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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名著百部—(第14卷)战国策



战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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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策》是一部先秦历史著作,也是一部优秀的散文总集。中国的历 史文学,早在春秋时代,已出现了文字简洁,记事概括,一字之间,寓以褒 贬的《春秋》。世称“春秋笔法”。稍后又出现了《左传》,它进一步用具 体的描写,铺叙出每一史事的始末原由,塑造了许多不同性格的历史人物形 象,其艺术成就,远远超过了《春秋》的水平。而与之同时的《国语》,分 国叙述了各国的重要史事,文字平易流利,也有不少故事性较强的作品。接 着便出现了《战国策》,它是一部没有作者主名的史料汇编,继承了《国语》 的体裁,具体反映了战国整个历史阶段诸候各国的政治大事。它原来的卷帙 极混乱,名称也繁复,有《国事》、《国策》、《事语》、《短长》、《长 书》、《修书》等异名。后经汉代学者刘向整理、校订,依国别编成体系, 分东周、西周、秦、楚、齐、越、魏、韩、燕、宋、卫、中山十二国国策, 合为 33 篇,才定名为《战国策》。刘向的“战国策序”曾说:“战国时游士 辅所用之国,为策谋,宜为《战国策》。”《战国策》中的各篇文章是由各 国的史官和策士分别记录下来的,所记“继《春秋》以后,迄楚汉之起,二 百四十五年间之事”(刘向《战国策书录》),也就是从公元前 453 年韩、 赵、魏三家灭智氏开始,到前 209 年秦二世继位为止,记载了各诸侯国的政 治、军事、外交等情况,特别是士这个阶层的活动,反映了当时各个国家、 各个阶级之间尖锐复杂的矛盾和斗争,是我们研究战国时期历史极其重要的
依据。
  战国时期是中国封建社会的开端,封建制度已经确立。七个诸侯大国各 霸一方,互相争雄,企图由自己来统一天下,建立一个中央集权制的封建王 朝,所以战争不息,兼并不断。在这样的条件下,一批又一批的游说之士应 运而生。他们在这个政治舞台上发表自己的主张,宣传自己的策略,起了很 大的作用。《战国策》集中反映了这一历史特点,它的内容充实,描述生动, 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史料。
《战国策》专门记载策士们的言论和行动,它的思想内容和表现技巧怎
样呢?封建的文人、学者,一致赞扬《战国策》的文辞之美,认为是“辨丽 横肆”、“妙夺天工”;而斥其内容为“叛道离经”、“浅陋”、“低劣”。 重校《战国策》的宋儒曾巩,甚至认为它是“邪说”,宣称整理和保存它的 目的,就是要禁止“邪说”,要使人人都知道“邪说”之不可以,然后禁绝 就很容易。宋人李文叔在《题战国策》中写道:《战国策》记载,“大抵皆 纵横捭阖,谲诳相轧,倾夺之说也,其事浅陋不足道,然而人读之,则必尚 其说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辞之胜移之而已”。这些传统的看法,典型 地表现了封建正统观念在文学评价上的偏见,把作品的形式和内容割裂开, 扬此抑彼,以维护封建伦常观念在人们思想意识中的统治地位。
  《战国策》深刻而真实地暴露了当时的社会现实,这是不利于统治阶级 的,因此,被斥为“邪说”。这也是现实主义古典文学作品的共同厄运,司 马迁的《史记》,不是也曾被斥为“谤书”吗?我们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 重新评价,《战国策》的确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历史文学,它的思想内容和表 现技巧是完全一致的。当然,《战国策》中有些作品写得不好,有些篇章内 容重复。但就全书总的倾向说,作者们不但严格地遵守了忠于史实的原则, 而且对待史实的态度也是爱憎分明的,对当时社会生活中错综复杂的矛盾,
  
给予了深刻的、真实的揭露,在揭露矛盾的过程中,反映出了人民群众的思 想感情和要求愿望,表现出人民群众在这些矛盾斗争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如 燕齐两国最重大的一次矛盾斗争就是有力的例证。《燕策》载道,燕王哙让 位给大臣子之,因而引起了内部矛盾,太子平与将军被“数党聚众”,围攻 子之,不克。结果,老百姓群起而攻太子平,而燕国“士卒不战,城门不闭”。 齐军长驱直入,大获全胜。燕太子平(昭王)继位后,欲报此大仇,礼贤下 士,“与百姓同其甘苦”,过了 28 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轻战”。这时 齐国却是“百姓不附”、“宗族离心”、“大臣不亲”(《齐策》)。燕昭 王趁此时机,派大臣乐毅联合诸侯各国,共同伐齐,接连攻下齐国 70 余城。 从这两国的史实说明,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斗争,会给人民带来灾难, 因而加深了阶级矛盾;同时,统治者的骄横残暴,会引起全国各阶层的反抗, 使统治集团陷入崩溃覆灭的命运。同时,两国的史实也表明了当时国家势力 消长的主要原因是统治者对民心的得失。在《邹忌讽齐王纳谏》一文中,民 心的得失问题得到了正面的说明。齐王接受了邹忌的规劝,下令征求群臣吏 民的意见,改革政治。一年以后,“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在 这篇文章中,作者最后指出:“此所谓战胜于朝廷。”明确地肯定了国家的 兴衰,不决定于战争,而决定于内政是否修明、决定于民心的向背。在《赵 威后问齐使》里,威后已经觉察到“民”的重要作用而对齐国使者直接提出 “苟无民,何有君”的主张。这种现象,反映了中国传统的民主主义思想因
素可贵的萌芽,有着相当重大的进步意义。
  《战国策》文章的表现手法,是多种多样的。凡读过此书的人,一般都 会感受到其中有效的夸张和渲染、语气词运用的灵活得当等长处。如果深入 研究,加以归纳,又可以得出以下值得注意的艺术特色。
首先,《战国策》中引用了大量极富感染性和说服力的历史典故。历史
事实是前人实践经验的总结,谋臣、策士在议论辩说中,经常征引史事来证 明自己主张的正确。例如《鲁仲连致燕将军》,为了说服死守聊城的燕将自 动撤军,鲁仲连除了对当时形势进行全面分析之外,又引了很多与现实相一 致的历史事件来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终于说服了燕将。他要肯定燕将城守 之坚、用兵之能,则以善于守备的墨翟和善于用兵的孙膑、吴起为例,来说 明燕将的功绩已人所共知,无论是返燕还是投齐,均可得到重用;他要解除 燕将以撤军为耻的思想顾虑,则以管仲、曹沫为例,因这二人都是能够忍小 耻而成大事的;用这些世所公认的著名史实,启发了燕将的思路:与其“驱 弊聊之民,距全齐之兵”,不如暂弃无益之守,以保全聊城人民的性命。再 如《鲁仲连义不帝秦》、《苏秦以连横说秦》、《唐雎不辱使命》、《威王 问于莫敖子华》等篇章,也都引用了大量的历史典故。这一特点,对后世的 论说文影响颇大,人们往往通过历史经验的分析,对现时态势作出准确有力 的结论。这类“言之有物”的论说文,有目的地征引恰如其分的历史典故, 自然能够加强理论的说服力。如果追根溯源,《战国策》的肇创之功是不容 忽视的。
  其次,《战国策》的文辞生动精练,简明流利,而又含义隐微。这历来 为人们所称誉。明代文学家李梦阳认为,《战国策》的文辞巧妙,是它可供 学习的四个特点之一,历代文人墨客均纷纷效法。《战国策》中的策士们善 于运用形象的语言,把抽象的理论具体化,使听者易于从感性认识中去理解 问题的实质。如《燕策》记载,赵国将发兵攻燕,苏代为燕国去劝止赵王,
  
他见赵王时,并不正面提出问题,而是先讲述“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之事, 绘声绘色地介绍它们的动作和对话,将鹬和蚌人格化;然后以此事作比喻说 明如果赵燕两国相攻,强秦必将如渔人一样乘机得利;于是赵王便停止了攻 燕,苏代用一个美丽的寓言阻止了一次大战的爆发。又如《楚策》记载,庄 辛要使曾经尝过一次亡国滋味的楚襄王能认识亡国的原因,改正自己的错 误,一连打了许多比喻,从自然界的生物晴蛉到黄雀,从黄雀到黄鹄,都因 为自论与人无争,可以悠游自乐,结果遭到外来的袭击,终于丢了性命;又 从黄雀推到人事,并举出蔡灵侯因乐逸亡国,来证明襄王遭祸的原因。由小 至大,层层深入,以一连串的形象作比喻,把理论阐述得十分透彻,使人不 能不引以为戒。《战国策》中多为短小精悍的作品,谈的却是重大的政治问 题、严肃的人生哲理,而且其表现形式又是如此生动和富于艺术魅力,因此 可以将人们引向很高的境界。像这样有强烈艺术感染力的作品,在《战国策》 中占有很大分量,如《画蛇添足》、《狐假虎威》、《土偶人与桃梗语》等, 历来家喻户晓,甚至已成为人们口头常用的谚语。
  再者,《战国策》所录存的当时号称纵横家的谋臣、策士们的理论和策 略,不是概念的抽象叙述,而是通过对人物或事物的形象具体的描写表现出 来的。因此,当时各国的政治动态,特别是“战国七雄”之间尖锐、复杂的 矛盾斗争,都从中得到比较深刻、真实的具体反映。这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丰 富的社会史料,也给予了我们以艺术的感染。如《秦围赵之邯郸》(《赵策》) 里写了鲁仲连与辛垣衍之间有关“帝秦”与“不帝秦”的一场论争,赞美了 鲁仲连不畏强暴,为人释难解纷的可贵品质,歌颂了他在事成之后不居功受 赏的高尚行为;《魏策》中《唐雎不辱使命》一文讲述了唐雎出使秦国,不 辱使命,胜利完成了任务一事。批判了虚伪、专横、残暴的秦王,表扬了机 智勇敢、敢于斗争的唐雎。另外,在《战国策》中,不少历史人物,被刻画 得栩栩如生,如荆轲、聂政、苏秦、冯谖、孟尝君等等,无不个性鲜明、活 跃纸上,两千余年来,一直为人们口头传诵,并被小说、戏剧等文艺作品所 表现。这些人物的言论和事迹,有的在一篇作品中能完整地表现,而有的则 是散见于各国的国策之中。例如《苏秦以连横说秦》、《荆轲刺秦王》、《冯 谖客孟尝君》,已都是粗具规模的人物传记,也都成了司马迁《史记》里有 关战国时代人物传记题材的来源,在《史记·刺客列传》中,豫让、聂政、 荆轲等传,司马迁几乎全是采用的《战国策》原文,加以充实和润色,创造 了传记文学的典型;其他属于战国时代的人物传记,有些也是综合各国国策 所载史实而写成的。当然,《史记》内容的深刻、规模的宏伟,在历史文学 中堪称光辉的高峰,非《战国策》所能比拟。不过,从历史文学发展的进程 来看,《战国策》仍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而且也有着它本身的独具的文学 特色。
  总之,《战国策》全书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有较深刻的反映,对统治阶级 的丑恶面目有一定的揭露,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都比较高。
  
全文

卷一东周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以告颜率。颜率曰:“大王勿忧,臣 请东借救于齐。”
  颜率至齐,谓齐王曰:“夫秦之为无道也,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 君臣内自画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夫存危国,美名也;得九鼎,厚实也。 愿大王图之!”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而秦兵罢。 齐将求九鼎,周君又患之。颜率曰:“大王勿忧!臣请东解之。”颜率 至齐,谓齐王曰:“周赖大国之义,得君臣父子相保也,愿献九鼎,不识大 国何途之从而致之齐?”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梁。”颜率曰:“不可。 夫梁之君臣,欲得九鼎,谋之晖台之下,少海之上,其日久矣。鼎入梁,必 不出。”齐王曰:“寡人将寄径于楚。”对曰:“不可。楚之君臣,欲得九 鼎,谋之于叶庭之中,其日久矣。若入楚,鼎必不出。”王曰:“寡人终何 途之从而致之齐?”颜率曰:“弊邑固窃为大王患之。夫鼎者,非效醯壶酱 甀耳,可怀挟提挚以齐至者;非效鸟集乌飞,兔兴马逝,漓然可至于齐者。 昔周之伐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九九八十一万人,士卒师徒, 器械被具,所以备者称此。今大王纵有其人,何途之从而出?臣窃为大王私 忧之。”齐王曰:“子之数来者,犹无与耳!”颜率曰:“不敢欺大国,疾
定所从出,弊邑迁鼎以待命。”齐王乃止。
东周与西周战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为东周谓韩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国也, 多名器重宝。案兵而勿出,可以德东周,西周之宝可尽矣。”
东周与西周争
  东周与西周争,西周欲和于楚、韩。齐明谓东周君曰:“臣恐西周之与 楚、韩宝,令之为己求地于东周也。不如谓楚、韩曰:“‘西周之欲入宝, 持二端,今东周之兵不急西周,西周之宝不入楚、韩。’楚、韩欲得宝,即 且趣我攻西周。西周宝出,是我为楚、韩取宝以德之也。西周弱矣。”
东周欲为稻
  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苏子谓东周君曰:“臣请使西周 下水,可乎?”
  乃往见西周之君曰:“君之谋过矣!今不下水,所以富东周也。今其民 皆种麦,无他种矣。君若欲害之,不若一为下水,以病其所种。下水,东周 必复种稻;种稻而复夺之。若是,则东周之民可令一仰西周而受命于君矣。”
西周君曰:“善。”遂下水。苏子亦得两国之金也。
楚攻雍氏
  楚攻雍氏,周秦、韩。楚王怒周,周之君患之。为周谓楚王曰:“以 王之强而怒周,周恐,必以国合于所与粟之国,则是劲王之敌也,故王不如 速解周恐。彼前得罪而后得解,必厚事王矣。”
周最谓吕礼
周最谓吕礼曰:“子何不以秦攻齐?臣请令齐相子,子以齐事秦,必无

处矣。子因令周最居魏以共之。是天下制于子也。子东重于齐,西贵于秦。 秦、齐合,则子常重矣。”
温人之周
  温人之周,周不纳客。即对曰:“主人也。”问其巷而不知也,吏因囚 之。
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而诵
 《诗》,《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周 君天下,则我天子之臣,而又为客哉?故曰‘主人’。”君乃使吏出之。 齐听祝弗
  齐听祝弗,外周最。谓齐王曰:“逐周最、听祝弗、相吕礼者,欲深取 秦也。秦得天下,则伐齐深矣。秦、齐合,则赵恐伐,故急兵以示秦。秦以 赵攻,与之齐伐赵,其实同理,必不处矣。故用祝弗,即天下之理也。”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
  苏厉为周最谓苏秦曰:“君不如令王听最,以地合于魏、赵,故必怒合 于齐。是君以合齐与强楚,事产于君。若欲因最之事,则合齐者君也,割地 者最也。”
赵取周之祭地
  赵取周之祭地,周君患之,告于郑朝。郑朝曰:“君勿患也!臣请以三 十金复取之。”周君予之。郑朝献之赵太卜,因告以祭地事。及王病,使卜 之。太卜谴之曰:“周之祭地为祟。”赵乃还之。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
  杜赫欲重景翠于周,谓周君曰:“君之国小,尽君之重宝珠玉以事诸侯, 不可不察也。譬之如张罗者,张于无鸟之所,则终日无所得矣;张于多鸟处, 则又骇鸟矣;必张于有鸟无鸟之际,然后能多得鸟矣。今君将施于大人,大 人轻君;施于小人,小人无可以求,又费财焉。君必施于今之穷士不必且为 大人者,故能得欲矣。”
周共太子死
  周共太子死,有五庶子,皆爱之,而无适立也。司马翦谓楚王曰:“何 不封公子咎而为之请太子?”左成谓司马翦曰:“周君不听,是公之知困而 交绝于周也。不如谓周君曰;‘孰欲立也?微告翦,翦令楚王资之以地。’” 公若欲为太子,因令人谓相国御展子廧夫空曰:“王类欲令若为之。此
健士也,居中,不便于相国。”相国令之为太子。
昭翦与东周恶
  昭翦与东周恶。或谓昭翦曰:“为公画阴计。”昭翦曰:“何也?”“西 周甚憎东周,尝欲东周与楚恶。西周必令贼贼公,因宣言东周也,以恶之于 王也。”昭翦曰:“善。吾又恐东周之贼己而以诬西周恶之于楚。”遽和东 周。
严氏为贼
  严氏为贼,而阳竖与焉。道周,周君留之十四日,载以乘车驷马而遣之。 韩使人让周,周君患之。客谓周君曰:“正语之曰;‘寡人知严氏之为贼, 而阳竖与之,故留之十四日以待命也。小国不足以容贼,君之使又不至,是 以遣之也。’”
  
卷二西周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
  薛公以齐为韩、魏攻楚,又与韩、魏攻秦,而借兵乞食于西周。韩庆为 西周谓薛公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而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 今又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地广而益重,齐必轻矣。 夫本末更盛,虚实有时,窃为君危之。君不如今弊邑阴合于秦,而君无攻, 又无借兵乞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弊邑以君之情谓秦王曰;‘薛公必不破 秦以张韩、魏。所以进兵者,欲王令楚割东国以与齐也。’秦王出楚王以为 和。君令弊邑以此忠秦,秦得无破,而以楚之东国自免也,必欲之。楚王出, 必德齐。齐得东国而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秦不大弱,而处之三晋之西,三 晋必重齐。”
  薛公曰:“善。”因令韩庆入秦,而使三国无攻秦,而使不借兵乞食于 西周。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
  秦攻魏将犀武军于伊阙,进兵而攻周。为周最谓李兑曰:“君不如禁秦 之攻周。赵之上计,莫如令秦、魏复战。今秦攻周而得之,则众必多伤矣。 秦欲待周之得,必不攻魏;秦若攻周而不得,前有胜魏之劳,后有攻周之败, 又必不攻魏。今君禁之,而秦未与魏讲也,而全赵令其止,必不敢不听,是 君却秦而定周也。秦去周,必复攻魏,魏不能支,必因君而讲,则君重矣。 若魏不讲而疾支之,是君存周而战秦、魏也,重亦尽在赵。”
楚兵在山南
  楚兵在山南,吾得将为楚王属怒于周。或谓周君曰:“不如令太子将军 正迎吾得于境,而君自郊迎,令天下皆知君之重吾得也。因泄之楚,曰;‘周 君所以事吾得者,器必名曰某。’楚王必求之,而吾得无效也,王必罪之。” 韩魏易地
韩、魏易地,西周弗利。樊余为周谓楚王曰:“周必亡矣。韩魏之易地,
韩得二县,魏亡二县。所以为之者,尽包二周,多于二县,九鼎存焉。且魏 有南阳、郑地、三川,而包二周,则楚方城之外危;韩兼两上党以临赵,即 赵羊肠以上危。故易成之日,楚、赵皆轻。”楚王恐,因赵以止易也。
秦欲攻周
  秦欲攻周,周最谓秦王曰:“为王之国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 利国,而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而合天下于齐, 则秦孤而不王矣。是天下欲罢秦,故劝王攻周。秦与天下俱罢,则令不横行 于周矣。”
谓齐王
  谓齐王曰:“王何不以地赍周最以为太子也?”齐王令司马悍以赂进周 最于周。左尚谓司马悍曰:“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绝于周也。公不如谓 周君曰;‘何欲置?令人微告悍,悍请令王进之以地。’”左尚以此得事。 三国攻秦反
  三国攻秦反,西周恐魏之借道也。为西周谓魏王曰:“楚、宋不利秦之 德三国也,彼且攻王之聚以利秦。”魏王惧,令军设舍速东。
犀武败
犀武败,周使周足之秦。或谓周足曰:“何不谓周君曰:‘臣之秦,秦

周之交必恶。主君之臣,又秦重而欲相者,且恶臣于秦,而臣为不能使矣。 臣愿免而行,君因相之。彼得相,不恶周于秦矣。’君重秦,故使相往。行 而免,且轻秦也。公必不免。公言是而行,交善于秦,是公之成事也;交恶 于秦,不善于公,且诛矣。”

卷三秦一

卫鞅亡魏入秦
  卫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 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期年之后, 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服之耳。 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 莅政有顷,商君告归。人说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 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 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仇雠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
而秦人不怜。
苏秦始将连横
  苏秦始将连横,说秦惠王曰:“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 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 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 天下之雄国也。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 吞天下,称帝而治。愿大王少留意,臣请奏其效。”
秦王曰:“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
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 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苏秦曰:“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昔者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禽
蚩尤,尧伐涿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有夏,文王伐祟,武王伐纣, 齐桓任战而伯天下。由此观之,恶有不战者乎?古者使车毂击驰,言语相结, 天下为一;约从连横,兵革不藏;文士并,诸侯乱惑;万端俱起,不可 胜理;科条既备,民多伪态;书策稠浊,百姓不足;上下相愁,民无所聊; 明言章理,兵甲愈起;辩言伟服,战攻不息;繁称文辞,天下不治;舌弊耳 聋,不见成功;行义约信,天下不亲。于是,乃废文任武,厚养死士,缀甲 厉兵,效胜于战场。夫徒处而致利,安坐而广地,虽古五帝三王五伯、明主 贤君,常欲坐而致之。其势不能,故以战续之。宽则两军相攻,迫则杖戟相 戟,然后可建大功。是故兵胜于外,义强于内,威立于上,民服于下。今欲 并天下,凌万乘,诎敌国,制海内,子元元,臣诸侯,非兵不可。今之嗣主, 忽于至道,皆惛于教,乱于治,迷于言,惑于语,沉于辩,溺于辞。以此论 之,王固不能行也!”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镒尽。资用乏绝,去秦 而归。羸滕履,负书担橐,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归色。归至家,妻 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苏秦喟叹曰:“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 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 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至 踵,曰:“安有说人主不能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者乎?”期年,揣摩 成,曰:“此真可以说当世之君矣!”
  于是乃摩燕乌集阙,见说赵王于华屋之下,抵掌而谈。赵王大悦,封为 “武安君”,受相印。革车百乘,绵绣千纯,白壁百双,黄金万溢,以随其 后;约从散横,以抑强秦。故苏秦相于赵而关不通。当此之时,天下之大, 万民之众,王侯之威,谋臣之权,皆欲决于苏秦之策。不弗斗粮,未烦一兵,
  
未战一士,未绝一弦,未折一矢,诸侯相亲,贤于兄弟。夫贤人在而天下服, 一人用而天下从。故曰:“式于政,不式于勇;式于廊庙之内,不式于四境 之外。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山东之国,从风而 服,使赵大重。且夫苏秦特穷巷掘门桑户棬枢之士耳,伏轼樽衔,横历天下, 廷说诸侯之王,杜左右之口,天下莫之能伉!
  将说楚王,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 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因拜自跪而谢。苏秦曰:“嫂何前倨 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 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
张仪说秦王
  张仪说秦王曰:“臣闻之:弗知而言为不智,知而不言为不忠。为人臣, 不忠当死,言不审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大王裁其罪。臣闻天下阴 燕阳魏,连荆固齐,收余韩成从,将西南以与强秦为难。臣窃笑之。世有三 亡,而天下得之,其此之谓乎!臣闻之曰;‘以乱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 以逆攻顺者亡。’今天下之府库不盈,囷仓空虚,悉其士民,张军数千百万, 白刃在前,斧质在后,而皆去走不能死。非其百姓不能死也,其上不能杀也。 言赏则不与,言罚则不行。赏罚不行,故民不死也。
“今秦出号令而行赏罚,有攻无攻相事也。出其父母怀衽之中,生未尝
见寇也,闻战,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煨炭,断死于前者,比是也。夫断死 与断生也不同,而民为之者,是贵奋也。一可以胜十,十可以胜百,百可以 胜千,千可以胜万,万可以胜天下矣。今秦地形,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 师数百万;秦之号令赏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不足 兼而有也。是知秦战未尝不胜,攻未尝不取,所当未尝不破也。开地数千里, 此甚大功也。然而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四邻诸侯不 服,伯王之名不成,此无异故,谋臣皆不尽其忠也。
“臣敢言往昔。昔者,齐南破荆,东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韩魏
之君;地广而兵强,战胜攻取,诏令天下;济清河浊,足以为限,长城巨防, 足以为塞。齐,五战之国也,一战不胜而无齐。故由此观之:夫战者,万乘 之存亡也。且臣闻之曰;‘削株掘根,无与祸邻,祸乃不存。’秦与荆人战, 大破荆,袭郢,取洞庭、五都、江南。荆王亡奔走,东伏于陈。当是之时, 随荆以兵,则荆可举,举荆,则其民足贪也,地足利也;东以弱齐、燕,中 陵三晋。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 军而退,与荆人和。令荆人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令帅天下西 面以与秦为难。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一矣。天下有比志而军华下,大王以诈破 之,兵至梁郭。围梁数旬,则梁可拔;拔梁,则魏可举;举魏,则荆、赵之 志绝;荆、赵之志绝,则赵危;赵危,而荆孤;东以弱齐、燕,中陵三晋。 然则是一举而伯王之名可成也,四邻诸侯可朝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 与魏氏和。令魏氏收亡国,聚散民,立社主,置宗庙,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二 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国之兵,而欲以成两国之功,是故兵终身暴灵 于外,士民潞病于内,伯王之名不成,此固已无伯王之道三矣。赵氏,中央 之国也,杂民之所居也。其民轻而难用,号令不治,赏罚不信,地形不便, 上非能尽其民力。彼固亡国之形也,而不忧民氓,悉其士民,军于长平之下, 以争韩之上党。大王以诈破之,拔武安。当是时,赵氏上下不相亲也,贵贱 不相信,然则是邯郸不守。拔邯郸,完河间,引军而去,西攻修武,逾羊肠,

降代、上党。代三十六县,上党十七县,不用一领甲,不苦一民,皆秦之有 也。代、上党不战而已为秦矣;东阳河外不战而已反为齐矣,中呼池以北不 战而已为燕矣。然则是举赵则韩必亡,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荆、魏不能 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蠹魏、挟荆,以东弱齐、燕,决白马之口,以流魏 氏。一举而三晋亡,从者败,大王拱手以须,天下遍随而伏,伯王之名可成 也。而谋臣不为,引军而退,与赵氏为和。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强,伯王之 业,地尊不可得,乃取欺于亡国,是谋臣之拙也。
  “且夫赵当亡不亡,秦当伯不伯,天下固量秦之谋臣一矣。乃复悉卒以 攻邯郸,不能拔也。弃甲兵怒,战栗而却,天下固量秦力二矣。军乃引退, 并于李下,大王又并军而致与战。非能厚胜之也,又交罢却,天下固量秦力 三矣。内者量吾谋臣,外者极吾兵力。由是观之:臣以天下之从,岂其难矣? 内者吾甲兵顿,士民病,蓄积索,田畴荒,囷仓虚;外者天下比志甚固。愿 大王有以虑之也。
  “且臣闻之;‘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何以知 其然也?昔者纣为天子,帅天下将甲百万,左饮于淇谷,右饮于洹水,淇水 竭而洹水不流,以与周武为难。武王将素甲三千领,战一日,破纣之国,禽 其身、据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不伤。智伯帅三国之众,以攻赵襄主于晋阳, 决水灌之,三年,城且拔矣。襄主错龟数策占兆,以视利害,何国可降,而 使张孟谈。于是潜行而出,反智伯之约,得两国之众,以攻智伯之国,禽其 身,以成襄子之功。今秦地断长续短,方数千里,名师数百万,秦国号令赏 罚,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此与天下,天下可兼而有也。
“臣昧死望见大王,言所以一举破天下之从,举赵亡韩,臣荆、魏,亲
齐、燕,以成伯王之名,朝四邻诸侯之道。大王试听其说,一举而天下之从 不破,赵不举,韩不亡,荆、魏不臣,齐、燕不亲,伯王之名不成,四邻诸 侯不朝,大王斩臣以徇于国,以主为谋不忠者。”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
  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秦惠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 王曰:“请闻其说。”
对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轘辕、缑氏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
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主之罪,侵楚、魏 之地。周自知不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 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辟之国,而戎狄之长也。弊兵劳众,不 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 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 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之地小民贫,故臣愿从事 于易。夫蜀,西辟之国也,而戎狄之长也,而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 使豺狼逐群羊也。取其地足以广国也,得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 已服矣。故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诸侯不以为贪。是我一举 而名实两附,而又有禁暴正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劫天子,恶名也,而未 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危!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 宗室也;齐,韩、周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则必将二国 并力合谋,以因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不能 禁。此臣所谓‘危’,不如伐蜀之完也。”惠王曰:“善,寡人听子。”卒
  
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蜀主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 益强富厚,轻诸侯。
张仪欲以汉中与楚
  张仪欲以汉中与梦,请秦王曰:“有汉中,蠹。种树不处者,人必害之; 家有不宜之财,则伤本;汉中南边为楚利,此国累也。”甘茂谓王曰:“地 大者固多忧乎!天下有变,王割汉中以和楚,楚必畔天下而与王。王今以汉 中与楚,即天下有变,王何以市楚也?”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
  张仪又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驰秦、楚之间,今楚不加善秦而善轸, 然则是轸自为而不为国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何不听乎?”
  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而之楚,信乎?”陈轸曰:“然。”王曰: “仪之言果信也!”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曰:孝己爱其 亲,天下欲以为子;子胥忠乎其君,天下欲以为臣;卖仆妾售乎闾巷者,良 仆妾也;出妇嫁乡曲者,良妇也。吾不忠于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 弃,吾不之楚,何适乎?”秦王曰:“善。”乃止之也。
陈轸去楚之秦
  陈轸去楚之秦,张仪谓秦王曰:“陈轸为王臣,常以国情输楚,仪不能 与从事,愿王逐之。即复之楚,愿王杀之。”王曰:“轸安敢之楚也?”王 召陈轸,告之曰:“吾能听子言,子欲何之?请为子约车。”对曰:“臣愿 之楚。”王曰:“仪以子为之楚,吾又自知子之楚,子非楚,且安之也?” 轸曰:“臣出,必故之楚,以顺王与仪之策,而明臣之与楚不也。楚人有两 妻者,人誂其长者,长者詈之;誂其少者,少者许之。居无几何,有两妻者 死,客谓誂者曰;‘汝取长者乎?少者乎?’曰;‘取长者。’客曰;‘长 者詈汝,少者和汝,汝何为取长者?’曰:‘居彼人之所,则欲其许我也; 今为我妻,则欲其为我詈人也。’今楚王,明主也;而昭阳,贤相也。轸为 人臣,而常以国输楚王,王必不留臣;昭阳将不与臣从事矣。以此明臣之与 楚不。’
轸出,张仪入,问王曰:“陈轸果安之?”王曰:“夫轸,天下之辩士
也,孰视寡人曰;‘轸必之楚。’寡人遂无奈何也。寡人因问曰;‘子必之 楚也,则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之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 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故卖仆妾不 出里巷而取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里者,善妇也。臣不忠于王,楚何以 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为然,遂善待之。

卷四秦二

齐助楚政秦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 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欢,子为寡人虑之,奈何?”张仪曰:“王其为臣 约车并币,臣请试之。”
  张仪南见楚王曰:“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 者,亦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大齐王;唯仪不甚憎者,亦无大 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欢,是以 弊邑之王不得事令,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 於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 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
  楚王大悦,宣言之于朝廷,曰:“不谷得商於之地方六百里。”群臣闻 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楚王曰:“不谷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 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 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 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 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 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 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楚 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又重绝之。
张仪反,秦使人使齐,齐、秦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
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齐王。张仪知 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使者曰:“臣闻六 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 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 “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 齐也。楚国不尚全乎?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国必 大伤!”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 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秦惠王死
  秦惠王死,公孙衍欲穷张仪。李雠谓公孙衍曰:“不如召甘茂于魏,召 公孙显于韩,起樗里子于国。三人者,皆张仪之仇也。公用之,则诸侯必见 张仪之无秦矣。”
义渠君之魏
  义渠君之魏,公孙衍谓义渠君曰:“道远,臣不得复过矣!请谒事情。” 义渠君曰:“愿闻之。”对曰:“中国无事于秦,则秦且烧焫获君之国;中 国为有事于秦,是秦且轻使重币而事君之国也。”义渠君曰:“谨闻令。” 居无几何,五国伐秦。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王不 如赂之以抚其心。”秦王曰:“善。”因以文绣千匹,好女百人,遗义渠君。 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乃公孙衍之所谓也。”因起兵袭秦,大败秦人于
李帛之下。
医扁鹊见秦武王
医扁鹊见秦武王,武王示之病,扁鹊请除。左右曰:“君之病,在耳之

前,目之下,除之未必已也,将使耳不聪,目不明。”君以告扁鹊。扁鹊怒 而投其石:“君与知之者谋之,而与不知者败之!使此知秦国之政也,则君 一举而亡国矣!”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
  宜阳之役,楚畔秦而合于韩,秦王惧。甘茂曰:“楚虽合韩,不为韩氏 先战,韩亦恐战而楚有变其后,韩楚必相御也。楚言与韩而不余怨于秦,臣 是以知其御也。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
  甘茂约秦魏而攻楚。楚之相秦者屈盖,为楚和于秦,秦启关而听楚使。 甘茂谓秦王曰:“怵于楚则不使魏制和,楚必曰:‘秦鬻魏。’不悦而合于 楚,楚魏为一,国恐伤矣。王不如使魏制和。魏制和,必悦。王不恶于魏, 则寄地必多矣。”
陉山之事
  陉山之事,赵且与秦伐齐。齐惧,令田章以阳武合于赵,而以顺子为质。 赵王喜,乃案兵,告于秦曰:“齐以阳武赐弊邑,而纳顺子,欲以解伐,敢 告下吏。”
  秦王使公子他之赵,谓赵王曰:“齐与大国救魏而倍约,不可信恃,大 国弗义,以告弊邑,而赐之二社之地,以奉祭祀。今又案兵,且欲合齐而受 其地,非使臣之所知也!请益甲四万,大国裁之!”
苏代为齐献书穰侯曰:“臣闻往来者之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
齐。’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 赵甲四万人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相结,秦之深仇也。三晋百背秦,百 欺秦,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仇,不利于秦,一 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 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痈也。秦王安能制晋、楚哉?二也。秦少出兵, 则晋楚不信;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则必不走于秦,且走晋楚。 三也。齐割地以实晋楚,则晋楚安;齐举兵而为之顿剑,则秦反受兵。四也。 是晋楚以秦破齐,以齐破秦,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五也。秦得安邑,善 齐以安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则韩魏必无上党哉!夫取三晋之肠胃, 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故臣窃必之弊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 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矣。’”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
  秦宣太后爱魏丑夫。太后病,将死,出令曰:“为我葬,必以魏子为殉!” 魏子患之。
  庸芮为魏子说太后曰:“以死者为有知乎?太后曰:“无知也。”曰: “若太后之神灵,明知死者之无知矣,何为空以生所爱,葬于无知之死人哉? 若死者有知,先王积怒之日久矣,太后救过不赡,何暇乃私魏丑夫乎?”太 后曰:“善。”乃止。
  
卷五秦三

薛公为魏谓魏冉
  薛公为魏谓魏冉曰:“文闻秦王欲以吕礼收齐,以济天下,君必轻矣。 齐、秦相聚以临三晋,礼必并相之,是君收齐以重吕礼也。齐免于天下之兵, 其仇君必深。君不如劝秦王令弊邑卒攻齐之事。齐破,文请以所得封君。齐 破晋强,秦王畏晋之强也,必重君以取晋;齐予晋弊邑,而不能支秦,晋必 重君以事秦。是君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也。破齐定封,而秦晋皆重君, 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矣。”
秦客卿造谓穰侯
  秦客卿造谓穰侯曰:“秦封君以陶,藉君天下数年矣。攻齐之事成,陶 为万乘,长小国,率以朝天子,天下必听,五伯之事也;攻齐不成,陶为邻 恤,而莫之据也。故攻齐之于陶也,存亡之机也。君欲成之,何不使人谓燕 相国曰;‘圣人不能为时,时至而弗失。舜虽贤,不遇尧也不得为天子;汤、 武虽贤,不当桀、纣不王;故以舜、汤、武之贤,不遭时,不得帝王。今攻 齐,此君之大时也已!因天下之力,伐仇国之齐,报惠王之耻,成昭王之功, 除万世之害,此燕之长利,而君之大名也。《书》云:树德莫如滋,除害莫 如尽。吴不亡越,越故亡吴;齐不亡燕,燕故亡齐。齐亡于燕,吴亡于越, 此除疾不尽也。以非此时也成君之功,除君之害,秦卒有他事从齐,齐、赵 合,其仇君必深矣。挟君之仇以诛于燕,后虽悔之,不可得也已!君悉燕兵 而疾僭之,天下之从君也,若报父子之仇。诚能亡齐,封君于河南,为万乘, 达途于中国,南与陶为邻,世世无患。愿君之专志于攻齐而无他虑也。’” 谓穰侯
谓穰侯曰:“为君虑封,莫若于陶,宋罪重,齐怒须。残伐乱宋,德强
齐,定身封,此亦百世之时也已!”
范雎至秦王庭迎
  范雎至,秦王庭迎,谓范雎曰:“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今者义渠之事 急,寡人日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以身受命。躬窃闵然不敏, 敬执宾主之礼。”范雎辞让。是日见范雎,见者无不变色易容者。秦王屏左 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 有间,秦王复请,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 寡人乎?”范雎谢曰:“非敢然也!臣闻始时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 钓于渭阳之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 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于吕尚,卒擅天下,而身立为帝王。即使文王疏吕望 而弗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也。今臣,羁旅之臣也, 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以陈臣之陋忠,而 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三问而不对者是也。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知今日言 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弗敢畏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 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而为厉,被发而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五帝 之圣而死,三王之仁而死,五伯之贤而死,乌获之力而死,奔、育之勇焉而 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 也,臣何患乎?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而昼伏,至于蔆水,无以饵其口, 坐行蒲服,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庐为霸;使臣得进谋如伍子胥,加之 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说之行也,臣何忧乎?箕子、接舆,漆身而为厉,
  
被发而为狂,无益于殷、楚;使臣得同行于箕子、接舆,漆身可以补所贤之 主,是臣之大荣也,臣又何耻乎?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尽 忠而身蹶也,是以杜口裹足,莫肯即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奸臣之 态;居深宫之中,不离保傅之手,终身暗惑,无与照奸;大者宗庙灭覆,小 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弗敢畏也。臣死 而秦治,贤于生也。”
  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僻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至此, 此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此天所以幸先 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此?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 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
  范睢再拜,秦王亦再拜。范雎曰:“大王之国,北有甘泉、谷口,南带 泾、渭,右陇、蜀,左关、阪,战车千乘,奋击百万;以秦卒之勇,车骑之 多,以当诸侯,譬若驰韩卢而逐蹇免也,霸王之业可致。今反闭关而不敢窥 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国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王曰:“愿闻所 失计。”雎曰:“大王越韩、魏而攻强齐,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 多之,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则不义矣!今见与国 之不可亲,越人之国而攻,可乎?疏于计矣!昔者,齐人伐楚,战胜,破军 杀将,再辟千里,肤寸之地无得者,岂齐不欲地哉?形弗能有也。诸侯见齐 之罢露,君臣之不亲,举兵而伐之,主辱军破,为天下笑。所以然者,以其 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食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 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地方 五百里,赵独擅之,功成、名立、利附,则天下莫能害。今韩、魏,中国之 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而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赵强 则楚附,楚强则赵附,楚、赵附则齐必惧,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 魏可虚也。”王曰:“寡人欲亲魏,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 奈何?”范雎曰:“卑辞重币以事之;不可,削地而赂之;不可,举兵而伐 之。”于是举兵而攻邢丘,邢丘拔而魏请附。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 绣。秦之有韩,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天下有变,为秦害者,莫大于韩。 王不如收韩?”王曰:“寡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范雎曰:“举 兵而攻荥阳,则成皋之路不通;北斩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兵不下;一举而攻 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魏韩见必亡,焉得不听?韩听,则霸事可成也。” 王曰:“善。”
范雎曰:“臣居山东,闻齐之内有田单,不闻其王;闻秦之有太后、穰
侯、泾阳、华阳、高陵,不闻其有王。夫擅国之谓王,能专利害之谓王,制 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泾阳、华阳击断无讳, 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者下,乃所谓无王已!然则权焉得不 倾,而令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 者操王之重,决裂诸侯,剖符于天下,征敌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 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怨结于百姓,而祸归社稷。《诗》曰:
‘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 淖齿管齐之权,缩闵王之筋县之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用赵,减食主父,百 日而饿死。今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 李兑之类已!臣今见王独立于庙朝矣,且臣将恐后世之有秦国者,非王之子 孙也!”

  秦王惧,于是乃废太后,逐穰侯,出高陵,走泾阳于关外。昭王谓范雎 曰:“昔者齐公得管仲,时以为‘仲父’。今吾得子,亦以为父。”
秦攻韩
  秦攻韩,围陉。范雎谓秦昭王曰:“有攻人者,有攻地者。穰侯十攻魏 而不能伤者,非秦弱在魏强也,其所攻者,地也。地者,人主所甚爱也。人 主者,人臣之所乐为死也。攻人主之所爱,与乐死者斗,故十攻而弗能胜也。 今王将攻韩围陉,臣愿王之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也。王攻韩围陉,以张仪 为言。张仪之力多,且削地而以自赎于王,几割地而韩不尽。张仪之力少, 则王逐张仪,而更与不如张仪者市。则王之所求于韩者,尽可得也。”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
  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秦相应侯曰:“王勿忧也!请令废 之。秦于天下之士,非有怨也,相聚而攻秦者,以己欲富贵耳。王见大王之 狗,卧者卧,起者起,行者行,止者止,毋相与斗者;投之一骨,轻起相牙 者,何则?有争意也。”
  于是使唐雎载音乐,予之五千金,居武安,高会,相与饮。谓:“邯郸 人谁来取者?”于是,其谋者固未可得予也,其可得与者,与之昆弟矣。“公 与秦计功者,不问金之所之,金尽者功多矣。今令人复载五千金随公。”
唐雎行,行至武安,散不能三千金,天下之士大相与斗矣。
秦攻邯郸
  秦攻邯郸,十七月不下。庄谓王稽曰:“君何不赐军吏乎?”王稽曰: “吾与王也,不用人言。”庄曰:“不然!父之于子也,令有必行者,必不 行者。曰‘去贵妻,卖爱妾’,此令必行者也;因曰‘毋敢思也’,此令必 不行者也。守闾妪曰;‘其夕,某孺子内某士。’贵妻已去,爱妾已卖,而 心不有。欲教之者,人心固有。今君虽幸于王,不过父子之亲;军吏虽贱, 不卑于守闾妪;且君擅主轻下之日久矣。闻“三人成虎,十夫揉椎,众口所 移,毋翼而飞’。故曰:不如赐军吏而礼之。”王稽不听。军吏穷,果恶王 稽、杜挚以反。
秦王大怒,而欲兼诛范雎,范雎曰:“臣,东鄙之贱人也,开罪于楚、
魏,遁逃来奔。臣无诸侯之援、亲习之故,王举臣于羁旅之中,使职事,天 下皆闻臣之身与王之举也。今遇惑或与罪人同心,而王明诛之,是王过举显 于天下,而为诸侯所议也。臣愿请药赐死,而恩以相葬臣。王必不失臣之罪, 而无过举之名。”王曰:“有之。”遂弗杀而善遇之。
蔡泽见逐于赵
  蔡泽见逐于赵,而入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 皆负重罪,庆侯内惭,乃西入秦,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 客蔡泽,天下骏雄弘辩之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相之而夺君位。”应侯 闻之,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 因让之,曰:“子常宣言代我相秦,岂有此乎?”对曰:“然。”应侯曰: “请闻其说。”蔡泽曰:“吁!何君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 人生手足坚强,耳目聪明圣知,岂非士之所愿与?”应侯曰:“然。”蔡泽 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 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万物各得 其所;生命寿长,终其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 纯粹,泽流千世,称之而毋绝,与天下终。岂非道之符而圣人所谓吉详善事
  
与?”应侯曰:“然。”泽曰:“若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 卒亦可愿矣。“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事 孝公,极身毋二,尽公不还私,信赏罚以致治,竭智能,示情素,蒙怨咎, 欺旧交,虏魏公子卬,卒为秦禽将,破敌军,攘地千里;吴起事悼王,使私 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固毁誉,必有伯主强 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事越王,害离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亡绝,尽能而 不离,多功而不矜,贵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义之至,忠之节也。故君子 杀身以成名,义之所在,身虽死,无憾悔。何为不可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 信妇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不能存殷;子胥知,不能存吴;申生孝,而 晋惑乱。是有忠臣孝子,国家灭乱。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 君父为戮辱,怜其臣子。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 足圣,管仲不足大也。”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得少间,因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 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 起、大夫种,其可愿郭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 不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不欺旧故,孰与秦孝公、楚悼 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主固亲忠臣,不过秦 孝、越王、楚悼;君之为主,正乱、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 强主,威盖海内,功章万里之外,不过商君、吴起、大夫种。而君之禄位贵 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 满则亏。’物盛则衰,天之常数也;进退、盈缩、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昔 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葵丘之会,有骄矜之色,畔者九国;吴 王夫差无适于天下,轻请侯,凌齐、晋,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启叱呼 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不及道理也。夫商君为孝公平权衡, 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教民耕战,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 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功已成,遂以车裂。楚地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 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又越韩、魏,攻 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自 是之后,赵、楚慑服,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 已成矣,赐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 请,壹楚国之俗,南攻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 口。功已成矣,卒支解。大夫种为越王垦草创邑,辟地殖谷,率四方士,上 下之力,以禽劲吴,成霸功。句践终棓而杀之。此四子者,成功而不去,祸 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反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 陶朱。君独不观不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 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 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栈道千里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 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不退,则商君、白公、 吴起、大夫种是也!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 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此则君何居焉?”应侯 曰:“善。”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蔡泽,其人辩士。 臣之见人甚众,莫有及者。臣不如也!”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
  
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笃,因免相。昭王 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王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刚成君。居秦 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 太子丹入质于秦。
  
卷六秦四

秦取楚汉中
  秦取楚汉中,再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至邓, 楚王引归。后三国谋攻楚,恐秦之救也。或说薛公:“可发使告楚曰;‘今 三国之兵且去楚,楚能应而共攻秦,虽蓝田,岂难得哉!况于楚之故地?’ 楚疑于秦之未必救己也,而今三国之辞云,则楚之应之也必劝,是楚与三国 谋出秦兵矣。秦为知之,必不救也。三国疾攻楚,楚必走秦以急,秦愈不敢 出。则是我离秦而攻楚也,兵必有功。”薛公曰:“善。”遂发重使之楚, 楚之应之果劝。于是三国并力攻楚,楚果告急于秦,秦遂不敢出兵。大胜有 功。
三国攻秦
  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 讲。”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 不召公子池而问焉?”
  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 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 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也! 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 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三国之兵乃
退。
秦昭王谓左右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日韩、魏,孰与始强?”对曰:“弗如也。”王 曰:“今之如耳、魏齐,孰与孟尝、芒卯之贤?”对曰:“弗如也。”王曰: “以孟尝芒卯之贤,帅强韩、魏之兵以伐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 如耳、魏齐,帅弱韩、魏以攻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 然。”
中期推琴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昔者六晋之时,智氏最强,灭破范、
中行,帅韩、魏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城不沉者三板耳!智 伯出行水,韩康子御,魏桓子骖乘。智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亡人之国也, 乃今知之。汾水利以灌安邑,绛水利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康子履 魏桓子,蹑其踵。肘、足接于车上,而智氏分矣!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 之强,不能过智伯;韩、魏虽弱,尚贤在晋阳之下也。此乃方其用肘、足时 也,愿王之勿易也!”
楚魏战于陉山 楚、魏战于陉山。魏许秦以上洛,以绝秦于楚。魏战胜,楚败于南阳。 秦责赂于魏,魏不与。营浅谓秦王曰:“王何不谓楚王曰;‘魏许寡人
以地,今战胜,魏王倍寡人也。王何不与寡人遇?魏畏秦、楚之合,必与秦 地矣。是魏胜楚而亡地于秦也;是王以魏地德寡人,秦之楚者多资矣。魏弱, 若不出地,则王攻其南,寡人绝其西,魏必危。’”
  秦王曰:“善。”以是告楚,楚王扬言与秦遇,魏王闻之,恐,效上洛 于秦。
或为六国说秦王
或为六国说秦王曰:“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从不足以为强。若土广者安,

人众者强,则桀、纣之后将存!昔者,赵氏亦尝强矣。曰赵强可若?举左案 齐,举右案魏。厌案万乘之国二,国千乘之宋也。筑刚平,卫无东野,刍牧 薪采,莫敢窥东门。当是时,卫危于累卵。天下之士相从谋曰;‘吾将还其 委质而朝于邯郸之君乎”’于是天下有称伐邯郸者,莫不令朝行。魏伐邯郸, 因退为逢泽之遇,乘复车,称‘夏王’,朝为天子,天下皆从。齐太公闻之, 举兵伐魏,壤地两分,国家大危。梁王身抱质执璧,请为陈侯臣,天下乃释 梁。郢威王闻之,寝不寐,食不饱,帅天下百姓以与申缚遇于泗水之上,而 大败申缚。赵人闻之,至枝桑;燕人闻之,至格道;格道不通,平际绝。齐 战败不胜,谋则不得,使陈毛释剑委南听罪,西说赵,北於燕,内喻其百 姓,而天下乃齐释。于是夫积薄而为厚,聚少而为多,以同言郢威王于侧纣 之间。臣岂以郢威王为政衰谋乱以至于此哉?郢为强,临天下诸侯,故天下 乐伐之也。”

卷七秦五

谓秦王曰
  谓秦王曰:“臣窃惑王之轻齐易楚而卑畜韩也!臣闻;‘王兵胜而不骄, 伯主约而不忿。’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今王广德魏、 赵而轻失齐,骄也;战胜宜阳,不恤楚交,忿也。骄忿,非伯主之业也。臣 窃为大王虑之而不取也!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故先王之所重者,唯始与终。 何以知其然?昔智伯瑶残范、中行,围逼晋阳卒为三家笑;吴王夫差栖越于 会稽,胜齐于艾陵,为黄池之遇,无礼于宋,遂与句践禽,死于干隧;梁君 伐楚胜齐,制赵、韩之兵,驱十二诸侯以朝天子于孟津,后子死,身布冠而 拘于秦。三者,非无功也,能始而不能终也。今王破宜阳,残三川,而使天 下之士不敢言;雍天下之国,徙两周之疆,而世主不敢交阳侯之塞,取黄棘, 而韩、楚之兵不敢进。王若能为此尾,则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王若不 能为此尾,而有后患,则臣恐诸侯之君,河、济之士,以王为吴、智之事也! “《诗》云:‘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也。今大王皆有 骄色,以臣之心观之,天下之事,依世主之心,非楚受兵,必秦也。何以知 其然也?秦人援魏以拒楚,楚人援韩以拒秦,四国之兵敌,而未能复战也。 齐、宋在绳墨之外以为权,故曰:先得齐、宋者伐秦。’秦先得齐、宋,则 韩氏铄,韩氏铄,则楚孤而受兵矣。楚先得齐,则魏氏铄,魏氏铄,则秦孤
而受兵矣。若随此计而行之,则两国者必为天下笑矣!”
秦王与中期争论
  秦王与中期争论,不胜。秦王大怒,中期徐行而去。或为中期说秦王曰: “悍人也,中期!适遇明君故也,向者遇桀、纣,必杀之矣!”秦王因不罪。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
濮阳人吕不韦贾于邯郸,见秦质子异人,归而谓父曰:“耕田之利几倍?”
曰:“十倍。”“珠玉之赢几倍?”曰:“百倍。”“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无数。”曰:“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馀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 愿往事之。”
秦子异人质于赵,处于聊城。故往说之,曰:“子傒有承国之业,又有
母在中;今子无母于中,外托于不可知之国,一日倍约,身为粪土。今子听 吾计事,求归,可以有秦国。吾为子使秦,必来请子。”乃说秦王后弟阳泉 君曰:“君之罪至死,君知之乎?君之门下,无不居高尊位,太子门下无贵 者。君之府藏珍珠宝玉,君之骏马盈外厩,美女充后庭。王之春秋高,一日 山陵崩,太子用事,君危于累卵,而不寿于朝生!说有可以一切而使君富贵 千万岁,其宁于太山四维,必无危亡之患矣。”阳泉君避席曰:“请闻其说。” 不韦曰:“王年高矣,王后无子。子傒有承国之业,士仓又辅之,王一日山 陵崩,子傒立,士仓用事,王后之门,必生蓬蒿!子异人,贤材也,弃在于 赵,无母于内,引领西望,而愿一得归。王后诚请而立之,是子异人无国而 有国,王后无子而有子也。”阳泉君曰:“然。”入说王后,王后乃请赵而 归之。
  赵未之遣。不韦说赵曰:“子异人,秦之宠子也,无母于中,王后欲取 而子之。使秦而欲屠赵,不顾一子以留计,是抱空质也。若使子异人归而得 立,赵厚送遣之,是不敢倍德畔施,是自为德讲。秦王老矣,一日晏驾,虽
  
有子异人,不足以结秦。”赵乃遣之。 异人至,不韦使楚服而见。王后悦其状,高其知,曰:“吾楚人也,而
自子之。”乃变其名
            文信侯出走 文信侯出去,与司空马之赵,赵以为守相。秦下甲而攻赵。 司空马说赵王曰:“文信侯相秦,臣事之,为尚书,习秦事;今大王使
守小官,习赵事,请为大王设秦、赵之战争,而亲观其孰胜。赵孰与秦大? 曰:“不如。”“民孰与之众?”曰:“不如”“金钱粟孰与之富?”曰: “弗如。”“国孰与之治?”曰:“不如。”“相孰与之贤?”曰:“不如。” “将孰与之武?”曰:“不如。”“律令孰与之明”曰:“不如。”司空马 曰:“然则大王之国百举而无及秦者,大王之国亡!”赵王曰:“卿不远赵, 而悉教以国事,愿于因计。”司空马曰:“大王裂赵之半以赂秦,秦不接刃 而得赵之半,秦必悦。内恶赵之守,外恐诸侯之救,秦必受之。秦受地而却 兵,赵守半国以自存。秦衔赂以自强,山东必恐;亡赵自危,诸侯必惧;惧 而相救,而从事可成,臣请大王约从,从事成,则是大王名亡赵之半,实得 山东以敌秦,秦不足亡!”赵王曰:“前日秦下甲攻赵,赵赂以河间十二县, 地削兵弱,卒不免秦患;今又割赵之半以强秦,力不能自存,因以亡矣!愿 卿之更计。”司空马曰:“臣少为秦刀笔,以官长而守小官,未尝为兵首, 请为大王悉赵兵以遇。”赵王不能将。司空马曰:“臣效愚计,大王不用, 是臣无以事大王,愿自请。”
司空马去赵,渡平原。平原津令郭遗劳而问:“秦兵下赵,上客从赵来,
赵事何如?”司空马言其为赵王计而弗用,赵必亡。平原令曰:“以上客料 之,赵何时亡?”司空马曰:“赵将武安君,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 半年。赵王之臣有韩仓者,以曲合于赵王,其交甚亲,其为人疾贤妒功臣。 今国危亡,王必用其言,武安君必死。”
韩仓果恶之,王使人代。武安君至,使韩仓数之,曰:“将军战胜,王
觞将军,将军为寿于前而捍匕首,当死?”武安君曰:“繓病钩,身大臂短, 不能及地,起居不敬,恐惧死罪于前,故使工人为木材以接手。上若不信, 繓请以出示。”出之袖中,以示韩仓,状如振捆,缠之以布,“愿公入明之。” 韩仓曰:“受命于王,赐将军死,不赦。臣不敢言。”武安君北面再拜赐死, 缩剑将自诛,乃曰:“人臣不得自杀宫中!”遇司马门,趣甚疾,出諔门也。 右举剑将自诛,臂短,不能及,衔剑征之于柱自刺。
武安君死,五月赵亡。平原令见诸公,必为言之曰:“嗟嗞乎!司空马!”
又以为司空马逐于秦,非不知也;去赵,非不肖也。赵去司空马而国亡。国 亡者,非无贤人,不能用也。

卷八齐一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
  楚威王战胜于徐州,欲逐婴子于齐,婴子恐。张丑谓楚王曰:“王战胜 于徐州也,盼子不用也。盼子有功于国,百姓为之用。婴子不善,而用申缚, 申缚者,大臣与百姓弗为用,故王胜之也。今婴子逐,盼子必用,复整其士 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也。”楚王因弗逐。
靖郭君谓齐王
  靖郭君谓齐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也而数览也。”王曰:“日 听一官,五日而厌之。”今与靖郭君。
邯郸之难
  邯郸之难,赵求救于齐。田侯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 邹子曰:“不如勿救。”段干纶曰:“弗救,则我不利!”田侯曰:“何哉?” 对曰:“夫魏氏兼邯郸,其于齐何利哉?”
  田侯曰:“善。”乃起兵,曰:“军于邯郸之郊!”段干纶曰:“臣之 求利且不利者,非此也。夫救邯郸,军于其郊,是赵不拔而魏全也,故不如 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承魏之敝,是赵破而魏弱也。
田侯曰:“善。”乃起兵南攻襄陵。七月,邯郸拔,齐因承魏之弊,大
破之桂陵。
田忌为齐将
  田忌为齐将,系梁太子申,禽庞涓。孙子谓田忌曰:“将军可以为大事 乎?”田忌曰:“奈何?”孙子曰:“将军无解兵而入齐。使彼罢弊老弱守 于主。主者,循轶之途也,鎋击摩车而相过。使彼罢弊老弱守于主,必一而 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然后背太山,左济,右天唐,军重踵高宛,使 轻车锐骑冲雍门。若是,则齐君可正,而成侯可走。不然,则将军不得入于 齐矣!”田忌不听,果不入齐。
邹忌事宣王
  邹忌事宣王,仕人众,宣王不悦;晏首贵而仕人寡,王悦之。邹忌谓宣 王曰:“忌闻以为有一子之孝,不如有五子之孝,今首之所进仕者,以几何 人?”宣王因以晏首雍塞之。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使者数 相往来,章子为变其徽章,以杂秦军。
  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子以 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 辞。王何不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顷间, 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于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谢于齐。
  左右曰:“何以知之?”曰:“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 栈之下。吾使章子将也,勉之曰;‘夫子之强,全兵而还,必更葬将军之母。’ 对曰;‘臣非不能更葬先妾也。臣之母启得罪臣之父,臣之父未教而死;夫 不得父之教而更葬母,是欺死父也。故不敢。’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 人臣欺生君哉?”
苏秦为赵合从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曰:“齐南有太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

有渤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齐车 之良,五家之兵,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中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 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 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 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蹴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 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夫以大王之贤 与齐之强,天下不能当。今乃西面事秦,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畏秦者,以与秦接界也。兵出而相当,不至十日, 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 以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则不然: 倍韩、魏之地,至卫阳晋之道,径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 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 恫疑虚猲,高跃而不敢进。则秦不能害齐,亦已明矣!夫不深料秦之不奈我 何也,而欲西面事秦,是君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 臣固愿大王之少留计!”
齐王曰:“寡人不敏,今主君以赵王之教诏之,敬奉社稷以从。”
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
  张仪为秦连横,说齐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 无过齐者。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说而不顾万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 必谓‘齐西有强赵,南有韩、魏,负海之国也。地广人众,兵强士勇,虽有 百秦,将无奈我何!”大王览其说,而不察其至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 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胜名, 而有亡之实,是何故也?齐大而鲁小。今赵之与秦也,犹齐之于鲁也。秦、 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而再胜秦。四战之后, 赵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胜秦之名,而国破矣!是何故也?秦强而赵 弱也。今秦、楚,嫁子取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魏郊河外,赵入朝黾 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魏攻齐之南地,悉赵涉河关,指 搏关,临淄、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被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 愿大王熟计之。”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托于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今大客幸
而教之,请奉社稷以事秦。”献鱼盐之地三百于秦也。

卷九齐二

韩齐为与国
  韩、齐为与国。张仪以秦、魏伐韩,齐王曰:“韩,吾与国也,秦伐之, 吾将救之。”田臣思曰:“王之谋过矣!不如听之。子哙与子之国,百姓不 戴,诸侯弗与;秦伐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赐我也。”王曰:“善。” 乃许韩使者而遣之。
  韩自以得交于齐,遂与秦战。楚、赵果遽起兵而救韩,齐因起兵攻燕, 三十日而举燕国。
张仪事秦惠王
  张仪事秦惠王。惠王死,武王立。左右恶张仪曰:“仪事先王不忠。” 言未已,齐让又至。
  张仪闻之,谓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王曰:“奈何?”曰: “为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今齐王甚憎张仪,仪之所 在,必举兵而伐之。故仪愿乞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而伐之。齐、梁之兵 连于城下,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 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王曰:“善。”乃具革车三十乘, 纳入梁。
齐果举兵伐之,梁王大恐。张仪曰:“王勿患,请令罢齐兵。”乃使其
舍人冯喜之楚,藉使之齐。 齐、楚之事已毕,因谓齐王:“王甚憎张仪,虽然,厚矣王之托仪于秦
王也!”齐王曰:“寡人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何以托仪也?”
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仪之出秦,因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 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地。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举兵伐之;故仪愿乞 不肖身而之梁,齐必举兵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不能去,王以其间伐 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是王 业也!’秦王以为然,与革车三十乘而纳仪于梁。而果伐之,是王内自罢而 伐与国,广邻敌以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
王曰:“善。”乃止。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
  犀首以梁为齐战于承匡而不胜。张仪谓梁王:“不用臣言以危国!”梁 王因相仪。仪以秦、梁之齐合横亲。犀首欲败,谓卫君曰:“衍非有怨于仪 也,值所以为国者不同耳!君必解衍!”卫君为告仪,仪许诺,因与之参坐 于卫君之前,犀首跪行,为仪千秋之祝。
  明日,张子行,犀首送之,至于齐疆。齐王闻之,怒于仪,曰:“衍也 吾仇,而仪与之俱,是必与衍鬻吾国矣!”遂不听。
秦攻赵长平
  秦攻赵长平,齐、燕救之。秦计曰:“齐、燕救赵,亲则将退兵,不亲 则且遂攻之。”
  赵无以食,请粟于齐,而齐不听。苏秦谓齐王曰:“不如听之,以却秦 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燕之计过也!且赵之于燕、齐, 隐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则明日及齐、楚矣。且夫 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 亡赵,威却强秦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则为国计者过矣!”
  
卷十齐三

楚王死
  楚王死,太子在齐质,苏秦谓薛公曰:“君何不留楚太子以市其下东国?” 薛公曰:“不可!我留太子,郢中立王,然则是我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 苏秦曰:“不然!郢中立王,君因谓其新王曰;‘与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 子;不然,吾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下东国必可得也。”
  苏秦之事,可以请行;可以令楚王亟入下东国;可以益割于楚;可以忠 太子而使楚益入地;可以为楚王走太子;可以忠太子,使之亟去;可以恶苏 秦于薛公;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可以使人说薛公以善苏子;可以使苏子自 解于薛公。
  苏秦谓薛公曰:“臣闻‘谋泄者事无功,计不决者名不成。’今君留太 子者,以市下东国也。非亟得下东国者,则楚之计变,变则是君抱空质而负 名于天下也。”薛公曰:“善。为之奈何?”对曰:“臣请君为之楚,使亟 入下东国之地。楚得成,则君无败矣。”
  薛公曰:“善。”因遣之。谓楚王曰:“齐欲奉太子而立之。臣观薛公 之留太子者,以市下东国也。今王不亟入下东国,则太子且倍王之割而使齐 奉己。”楚王曰:“谨受命。”因献下东国。——故曰可以使楚亟入地也。 谓薛公曰:“楚之势,可多割也。”薛公曰:“奈何?”请告太子其故, 使太子谒之君,以忠太子。使楚王闻之,可以益入地。”——故曰可以益割
于楚。
  谓太子曰:“齐奉太子而立之,楚王请割地以留太子,齐少其地,太子 何不倍楚之割地而资齐?齐必奉太子。”太子曰:“善。”倍楚之割而延齐。 楚王闻之,恐,益割地而献之,尚恐事不成。——故曰可以使楚益入地也。 谓楚王曰:“齐之所以敢多割地者,挟太子也。今已得地而求不止者, 以太子权王也。故臣能去太子。太子去,齐无辞,必不倍于王也。王因驰强 齐而为交,齐辞,必听王。然则是王去仇而得齐交也。”楚王大悦,曰:“请
以国因!”——故曰可以为楚王使太子亟去也。
  谓太子曰:“夫剬楚者,王也;以空名市者,太子也。齐未必信太子之 言也,而楚功见矣。楚交成,太子必危矣。太子其图之!”太子曰:“谨受 命。”乃约车而暮去。——故曰可以使太子急去也。
苏秦使人请薛公曰:“夫劝留太子者,苏秦也。苏秦非诚以为君也。且
以便楚也。苏秦恐君之知之,故多割楚以灭迹也。今劝太子者,又苏秦也。 而君弗知,臣窃为君疑之!”薛公大怒于苏秦。——故曰可以使人恶苏秦于 薛公也。
  又使人谓楚王曰:“夫使薛公留太子者,苏秦也;奉王而代立楚太子者, 又苏秦也;割地固约者,又苏秦也;忠王而走太子者,又苏秦也。今人恶苏 秦于薛公,让其为齐薄而为楚厚也。愿王之知之!”楚王曰:“谨受命。” 因封苏秦为武贞君。——故曰:“可以为苏秦请封于楚也。
  又使景鲤请薛公曰:“君之所以重于天下者,以能得天下之士,而有齐 权也。今苏秦,天下之辩士也,世与少有。君因不善苏秦,则是围塞天下士, 而不利说途也。夫不善君者且奉苏秦,而于君之事殆矣!今苏秦善于楚王, 而君不蚤亲,则是身与楚为仇也!故君不如因而亲之,贵而重之,是君有楚 也。”薛公因善苏秦。——故曰可以为苏秦说薛公以善苏秦。
  
孟尝君在薛
  孟尝君在薛,荆人攻之。淳于髡为齐使于荆,还反过薛。而孟尝君令人 体貌而亲郊迎之。谓淳于髡曰:“荆人攻薛,夫子弗忧,文无以复侍矣!” 淳于髡曰:“敬闻命。”
  至于齐,毕报。王曰:“何见于荆?”对曰:“荆甚固,而薛亦不量其 力。”王曰:“何谓也?”对曰:“薛不量其力,而为先王立清庙;荆固, 而攻之,清庙必危。故曰:“薛不量力而荆亦甚固。”齐王和其颜色,曰: “嘻!先君之庙在焉!”疾兴兵救之。
  颠蹶之请,望拜之谒,虽得则薄矣。善说者,陈其势,言其方,人之急 也,若自在隘窘之中,岂用强力哉!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
  孟尝君舍人有与君之夫人相爱者。或以闻孟尝君,曰:“为君舍人,而 内与夫人相爱,亦甚不义矣!君其杀之!”君曰:“睹貌而相悦者,人之情 也。其错之。勿言也!”
  居期年,君召爱夫人者而谓之曰:“子与文游久矣,大官未可得,小官 公又弗欲,卫君与文布衣交,请具车马皮币,愿君以此从卫君游。”于卫甚 重。
齐、卫之交恶,卫君甚欲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人谓卫君曰:“孟尝君
不知臣不肖,以臣欺君。且臣闻齐、卫先君,刑马压羊,盟曰;‘齐、卫后 世,无相攻伐,有相攻伐者,令其命如此!’今君约天下之兵以攻齐,是足 下倍先君盟约而欺孟尝君也。愿君勿以齐为心!君听臣则可;不听臣者,臣 不肖也,臣辄以颈血湔足下衿!”卫君乃止。
齐人闻之,曰:“孟尝君可谓善为事矣,转祸为功!”
齐欲伐魏
  齐欲伐魏。淳于髡谓齐王曰:“韩子卢者,天下之疾犬也;东郭逡者, 海内之狡兔也。韩子庐逐东郭逡,环山者三,腾山者五,兔极于前,犬废于 后,犬兔俱罢,各死其处。田父见之,无劳倦之苦而擅其功,今齐、魏久相 持,以顿其兵,弊其众,臣恐强秦、大楚承其后,有田父之功!”齐王惧, 谢将休士也。
国子曰
  国子曰:“秦破马服君之师,围邯郸。齐、魏亦佐秦伐邯郸,齐取淄鼠, 魏取伊是。公子无忌为天下循便计,杀晋鄙,率魏兵以救邯郸之围,使秦弗 有而失天下。是齐入于魏而救邯郸之功也。安邑者,魏之柱国也;晋阳者, 赵之柱国也;鄢郢者,楚之柱国也。故三国欲与秦壤界,秦伐魏取安邑,伐 赵取晋阳,伐楚取鄢郢矣。福三国之君,兼二周之地,举韩氏,取其地,且 天下之半。今又劫赵、魏,疏中国,封卫之东野,兼魏之河南,绝赵之东阳, 则赵、魏亦危矣。赵、魏危,则非齐之利也。韩、魏、赵、楚之志,恐秦兼 天下而臣其君,故专兵一志以逆秦。三国之与秦壤界而患急,齐不与秦壤界 而患缓,是以天下之势不得不事齐也。故秦得齐,则权重于中国,赵、魏、 楚得齐,则足以敌秦。故秦、赵、魏,得齐者重,失齐者轻。齐有此势,不 能以重于天下者,何也?其用者过也。”
  
卷十一齐四
传世名著百部—(第14卷)战国策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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