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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名著百部—(第46卷)金圣叹读批《水浒传》



金圣叹读批水浒

名著通览


  金圣叹(1608—1661 年)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名采,字若采,明以后 改名人瑞,字圣叹。一说本姓张,吴县(今属江苏)人,明诸生,入清后以 哭庙案被杀。少有才名,喜批书,他所批《水浒传》成书于崇祯末年,把七 十一回以后关于受招安、打方腊等内容删掉,增入卢俊义梦见梁山头领全部 被捕杀的情节以结束全书。只因这一腰斩,加上他评点此书所持奇谈怪论, 金圣叹遂成一时风流,声满天下。是怪杰,还是人杰?是始作俑者,抑或是 敢为天下先?是非功过自有评说。《传世名著百部》在此将《金圣叹评点< 水浒传>》全文送呈广大读者,并稍加解读,希图抛砖引玉,引出无数个敢发 奇谈怪论的金圣叹。
  《水浒传》不愧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的一大奇书,因而“水浒”问 世本身就是中国文坛的一大盛事。但尽管它是奇书,却又不是名正言顺的奇 书,因为中国的奇书天经地义地被认为是儒家“四书”、“五经”,程朱理 学,再就是充满道学气、儒家气的以“载道”、“传道”为宗旨的诗文词赋, 小说不过是“出于稗官,街谈巷议、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乃引车卖浆之 徒之所操”。然而小说毕竟是小说,它既然有存在的理由,也必然会去争取 发展的权利。《水浒传》亦是这样,它既然敢于问世,就敢于让世人去接受 他。从李卓吾拍案高呼“水浒”乃发愤之作,到叶昼的不同凡响的评点,再 到金圣叹颇具真人气息的奇谈怪论,《水浒》这部野语村言真是越来越奇, 越来越怪,怪到须由政府封杀,列为禁毁一类,且倡言“少不看水浒、老不 看三国”。
毫无疑问,金圣叹读批《水浒》是中国文学史最具特色的评点之一,由
此而招致的赞誉、诋毁也可谓铺天盖地,对于其是非功过的争论丝毫不亚于 高鹗续《红楼梦》。金圣叹读批《水浒》在以下几点令人赞叹不已。
首先是批文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惊世骇俗的思想见解。这些思想见解具有
鲜明的近代甚至现代意义和特色,因而在暮气十足的晚明清初,不愧开风气 之先,说他超越时代也毫不过分。金圣叹一生大半在晚明,这时是中国反理 学的异端思潮泛滥时期,李卓吾、叶昼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生性好奇的金圣 叹对李卓吾的学说是来者不拒、兼收并蓄,他的处世为人与李卓吾也颇有几 分相似,说他们是同一道上的人,相信不会有什么疑义。基于此,金圣叹身 处物换星移、改朝易代之际,饱尝家国不幸之痛,又遭遇文化的转轨重建, 旧有的文化模式面对着怵目惊心的社会政治风暴,必然要接受严峻的挑战。 作为思想上的先驱者和文化上的敏感人,金圣叹与同时期的顾炎武、黄宗羲 不约而同地抨击封建君主专制的弊病,倡言隐约朦胧的民主理想。他的思想 与顾炎武的恢复清议、黄宗羲的学校议天子是非鼎足而立,应得到足够的重 视。
  金圣叹在《水浒传》第一回里批道:“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乱 自下生出;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在“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臣民”的家天下时代,这句“乱自上作”,无异 于石破天惊的一支利箭,猛烈地射向道貌岸然的统治阶层。老百姓并非是祸 乱天下的根源,而“居庙堂之高”的王侯将相们才是祸国殃民的始作俑者。 结合后面卢俊义惊恶梦,梁山泊头领全部被捕杀的金氏式的结尾推理下去, 乱自上作,官逼民反,而后是被迫铤而走险的草民被始作俑者捕杀,这又何
  
异于齐宣王念“无罪而就死地”而“以羊易之”。前后一联结就不难得出封 建专制的家天下是“驱民之死”的万恶之源。金圣叹暗藏玄机的奇谈怪论, 正是他思想敏锐、智慧超凡所在,这并非是那些说卢俊义惊梦是金圣叹认为 造反的盗贼必然没有好下场所能明察的。不仅如此,金圣叹还将批判的矛头 直指最高统治阶层,乃至孤家寡人:“小苏学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即 宋徽宗)。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岂可得哉!”(第 一回),以皇帝为首的官僚集团本身就是个小人集团,腐朽不堪,糜烂至极, 上梁既已不正,下梁岂有不歪之理,故“欲民之不衅,国之不亡,胡可得也。”
(第五十一回类批),于此可以肯定,说金圣叹仇恨农民起义实在是有些牵 强附会。
  金圣叹思想上所散发出的异端色彩不仅仅在于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祸乱之 根,万恶之首。更表现在他对虚伪的圣贤之道的挞伐,孔子曰:“天下有道 则庶人不议”,而金圣叹则抓住要害说这不是议与不议的问题,而是敢议不 敢议的问题,他在《水浒传》第一回的总评中批道:“记一百八人之事,而 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人不 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何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今则庶人 议也,何用知其天下无道?曰:王进去而高俅来也”。封建专制压制群众言 论自由,使百姓“道路以目”、缄口不语、而又大言不惭地谓之为“天下有 道”。很明显金圣叹抨击圣人之道,主张“庶人之议”已经和我们现在所说 的言论自由、舆论监督很相近,而且谓之为“史”,这就使得这一思想具备 了鲜明的近代、现代意识和特色,也可以看作是资产阶级民主思想的早期萌 芽。金圣叹在倡言言论自由的同时,也主张文人的创作自由,即“操笔政”。 他在读批《水浒传》中借司马迁作《史记》大发议论“??下笔者,文人之 事也。以一代之大事??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 又乌敢置一末喙乎哉?!”将文人的创作自由与言论自由凌驾于君王将相之 上,如此犀利的笔触,畅快淋漓的见解,从古至“金”,可谓绝无仅有。这 种非君非圣思想与同时期黄宗羲那种金刚怒目式的批判君主专制的言论并驾 齐驱而当之无愧,说金圣叹是反专制斗士、民主先驱也并非言之过激。
金圣叹思想的离经叛道还在于他对通俗文学地位的尊重,他不认为儒家
的“四书”、“五经”就是圣贤至尊、天经地义,他把《左传》、《庄子》、
《离骚》、《史记》、《杜诗》、《水浒》、《西厢》合称“七才子书”, 并对“水浒”、“西厢”进行颇具真人气息式的评点,让人耳目一新,境界 开阔,领略了一片新天地。这样做仅仅靠善于发表奇谈怪论是远远不够的, 更重要的是需要有勇气去冲破世俗的偏见和承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事实上 金圣叹所承受的舆论压力是常人所不敢想象的,就连归庄这样的狂狷之士尚 且不与他同伍,攻击他“尝批《水浒传》名曰第五才子书??余见之曰:‘是 倡乱之书’。未几又批评《西厢记》行世,名之曰第七才子书,余见曰:‘是 海淫之书’??以小说、传奇跻于经,史、子、集,固已失伦??”并主张 将其作为“邪鬼”而诛之,“虽死而罪不彰”。由此可见金圣叹在当时各界 舆论攻击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状,然而其孤军奋战而又孤掌难鸣的 窘境又何尝不是“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金圣叹读批《水浒》除了其思想锋芒令人刮目相看外,其对中国古典小 说理论的贡献也是让人叹为观止、可圈可点的。
中国古代对小说的评点虽不始自金圣叹,在他之前已有李卓吾、叶昼畅

发其端,并已有成就,但金圣叹对小说的评点超过了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 行者,特别是他在小说创作上发表的许多真知灼见大大提高了对小说这种文 学样式的本质特征和创作规律的认识、把握,其价值远远超过对《水浒》这 部书的阐释、评论。难怪清人冯镇峦在《读<聊斋>杂说》中说:“金人瑞批 “水浒”、“西厢”,灵心妙舌,开后人无限眼界,无限文心”,确乎其然。 在金圣叹《贯华堂水浒传》之后,即有毛宗岗父子读批《三国演义》,张竹 坡批《金瓶梅》,且都能另辟蹊径,成一家之言。
  金圣叹在小说上的贡献是多方面的,概括起来说就是他比较周密、比较 深刻地揭示了小说的文学特征,颇具先锋美学意味。由于中国的小说与史传 文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史传文学的发展,讲史、话本的繁荣促 成了小说的产生发展。早期小说大都附着于历史,《三国演义》是据史而演,
《水浒传》也是对大宋宣和遗事的生发,在前人的头脑中总是把小说当成历 史的分支,名曰:“稗史”。金圣叹批《水浒传》于首尾两回的总评中,都 着重说明探究是否实有其人、实有其事之实无必要,他说:“若夫其事其人 之为有无,此因从来著书家之所不计,而奈之何今之读书者之惟此是求也”? 他指出历史与小说的区别在于:
  “《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 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 文生事却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谈第五才子书法》) 金圣叹认为小说创作贵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必拘泥于事件的真实与 否,一切细节都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即使是《史记》这样的史传文学也不 是对生活的照搬照抄,“有事之巨者而隐括焉”、“有事之细者而张皇焉”、 “有事之缺者而附会焉”、“有事之全者而轶去焉”、是“无非为文计,不 为事计也”。史传文学尚且离不了简化、夸张、虚构,作为以塑造人物、揭 示矛盾冲突以反映社会生活的小说则更应该普遍采用这些手法,融知识性、 文学性、可读性、鉴赏性、娱乐性于一体,造就雄深博雅、四海流传的好作
品。
  金圣叹进一步强调小说既然不同于史传文学,那么就不能以纯叙述的笔 法来写小说,为着刻画人物形象,展示人物性格、揭示人物心理活动的需要, 恰到好处的描写也就显得尤为重要。他对《水浒传》中那些脍炙人口的情节 和细节,大都作了鉴赏性的评析,总括为一点就是作者体察入微,用笔至细, 写得如真有其事,深切入理。如第十五回“智取生辰纲”一节,写挑酒汉子
(白胜)走上岗来,装着“我自歇凉,并不卖酒”的样子,还与杨志发生了
一段斗嘴,做出偏不肯的姿态,终于逗引得押生辰纲的众军汉上钩,金圣叹 评之曰:“绝世奇文”,就是因为这段文字写得极为生动,如果直写白胜骎 骎相就,惟恐不得卖的样子,那就显得白胜太笨拙,不似用心智取,文章就 显得索然寡味了。正是从这等细节描写里,金圣叹揭示出了小说胜于“只为 事计”之文的美学特征。他评第二十七回武松受施恩款待说:“凡此等事, 无不细细开列,色色描绘。尝言太史公酒肉帐簿为绝世奇文,断惟此篇足以 当之。若韩昌黎《画记》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也”。又评武松去打 蒋门神一路上不断喝酒一节说:“此者是此篇之文也,并非此篇之事也。但 曰事而已矣,则施恩领武松去打蒋门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 例,大书一行足矣,何乎又烦施耐庵撰此一篇也哉!”这两则评论说明如果 只限于干巴巴地叙事,而没有对“事”中的人物行为和与之有关的事物、景

象的具体细致的描绘,写不出真切生动的生活之形色、意趣,那就不是小说, 而成为史书和纪实之文了。
  《水浒传》的人物塑造非常成功,金圣叹对此极为赞赏,他说:“《水 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说他写一千个人也 只是一样,便只写了两个也是一样”,“盖耐庵当时之才,吾直无知其所际 也。其忽然写一豪杰,即居然豪杰也;其忽然写一奸雄,即又居然奸难也; 甚至忽然写一淫妇,即居然淫妇;今此篇写一偷儿,即又居然偷儿也。”(第 五十回总评)这些评点极为精当,虽然在金氏之前叶昼已有类似的评点,但 金氏与叶昼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十分注意人物刻画的共性与个性的水乳交融, 使其栩栩如生,正所谓“所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 形状,人有其声口”。所以评论《水浒传》写人物的成就,揭示人物的性格 特征,便成了金圣叹评点的重点内容。
  金圣叹对《水浒传》的评点,触及到艺术创作和欣赏的诸多方面,如注 重情节与性格的关系,小说语言的准确性及其表现力,创作的灵感与我们现 在所谈论的很多有关小说理论的东西,金圣叹在批《水浒传》中已经涉及到 了。
  正因为金圣叹批《水浒传》所体现出来的上述思想艺术光芒,广大的普 通读者自然要对其另眼相看,他的《贯华堂水浒传》一问世,就以所向披蘼 的气势战胜了明代丛书关于“水浒”的一切本子,流行有清一代,在近 300 年的时间里独占鳌头,成为广大读者案头必备的奇书之一。旷世怪杰金圣叹 何以为怪,何以为奇,我们不想再三陈说,现将《贯华堂批第五才子书<水浒 传>》全文奉上,敬请广大读者细嚼慢咽、细解其中之味。
  
全 文
             序 一 原夫书契之作,昔者圣人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端肇于结绳,而其
盛崤而为六经。其秉简载笔者,则皆在圣人之位而又有其德者也。在圣人之 位,则有其权;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有其权而知其故,则得作而作,亦 不得不作而作也。是故《易》者,导之使为善也;《礼》者,坊之不为恶也;
《书》者,纵以尽天运之变;《诗》者,衡以会人情之通也。故《易》之为 书,行也;《礼》之为书,止也;《书》之为书,可畏;《诗》之为书,可 乐也。故曰《易》圆而《礼》方,《书》久而《诗》大。又曰《易》不赏而 民劝,《礼》不怒而民避,《书》为庙外之几筵,《诗》为未朝之明堂也。 若有《易》而可以无《书》也者,则不复为《书》也。有《易》有《书》而 可以无《诗》也者,则不复为《诗》也。有《易》有《书》有《诗》而可以 无《礼》也者,则不复为《礼》也。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则知
《易》与《书》与《诗》与《礼》各有其一故,而不可以或废也。有圣人之 德而又在圣人之位,则有其权;有其权,而后作《易》,之后又欲作《书》, 又欲作《诗》,又欲作《礼》,咸得奋笔而遂为之,而人不得而议其罪也。 无圣人之位,则无其权;无其权,而不免有作,此仲尼是也。仲尼无圣人之 位,而有圣人之德;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此《春 秋》是也。顾仲尼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 乎?”斯其故何哉?知我惟《春秋》者,《春秋》一书,以天自处学《易》, 以事系日学《书》,罗列与国学《诗》,扬善禁恶学《礼》:皆所谓有其德 而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不能已于作而遂兼四经之长,以合为一书, 则是未尝作也。夫未尝作者,仲尼之志也。罪我惟《春秋》者,古者非天子 不考文,自仲尼以庶人作《春秋》,而后世巧言之徒,无不纷纷以作。纷纷 以作既久,庞言无所不有;君读之而旁皇于上,民读之而惑乱于下,势必至 于拉杂燔烧,祸连六经。夫仲尼非不知者,而终不已于作,是则仲尼所为引 罪自悲者也。或问曰:然则仲尼真有罪乎?答曰:仲尼无罪也。仲尼心知其 故,而又自以庶人不敢辄有所作,于是因史成经,不别立文,而但于首大书 “春王正月”。若曰:其旧则诸侯之书也,其新则天子之书也。取诸侯之书, 手治而成天子之书者,仲尼不予诸侯以作书之权也。仲尼不肯以作书之权予 诸候,其又乌肯以作书之权予庶人哉!是故作书,圣人之事也。非圣人而作 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作书,圣人而天子之事也。非天子而作书,其 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何也?非圣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 书破治。破道与治,是横议也。横议,则乌得不烧?横议之人,则乌得不诛? 故秦人烧书之举,非直始皇之志,亦仲尼之志。乃仲尼不烧而始皇烧者,仲 尼不但无作书之权,是亦无烧书之权者也。若始皇烧书而并烧圣经,则是虽 有其权而实无其德;实无其德,则不知其故;不知其故,斯尽烧矣。故并烧 圣经者,始皇之罪也;烧书,始皇之功也。无何汉兴,又大求遗书。当时在 廷诸臣,以献书进者多有。于是四方功名之士,无人不言有书,一时得书之 多,反更多于未烧之日。今夫自古至今,人则知烧书之为祸至烈,又岂知求 书之为祸之尤烈哉!烧书,而天下无书;天下无书,圣人之书所以存也。求 书,而天下有书;天下有书,圣人之书所以亡也。烧书,是禁天下之人作书

也。求书,是纵天下之人作书也。至于纵天下之人作书矣,其又何所不至之 与有!明圣人之教者,其书有之;叛圣人之教者,其书亦有之。申天子之令 者,其书有之;犯天子之令者,其书亦有之。夫诚以三代之治治之,则彼明 圣人之教与申天子之令者,犹在所不许。何则?恶其破道与治,黔首不得安 也。如之何而至于叛圣人之教,犯天子之令,而亦公然自为其书也?原其由 来,实惟上有好者,下必尤甚。父子兄弟,聚族撰著,经营既久,才思溢矣。 夫应诏固须美言,自娱何所不可?刻画魑魅,诋讪圣贤,笔墨既酣,胡可忍 也?是故,乱民必诛,而“游侠”立传;市侩辱人,而“货殖”名篇。意在 穷奇极变,皇惜刳心呕血,所谓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尽不快,不快不止 也。如是者,当其初时,犹尚私之于下,彼此传观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 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见之,稍稍见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 叛教犯令之书,至于上不复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岂其复有忌惮乎哉!其 作者,惊相告也;其读者,惊相告也。惊告之后,转相祖述,而无有一人不 作,无有一人不读也。于是而圣人之遗经,一二篇而已;诸家之书,坏牛折 轴不能载,连阁复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诏,土苴之而已;诸家之书,非缥 缃不为其题,非金玉不为其签也。积渐至于今日,祸且不可复言。民不知偷, 读诸家之书则无不偷也;民不知淫,读诸家之书则无不淫也;民不知诈,读 诸家之书则无不诈也;民不知乱,读诸家之书则无不乱也。夫吾向所谓非圣 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者,不过忧其附会经义,示 民以杂;测量治术,示民以明。示民以杂,民则难信;示民以明,民则难治。 故遂断之破道与治,是为横议,其人可诛,其书可烧耳;非真有所大诡于圣 经,极害于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书,则岂复苍帝造字之时之所 得料,亦岂复始皇燔烧之时之所得料哉?是真一诛不足以蔽其辜,一烧不足 以灭其迹者。而祸首罪魁,则汉人诏求遗书,实开之衅。故曰烧书之祸烈, 求书之祸尤烈也。烧书之祸,祸在并烧圣经。圣经烧,而民不兴于善,是始 皇之罪万世不得而原之也。求书之祸,祸在并行私书。私书行而民之于恶乃 至无所不有,此汉人之罪亦万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烧圣经,而圣经终大显于 后世,是则始皇之罪犹可逃也。若行私书,而私书遂至灾害蔓延不可复救, 则是汉人之罪终不活也。呜呼!君子之至于斯也,听之则不可,禁之则不能, 其又将以何法治之与哉?曰:吾闻之,圣人之作书也以德,古人之作书也以 才。知圣人之作书以德,则知六经皆圣人之糟粕,读者贵乎神而明之,而不 得栉比字句,以为从事于经学也。知古人之作书以才,则知诸家皆鼓舞其菁 华,览者急须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齿牙以为谭言之微中也。于圣人之书而 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敢于《易》之下作《易》传,《书》之 下作《书》传,《诗》之下作《诗》传,《礼》之下作《礼》传,《春秋》 之下作《春秋》传也。何也?诚愧其德之不合,而惧章句之未安,皆当大拂 于圣人之心也。于诸家之书而诚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肯于
《庄》之后作广《庄》,《骚》之后作续《骚》,《史》之后作后《史》,
《诗》之后作拟《诗》,稗官之后作新稗官也。何也?诚耻其才之不逮,而 徒唾沫之相袭,是真不免于古人之奴也。夫扬汤而不得冷,则不如且莫进薪; 避影而影愈多,则不如教之勿趋也。恶人作书,而示之以圣人之德,与夫古 人之才者,盖为游于圣门者难为言,观于才子之林者难为文,是亦止薪勿趋 之道也。然圣人之德,实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则非予小子今日之 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犹夫人之能事;犹夫人之能事,则庶几予小子不

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庄周有庄周之才, 屈平有屈平之才,马迁有马迁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于施耐庵有施 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为言材也。凌云蔽日之姿,其初本于 破核分荚;于破核分荚之时,具有凌云蔽日之势;于凌云蔽日之时,不出破 核分荚之势,此所谓材之说也。又才之为言裁也。有全锦在手,无全锦在目; 无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见其领,知其袖;见其襟,知其帔也。夫领则非 袖,而襟则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后相合,离然各异,而宛然共成者,此所 谓裁之说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构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构 思以后;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立局以后;徒知有才 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琢句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 知古人用才乃绕乎安字以后。此苟且与慎重之辩也。言有才始能构思、立局、 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尝矜式于珠玉,内未尝经营于惨淡,隤然放笔, 自以为是,而不知彼之所为才实非古人之所为才,正是无法于手而又无耻于 心之事也。言其才绕乎构思以前、构思以后,乃至绕乎布局、琢句、安字以 前以后者,此其人,笔有左右,墨有正反;用左笔不安换右笔,用右笔不安 换左笔;用正墨不现换反墨;用反墨不现换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 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 章之圣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 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于心手皆不至,则是其纸上无字、无句、无 局、无思者也。而独能令千万世下人之读吾文者,其心头眼底乃窅窅有思, 乃摇摇有局,乃铿铿有句,而烨烨有字,则是其提笔临纸之时,才以绕其前, 才以绕其后,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故依世人之所谓才,则是文成于易者, 才子也;依古人之所谓才,则必文成于难者,才子也。依文成于易之说,则 是迅疾挥扫,神气扬扬者,才子也。依文成于难之说,则必心绝气尽,面犹 死人者,才子也。故若庄周、屈平、马迁、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书, 是皆所谓心绝气尽,面犹死人,然后其才前后缭绕,得成一书者也。庄周、 屈平、马迁、杜甫,其妙如彼,不复具论。若夫施耐庵之书,而亦必至于心 尽气绝,面犹死人,而后其才前后缭绕,始得成书,夫而后知古人作书,其 非苟且也者。而世之人犹尚不肯审己量力,废然歇笔,然则其人真不足诛, 其书真不足烧也。夫身为庶人,无力以禁天下之人作书,而忽取牧猪奴手中 之一编,条分而节解之,而反能令未作之书不敢复作,已作之书一旦尽废, 是则圣叹廓清天下之功,为更奇于秦人之火。故于其首篇叙述古今经书兴废 之大略如此。虽不敢自谓斯文之功臣,亦庶几封关之丸泥也。

序 二


  观物者审名,论人者辨志。施耐庵传宋江,而题其书曰《水浒》,恶之 至,迸之至,不与同中国也。而后世不知何等好乱之徒,乃谬加以“忠义” 之目。呜呼!忠义而在《水浒》乎哉?忠者,事上之盛节也;义者,使下之 大经也。忠以事其上,义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与人之大道也; 义者,处己之善物也。忠以与乎人,义以处乎己,则圣贤之徒也。若夫耐庵 所云“水浒”也者,王土之演则有水,又在水外则曰浒,远之也。远之也者, 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击也;天下之恶物,天下之所共弃也。若使忠义而 在水浒,忠义为天下之凶物、恶物乎哉!且水浒有忠义,国家无忠义耶?夫 君则犹是君也,臣则犹是臣也,夫何至于国而无忠义?此虽恶其臣之辞,而 已难乎为吾之君解也。父则犹是父也,子则犹是子也,夫何至于家而无忠义? 此虽恶其子之辞,而已难乎为吾之父解也。故夫以忠义予《水浒》者,斯人 必有怼其君父之心,不可以不察也。且亦不思宋江等一百八人,则何为而至 于水浒者乎?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壮,皆杀人夺货之行也;其后, 皆敲朴劓刖之余也;其卒,皆揭竿斩木之贼也。有王者作,比而诛之,则千 人亦快,万人亦快者也。如之何而终亦幸免于宋朝之斧锧?彼一百八人而得 幸免于宋朝者,恶知不将有若干百千万人,思得复试于后世者乎?耐庵有忧 之,于是奋笔作传,题曰《水浒》,意若以为之一百八人,即得逃于及身之 诛戮,而必不得逃于身后之放逐者,君子之志也。而又妄以忠义予之,是则 将为戒者而应将为劝耶?豺狼虎豹而有祥麟威凤之目,杀人夺货而有伯夷、 颜渊之誉,劓刖之余而有上流清节之荣,揭竿斩木而有忠顺不失之称,既已 名实牴牾,是非乖错,至于如此之极,然则几乎其不胥天下后世之人,而惟 宋江等一百八人,以为高山景行,其心向往者哉!是故由耐庵之《水浒》言 之,则如史氏之有《梼杌》是也,备书其外之权诈,备书其内之凶恶,所以 诛前人既死之心者,所以防后人未然之心也。由今日之《忠义水浒》言之, 则直与宋江之赚入伙、吴用之说撞筹无以异也。无恶不归朝廷,无美不归绿 林,已为盗者读之而自豪,未为盗者读之而为盗也。呜呼!名者,物之表也; 志者,人之表也。名之不辨,吾以疑其书也;志之不端,吾以疑其人也。削 忠义而仍《水浒》者,所以存耐庵之书其事小,所以存耐庵之志其事大。虽 在稗官,有当世之忧焉。后世之恭慎君子,苟能明吾之志,庶几不易吾言矣
哉!

序 三


  施耐庵《水浒》正传七十卷,又楔子一卷,原序一篇亦作一卷,共七十 二卷。今与汝释弓。序曰,吾年十岁,方入乡塾,随例读《大学》、《中庸》、
《论语》、《孟子》等书,意惛如也。每与同塾儿窃作是语:不知习此将何 为者?又窥见大人彻夜吟诵,其意乐甚,殊不知其何所得乐?又不知尽天下 书当有几许?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总未能明于心。明年十 一岁,身体时时有小病。病作,辄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许 弄,仍以书为消息而已。吾最初得见者,是《妙法莲华经》。次之,则见屈 子《离骚》。次之,则见太史公《史记》。次之,则见俗本《水浒传》。是 皆十一岁病中之创获也。《离骚》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记其一句两句 吟唱而已。《法华经》、《史记》解处为多,然而胆未坚刚,终亦不能常读。 其无晨无夜不在怀抱者,吾于《水浒传》可谓无间然矣。吾每见今世之父兄, 类不许其子弟读一切书,亦未尝引之见于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错。夫儿子 十岁,神智生矣,不纵其读一切书,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于大人先生之间, 是驱之与婢仆为伍也。汝昔五岁时,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岁,便以 此书相授者,非过有所宠爱,或者教汝之道当如是也。吾犹自记十一岁读《水 浒》后,便有于书无所不窥之势。吾实何曾得见一书,心知其然,则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诚不谬矣。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 子,无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学者诚能澄怀格物,发皇文章,岂不一代文物 之林?然但能善读《水浒》,而已为其人绰绰有余也。《水浒》所叙,叙一 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夫以一手而 画数面,则将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数声,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运, 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笔而写百千万 人,固不以为难也。格物亦有法,汝应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为门。何谓 忠?天下因缘生法,故忠不必学而至于忠,天下自然,无法不忠。火亦忠; 眼亦忠,故吾之见忠;钟忠,耳忠,故闻无不忠。吾既忠,则人亦忠,盗贼 亦忠,犬鼠亦忠。盗贼犬鼠无不忠者,所谓恕也。夫然后物格,夫然后能尽 人之性,而可以赞化育,参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缘生法。 不知因缘生法,则不知忠。不知忠,乌知恕哉?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谓其妻曰:眉犹眉也,目犹目也,鼻犹鼻,口犹口,而大儿非小儿,小儿非 大儿者,何故?而不自知实与其妻亲造作之也。夫不知子,问之妻。夫妻因 缘,是生其子。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其子 之面者。审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万面不同,岂不 甚宜哉!忠恕,量万物之斗斛也。因缘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 握如是斗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仅乃叙一百八人之性情、气质、形状、声 口者,是犹小试其端也。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 部法,又何异哉!吾既喜读《水浒》,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 手钞,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 非吾有读《水浒》之法,若《水浒》固自为读一切书之法矣。吾旧闻有人言: 庄生之文放浪,《史记》之文雄奇。始亦以之为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 之人,以瞽语瞽,真可谓一无所知,徒令小儿肠痛耳!夫庄生之文,何尝放 浪?《史记》之文,何尝雄奇?彼殆不知庄生之所云,而徒见其忽言化鱼, 忽言解牛,寻之不得其端,则以为放浪;徒见《史记》所记皆刘项争斗之事,

其他又不出于杀人报仇、捐金重义为多,则以为雄奇也。若诚以吾读《水浒》 之法读之,正可谓庄生之文精严,《史记》之文亦精严。不宁惟是而已,盖 天下之书,诚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人,即无有不精严者。何谓之精严?字有 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庄生之文杂之《史记》, 不似《史记》,以《史记》之文杂之庄生,不似庄生者,庄生意思欲言圣人 之道,《史记》摅其怨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为谋,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复置其中之所论,而直取其文心,则惟庄生能作《史记》,惟子长能作《庄 子》。吾恶乎知之?吾读《水浒》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观,吾党 斐然,尚须裁夺。古来至圣大贤,无不以其笔墨为身光耀。只如《论语》一 书,岂非仲尼之微言,洁净之篇节?然而善论道者论道,善论文者论文,吾 尝观其制作,又何其甚妙也!《学而》一章,三唱“不亦”;叹“觚”之篇, 有四“觚”字,余者一“不”、两“哉”而已。“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其文交互而成。“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法传接而出。 “山”“水”“动”“静”“乐”“寿”,譬禁树之对生。“子路问闻斯行”, 如晨鼓之频发。其他不可悉数,约略皆佳构也。彼《庄子》、《史记》,各 以其书独步万年,万年之人,莫不叹其何处得来。若自吾观之,彼亦岂能有 其多才者乎?皆不过以此数章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者也。《水浒》所叙, 叙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绿林,其事不出劫杀,失教丧心,诚不可训。然而吾 独欲略其形迹,伸其神理者,盖此书七十回、数十万言,可谓多矣,而举其 神理,正如《论语》之一节两节,浏然以清,湛然以明,轩然以轻,濯然以 新,彼岂非《庄子》、《史记》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苛其形迹, 则夫十五《国风》,淫污居半;《春秋》所书,弑夺十九。不闻恶神奸而弃 禹鼎,憎《梼杌》而诛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晓矣。嗟乎!人生十岁,耳目 渐吐,如日在东,光明发挥。如此书,吾即欲禁汝不见,亦岂可得?今知不 可相禁,而反出其旧所批释,脱然授之于手也。夫固以为《水浒》之文精严, 读之即得读一切书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经业既毕,便以之遍读 天下之书,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后叹施耐庵《水浒传》真为文章之总持。 不然,而犹如常儿之泛览者而已。是不惟负施耐庵,亦殊负吾。汝试思文, 吾如之何其不郁郁哉!

皇帝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宋史断
            《宋史纲》 淮南盗宋江掠京东诸郡,知海州张叔夜击降之。
  史臣断曰:赦罪者,天子之大恩;定罪者,君子之大法。宋江掠京东诸 郡,其罪应死,此书“降”而不书“诛”,则是当时已赦之也。盖盗之初, 非生而为盗也。父兄失教于前,饥寒驱迫于后,而其才与其力,又不堪以郁 郁让人,于是无端入草,一啸群聚,始而夺货,既而称兵,皆有之也。然其 实谁致之失教,谁致之饥寒,谁致之有才与力而不得自见?“万方有罪,罪 在朕躬。”成汤所云,不其然乎?孰非赏之亦不窃者?而上既陷之,上又刑 之,仁人在位,而民可为,即岂称代天牧民之意哉!故夫降之而不诛,为天 子之大恩,处盗之善法也。若在君子,则又必不可不大正其罪,而书之曰盗 者。君子非不知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与夫既赦以后之乐与更始,亦不复为 盗也。君子以为天子之职,在养万民;养万民者,爱民之命,虽蜎飞蠕动, 动关上帝生物之心。君子之职,在教万民;教万民者,爱民之心,惟一朝一 夕,必谨履霜为冰之惧。故盗之后,诚能不为盗者,天子力能出之汤火而置 之衽席,所谓九重之上,大开迁善之门也。乃盗之后未必遂无盗者,君子先 能图其神奸而镇以禹鼎,所谓三尺之笔,真有雷霆之怒也。盖一朝而赦者, 天子之恩;百世不改者,君子之法。宋江虽降而必书曰盗,此《春秋》谨严 之志,所以昭住戒、防未然、正人心、辅王化也。后世之人不察于此,而裒 然于其外史,冠之以忠义之名,而又从而节节称叹之。呜呼!彼何人斯,毋 乃有乱逆之心矣夫。
张叔夜之击宋江而降之也,《宋史》大书之曰知海州者何?予之也。何
予乎张叔夜?予其真能知海州者也。何也?盖君子食君之食,受君之命,分 君之地,牧君之民,则曰知某州。知之为言司其事也。老者未安,尔知其安; 少者未育,尔知其育;饥者未食,尔知树畜;寒者未衣,尔知蚕桑;劳者未 息,尔知息之;病者未愈,尔知愈之;愚者未教,尔知教之;贤者未举,尔 知举之。夫如是,然后谓之不废厥职。三年报政,而其君劳之,锡之以燕享, 赠之以歌诗,处之以不次,延之以黄阁。盖知州真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非 苟且而已也。自官箴既坠,而肉食者多。民废田业,官亦不知;民学游手, 官亦不知;民多饥馁,官亦不知;民渐行劫,官亦不知。如是,即不免至于 盗贼蜂起也。而问其城郭,官又不知;问其兵甲,官又不知;问其粮草,官 又不知;问其马匹,官又不知。嗟乎!既已一无所知,而又欺其君曰:吾知 某州。夫尔知某州何事者哉?《宋史》于张叔夜击降宋江,而独大书知海州 者,重予之也。
  史臣之为此言也,是犹宽厚言之者也。若夫官知某州,则实何事不知者 乎?关节,则知通也;权要,则知跪也;催科,则知加耗也;对簿,则知罚 赎也;民户殷富,则知波连以逮之也;吏胥狡狯,则知心膂以托之也。其所 不知者,诚一无所知;乃其所知者,且无一而不知也。嗟乎!嗟乎!一无所 知,仅不可以为官;若无一不知,不且俨然为盗乎哉!诚安得张叔夜其人, 以击宋江之余力而遍击之也!

《宋史目》


宋江起为盗,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知毫州侯蒙上书,言江才必
有大过人者,不若赦之,使讨方腊以自赎。帝命蒙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 海州,叔夜使间者觇所向。江径趋海滨,劫巨舟十余,载卤获。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 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 江乃降。


  史臣断曰:观此而知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而特无为事之人。夫当宋江以 三十六人起于河朔,转掠十郡,而十郡官军莫之敢婴也。此时岂复有人谓其 饥兽可缚,野火可扑者哉!一旦以朝廷之灵,而有张叔夜者至。夫张叔夜, 则犹之十郡之长官耳,非食君父之食独多,非蒙国家之知遇独厚也者。且宋 江,则亦非独雄于十郡,而独怯于海州者也。然而前则恣其劫杀,无敢如何; 后则一朝成擒,如风迅扫者。此无他,十郡之长官,各有其妻子,各有其货 重,各有其禄位,各有其性命,而转顾既多,大计不决,贼骤乘之,措手莫 及也。张叔夜不过无妻子可恋,无赀重可忧,无禄位可求,无性命可惜。所 谓为与不为,维臣之责;济与不济,皆君之灵,不过如是。而彼宋江三十六 人者,已悉絷其臂而投麾下。呜呼!史书叔夜募死士得千人,夫岂知叔夜固 为第一死士乎哉!《传》曰:“见危致命。”又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 又曰:“我战则克。”又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张叔夜有焉,岂不矫矫 社稷之臣也乎!
侯蒙欲赦宋江使讨方腊,一语而八失焉。以皇皇大宋,不能奈何一贼,
而计出于赦之使赎。夫美其辞则曰“赦”、曰“赎”,其实正是温语求息, 失朝廷之尊,一也。杀人者死,造反者族,法也。劫掠至于十郡,肆毒实惟 不小,而轻与议赦,坏国家之法,二也。方腊所到残破,不闻皇师震怒,而 仰望扫除于绿林之三十六人,显当时之无人,三也。诱一贼攻一贼,以冀两 斗一伤,乌知贼中无人不窥此意而大笑乎?势将反教之合,而令猖狂愈甚, 四也。武功者,天下豪杰之士捐其头颅肢体而后得之,今忽以为盗贼出身之 地,使壮夫削色,五也。《传》言:“四郊多垒,大夫之辱。”今更无人出 手犯难,为君解忧,而徒欲以诏书为弭乱之具,有负养士百年之恩,六也。 有罪者可赦,无罪者生心,从此无治天下之术,七也。若谓其才有过人者, 则何不用之未为盗之先,而顾荐之既为盗之后,当时宰相为谁,颠倒一至于 是,八也。呜呼!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 遂死耳。脱真得知东平,恶知其不大败公事,为世稚笑者哉!何罗贯中不达, 犹祖其说,而有《续水浒传》之恶札也。

读第五才子书法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记》须是太史公一肚皮 宿怨发挥出来,所以他于《海侠》、《货殖传》特地着精神。乃至其余诸记 传中,凡遇挥金杀人之事,他便啧啧赏叹不置。一部《史记》,只是“缓急 人所时有”六个字,是他一生著书旨意。《水浒传》却不然。施耐庵本无一 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 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后来人不知,却是《水浒》 上加“忠义”字,遂并比于史分发愤著书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浒传》有大段正经处,只是把宋江深恶痛绝,使人见之,真有犬彘 不食之恨。从来人却是不晓得。
《水浒传》独恶宋江,亦是歼厥渠魁之意,其余便饶恕了。 或问:施耐庵寻题目写出自家锦心绣口,题目尽有,何苦定要写此一事?
答曰: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 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 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
人物事本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
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 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 人读之,处处可住。
《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
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 凡人读一部书,须要把眼光放得长。如《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
下,便知其二千余纸,只是一篇文字。中间许多事体,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
法,若是拖长看去,却都不见。
  《水浒传》不是轻易下笔,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 已算过百十来遍。若使轻易下笔,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文字便一直帐,无 擒放。
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
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 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 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 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无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 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便 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 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 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
  《水浒传》并无“之乎者也”等字,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 奇本事。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

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
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
  《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 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水浒传》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识字,便当教 令反复细看,看得《水浒传》出时,他书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场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大名府劫法场一篇;一发奇绝。 潘金莲偷汉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潘巧云偷汉一篇,一发奇绝。景阳冈 打虎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沂水县杀虎一篇,一发奇绝。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场,偷汉,打虎,都是极难题目,直是没有下笔处,他偏不怕,定
要写出两篇。
  《宣和遗事》具载三十六人姓名,可见三十六人是实有。只是七十回中 许多事迹,须知都是作书人凭空造谎出来。如今却因读此七十回,反把三十 六个人物都认得了,任凭提起一个,都似旧时熟识,文字有气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时迁、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
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
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
  《水浒传》只是写人粗卤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 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靮,阮小七粗卤是 悲愤无说处,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
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 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看来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缘故。若有缘故时,便随手所触,都成妙笔;
若无缘故时,直是无动手处,便作得来,也是嚼蜡。 只如写李逵,岂不段段都是妙绝文字,却不知正为段段都在宋江事后,
故便妙不可言。盖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诈,故处处紧接出一段李逵朴诚来,
做个形击。其意思自在显宋江之恶,却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枪, 本要杀人,反使出一身家数。
近世不知何人,不晓此意,却节出李逵事来,另作一册,题曰“寿张文
集”,可谓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写李逵色色绝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笔。他都不必具论;只如逵还有兄李
达,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却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换姓时, 反称作李二,谓之乖觉。试想他肚里,是何等没分晓。
  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汉子,也还有时将银子买得他心肯。独有李逵,便银 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样人。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 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然琢削元气也不少。
吴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 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 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
志诚质朴。

  宋江只道自家笼罩吴用,吴用却又实实笼罩宋江。两个人心里各各自知, 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写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写得另是一样气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
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龊都销尽。 杨志、关胜是上上人物。杨志写来是旧家子弟,关胜写来全是云长变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进只算上中人物,为他后半写得不好。 呼延灼却是出力写得来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卢俊义、柴进只是上中人物。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
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柴 进无他长,只有好客一节。
朱仝与雷横,是朱仝写得好。然两人都是上中人物。 杨雄与石秀,是石秀写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杨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孙胜便是中上人物,备员而已。 李应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体面上定得来,写处全不见得。 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刘唐
是中上人物,徐宁、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
过一部书了。虽《国策》、《史记》都作事迹搬过去,何况《水浒传》。
《水浒传》有许多文法,非他书所曾有,略点几则于后: 有倒插法。谓将后边要紧字,蓦地先插放前边。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
子客店,又大相国寺岳庙间壁菜园,又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又李逵
去买枣糕,收得汤隆等是也。 有夹叙法。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
必要一笔夹写出来。如瓦官寺崔道成说“师兄息怒,听小僧说”,鲁智深说
“你说你说”等是也。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
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
动。
  有大落墨法。如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 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是也。
  有绵针泥刺法。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 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 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有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 之。如索超前,先写周谨;十分光前,先说五事等是也。《庄子》云:“始 终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礼》云:“鲁人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 配林。”
  有獭尾法。谓一段大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余波演漾之。如梁中 书东郭演武归去后,如县时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冈来,遇着两个猎户;血 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 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何涛捕盗后, 又写黄安捕盗;林冲起解后,又写卢俊义起解;朱仝、雷横放晁盖后,又写 朱仝、雷横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尽 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冲买刀与杨志卖刀,唐牛儿与郓哥,郑屠肉铺与蒋门神 快活林,瓦官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等是也。
  有极不省法。如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 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借,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 都非正文是也。
  有极省法。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又如宋江 琵琶亭吃鱼汤后,连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纵法。如白龙庙前,李俊、二张、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却 写李逵重要杀入城去;还有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 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有横云断山法。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珍、解宝争虎越狱事;又正 打大名城时,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鳅谋财倾命事等是也。只为文字太长了, 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有莺胶续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报信,路遇杨雄、石秀,彼此须互不相
识。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径,又岂有止一小径之理?看他将 顺手借如意子打鹊求卦,先斗出巧来,然后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来等 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来。
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
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 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旧时子弟读《国 策》、《史记》等书,都只看了闲事,煞是好笑。
《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及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
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这些文法,他便《国策》、《史记》等书都肯不
释手看,《水浒传》有功于子弟不少。
  旧时《水浒传》,贩夫皂隶都看;此本虽不曾增减一字,却是与小人没 分之书,必要真正有锦绣心肠者,方解说道好。
  
贯华堂所藏古本《水浒传》前自有序一篇今录之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 六十不应出游。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 头面,裹巾帻,进盘飧,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 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以此思忧,竟何所得乐矣?每 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 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同,此句以前己 疾变灭。是以可痛也!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谈,其谁曰不然?然 亦何曾多得。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 牢狱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种秫米,身不能饮,吾友来需饮也。舍下门临大 河,嘉树有荫,为吾友行立蹲坐处也。舍下执炊爨、理盘槅者,仅老婢四人; 其余凡畜童子大小十有余人,便于驰走迎送、传接简贴也。舍下童婢稍闲, 便课其缚帚织席。缚帚所以扫地,织席供吾友坐也。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 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大率日以六七人来 为常矣。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先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 乐,以谈为乐也。吾友谈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 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 吾诋诬之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 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曾尝闻也。吾友既皆绣淡通阔之士, 其所发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毕即休,无人记录。有时亦思集成一书, 用赠后人,而至今阙如者:名心既尽,其心多懒,一;微言求乐,著书心苦, 二;身死之后,无能读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浒传》 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人来之时半之。然而经 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莫篱落之下,五更卧被 之中,垂首拈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或若问:言既已未尝集为一 书,云何独有此传?则岂非此传成之无名,不成无损,一;心闲试弄,舒卷 自恣,二;无贤无愚,无不能读,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呜呼哀 哉!吾生有涯,吾呜呼知后人之读吾书者谓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读 之而乐,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后身读之谓何,亦未知吾之后身得读此书者 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东都施耐庵序。
试看书林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
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乱春秋。兴亡如脆柳, 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 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水。不如且覆掌 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楔 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哀哉乎!此书既成,而命之曰《水浒》也。是一百八人者,为有其人乎? 为无其人乎?试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为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 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 吾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无其人,犹 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岂真欲以宛子城、蓼儿洼者,为非复赵宋之所 覆载乎哉!吾读《孟子》,至“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太公避纣,居 东海之滨”二语,未尝不叹。纣虽不善,不可避也,海滨虽远,犹纣地也。 二老倡众去故就新,虽以圣人,非盛节也。彼孟子者,自言愿学孔子,实未 离于战国游士之习,故犹有此言,未能满于后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于 此。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大义灭绝, 其何以训?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为此书者,吾 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然以贤如孟子,犹未免于大醇小疵 之讥,其何责于稗官。后之君子,亦读其书,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书,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储材,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而后 得脱于稿,裒然成为一书也。今人不会看书,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于是 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不得意处,转笔处,难转笔处,趁水生波处,翻空出 奇处,不得不补处,不得不省处,顺添在后处,倒插在前处,无数方法,无 数筋节,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是否成败,以助其酒前 茶后,雄谭快笑之旗鼓。呜呼!《史记》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而为荐绅之 所难言,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 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 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
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 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 地煞,此所谓正楔也。中间又以康节、希夷二先生,楔出劫运定数;以武德 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陈违、杨春;以 洪福骄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难认,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 马作结尾,此所谓奇楔也。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 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 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乱自上作, 不可长也,作者之所深惧也。一部大书七十回,而开书先写高俅,有以也。 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者,何人也?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盖孝子也。 吾又闻古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之语,然则王进亦忠臣也。孝子忠臣, 则国家之祥麟威凤、圆璧方珪者也。横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竖求之百年而 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则当尊之,荣之,长跽事之。必欲骂之, 打之,至于杀之,因逼去之,是何为也!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则是高 俅来,而一百八人来矣。王进去后,更有史进。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 也。夫古者史以记事,今稗史所记何事?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记一百八人 之事,而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 人不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可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今则
庶人议矣。何用知其天下无道?曰:王进去,而高俅来矣。 史之为言史也,固也。进之为言何也?曰:彼固自许,虽稗史,然已进
于史也。史进之为言进于史,固也。王进之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几
圣人在上,可教而进之于王道也。必如王进,然后可教而进之于王道,然则 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诛也。
一百八人,则诚王道所必诛矣,何用见王进之庶几为圣人之民?曰:不
坠父业,善养母志,犹其可见者也。更有其不可见者,如点名不到,不见其 首也;一去延安,不见其尾也。无首无尾者,其犹神龙欤?诚使彼一百八人 者,尽出于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终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终不之及,夫而后 知王进之难能也。
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
  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而先做强盗者, 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盖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
皆非好相识也。何用知其为是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 出一部,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陈达、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此回方写过史进英雄,接手便写鲁达英雄;方写过史进粗糙,接手便写 鲁达粗糙;方写过史进爽利,接手便写鲁达爽利;方写过史进剀直,接手便 写鲁达剀直。作者盖特地走此险路,以显自家笔力,读者亦当处处看他所以 定是两个人,定不是一个人处,毋负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为头先是史进一个出名领众,作者却少于华山上,特地为之 表白一遍云:“我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遗体便点污了。” 嗟乎!此岂独史进一人之初心,实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盖自一副才调,无 处摆划,一块气力,无处出脱,而桀骜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 猾之尤者起而乘势呼聚之,而于是讨个出身既不可望,点污清白遂所不惜, 而一百八人乃尽入于水泊矣。嗟乎!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 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水泊,是谁之过也?
  史进本题,只是要到老种经略相公处寻师父王进耳,忽然一转,却就老 种经略相公外另变出一个小种经略相公来,就师父王进外另变出一个师父李 忠来,读之真如绛云在霄,伸卷万象,非复一日之所得定也。
  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 出力。孔子云:“诗可以兴。”吾于稗官亦云矣。
打郑屠忙极矣,却处处夹叙小二报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个,第二段
小二外又陪出买肉主顾,第三段又添出过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绮,并事情亦 如镜,我欲刳视其心矣。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看书要有眼力,非可随文发放也。如鲁达遇着金老,却要转入五台山寺。 夫金老则何力致鲁达于五台山乎?故不得已,却就翠莲身上生出一个赵员外 来,所以有个赵员外者,全是作鲁达入五台山之线索,非为代州雁门县有此 一个好员外,故必向鲁达文中出现也。所以文中凡写员外爱枪棒、有义气处, 俱不得失口便赞员外也是一个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儿常常对他孤 老说”句中生出来,便见员外只是爱妾面上着实用情,故后文鲁达下五台处, 便有“好生不然”一语,了结员外一向情分。读者苟不会此,便自不辨牛马 牡此矣。
写金老家写得小样,写五台山写得大样,真是史迁复生。 鲁达两番使酒,要两样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虽难矣,然犹人力所及
耳。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 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且令读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济 不及矣。然要别做间架,其将下何等语,岂真如长老所云“念经诵咒,办道 参禅”者乎?今忽然拓出题外,将前文使酒字面扫刷净尽,然后迤逦悠扬走 下山去,并不思酒,何况使酒,真断鳌炼石之才也。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智深取却真长老书,若云“于路不则一日,早来到东京大相国寺”,则 是二回书接连都在和尚寺里,何处见其龙跳虎卧之才乎?此偏于路投宿,忽 投到新妇房里。夫特特避却和尚寺,而不必到新妇房,则是作者龙跳虎卧之 才,犹为不快也。嗟乎!耐庵真正才子也。真正才子之胸中,夫岂可以寻常 之情测之也哉!
  此回遇李忠,后回遇史进,都用一样句法,以作两篇章法,而读之却又 全然是两样事情,两样局面,其笔力之大不可言。
  为一女子弄出来,直弄到五台山去做了和尚。及做了和尚弄下五台山来, 又为一女子又几乎弄出来。夫女子不女子,鲁达不知也;弄出不弄出,鲁达 不知也;和尚不和尚,鲁达不知也;上山与下山,鲁达悉不知也。亦曰遇酒 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如是而已矣,又乌知我是和尚,他 是女儿,昔日弄出故上山,今日下山又弄出哉?
  鲁达、武松两传,作者意中却欲遥遥相对,故其叙事亦多彷佛相准。如 鲁达救许多妇女,武松杀许多妇女;鲁达酒醉打金刚;武松酒醉打大虫;鲁 达打死镇关西,武松杀死西门庆;鲁达瓦官寺前试禅杖,武松蜈蚣岭上试戒 刀;鲁达打周通,越醉越有本事,武松打蒋门神,亦越醉越有本事;鲁达桃 花山上,踏匾酒器,揣了滚下山去,武松鸳鸯楼上,踏匾酒器,揣了跳下城 去。皆是相准而立,读者不可不知。
要盘缠便偷酒器,要私走便滚下山去,人曰:堂堂丈夫,奈何偷了酒器
滚下山去?公曰:堂堂丈夫,做什么便偷不得酒器,滚不得下山耶?益见鲁 达浩浩落落。
看此回书,须要处处记得鲁达是个和尚。如销金帐中坐,乱草坡上滚,
都是光着头一个人;故奇妙不可言。 写鲁达蹭匾酒器偷了去后,接连便写李、周二人分赃数语,其大其小,
虽妇人小儿;皆洞然见之,作者真鼓之舞之以尽神矣哉。
  大人之为大人也,自听天下万世之人谅之;小人之为小人也,必要自己 口中戛戛言之,或与其标榜之同辈一递一唱,以张扬之。如鲁达之偷酒器, 李、周之分车仗,可不为之痛悼乎耶?
  
第五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吾前言,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因特幻出新妇房中销金帐里以间隔 之,固也;然惟恐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必别生一回不在丛林之事以间隔 之,此虽才子之才,而非才子之大才也。夫才子之大才,则何所不可之有? 前一回在丛林,后一回何妨又在丛林?不宁惟是而已,前后二回都在丛林, 何妨中间再生一回复在丛林?夫两回书不欲接连都在丛林者,才子教天下后 世以避之法也。若两回书接连都在丛林,而中间反又加倍写一丛林者,才子 教天下后世以犯之之法也。虽然,避可能也,犯不可能也,夫是以才子之名 毕竟独归耐庵也。
  吾读瓦官一篇,不胜浩然而叹。呜呼!世界之事亦犹是矣。耐庵忽然而 写瓦官,千载之人读之,莫不尽见有瓦官也。耐庵忽然而写瓦官被烧,千载 之人读之又莫不尽见瓦官被烧也。然而一卷之书,不盈十纸,瓦官何因而起, 瓦官何因而倒,起倒只在须臾,三世不成戏事耶?又摊书于几上,人凭几而 读,其间面与书之相去,盖未能以一尺也。此未能一尺之间,又荡然其虚空, 何据而忽然谓有瓦官,何据而忽然又谓烧尽,颠倒毕竟虚空,山河不又如梦 耶?呜呼!以大雄氏之书,而与凡夫读之,则谓香风萎花之句,可入诗料。 以北《西厢》之语而与圣人读之,则谓“临去秋波”之曲可悟重玄。夫人之 贤与不肖,其用意之相去既有如此之别,然则如耐庵之书,亦顾其读之之人 何如矣。夫耐庵则又安辩其是稗官,安辩其是菩萨现稗官耶?
一部《水浒传》,悉依此批读。
  通篇只是鲁达纪程图也。乃忽然飞来史进,忽然飞去史进者,非此鲁达 于瓦官寺中真了不得,而必借助于大郎也。亦为前者渭州酒楼三人分手,直 至于今,都无下落,昨在桃花山上虽曾收到李忠,然而李忠之与大郎,其重 其轻相去则不但丈尺而已也。乃今李忠反已讨得着实。而大郎犹自落在天涯, 然则茫茫大宋,斯人安在者乎?况于过此以往,一到东京,便有豹子头林冲 之一事,作者此时即通身笔舌,犹恨未及,其何暇更以闲心闲笔来照到大郎 也?不得已,因向瓦官寺前穿插过去。呜呼!谁谓作史为易事耶!
真长老云:便打坏三世佛,老僧亦只得罢休。善哉大德!真可谓通达罪
福相,遍照于十方也。若清长老则云:侵损菜园,得他压伏。嗟乎!以菜园 为庄产,以众生为怨家,如此人亦复匡徒领众,俨然称师,殊可怪也。夫三 世佛之与菜园,则有间矣。三世佛犹罢休,则无所不罢休可知也;菜园犹不 罢休,然而如清长老者,又可损其毫毛乎哉!作者于此三致意焉。以真入五 台,以清占东京,意盖谓一是清凉法师,一是闹热光棍也。
此篇处处定要写到急杀处,然后生出路来,又一奇观。 此回突然撰出不完句法,乃从古未有之奇事。如智深跟丘小乙进去,和
尚吃了一惊,急道:“师兄请坐,听小僧说。”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睁着 眼,在一边夹道:“你说!你说!”于是遂将“听小僧”三字隔在上文,“说” 字隔在下文,一也。智深再回香积厨来,见几个老和尚“正在那里”怎么, 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来得声势,于是遂于“正在那里”四字下,忽然收住, 二也。林子中史进听得声音,要问姓甚名谁,此是一句也,却因智深斗到性 发,不睬其问,于是“姓甚”已问,“名谁”未说,三也。凡三句不完,却 又是三样文情,而总之只为描写智深性急,此虽史迁,未有此妙矣。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此文用笔之难,独与前后迥异。盖前后都只一手顺写一事,便以闲笔波 及他事,亦都相时乘便出之。今此文,林冲新认得一个鲁达,出格亲热,却 接连便有衙内合口一事,出格斗气。今要写鲁达,则衙内一事须阁不起;要 写衙内,则鲁达一边须冷不下,诚所谓笔墨之事,亦有进退两难之日也。况 于衙内文中,又要分作两番叙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叙高府, 则要照林家,叙林家则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却又有菜园一人跃跃欲来, 且使此跃跃欲来之人乃是别位犹之可也,今却端端的的便是为了金翠莲三拳 打死人之鲁达。呜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脚,胡可得了乎?今读其文,不 偏不漏,不板不犯,读者于此而不服膺,知后世犹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笔法。如林冲娘子受辱,本应林冲气忿,他人劝回,今偏 倒将鲁达写得声势,反用林冲来劝,一也。阅武坊卖刀,大汉自说宝刀,林 冲、鲁达自说闲话;大汉又说可惜宝刀,林冲、鲁达只顾说闲话。此时譬如 两峰对插,抗不相下,后忽突然合笋,虽惊蛇脱兔,无以为喻,二也。还过 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上是谁,此时将答是 谁为是耶!故便就林冲问处,借作收科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虽极 会看书人亦只知其余墨淋漓,岂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节堂,是不 可进去之处,今写林冲误入,则应出其不意,一气赚入矣,偏用厅前立住了 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谓 虽起史迁示之,亦复安能出手哉!
打陆虞候家时,“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
势焰都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 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此回凡两段文字,一段是林武师写休书,一段是野猪林吃闷棍;一段写 儿女情深,一段写英雄气短,只看他行文历历落落处。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今夫文章之为物也,岂不异哉!如在天而为云霞,何其起于肤寸,渐舒 渐卷,倏忽万变,烂然为章也!在地而为山川,何其迤逦而入,千转百合, 争流竞秀,窅冥无际也!在草木而为花萼,何其依枝安叶,依叶安蒂,依蒂 安英,依英安瓣,依瓣安须,真有如神镂鬼簇、香团玉削也!在鸟兽而为翚 尾,何其青渐入碧,碧渐入紫,紫渐入金,金渐入绿,绿渐入黑,黑又入青, 内视之而成彩,外望之而成耀,不可一端指也!凡如此者,岂其必有不得不 然者乎?夫使云霞不必舒卷,而惨若烽烟,亦何怪于天?山川不必窅冥,而 止有坑阜,亦何怪于地?花萼不必分英布瓣,而丑如榾柮;翚尾不必金碧间 杂,而块然木鸢,亦何怪于草木鸟兽?然而终亦必然者,盖必有不得不然者 也。至于文章,而何独不然也乎?自世之鄙儒,不惜笔墨,于是到处涂抹, 自命作者,乃吾视其所为,实则曾无异于所谓烽烟、坑阜、榾柮、木鸢也者。 呜呼!其亦未尝得见我施耐庵之《水浒传》也。
  吾之为此言者,何也?即如松林棍起,智深来救,大师此来,从天而降, 固也;乃今观其叙述之法,又何其诡谲变幻,一至于是乎!第一段先飞出禅 杖,第二段方跳出胖大和尚,第三段再详其皂布直裰与禅杖戒刀,第四段始 知其为智深。若以《公》、《谷》、《大戴》体释之,则曰:先言禅杖而后 言和尚者,并未见有和尚,突然水火棍被物隔去,则一条禅杖早飞到面前也; 先言胖大而后言皂布直裰者,惊心骇目之中,但见其为胖大,未及详其脚色 也;先写装束而后出姓名者,公人惊骇稍定,见其如此打扮,却不认为何人, 而又不敢问也。盖如是手笔,实惟史迁有之,而《水浒传》乃独与之并驱也。 又如前回叙林冲时,笔墨忙极,不得不将智深一边暂时阁起,此行文之 家要图手法干净,万不得已而出于此也。今入此回,却忽然就智深口中一一 追补叙还,而又不肯一直叙去,又必重将林冲一边逐段穿插相对而出,不惟 使智深一边不曾漏落,又反使林冲一边再加渲染,离离奇奇,错错落落,真
似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又如公人心怒智深,不得不问,才问,却被智深兜头一喝,读者亦谓终 亦不复知是某甲矣,乃遥遥直至智深拖却禅杖去后,林冲无端夸拔杨柳,遂 答还董超、薛霸最先一问。疑其必说,则忽然不说;疑不复说,则忽然却说。 譬如空中之龙,东云见鳞,西云露爪,真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要使棒,反是柴大官人说且吃酒,此一顿已是令人心痒之极,
乃武师又于四五合时跳出圈子,忽然叫住,曰除枷也;乃柴进又于重提棒时, 又忽然叫住。凡作三番跌顿,直使读者眼光一闪一闪,直极奇极恣之笔也。 又如洪教头入来时,一笔要写洪教头,一笔又要写林武师,一笔又要写 柴大官人,可谓极忙极杂矣。乃今偏于极忙极杂中间,又要时时挤出两个公
人,心闲手敏,遂与史迁无二也。 又如写差拔陡然变脸数语,后接手便写陡然翻出笑来数语,参差历落,
自成谐笑,皆所谓文章波澜,亦有以近为贵者也。若夫文章又有以远为贵也 者,则如来时飞杖而来,去时拖杖而去,其波澜乃在一篇之首与尾。林冲来 时,柴进打猎归来,林冲去时,柴进打猎出去,则其波澜乃在一传之首与尾 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凡如此者,此所谓在天为云霞,在地为山川,在草木为花萼,在鸟兽为 翚尾,而《水浒传》必不可以不看者也。
  
  此一回中又于正文之外,旁作余文,则于银子三致意焉。如陆虞候送公 人十两金子,又许干事回来,再包送十两,一可叹也;夫陆虞候何人,便包 得十两金子?且十两金子何足论,而必用一人包之也?智深之救而护而送到 底也,公人叫苦不迭,曰却不是坏我勾当,二可叹也;夫现十两赊十两便算 一场勾当,而林冲性命曾不足顾也。又二人之暗自商量也,曰“舍着还了他 十两金子”,三可叹也;四人在店,而两人暗商,其心头口头,十两外无别 事也。访柴进而不在也,其庄客亦更无别语相惜,但云你没福,若是在家, 有酒食钱财与你,四可叹也;酒食钱财,小人何至便以为福也?洪教头之忌 武师也,曰“诱些酒食钱米”,五可叹也;夫小人之污蔑君子,亦更不于此 物外也。武师要开枷,柴进送银十两,公人忙开不迭,六可叹也;银之所在, 朝廷法网亦惟所命也,洪教头之败也,大官人实以二十五两乱之,七可叹也; 银之所在,名誉、身分都不复惜也。柴、林之握别也,又捧出二十五两一锭 大银,八可叹也;虽圣贤豪杰,心事如青天白日,亦必以此将其爱敬,设若 无之,便若冷淡之甚也。两个公人亦赍发五两,则出门时,林武师谢,两公 人亦谢,九可叹也;有是物即陌路皆亲,豺狼亦顾,分外热闹也。差拨之见 也,所争五两耳,而当其未送,则满面皆是饿纹,及其既送,则满面应做大 官,十可叹也;千古人伦,甄别之际,或月而易,或旦而易,大约以此也。 武师以十两送管营,差拨又落了五两,止送五两,十一可叹也;本官之与长 随可谓亲矣,而必染指焉,谚云:“掏虱偷脚”,比比然也。林冲要一发周 旋开除铁枷,又取三二两银子,十二可叹也;但有是物,即无事不可周旋, 无人不顾效力也。满营囚徒,亦得林冲救济,十三可叹也;只是金多分人, 而读者至此遂感林冲恩义,口口传为美谈,信乎名以银成,无别法也。嗟乎! 士而贫尚不闭门学道,而尚欲游于世间,多见其为不知时务耳,岂不大哀也
哉!
传世名著百部—(第46卷)金圣叹读批《水浒传》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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