思,遣害真 之累,薄喜怒之邪,灭爱恶之端,则不请福而福来,不禳祸而祸去矣。何者, 命在其中,不系于外,道存乎此,无俟于彼也。患乎凡夫不能守真,无杜遏 之检括,爱嗜好之摇夺,驰骋流遁,有迷无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 溢,诱于可欲,而天理灭矣,惑乎见闻,而纯一迁矣。心受制于奢玩,情浊 乱于波荡,于是有倾越之灾,有不振之祸,而徒烹宰肥腯,沃酹醪醴,撞金 伐革,讴歌踊跃,拜伏稽颡,守请虚坐,求乞福愿,冀其必得,至死不悟, 不亦哀哉?若乃精灵困于烦扰,荣卫消于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劳逸 过度,而碎首以请命,变起膏盲,而祭祷以求痊,录风卧湿,而谢罪于灵祗, 饮食失节,而委祸于鬼魅,蕞尔之体,自贻兹患,天地神明,曷能济焉?其 烹牲罄群,何所补焉?夫福非足恭所请也,祸非把所禳也。若命可以重祷延, 疾可以丰祀除,则富姓可以必长生,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夫神不歆非族, 鬼不享淫祀,皂隶之巷,不能纡金根之轩,布衣之门,不能动六辔之驾,同 为人类,而尊卑两绝,况于天神,缅邈清高,其伦异矣,贵亦极矣。盖非臭 鼠之酒肴,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亦已明矣。夫不忠不孝,罪之大恶,积 千金之赂,太牢之馔,求令名于明主,释责于邦家,以人释人,犹不可得, 况年寿难获于令名,笃疾难除于愆责,鬼神异伦,正直是与,冀其曲祐,未 之有也。夫惭德之主,忍诟之臣,犹能赏善不须贷财,罚恶不任私情,必将 修绳履墨,不偏不党,岂况鬼神,过此之远,不可以巧言动,不可以饰赂求, 断可识矣。
楚之灵王,躬自为巫,靡爱斯牲,而不能却吴师之讨也。汉之广陵,敬
奉李须,倾竭府库而不能救叛逆之诛也。孝武尤信鬼神,咸秩无文,而不能 兔五柞之殂。孙文贵待华响,封以王爵,而不能延命尽之期。非牺性之不博 硕,非玉帛之不丰,信之非不款,敬之非不重,有丘山之损,无毫厘之益, 岂非失之于近,而营之于远乎?第五公诛除妖道,而既寿且贵;宋庐江罢绝 山祭,而福禄永终;文翁破水灵之庙,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祀之俗,而洪 庆来假,前事不忘,将来之鉴也。明德惟馨,无忧者寿,啬宝不夭,多惨用 老,自然之理,外物何为!若养之失和,伐之不解,百痾缘隙而结,荣卫竭 而不悟,太牢三牲,曷能济焉?俗所谓道率皆妖伪,转相诳惑,久而弥甚, 既不能修疗病之术,又不能返其大迷,不务药石之救,惟专祝祭之谬,祈祷 无已,问卜不倦,巫祝小人,妄说祸祟,疾病危急,唯所不闻,闻辄修为, 损费不訾,富室竭其财储,贫人假举倍息,田宅割裂以讫尽,箧柜倒装而无 余。或偶有自差,便谓受神之赐,如其死亡,便谓鬼不见赦,幸而误活,财 产穷罄,遂复饥寒冻饿而死,或起为劫剽,或穿窬斯滥,丧身于锋镝之端,
自陷于丑恶之弄,皆此之由也。或什物尽于祭祀之费耗,縠帛沦于贪浊之师 巫,既没之日,无复凶器之直,衣衾之周,使尸朽虫流,良可悼也。愚民之 蔽,乃至于此哉!淫祀妖邪,礼律所禁。然而凡夫,终不可悟。唯宜王者更 峻其法制,犯无轻重,致之大辟,购募巫祝不肯止者,刑之无赦,肆之市路, 不过少时,必当绝息,所以令百姓杜冻饥之源,塞盗贼之萌,非小惠也。
曩者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托小术,坐在立亡,变形 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退不以消灾治病为业, 遂以招集奸党,称合逆乱,不纯自伏其辜,或至残灭良人,或欺诱百姓,以 规财利,钱帛山积,富逾王公,纵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弦成列, 刺客死士,为其致用,威倾邦君,势凌有司,亡命逋逃,因为窟薮。皆由官 不纠治,以臻斯患,原其所由,可为叹息。吾徒匹夫,虽见此理,不在其位, 末如之何!临民官长,疑其有神,虑恐禁之,或致祸崇,假令颇有其怀,而 见之不了,又非在职之要务,殿最之急事,而复是其愚妻顽子之所笃信,左 右小人,并云不可,阻之者众,本无至心而谏,怖者异口同声,于是疑惑, 竟于莫敢,令人扼腕发愤者也。余亲见所识者数人,了不奉神明,一生不祈 祭,身享遐年,名位巍巍,子孙蕃昌,且富且贵也。唯余亦无事于斯,唯四 时祀先人而已。曾所游历水陆万里,道侧房庙,固以百许,而往返径游,一 无所过,而车马无颇覆之变,涉水无风波之异,屡值疫疠,当得药物之力, 频冒矢石,幸无伤刺之患,益知鬼神之无能为也。又诸妖道百余种,皆煞生 血食,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然虽不屠宰,每供福食,无有限剂,市买所 具,务于丰泰,精鲜之物,不得不买,或数十人厨,费亦多矣,复未纯为清 省也,亦皆宜在禁绝之列。
或问李氏之道起于何时。余答曰:吴大帝时,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
传世见之,号为人百岁公。人往往问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若颜色欣 然,则事皆吉;若颜容惨戚,则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则有大庆;若微叹者, 即有深忧。如此之候,未曾一失也。后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后有一人姓李 名宽,到吴而蜀语,能祝水治病颇愈,于是远近翕然,谓宽为李阿,因共呼 之为李八百,而实非也。自公卿以下,莫不云集其门,后转骄贵,不复得常 见,宾客但拜其外门而退,其怪异如此。于是避役之吏民,依宽为弟子者恒 近千人,而升堂入室高业先进者,不过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炁而已, 了无治身之要、眼食神药、延年驻命、不死之法也,吞气断谷,可得百日以 还,亦不堪久,此是其术至浅可知也。余亲识多有及见宽者,皆云宽衰老赢 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聋,齿坠发白,惭又昏耗,或忘其子孙,与凡人无异 也。然民复谓宽故作无异以欺人,岂其然乎?吴曾有大疫,死者过半。宽所 奉道室,名之为庐,宽亦得温病,托言入庐斋戒,遂死于庐中。而事宽者犹 复谓之化形尸解之仙,非为真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与俗人不同者,正以 不老不死为贵耳。今宽老则老矣,死则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 何疑乎?若谓于仙法应尸解者,何不且止人间一二百岁,住年不老,然后去 乎?天下非无仙道也,宽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论之者,宽弟子转相教授, 布满江表,动有千许,不觉宽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故欲令 人觉此而悟其滞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实为无限,将复略说故事,以示后人之不解者。昔 汝南有人于田中设绳罥以捕獐而得者,其主未觉。有行人见之,因窃取獐而 去,犹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鲍鱼者,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本主来,于罥中
得鲍鱼,怪之以为神,不敢持归。于是村里闻之,因共为起屋立庙,号为鲍 君。后转多奉之者,丹楹藻棁,钟鼓不绝。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行道 经过,莫不致祀焉。积七八年,鲍鱼主后行过庙下,问其故,人具为之说。 其鲍鱼主乃曰,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于是乃息。
又南顿人张助者,耕白田,有一李栽,应在耕次,助惜之,欲持归,乃 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湿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助后作远识不 在。后其里中人,见桑中忽生李,谓之神。有病目痛者,荫息此桑下,因祝
之,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谢以一。其目偶愈,便杀祭之。传者过差, 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见。远近翕然,同来请福,常车马填溢,酒内滂沱,如 此数年。张助罢职来还,见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 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田家老母到市买数斤饼以归,天 热,过荫彭氏墓口树下,以所买之饼暂著石人头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 行路人见石人头上有饼,怪而问之。或人云,此石人有神,能治病,愈者以 饼来谢之。如此转以相语,云头痛者摩石人头,腹痛者摩石人腹,亦还以自 摩,无不愈者。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初但鸡豚,后用牛羊,为立帷帐,管 弦不绝,如此数年。忽日前忘饼母闻之,乃为人说,始无复往者。又洛西有 古大墓,穿坏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夏月,行人有病疮者烦热, 见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疮偶便愈。于是诸病者闻之,悉往自洗,转有 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于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而往买者又常祭 庙中,酒肉不绝。而来买者转多,此水尽,于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 其远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于是卖水者大富。人或言无 神,官申禁止,遂填塞之,乃绝。
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马乃令此人出外住,诈云
是神人道士,治病无不手下立愈。又令辩士游行,为之虚声,云能令盲者登 视,躄者即行。于是四方云集,趋之如市,而钱帛固已山积矣。又敕请求治 病者,虽不便愈,当告人言愈也,如此则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则后终不愈 也,道法正尔,不可不信。于是后人问前来者,前来辄告之云已愈,无敢言 未愈者也。旬日之间,乃致巨富焉。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闻延年长生之法, 皆为虚诞,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鼓舞祈祀。所谓神者,皆马氏诳人之类也, 聊记其数事,以为未觉者之戒焉。”
或问曰:“世有了无知道术方伎,而平安寿考者,何也?”抱朴子曰:
“诸如此者,或有阴德善行,以致福祐;或受命本长,故令难老迟死;或亦 幸而偶尔不逢灾伤。譬犹田猎所经,而有遗禽脱兽;大火既过,时余不烬草 木也。要于防身却害,当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剑耳。祭褥之事无益也, 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执一,含景环身,可以辟 邪恶,度不祥,而不能延寿命,消体疾也。任自然无方术者,未必不有终其 天年者也,然不可值暴鬼之横枉,大疫之流行,则无以却之矣。夫储甲胄, 蓄蓑笠者,盖以为兵为雨也。若幸无攻战,时不沈阴,则有与无正同耳。若 矢石雾合,飞锋烟交,则知裸体者之困矣。洪雨河倾,素雪弥天,则觉露立 者之剧矣。不可以荠麦之细碎,疑阴阳之大气,以误晚学之散人,谓方术之 无益也。”
大意 本篇区分修道与淫祀之差别,认为大道涵括乾坤,影响确然不虚,而淫
祀鬼神则所费靡多,获益极少。作者并通过对李氏道,鲍鱼神、李树神、石 人神等民间造神运动的揭露,指出妖道与野神都是浅近虚妄,信之只会劳民 伤财,败坏大道的声誉。
抱朴子内篇卷之十
明本
或问儒道之先后。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 先以为阴阳之术,众于忌讳,使人拘畏;而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墨者 俭而难遵,不可遍循;法者严而少恩,伤破仁义。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专 一,动合无形,包儒墨之善,总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指约而易 明,事少而功多,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迁先黄老 而后六经,谓迁为谬。夫迁之洽闻,旁综幽隐,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实古人 之邪正。其评论也,实原本于自然,其褒贬也,皆准的乎至理。不虚美,不 隐恶,不雷同以偶俗。刘向命世通人,谓为实录;而班固之所论,未可据也。 固诚纯儒,不究道意,玩其所习,难以折中。夫所谓道,岂唯养生之事而已 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 仁与义。又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又于治世隆 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又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国之有 道,贫贱者耻焉。凡言道者,上自二仪,下逮万物,莫不由之。但黄老执其 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举有道者,盖博通乎古今,能仰观俯察,历变涉 微,达兴亡之运,明治乱之体,心无所惑,问无不对者,何必修长生之法, 慕松乔之武者哉?而管窥诸生,臆断瞽说,闻有居山林之间,宗伯阳之业者, 则毁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算也。嗟乎!所谓抱萤烛于环堵之内者,不 见天光之焜烂;侣鲉虾于迹水之中者,不识四海之浩汗;重江河之深,而不 知吐之者昆仑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觉秀之者丰壤也。今苟知推崇儒术,而 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范铸二仪,胞胎万类,酝酿彝伦 者也。世间浅近者众,而深远者少,少不胜众,由来久矣。是以史迁虽长而 不见誉,班固虽短而不见弹。然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至于人事,岂独 不然?故藜藿弥原,而芝英不世;枳棘被野,而寻木间秀;沙砾无量,而珠 璧甚尠;鸿隼屯飞,而鸾凤罕出;虺蜴盈薮,而虬龙希觌;班生多党,固其 宜也。夫道者,内以治身,外以为国,能令七政遵度,二气告和,四时不失 寒燠之节,风雨不为暴物之灾,玉烛表升平之徵,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轮虹 霓寝其袄,穨云商羊戢其翼,景耀高照,嘉禾毕遂,疫疠不流,祸乱不作, 堑垒不设,干戈不用,不议而当,不约而信,不结而固,不谋而成,不赏而 劝,不罚而肃,不求而得,不禁而止,处上而人不以为重,居前而人不以为 患,号未发而风移,令未施而俗易,此盖道之治世也。故道之兴也,则三五 垂拱而有余焉。道之衰也,则叔代驰鹜而不足焉。夫唯有余,故无为而化美。 夫唯不足,故刑严而奸繁。黎庶怨于下,皇灵怒于上。或洪波横流,或亢阳 赤地,或山谷易体,或冬雷夏雪,或流血漂橹,积尸筑京,或坑降万计,析 骸易子,城愈高而冲愈巧,池愈深而梯愈妙,法令明而盗贼多,盟约数而叛 乱甚,犹风波骇而鱼鳖扰于渊,纤罗密而羽禽躁于泽,豺狼众而走兽剧于林, 火猛而小鲜糜于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然后忠义制名于 危国,孝子收誉于败家。疾疫起而巫医贵矣,道德丧而儒墨重矣。由此观之, 儒道之先后,可得定矣。”
或问曰:“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于世, 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士,莫不飘然绝迹幽隐,何也?”抱朴子答 曰:“曩古纯朴,巧伪未萌,其信道者,则勤而学之,其不信者,则嘿然而 已。谤毁之言,不吐乎口,中伤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于民间,
不促促于登遐耳。末俗偷薄,雕伪弥深,玄淡之化废,而邪俗之党繁,既不 信道,好为讪毁,谓真正为妖讹,以神仙为诞妄,或曰惑众,或曰乱群,是 以上士耻居其中也。昔之达人,杜渐防微,色斯而逝,夜不待旦,睹几而作, 不俟终日。故赵害鸣犊,而仲尼旋轸,醴酒不设,而穆生星行;彼众我寡, 华元去之。况乎明哲,业尚本异,有何恋之当住其间哉?夫渊竭池漉,则蛟 龙不游,巢倾卵拾。则凤凰不集,居言于室,而翔鸥不下,凡卉春翦,而芝 蓂不秀,世俗丑正,慢辱将臻,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风云之表,而 翻尔藏轨于玄漠之际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诚欲远彼 腥膻,而即此清净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既不喜喧哗而合 污秽,而合金丹之大药,炼八石之飞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凡俗之闻见, 明灵为之不降,仙药为之不成,非小禁也,止于人中,或有浅见毁之有司, 加之罪福,或有亲旧之往来,牵之以庆吊,莫若幽隐一切,免于如此之臭鼠 矣。彼之邈尔独往,得意嵩岫,岂不有以乎?或云:上士得道于三军,中士 得道于都市,下士得道于山林,此皆为仙药已成,未欲升天,虽在三军,而 锋刃不能伤,虽在都市,而人祸不能加,而下士未及于此,故止山林耳。不 谓人之在上品者,初学道当止于三军都市之中而得也,然则黄老可以至今不 去也。”
或问曰:“道之为源本,儒之为末流,既闻命矣,今之小异,悉何事乎?”
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盘旋三千之仪,攻守进趣之术,轻身重义之 节,欢忧礼乐之事,经世济俗之略,儒者之所务也。外物弃智,涤荡机变, 忘富逸贵,杜遏劝沮,不恤乎穷,不荣乎达,不戚乎毁,不悦乎誉,道家之 业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爱者势利也,道家所宝 者无欲也。儒者汲汲于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独善。儒者所讲者,相研之簿领 也。道家所习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其居也, 善取人所不争;其治也,善绝祸于未起;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其动也, 善观民以用心;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此所以为百家之君长,仁义之租宗 也,小异之理,其较如此,首尾汙隆,未之变也。”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则六经也,盖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举
动之准绳也,其用远而业贵,其事大而辞美,有国有家不易之制也。为道之 士,不营礼教,不顾大伦,侣狐貉于草泽之中,偶猿猱于林麓之间,魁然流 摈,与木石为邻,此亦东走之迷,忘葵之甘也。”抱朴子答曰:“摛华骋艳, 质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畴昔之所厌,诚不欲复与子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 于机吻矣。然观孺子之坠井,非仁者之意,视瞽人之触柱,非兼爱之谓耶? 又陈梗概,粗抗一隅。夫体道以匠物,宝德以长生者,黄老是也。黄帝能治 世致太平,而又升仙,则未可谓之后于尧舜也。者子既兼综礼教,而又久视, 则未可谓之为减周孔也。故仲尼有窃比之叹,未闻有疵毁之辞,而末世庸民, 不得其门,修儒墨而毁道家,何异子孙而骂詈祖考哉?是不识其所自来,亦 已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倾嵩华;焦侥之胫,不足以测沧海,每见凡俗 守株之儒,营营所习,不博达理,告顽令嚣,崇饰恶言,诬诘道家,说糟粕 之滓,则若睹骏马之过隙也,涉精神之渊,则沦溺而自失也。犹斥鷃之挥短 翅,以凌阳候之波,犹苍蝇之力驽质,以涉昫猿之峻,非其所堪,只足速困。 然而喽喽守于局隘,聪不经旷,明不彻离,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奋雷 灵,不亦蔽乎?盖登旋玑之眇邈,则知井谷之至卑,睹大明之丽天,乃知鹪 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蒙蒙,亦如子耳,既观奥秘
之弘修,而恨离困之不早也。五经之事,注说炳露,初学之徒,犹可不解。 岂况金简玉札,神仙之经,至要之言,又多不书。登坛歃血,乃传口诀,苟 非其人,虽裂地连城,金璧满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归远,虽得其书而不 师受,犹仰不见首,俯不知跟,岂吾子所详悉哉?夫得仙者,或升太清,或 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栖板桐,听钧天之乐,享九芝之馔,出携松羡于倒景 之表,入宴常阳于瑶房之中,曷为当侣狐貉而偶猿狖乎?所谓不知而作也。 夫道也者,肖遥虹霓,翱翔丹霄,鸿崖六虚,唯意所造。魁然流摈,未为戚 也。牺腯聚处,虽被藻绣,论其为乐,孰与逸麟之离群以独往,吉光坼偶而 多福哉?”
大意 本篇以分辨儒道为宗旨,作者指出道为儒之本,儒为道之末,并独具匠
心概括出道家的六大特征。作者认为表面上看来儒家似乎长于应世,道家则 崇尚虚无,以逃遁修真为务,实际上大道无所不包,高明者不但能用来修身, 而且也用于治国。
抱朴子内篇卷之十一
仙药
抱朴子曰:《神农四经》曰,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为天神,遨游上下, 使役万灵,体生毛羽,行厨立至。又曰,五芝及饵丹砂、玉札、曾青、雄黄、 雌黄、云母、太乙禹馀粮,各可单服之,皆令人飞行长生。又曰,中药养性, 下药除病,能令毒虫不加,猛兽不犯,恶气不行,众妖并辟。又《孝经援神 契》曰,椒姜御湿,菖蒲益聪,巨胜延年,威喜辟兵。皆上圣之至言,方术 之实录也,明文炳然,而世人终于不信,可叹息者也。仙药之上者丹砂,次 则黄金,次则白银,次则诸芝,次则五玉,次则云母,次则明珠,次则雄黄, 次则太乙禹馀粮,次则石中黄子,次则石桂,次则石英,次则石脑,次则石 硫黄,次则石,次则曾青,次则松柏脂、茯苓、地黄、麦门冬、木巨胜、 重楼、黄连、石韦、楮实、象柴,一名托芦是也。或云仙人杖,或云西王母 杖,或名天精,或名却老,或名地骨,或名苟杞也。天门冬,或名地门冬, 或名莚门冬,或名颠棘,或名淫羊食,或名管松,其生高地,根短而味甜, 气香者善。其生水侧下地者,叶细似蕴而微黄,根长而味多苦,气臭者下, 亦可服食。然喜令人下气,为益尤迟也。服之百日,皆丁壮倍驶于术及黄精 也,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取足可以断谷。若有力可饵之,亦可作散,并 及绞其汁作酒,以服散尤佳。楚人呼天门冬为百部,然自有百部草,其根俱 有百许,相似如一也,而其苗小异也。真百部苗似拔揳,唯中以治咳及杀虱 耳,不中服食,不可误也。如黄精一名白及,而实非中以作糊之白及也。按 本草药之与他草同名者甚多,唯精博者能分别之,不可不详也,黄精一名兔 竹,一名救穷,一名垂珠。服其花胜其实,服其实胜其根,但花难多得。得 其生花十斛,干之才可得五六斗耳,而服之日可三合,非大有役力者不能辨 也。服黄精仅十年,乃可大得其益耳。俱以断谷不及术,术饵令人肥健,可 以负重涉险,但不及黄精甘美易食,凶年可以与老小休粮,人不能别之,谓 为米脯也。
五芝者,有石芝,月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许种也。
石芝者,石象芝生于海隅名山,及岛屿之涯有积石者,其状如肉象有头 尾四足者,良似生物也,附于大石,喜在高岫险峻之地,或却著仰缀也。赤 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而皆光明 洞彻如坚冰也。晦夜去之三百步,便望见其光矣。大者十余斤,小者三四斤, 非久斋至精,及佩老子入山灵宝五符,亦不能得见此辈也。凡见诸芝,且先 以开山却害符置其上,则不得复隐蔽化去矣。徐徐择王相之日,设醮祭以酒 脯,祈而取之,皆从日下禹步闭气而往也。又若得石象芝,捣之三万六千杵, 服方寸匕,日三,尽一斤,则得千岁;十斤,则万岁。亦可分人服也,又玉 脂芝,生于有玉之山,常居悬危之处,玉膏流出,万年已上,则凝而成芝, 有似鸟兽之形,色无常彩,率多似山玄水苍玉也。亦鲜明如水精,得而末之, 以无心草汁和之,须臾成水,服一升,得一千岁也。七明九光芝,皆石也, 生临水之高山石崖之间,状如盘碗,不过径尺以还,有茎带连缀之,起三四 寸,有七孔者,名七明,九孔者名九光,光皆如星,百余步内,夜皆望见其 光,其光自别,可散不可合也。常以秋分伺之得之,捣服方寸匕,入口则翕 然身热,五味甘美,尽一斤则得千岁,令人身有光,所居暗地如月,可以夜 视也。石蜜芝,生少室石户中,户中便有深谷,不可得过,以石投谷中,半 日犹闻其声也。去户外十余丈有石柱,柱上有偃盖石,高度径可一丈许,望
见蜜芝从石户上堕入偃盖中,良久,辄有一滴,有似雨后屋之余漏,时时一 落耳。然蜜芝堕不息,而偃盖亦终不谥也。户上刻石为科斗字,曰得服石蜜 芝一斗者万岁。诸道士共思惟其处,不可得往,唯当以碗器著劲竹木端以承 取之,然竟未有能为之者。按此石户上刻题如此,前世必已有得之者也。石 桂芝,生名山石穴中,似桂树而实石也。高尺许,大如径尺,光明而味辛, 有枝条,捣服之一斤得千岁也。石中黄子,所在有之,沁水山为尤多,其在 大石中,则其石常润湿不燥,打其石有数十重,乃得之。在大石中,赤黄溶 溶,如鸡子之在其壳中也。即当饮之,不饮则坚凝成石,不复中服也。法正 当及未坚时饮之,既凝则应末服也。破一石中,多者有一升,少者有数合, 可顿服也。虽不得多,相继服之,共计前后所服,合成三升,寿则千岁。但 欲多服,唯患难得耳。石脑芝,生滑石中,亦如石中黄子状,但不皆有耳。 打破大滑石千许,乃可得一枚。初破之、其在石中,五色光明而自动,服一 升得千岁矣。石硫黄芝,五岳皆有,而箕山为多。其方言许由就此眼之而长 生,故不复以富贵累意,不受尧禅也。石硫丹者,石之赤精,盖石硫黄之类 也,皆浸溢子崖岸之间,其懦湿者可丸服,其已坚者可散服,如此有百二十, 皆石芝也,事大《大乙玉策》及《昌字内记》,不可具称也。
及夫木芝者,松柏脂沦入地千岁,化为茯苓,茯苓万岁,其上生小木, 状似莲花,名曰木威喜芝,夜视有光,持之甚滑,烧之不然,带之辟兵,以 带鸡而杂以他鸡十二头共笼之,去之十二步,射十二箭,他鸡皆伤,带威喜 芝者不伤也。从生门上来之,于六甲阴干之,百日,未眼方寸匕,日三,尽 一枚,则三千岁也。千岁之栝木,其下根如坐人,长七寸,刻之有血,以其 血涂足下,可以步行水上不没;以涂人鼻以入水,水为之开,可以止住渊底 也;以涂身则隐形,欲见则拭之。又可以治病,病在腹内,刮服一刀圭,其 肿痛在外者,随其所在刮一刀圭,即其肿痛所在以摩之,皆手下即愈,假令 左足有疾,则刮涂人之左足也。又刮以杂巨胜为烛,夜遍照地下,有金玉宝 藏,则光变青而下垂,以锸掘之可得也。未之,服尽十斤则千岁也。又松树 枝三千岁者,其皮中有聚脂,状如龙形,名曰飞节芝,大者重十斤,末服之, 尽十斤,得五百岁也。又有樊桃芝,其木如升龙,其花叶如丹罗,其实如翠 鸟,高不过五尺,生于名山之阴,东流泉水之土,以立夏之候伺之,得而未 服之,尽一株得五千岁也。参成芝,赤色有光,扣之枝叶,如金石之音,折 而续之,即复如故。木渠芝,寄生大木上,如莲花,九茎一丛,其味甘而辛。 建木芝实生于都广,其皮如缨蛇,其实如鸾鸟。此三芝得服之,白日升天也。 黄卢子、寻木华、玄液华,此三芝生于泰山要乡及奉高,有得而眼之,皆令 人寿千岁。黄蘖檀桓芝者,千岁黄蘖木下根,有如三斛器,去本株一二丈, 以细根相连状如缕,得未而服之,尽一枚则成地仙不死也。经辈复百二十种, 自有图也。
草芝有独摇芝,无风自动,其茎大如手指,赤如丹,素叶似苋,其根有 大魁如斗,有细者如鸡子十二枚,周绕大根之四方,如十二辰也,相去丈许, 皆有细根,如自发以相连,生高山深谷之上,其所生左右无草。得其大魁未 服之,尽则得千岁,服其细者一枚百岁,可以分他人也。怀其大根即隐形, 欲见则左转而出之。牛角芝,生虎寿山及吴坂上,状似葱,特生如牛角,长 三四尺,青色,未服方寸匕,日三,至百日,则得千岁矣。龙仙芝,状如升 龙之相负也,以叶为鳞,其根则如蟠龙,服一枚则得千岁矣。麻母芝,似麻 而茎赤色,花紫色。紫珠芝,其花黄,其叶赤,其实如李而紫色,二十四枝
辄相连,而垂如贯珠也。白符芝,高四五尺,似梅,常以大雪而花,季冬而 实。朱草芝,九曲,曲有三叶。叶有三实也。五德芝,状似楼殿,茎方,共 叶五色各具而不杂,上如偃盖,中常有甘露,紫气起数尺矣。龙衔芝,常以 仲春对生,三节十二枝,下根如坐人。凡此草芝,又有百二十种,皆阴干服 之,则令人与天地相毕,或得千岁二千岁。
肉芝者,谓万岁蜡蛛,头上有角,颔下有丹书八字再重,以五月五日日 中时取之,阴干百日,以其左足画地,即为流水,带其左手于身,辟五兵, 若敌人射已者,弓肾矢皆反还自向也。千岁蝙蝠,色白如雪,集则倒悬,脑 重故也。此二物得而阴于未服之,令人寿四万岁。千岁灵龟,五色具焉,其 雄额上两骨起似角,以羊血浴之,乃剔取其甲,火炙捣服方寸匕,日三,尽 一具,寿千岁。行山中,见小人乘车马,长七八寸者,肉芝也,捉取服之即 仙矣。风生兽似貂,青色,大如狸,生于南海大林中,张网取之,积薪数车 以烧之,薪尽而此兽在灰中不然,其毛不焦,斫刺不入,打之如皮囊,以铁 锤锻其头数十下乃死,死而张其口以向风,须臾便活而起走,以石上菖蒲塞
其鼻即死。取其脑以和菊花服之,尽十斤,得五百岁也。又千岁,其窠户 北向,其色多白而尾掘,取阴干,末服一头五百岁。凡此又百二十种,此皆 肉芝也。
菌芝,或生深山之中,或生大木之下,或生泉之侧,其状或如宫室,或
如车马,或如龙虎,或如人形,或如飞鸟,五色无常,亦百二十种,自有图 也。皆当禹步往采取之,刻以骨刀,阴于未服方寸匕,令人升仙,中者数千 岁,下者千岁也。欲求芝草,入名山,必以三月九月,此山开出神药之月也, 勿以山恨日,必以天辅时,三奇会尤佳。出三奇吉门到山,须六阴之日,明 堂之时,带灵宝符,牵白犬。抱白鸡,以白盐一斗,及开山符檄,著大石上, 执吴唐草一把以入山,山神喜,必得芝也。又采芝及眼芝,欲得王相专和之 日,支干上下相生为佳。此诸芝名山多有之,但凡庸道士,心不专精,行秽 德薄,又不晓入山之术,虽得其图,不知其状,亦终不能得也。山无大小, 皆有鬼神,其鬼神不以芝与人,人则虽践之,不可见也。
又云母有五种,而人多不能分别也,法当举以向日,看其色,详占视之,
乃可知耳。正尔于阴地视之,不见其杂色也。五色并具而多青者名云英,宜 以春服之。五色并具而多赤者名云珠,宜以夏眼之。五色并具而多白者名云 液,宜以秋眼之。五色并具而多黑者名云母,宜以冬服之。但有青黄二色者 名云沙,宜以季夏服之。晶晶纯白名磷石,可以四时长眼之也。服五云之法, 或以桂葱水玉化之以为水,或以露于铁器中,以玄水熬之为水,或以硝石合 于筒中埋之为水,或以露搜为酪,或以秋露渍之百日,韦囊挺以为粉,或以 无巅草樗血合饵之,服之一年,则百病除,三年久服,老公反成童子,五年 不阙,可役使鬼神,入火不烧,入水不儒,践棘而不伤肤,与仙人相见。又 他物埋之即朽,著火即焦,而五云以纳猛火中,经时终不然,埋之永不腐败, 故能令人长生也。又云,服之十年,云气常覆其上,服其母以致其子,理自 然也。又向日看之,晻晻纯黑色起者,不中眼,令人病淋发疮。虽水饵之, 皆当先以茅屋雷水,若东流水露水,渍之百日,淘汰去其土石,乃可用耳。 中山卫叔卿服之,积久能乘云而行,以其方封之玉匣之中,仙去之后,其子 名度世,及汉使者梁伯,得而按方合眼,皆得仙去。
又雄黄当得武都山所出者,纯而无杂,其赤如鸡冠,光明晔晔者,乃可 用耳。其但纯黄似雄黄色,无赤光者,有任以作仙药;可以合理病药耳。饵
服之法,或以蒸煮之,或以酒饵,或先以硝石化为水乃凝之,或以玄胴肠裹 蒸之于赤土下,或以松脂和之,或以三物炼之,引之如布,启如冰,眼之皆 令人长生,百病除,三尸下,瘢痕灭,白发黑,堕齿生,千日则玉女来待, 可得役使,以致行厨。又玉女常以黄玉为志,大如黍米,在鼻上,是真玉女 也,无此志者,鬼试人耳。
玉亦仙药,但难得耳。《玉经》曰: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也。 又曰:服玄真者,其命不极。玄真者,玉之别名也。今人身飞轻举,不但地 仙而已。然其道迟成,服一二百斤,乃可知耳。玉可以乌米酒及地榆酒化之 为水,亦可以葱浆消之为,亦可饵以为丸,亦可烧以为粉,服之一年已上, 入水不沾,入火不的,刃之不伤,百毒不犯也。不可用已成之器,伤人无益, 当得璞玉,乃可用也,得于阗国白玉尤善。其次有甫阳徐善亭部界中玉及日 南卢容水中玉亦佳。赤松子以玄虫血渍玉为水而服之,故能乘烟上下也。玉 屑眼之与水饵之,俱令人不死。所以为不及金者,令人数数发热,似寒食散 状也。若眼玉屑者,宜十日辄一服雄黄丹砂各一刀圭,散发洗沐寒水,迎风 而行,则不发热也。董君异尝以玉醴与盲人眼之,目旬日而愈。有吴延稚者, 志欲眼玉。得玉经方不具,了不知其节度禁忌,乃招合得硅璋环璧,及校剑 所用甚多,欲饵治服之,后余为说此不中用,乃叹息曰:事不可不精,不但 无益,乃几作祸也。
又银但不及金玉耳,可以地仙也。服之法,以麦浆化之,亦可以朱草酒
饵之,亦可以龙膏炼之,然三服,辄大如弹丸者,又非清贫道士所能得也。 又真珠经一寸以上可服,服之可以长久,酷浆渍之皆化如水银,亦可以 浮石水蜂窠化,包彤蛇黄合之,可引长三四尺,丸服之,绝谷服之,则不死 而长生也。淳漆不沾者,服之令人通神长生,饵之法,或以大无肠公子,或 云大蟹,十枚投其中,或以云母水,或以玉水合眼之,九虫悉下,恶血从鼻
去,一年六甲行厨至也。
桂可以葱涕合蒸作水,可以竹沥合饵之,亦可以先知君脑,或云龟,和 服之,七年,能步行水上,长生不死也。
巨胜一名胡麻,饵服之不老,耐风湿,补衰老也。桃胶以桑灰汁渍,服
之百病愈,久服之身轻有光明,在晦夜之地如月出也,多服之则可以断谷。 柠木实之赤者,饵之一年,老者还少,令人彻视见鬼。昔道士染须年七 十乃服之,转更少,至年百四十岁,能夜书,行及奔马,后入青龙山去。槐 子以新瓮合泥封之,二十余日,其表皮皆烂,乃洗之如大豆,日服之,此物 主补脑,久服之,令人发不白而长生。玄中蔓方,楚飞廉、泽泻、地黄、黄 连之属,凡三百余种,皆能延年,可单服也。灵飞散、未夬丸,制命丸、羊
血丸,皆令人驻年却老也。 南阳邮县山中有甘谷水,谷水所以甘者,谷上左右皆生甘菊,菊花堕其
中,历世弥久,故水味为变。其临此谷中居民,皆不穿井,悉食甘谷水,食 者无不着寿,高者百四五十岁,下者不失八九十,无夭年人,得此菊力也。 故司空王畅大尉刘宽大傅袁隗,皆为南阳太守,每到官,常使郦县月送甘谷 水四十斜以为饮食。此诸公多患风痺及眩冒,皆得愈,但不能大得其益,如 甘谷上居民,生小便饮食此水者耳。又菊花与薏花相似,直以甘苦别之耳, 菊甘而慧苦,谚言所谓苦如意者也。今所在有真菊,但为少耳,率多生于水 侧,缑氏山与郦县最多,仙方所谓日精、更生、周盈皆一菊而根、茎、花、 实异名,其说甚美,而近来服之者略无效,正由不得真菊也。夫甘谷水得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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