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五千年灿烂悠久的中华文化曾经在人类文明史上创造过无数奇迹。随着 本世纪末中国经济的迅速崛起,中华文化所具有的博大智慧和神奇魅力正越 来越引起海内外有识之士的关注和推崇。对中国优秀文化的渴求,已成为当 今时代持久不衰的社会热点。
历史的经验证明,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如果抛弃自己固有的文化传统, 丧失了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就难以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弘扬民族文化, 振奋民族精神,是实现国家强盛的必由之路。在当前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 义的伟大事业中,弘扬我们民族的优秀文化遗产,不仅有助于我们认清国情、 减少前进过程中的阻碍,而且能够成为凝聚海内外炎黄子孙的强大精神力 量,推动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基于这种认识,中国社会科学院和北京大学的一批青年学者,在国内一 批知名专家的指导下,组织编纂了这套《中国传统文化读本》丛书。
《中国传统文化读本》是面向全体国民的普及性读物。它从浩如烟海的 文化古籍中精选出六十部在历史上影响至巨的经典,作为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的必读书目,这将使读者在这方面的努力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同时,本丛书 避免了以往古籍整理中注释繁琐、白话生硬的缺陷,代之以一种全新的编纂 方式和设计风格,使读者能够在轻松愉快的阅读中一睹古代典籍的原貌。
我们相信,这套凝聚了两代学者心血和智慧的丛书,必将在中国传统文
化的普及工作中发挥巨大的作用。
《中国传统文化读本》 编纂委员会 一九九五年三月
颜氏家训
导 读
《颜氏家训》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体系宏大的家训,也是一 部学术史名著,作者为南北朝至隋初的门阀士族颜之推。
颜之推(530—约 591 年),祖籍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琅琊颜氏是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高门士族。他的九世祖颜含生活于两晋时期,以孝而闻名 于世,仕宦显达,位至东晋国子祭酒、散骑常侍、光禄勋。祖父颜见远生活 于齐梁之际,官至御史中丞。颜之推的父亲颜协一生则游于诸王蕃府。颜之 推本人的仕宦经历颇为坎坷,最初担任梁湘东王国左常侍、镇西墨曹参军。 侯景之乱时被囚送建邺(今南京市),又当过萧绎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北 周攻破江陵(今湖北江陵),之推全家被掳,北周大将军李显庆推荐他去掌 管其兄阳平公李远书翰,颜之推不愿前往,携全家逃奔北齐,在北齐历任奉 朝请、中书舍人、赵州功曹参军、司徒录事参军、黄门侍郎、平原太守等职。 隋朝开皇年间,被太子召为学士,并终于此职。
琅琊颜氏是魏晋南北朝时期没有习染玄风而保持传统经学的少数高门之 一。为颜氏家族奠定后世发展基础的颜含,“少有操行,以孝闻”。他反对 门阀擅政,主张振兴皇权。东晋初年,有人认为王导是皇帝(晋元帝)的师 傅,百僚应为降礼。颜含反对说:“王公虽重,理无偏敬,降礼之言,或是 诸君事宜,鄙人老矣,不识时务”(《晋书·颜含传》)。这实际上是对当 时“王与马,共天下”政治格局的不满。颜之推的祖父颜见远继承了这种家 风,在梁武帝受禅时,愤而绝食,“数日而卒”(《南史·颜协传》)。六 朝无死节之臣,象颜见远这样为君死节、奋不顾身的大臣,确实罕见。颜之 推的父亲颜协为人风格严整,不求显达,以人品高尚闻名于世。颜氏家族“世 善《周官》、《左氏》”,是一个从学术到政治、社会行为都履行儒家传统 的家族。颜之推继承了这一传统,少年时就不慕玄学,讨厌空谈。他钻研《礼》、
《传》,“博览群书,无不该洽,词情典丽”(《北齐书·颜之推传》),
在传统经学方面打下了深厚的功底。 颜之推生活的时代,正是门阀士族势力由盛而衰的时期。这一时期战乱
频繁,皇权振兴,南北一统的趋势日益明显。门阀士族虽然在社会上仍有较
强的影响,但昔日的辉煌已经失去,只能凭藉门第、婚媾来标榜于世。皇室 借助寒门势力牢牢掌握着大权,士族门阀不但不可能再跟皇帝分享最高统治 权,而且往往因小事而惹来杀身灭门之祸。同时,佛、道二教在南北朝时期 广泛传播,成为士族精神依托的一个重要工具,这些因素对颜之推的思想也 产生了重要影响。加上他本人经历坎坷,一生历梁、周、齐、隋四朝,三为 亡国之人,“备茶苦而蓼辛,鸟焚林而铩翮,鱼夺水而暴鳞,嗟宇宙之辽旷, 愧无所而容身”(《观我生赋》)。因此,在他的思想中,少欲知足、谦虚 自损的处世哲学占据着重要地位。如他主张少言省事,认为多言多败,多事 多患;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等等。他从历史和现实中深刻地认 识到,统治者如果政治腐败、贪得无厌,就不可能维持统治。他从儒家的立 场出发,主张为政要仁义与刑罚并施;选拔人才不能仅靠门第;在经济上主 张重农,主张士农工商各得其所,限制寺院僧尼不劳而获等。颜之推还认为 士大夫不可将“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崇尚清谈,必须“应世经务”,甚至 要向下层人民学习,这些观点都有进步意义。颜之推晚年思想受佛学影响较 大,认为“内外两教,本为一体”。他调和儒、佛,并且对灵魂不灭等观念
深信不疑,这是他坎坷一生的经历在思想上的反映。 颜之推一生著述很多,其中以《颜氏家训》最为著名。该书共 20 篇,集
中反映了他的教育思想,对后世影响很大。纵观全书,颜之推的教育理论和 方法主要是围绕下述三个方面展开的。
一、以儒学为核心的基本教育思想 颜之推的教育思想以儒学为核心,他认为“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
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勉学》)。“行道”、“修身”都 是儒家思想的反映。他还说:“圣贤之书,教人诚孝”(《序致》),“吾 观礼经,圣人之教”(《风操))。在儒家教育思想中,颜之推尤其重视家 庭伦理的培养。在《兄弟》篇中,他将夫妇、父子、兄弟三亲当作人伦之重, 认为“不可不笃”。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作为治家的基本法则。 总之,依照儒家的道德规范来培养人材,是颜之推教育思想的基本目的之一。 颜之推的教育思想也深受儒学人性论的影响。他认为“上智不教而成; 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教子》),给教育划上了等级 的标志。帝王及其子孙自然属于“上智”,从胎教到师保都有章法。广大劳 动人民属于“下愚”,“虽教无益”。一般的士大夫均属“中庸之人”,他 们能否成材,要看后天的教育状况。因此,颜之推对于士大夫这一阶层的教 育尤为关注,提出了不少独到的见解,如不仅要重“德”,还要重“艺”;
读书不能死守章句,还要“施之世务”等等。
在教育基本理论上,颜之推还强调环境对人的成长的重要性,强调幼年 教育对人一生的重大影响,强调个人立志发愤是成材的重要因素。他把自己 的教育理论与大量的社会实例结合起来,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如关于教育的 作用,他告诫士大夫:“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 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 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勉学》)。将知识作为政治和 安身立命的资本,是魏晋南北朝门阀士族赖以衍续的一个重要原因,颜之推 对此认识得非常清楚。
二、经世致用的士大夫教育思想
颜之推一生共历四朝,又生活于士大夫中间,因此他对当时士大夫的生 活十分熟悉,并且对士大夫的教育状况表示了强烈不满。他认为当时士大夫 中存在着三大弊端:一是不学无术。“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 足,全忘修学。及有言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 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勉学》)。即 使有点学问,也是“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勉学》)。 其二是理论脱离实际。士大夫们手握麈尾,口尚清谈,但“及有试用,多无 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阵之急;保傣 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 务也”(《涉务》)。三是毫无自身修养,败坏世风。颜之推称梁朝全盛时, “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 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 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勉学》)。这些人上不能治国, 下不能保身,每临战乱,只能转死沟壑之间。侯景之乱时就证明了这一点。 颜之推对当时士大夫教育状况的批判是深刻而准确的。从维护统治阶级 长远利益出发,他提出了人材培养的目标:“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
经伦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 断决有谋,强于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 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
(《涉务》)。 如何培养出这些人材来呢?颜之推提出从“德”和“艺”两方面着手,
也就是所谓“德艺周厚”。从“德”的方面看,士大夫必须学习儒家的基本 理论,“修身慎行”,从而达到“体道合德”的“上士”境界。士大夫的道 德教育从幼年就要开始,“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
(《勉学》)。只有具备深厚的道德修养,士大夫才能立身行正。颜之推晚 年信佛,他把佛教的“五禁”与儒家的“五常”相比附,认为“内典初门, 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 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淫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归 心》)。以儒家思想来教育士大夫,是与魏晋南北朝门阀地主的利益及教育 思想相一致的,但在颜之推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仅有“德”是不行的,颜 之推认为“艺”的教育也十分重要。所谓“艺”就是要有真才实学,要有一 技之长。颜之推在这方面提出了许多理论和具体方法:首先要勤奋读书。他 说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因此,“明《六经》 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 “使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勉学》)。这实际是对当时社会上 “读书无用论”的有力批判。其次,颜之推认为读书人要务实,要学以致用。 他认为读书需得其要领,批评一些人虽然饱读经书,满腹经纶,却只能言之, “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勉学》),让他去断一个案也断不 清,去管一个县也不知从何下手,造屋不知媚横税竖,种田不知稷早黍迟, 这种人在社会上是被人看不起的。因此,他认为读书人最起码要写得一手好 字和文章。此外,算术、医术、琴瑟、博弈、兵射、投壶这些学问也要懂一 些,一则可以保健,二则可以娱心畅神,在实际生活和交际上是有用的。但 这些东西只能偶尔为之,不可作为立身之本。这也反映了他作为一个士族地 主,从心底里是看不起技艺的。第三,颜之推还主张士大夫应向下层人民学 习,不能轻视劳动生产,这是他教育思想中闪光的一面。他认为不仅古往圣 贤值得学习和仿效,而且“农工商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 有先达,可为师表,无不利于事也”(《勉学》)。
颜之推对士大夫的人品教育也很重视。他说“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
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勉学》)。如果书案狼藉, 任虫蛀鼠咬、童幼乱画、风雨毁伤,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他提出“凡有一 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 功焉”(《慕贤》)。认为这是做人的起码准则,不可忽略。针对当时一些 士大夫“须求趋竟,不顾羞惭,比较才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 的丑恶现状,要求他们“守道崇德,蓄价待时”(《省事》)。这些对纠正 被门阀士族败坏的士风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三、求实的家庭教育思想 由于官学的衰微,魏晋南北朝时期家庭、家族教育十分兴盛。特别是门
阀士族为维持门第不衰,对此尤为注重。因而关于家庭教育的思想,在这一 时期颇为丰富。颜之推的家教思想在这方面很具有代表性。
颜之推认为家庭教育应及早进行,甚至要从胎教开始:也就是在儿童刚
能分辨外界事物的时候,就要加以诱导。为什么家教要及早进行呢?颜之推 认为“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旱教,勿失机也”
(《勉学》)。人在幼年时期,童心未泯,天性纯真,可塑性极大,对新事 物也特别容易接受,抓住这一时期进行教育,不仅是教育的最佳时期,而且 可为一生事业奠定良好基础。这些与现代教育理论也是相吻合的。
家庭教育的关键是父母,因此父母的行为和教育方法对子女的成长影响 很大。父母必须把爱子和教子结合起来,“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 生孝矣”(《教子》)。切忌“无教而有爱”,过分溺爱和放纵孩子。必须 从小树立孩子的是非观,该严则严。要爱得其所,爱得有方。
颜之推认为,为了教育好孩子,训督乃至体罚是需要的。他把严教和治 病相比,认为:“当以疾病为愈,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 者,可愿苛虐骨肉乎?诚不得已也!”(《教子》)如果不用体罚,则“笞 怒废于家,竖子之过立见。”(《治家》)当然,这种以体罚形式来教育孩 子的做法,是父权家长制的产物,是封建教育思想中的糟粕,应予摒弃。
颜之推认为环境对家庭教育也有影响。环境影响包括两方面:一是周围 环境,颜之推说:“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 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 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 二是长辈的风范,“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下者也,自先而行后者也”,长辈 的言行举止可以直接影响到晚辈。良好的家庭和社会环境有利于人的成长, 这也是符合现代教育理论的。
颜之推还非常注重家庭教育中对子女技艺的教育,认为“人生在世,会
当有业”(《勉学》)。士农工商兵皆为一业,不可以随便轻视。甚至对语 言教育颜之推也很重视,认为教育子女学会正确、通用的语言和语音是父母 的责任。只有这样,才能使子女在社会上立足和生存。
最后,颜之推还提出要教育子女有远大志向,要勤奋努力(《治家》)。
只有树立远大志向,才能经得起磨难,成就大器。而“无履立者,自兹堕慢, 便为凡人”(《勉学》)。人的学习犹如春华秋实,只有经过艰苦的劳动, 才能有收获。
颜之推本人一生虽未介入具体的教育活动,但他仍不失为我国六世纪末
一位杰出的教育思想家。他以切身的体验和感受所总结出来的教育思想和教 育方法有许多是符合教育基本规律的。他的教育思想是我国古代家庭教育思 想史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对后世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颜氏家训
序致第一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 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 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 同合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 几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海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 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 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 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 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 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二十 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 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 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
大 意
《序致》相当于《自序》。作者开宗明义地指出,撰述本书的意义和目 的是将自己一生的经验和感受总结出来,传授给自己的后代。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 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 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生子咳■,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 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 止。比及数岁,可省答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 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何反笑, 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 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 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何怒。伤其颜色,不忍楚 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 可辱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 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 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 冀其自改。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押则怠慢
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押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裳箧枕,此不 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 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 悖乱之事,《春秋》有衺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 故不亲授耳。”
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
食,与东宫相准。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 王居别宫,礼数优僭,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 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钧盾献早李, 还索不得,遂大怒,询曰:“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率皆如此。 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 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
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 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 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
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大 意
本篇主要阐述对士大夫子弟的教育问题。作者认为,儿童的早期教育如 胎教、幼教等十分重要。必须处理好教育和爱护的关系,父母对孩子的过分 溺爱是有害的。教育孩子时一定要有正确的立场,首先要重视品德教育。如 果像北齐的一位士大夫以教儿学鲜卑语、弹琵琶来取悦公卿、换取富贵,那 就悖离了教育的根本目的。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 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 不可不笃。
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据,食则 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 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姊姒之比兄 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 唯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 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 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 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 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 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 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 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 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 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
国刘琎尝与兄?连栋隔壁,?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怪问之,乃曰: “向来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爱友,所得甘旨新异,非
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 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
大 意
作者认为,兄弟之情是除父母、子女之外最为深厚的一种感情,兄弟之 间的相敬相爱对于治家是十分重要的。文中还论述了可能影响兄弟友谊的一 些因素和防范办法。
后娶第四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 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 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并终身不娶,此等足 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 慎之哉!
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 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 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 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 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 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 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 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 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 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仇,家有此者,皆门户之 祸也。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
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 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
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 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 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 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 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 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 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大 意
在本篇中,作者引用了大量事例,说明对待妻子死后续弦之事一定要慎 重。后娶之妻往往与前妻之子产生矛盾,导致骨肉离散、家庭破碎的悲剧, 对此应当引以为戒。文中还反映了当
时南北社会在续弦上的不同习俗。
治家第五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 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做,夫义 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 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 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 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 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 善,埘圈之所生。爱及栋字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巽业 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 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 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馁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
押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填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
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
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
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
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 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 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褐之,乃设一铜甄酒,数裔樟肉。 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傀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 “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如有
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札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 赠遗,致殷勤耳。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 街衙,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 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齐整;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
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阔,赢马?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絍组紃之事,辅敝锦绣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大多,一费也。”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
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贱行 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腾,诞育将及,便遣阁 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位,使人不忍 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 之馋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
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婚姻素对,靖侯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
计较锚锑,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做妇擅室,贪荣求利,反 招羞耻,可不慎欤?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 济阳江禄,读书未竞,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 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 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 经》词义,及贤过姓名,不敢秽用也。
吾家巫砚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 妖妄之费。
大 意
本篇探讨和总结了治家的一些基本理论和方法。作者认为治家必须自上 而下,即要求子女做到的事,父母必须首先做到。治家要勤俭,宽严要适度, 要有仁厚之风。对待子女的婚嫁必须有正确态度,不可贪荣求利。作者特别 强调,治家要从点滴小事做起,不容稍有懈怠。
风操第六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署,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 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 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 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 不劳翰墨。汝曹生于戎马之闲,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礼》云:“见似目翟,闻名心翟。”有所感触,侧怆心眼;若在从容 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 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 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 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骂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 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 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意以不办而是。此并过 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 此非人情也。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
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 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织为 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
子、楚太子,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理未为通, 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上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 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 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
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 昔司马长卿慕简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反汉有朱
伥字孙卿,许逞字颜回,梁世有庚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
也。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 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
近在议曹,共平章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 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 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 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 无云家者;田里猩人,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以次第称之,不 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则以夫氏称之; 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 也。蔡岂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力口尊字,自叔父母 以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
字,今所非也。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柬带以申慰。北人至岁之
日,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 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 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 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须 言阀阅,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 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 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 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 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 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 太山羊儡,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儡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 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非人也。”祖孝征在坐, 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
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 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案:《尔雅》、《丧服经》、《左 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己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 理为胜也。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位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
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 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贵,飘飘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 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 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
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 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 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 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
通呼为尊,同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 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 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 通。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 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 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 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 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
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 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 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礼·间传》云:“斩缞之哭,若往而不反;齐缞之哭,若往而反;大 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鳃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 云:“哭不偯。”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 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大,期功以下, 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陈丧,虽相遇 则避之,怨其不己阀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 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 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 日不哭,哭必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 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丧家朔望, 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 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被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 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
姊,则皆位;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皆当位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 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贬瘦
枯搞,涕汹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 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 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 孝征数人同集谈宴。孝征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 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 情。祖君寻悟,方深度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 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骂, 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 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惑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 讲习,雠校缮写,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为生什物,安 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缄保,以留后世耳。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 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 往抱持;荐席淹渍,精神伤怛,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 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不悲叹。
《礼》云:“忌日不乐。”正以感慕罔极,恻恰无聊,故不接外宾,不 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 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密戚至交,尽允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
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 慕,异于余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刘縚、缓、绥,兄弟并为名器,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 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戮。 刘字之下,即有昭音。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 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 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不可陷于轻脱。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 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听取,以验贪廉 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 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 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常设斋讲;自阮修容薨殁
之后,此事亦绝。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
庶,痛则称祢。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 有倄字,《训诂》云:“痛而呼也,音羽罪反。”今北人痛或呼之。《声类》 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眈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
职。子则草?粗衣,蓬头垢面,周童道路,要候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 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 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 户者,皆为怨钵,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 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位告别而去。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父
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 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父母疾骂,医虽贱虽少, 则涕位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 军李猷焉。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
之。一尔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 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 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 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俏。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 家,阁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填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 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憧仆,接于他人,折旋 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大 意
风操是指士大夫的门风节操。作者从传统经学出发,结合当时的实际, 充分论述了对孝、名讳、称谓等流行风尚的看法。他认为讲究问风节操是需 的,但是回此而废弃公务、不接庶物也是不可取的。所以颜之推反对一味崇 古,主张“礼缘人情”而设。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髓也。”言圣贤之 难得,疏阔如此。悦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 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 在少年,神情未定,所与款押,熏渍陶染,言笑举动,元心于学,潜移暗化, 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 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 谓也。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闭之徒,何可世 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 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延颈企磁,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粗, 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厅少长于君, 君押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 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 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规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
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 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 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 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 亦是奇事。”于是闻者少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 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犊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 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
掖门,部分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 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 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沈涵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
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元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 戮,刑政于是衰矣。解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 始有吞齐之急,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也!国之存亡, 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匡维主将,镇抚疆场,储积器用,爱活黎民, 隐若敌国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 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大 意
本篇认为,年少初学应该多接交有德行的君子,这样可以潜移默化地陶 冶自己的性情。对于有德有才之人,一定要多加礼敬和学习。要把从别人身 上学到的东西归功于别人,不能窃为己有、掠人之美。作者还列举了当时他 认为有贤德的儿位君子。
勉学第八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 聊举近世切要,以启膳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
《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 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 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 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 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 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 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诙古赋诗, 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
哉!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 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履,坐棋 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 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 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囊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 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 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驾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 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 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 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失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
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阴,当自 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 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 而懒营馔,欲暖而情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羡。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 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无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 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强驽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
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 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 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溪,木石之段块,自丑其 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 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 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茶,岂得同 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 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 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 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 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稍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 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
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 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 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会,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 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 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 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 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 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 本,敬者身基,翟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 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侮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 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 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 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 所知,施无不过。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 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 横而说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 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
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袅。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 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 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人生小幼,精神 专利,长成以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 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 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 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骂,此皆少学而至老 不倦也。
曾子七千乃学,名闻天下;苟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
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 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 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 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 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未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 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 总卯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 为此者,则有何胤、刘?、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革。贺革、萧 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 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 以外率多田野闲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 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 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 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
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 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 兼美,吾无闲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 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 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诛,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 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 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 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 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 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 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 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阶也;山巨源以 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 奉情丧妻,神伤而卒,非鼓击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 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 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 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梧尘滓之中,颠仆名利 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 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泊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 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 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 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未筵,亲承音旨,性 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顦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
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 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 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手不 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 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 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
自达者哉?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骂。
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获尺寸折之, 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宷,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 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元资,累 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 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 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 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未,手写一本,军府服其 志尚,卒以《汉书》闻。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阁寺,便知好学,怀
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时伺间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 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 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 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 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 蛮夷童卯,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 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 “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便汝弃学询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 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我自欲之。”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
《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 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 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谆。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 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 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 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挏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愧 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鸥,芋也”,乃为“羊” 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 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纸 缪,误反‘领颂”字,颂当为许禄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 音‘专旭’,当音“专翻’耳。”此人先有高名,翁然信行;期年之后,更 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声,余分闰 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诙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 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 云:“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撞挏乃成。”二字并从 手。撞挏,此谓撞括挺桐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 马酒乃熟。甚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 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
学问,羞为鄙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 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餬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 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干。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 述,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眺诗曰:“鹊 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
《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昺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 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 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 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 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 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 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 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名,或多乖衅,纵得不误, 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旁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 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旁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 若有知吾钟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 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 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阁是旧■余聚,亢仇旧是■■亭,悉 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曰:“虫有魄者,一身两口, 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 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 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 “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佰,浅水貌。此 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洦为名乎?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 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持之形,所以趣民事。 故悤遽者,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 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
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 小豆也。穷访蜀上,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 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霎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俗呼之为鹖。吾曰:
“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 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雀似鹃而青,出羌中。”《韵集》音 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
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 曰:“露葵是藐,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 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
字与谘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 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 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 为异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 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 一隅也。
大 意
《勉学》是本书的著名篇章。作者对当时士族子弟不务学业、凭门第而 猎取高位的现状进行了抨击。他认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士、农、工、 商。兵各行都是学问,不可轻视。无论哪个行业,学好了都可以安身立命。 如果饱食终日,无所作为,就难免家败人亡。作者还通过各种事例,提出了
自己的一些学习方法和观念,如主张人要博学,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的人都 可以作为师表;学习切忌自高自大、高谈阔论,要学以致用;学习要抓好早 期教育,要处理好博与专的关系等等。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伦议,生 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 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语,敷显仁义,发明功德, 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 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 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 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 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委长佞媚 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骂乞假无厌;路 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 孔融、祢衡,诞做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 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 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疎乱纪;王元长凶贼自治;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 人,皆其翘秀者,不能纪记,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 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 君也。自子游、子夏、苟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 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 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 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 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裁,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 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黄鄙。
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元才思,自谓清 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诊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 笑诗赋,誂擎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 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 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
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 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
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 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 绍为虵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 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 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 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
《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 章怖慑,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 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余行,
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竞何用乎?不啻覆酱 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 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 不可调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 哉!”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 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 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 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 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 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 今之辞调为未,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 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 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上,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 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
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童,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深以此 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 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
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 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 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 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沄诗云:“飖 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沄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 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 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 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 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元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 岂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 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 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 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 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 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 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骡骑诛》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 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视天之和。”今为此言,则
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洩洩。”不可妄 施人子,况储君乎?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滨》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 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 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 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 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 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 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 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 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 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 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偏大尔。”何逊诗云:“跃 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 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 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 文诗云:“霞流抱朴椀。”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 “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鏁。”锒铛,大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 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
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 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 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
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 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 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 “言不喧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兰陵萧意,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
落,杨柳月中疎。”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颖川荀仲举、 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 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
■■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 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 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郎最多。”三何者,逊及思 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大 意
作者认为文章之源,出于《五经》,各类文章都有用途。但写文章不能 像有些人那样傲慢凌物,招致败损。好的文章“当以理致力心肾,气调为筋 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作者要求他的子女继承家风,文章典正,
不从流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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