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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名著百部—(第46卷)金圣叹读批《水浒传》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夫文章之法,岂一端而已乎?有先事而起波者,有事过而作波者,读者 于此,则恶可混然以为一事也。夫文自在此而眼光在后,则当知此文之起, 自为后文,非为此文也;文自在后而眼光在前,则当知此文未尽,自为前文, 非为此文也。必如此,而后读者之胸中有针有线,始信作者之腕下有经有纬。 不然者,几何其不见一事即以为一事,又见一事即又以为一事,于是遂取事 前先起之波,与事后未尽之波,累累然与正叙之事,并列而成三事耶?
  如酒生儿李小二夫妻,非真谓林冲于牢城营有此一个相识,与之往来火 热也,意自在阁子背后听说话一段绝妙奇文,则不得不先作此一个地步,所 谓先事而起波也。
  如庄家不肯回与酒吃,亦可别样生发,却偏用花枪挑块火柴,又把花枪 炉里一揽,何至拜揖之后向大多时,而花枪犹在手中耶?凡此,皆为前文几 句花枪挑着葫芦,逼出庙中挺枪杀出门来一句,其劲势犹尚未尽,故又于此 处再一点两点,以杀其余怒。故凡篇中如搠两人后杀陆谦时,特地写一句把 枪插在雪地下,醉倒后庄家寻着踪迹赶来时,又特地写一句花枪亦丢在半边, 皆所谓事过而作波者也。
陆谦、富安、管营、差拨四个人坐阁子中议事,不知所议何事,详之则
不可得详,置之则不可得置。今但于小二夫妻眼中、耳中写得“高太尉三字” 句,“都在我身上”句,“一帕子物事,约莫是金银”句,“换汤进去,看 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句,忽断忽续,忽明忽灭,如古锦之文不甚可指, 断碑之字不甚可读,而深心好古之家自能于意外求而得之,真所谓鬼于文、 圣于文者也。
杀出庙门时,看他一枪先搠倒差拨,接手便写陆谦一句;写陆谦不曾写
完,接手却再搠富安;两个倒矣,方翻身回来,刀剜陆谦,剜陆谦未毕,回 头却见差拨爬起,便又且置陆谦,先割差拨头挑在枪上;然后回过身来,作 一顿割陆谦富安头,结做一处。以一个人杀三个人,凡三四个回身,有节次, 有间架,有方法,有波折,不慌不忙,不疏不密,不缺不漏,不一片,不烦 琐,真鬼于文、圣于文也。
旧人传言:昔有画北风图者,盛暑张之,满座都思挟纩;既又有画云汉
图者,祁寒对之,挥汗不止。于是千载啧啧,诧为奇事。殊未知此特寒热各 作一幅,未为神奇之至也。耐庵此篇独能于一幅之中,寒热间作,写雪便其 寒彻骨,写火便其热照面。昔百丈大师患疟,僧众请问:“伏惟和上尊候若 何?”丈云:“寒时便寒杀阇黎,热时便热杀阇黎。”今读此篇,亦复寒时 寒杀读者,热时热杀读者,真是一卷“疟疾文字”,为艺林之绝奇也。
  阁子背后听四个人说话,听得不仔细,正妙于听得不仔细;山神庙里听 三个人说话,听得极仔细,又正妙于听得极仔细。虽然,以阁子中间、山神 庙前,两番说话偏都两番听得,亦可以见冤家路窄矣!乃今愚人犹刺刺说人 不休,则独何哉?
  此文通篇以火字发奇,乃又于大火之前,先写许多火字,于大火之后, 再写许多火字。我读之,因悟同是火也,而前乎陆谦,则有老军借盆,恩情 朴至;后乎陆谦,则有庄客借烘,又复恩情朴至;而中间一火,独成大冤深 祸,为可骇叹也。夫火何能作恩,火何能作怨,一加之以人事,而恩怨相去 遂至于是!然则人行世上,触手碍眼,皆属祸机,亦复何乐乎哉!
  
  文中写情写景处,都要细细详察。如两次照顾火盆,则明林冲非失火也; 上拖一条棉被,则明林冲明日原要归来,今止作一夜计也。如此等处甚多, 我亦不能遍指,孔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矣。”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旋风者,恶风也。其势盘旋,自地而起,初则扬灰聚土,渐至奔沙走石, 天地为昏,人兽骇窜,故谓之旋。旋音去声,言其能旋恶物聚于一处故也。 水泊之有众人也,则自林冲始也,而旋林冲入水泊,则柴进之力也。名柴进 曰“旋风”者,恶之之辞也。然而又系之以“小”,何也?夫柴进之于水泊, 其犹青萍之末矣,积而至于李逵亦入水泊,而上下尚有定位,日月尚有光明 乎耶?故甚恶之,而加之以“黑”焉。夫视“黑”,则柴进为“小”矣,此 “小旋风”之所以名也。
  此回前半只平平无奇,特喜其叙事简净耳。至后半写林武师店中饮酒, 笔笔如奇鬼,森然欲来搏人,虽坐闺阁中读之,不能不拍案叫哭也。
  接手便写王伦疑忌,此亦若辈故态,无足为道。独是渡河三日,一日一 换,有笔如此,虽谓比肩腐史,岂多让哉!
  最奇者,如第一日,并没一个人过;第二日,却有一伙三百余人过,乃 不敢动手;第三日,有一个人,却被走了,必再等一等,方等出一个大汉来。 都是特特为此奇拗之文,不得忽过也。
处处点缀出雪来,分外耀艳。 我读第三日文中,至“打拴了包裹撇在房中”句,“不知趁早,天色未
晓”句,真正心折耐庵之为才子也。后有读者,愿留览焉。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吾观今之文章之家,每云我有避之一诀,固也,然而吾知其必非才子之 文也。夫才子之文,则岂惟不避而已,又必于本不相犯之处,特特故自犯之, 而后从而避之。此元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诀,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 人犯也。犯之而后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则避何 所避乎哉?是故行文非能避之难,实能犯之难也。譬诸奕棋者,非救劫之难, 实留劫之难也。将欲避之,必先犯之。夫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后天下之 读吾文者,于是乎而观吾之才、之笔矣。犯之而至于必不可避,而吾之才、 之笔,为之踌躇,为之四顾,砉然中窾,如土委地,则虽号于天下之人曰: “吾才子也,吾文才子之文也。”彼天下之人,亦谁复敢争之乎哉?故此书 于林冲买刀后,紧接杨志卖刀,是正所谓才子之文必先犯之者,而吾于是始 乐得而徐观其避也。
  又曰:我读《水浒》至此,不禁浩然而叹也。曰:嗟乎!作《水浒》者 虽欲不谓之才子,胡可得乎?夫人胸中,有非常之才者,必有非常之笔;有 非常之笔者,必有非常之力。夫非非常之才,无以构其思也;非非常之笔, 无以摛其才也;又非非常之力,亦无以副其笔也。今观《水浒》之写林武师 也,忽以宝刀结成奇彩;及写杨制使也,又复以宝刀结成奇彩。夫写豪杰不 可尽,而忽然置豪杰而写宝刀,此借非非常之才,其亦安知宝刀为即豪杰之 替身,但写得宝刀尽致尽兴,即已令豪杰尽致尽兴者耶?且以宝刀写出豪杰, 固已;然以宝刀写武师者,不必其又以宝刀写制使也。今前回初以一口宝刀 照耀武师者,接手便又以一口宝刀照耀制使,两位豪杰,两口宝刀,接连而 来,对插而起,用笔至此,奇险极矣。即欲不谓之非常,而英英之色,千人 万人,莫不共见,其又畴得而不谓之非常乎?又一个买刀,一个卖刀,分镳 各骋,互不相犯,固也;然使于赞叹处,痛悼处,稍稍有一句、二句,乃至 一字、二字偶然相同,即亦岂见作者之手法乎?今两刀接连,一字不犯,乃 至譬如东泰西华,各自争奇,呜呼!特特挺而走险,以自表其“六辔如组, 两骖如舞”之能,才子之称,岂虚誉哉!
天汉桥下写英雄失路,使人如坐冬夜;紧接演武厅前写英雄得意,使人
忽上春台。咽处加一倍咽,艳处加一倍艳,皆作者瞻顾非常,趋走有龙虎之 状处。

第十二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古语有之:画咸阳宫殿易,画楚人一炬难;画舳舻千里易,画八月潮势 难。今读《水浒》至东郭争功,其安得不谓之画火、画潮第一绝笔也!夫梁 中书之爱杨志,止为生辰纲伏线也,乃爱之而将以重大托之,定不得不先加 意独提掇之。于是传令次日大小军官都至教场比试,盖其意止在周谨一分请 受耳。今观其略写使枪,详写弓马,亦可谓于教场中尽态极妍矣。而殊不知 作者滔滔浩浩、莽莽苍苍之才,殊未肯已也。忽然阶下左边转出一个索超, 一时遂若连彼梁中书亦似出于意外也者。而于是于两汉未曾交手之前,先写 梁中书着杨志好生披挂,又借自己好马与他骑了。于是李成亦便叫索超去加 倍分付,亦将自己披挂战马全副借与。当是时,两人殊未尝动一步,出一色, 而读者心头眼底己自异样惊魂动魄,闪心摇胆。却又放下两人,复写梁中书 走出月台,特特增出一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重放炮,重发擂,重是 金鼓起,重是红旗、黄旗、白旗、青旗招动,然后托出两员好汉来。读者至 此,其心头眼底,胡得不又为之惊魂动魄,闪心摇胆?然而两人固殊未尝交 手也。至于正文,只用一句“战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负”,就此一句,半路按 住,却重复写梁中书看呆,众军官喝采,满教场军士们没一个不说,李成、 闻达不住声叫好斗,使读者口中自说满教场人,而眼光自落在两个好汉、两 匹战马、两般兵器上。不惟书里梁中书呆了,连书外看书的人也呆了,于是 鸣金收军而后,重复正写一句两个各要争功,那肯回马。如此行文,真是画 火画潮,天生绝笔,自有笔墨未有此文,自有此文未有此评。呜呼!天下之 乐,第一莫若读书;读书之乐,第一莫若读《水浒》,即又何忍不公诸天下 后世之酒边灯下之快人恨人也!
如此一回大书,愚夫读之,则以为东郭争功,定是杨志分中一件惊天动
地之事。殊不知止为后文生辰纲要重托杨志,故从空结出两层楼台,以为梁 中书爱杨志地耳。故篇中凡写梁中书加意杨志处,文虽少,是正笔,写与周 谨、索超比试外,文虽绚烂纵横,是闲笔。夫读书而能识宾主旁正者,我将 与之遍读天下之书也。
看他齐臻臻地一教场人,后来发放了大军,留下梁中书、众军官、索超、
杨志;又发放了众军官,留下梁中书、索超、杨志;又发放了索超,留下梁 中书、杨志。嗟乎!意在乎此矣。写大风者曰:“始于青萍之末”,“盛于 土囊之口”。吾尝谓其后当必重收到青萍之末也,今梁中书、杨志,所谓青 萍之末,而教场比试,所谓土囊之口,读者其何可以不察也。

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一部书共计七十回,前后凡叙一百八人,而晁盖则其提纳挈领之人也。 晁盖提纲挈领之人,则应下笔第一回便与先叙;先叙晁盖已得停当,然后从 而因事造景,次第叙出一百八个人来,此必然之事也。乃今上文已放去一十 二回,到得晁盖出名,书已在第十三回,我因是而想:有有全书在胸而始下 笔著书者,有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如以晁盖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 而欲第一回便先叙起,此所谓无全书在胸而姑涉笔成书者也;若既已以晁盖 为一部提纲挈领之人,而又不得不先放去一十二回,直至第十三回方与出名, 此所谓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著书者也。夫欲有全书在胸而后下笔著书,此其 以一部七十回一百有八人轮回?叠于眉间心上,夫岂一朝一夕而已哉!观鸳 鸯而知金针,读古今之书而能识其经营,予日欲得见斯人矣。
  加亮初出草庐第一句,曰:“人多做不得,不少亦做不得。”至哉言乎! 虽以治天下,岂复有遗论哉!然而人少做不得一语,人固无贤无愚,无不能 知之也;若夫人多亦做不得一语,则无贤无愚,未有能知之者也。呜呼!君 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岂惟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周礼建官三百六十, 实惟使由,不使知之属也。枢机之地,惟是二三公孤得与闻之。人多做不得, 岂非王道治天下之要论耶?恶可以其稗官之言也而忽之哉!
一部书一百八人,声色烂然,而为头是晁盖先说做下一梦。嗟乎!可以
悟矣。夫罗列此一部书一百八人之事迹,岂不有哭,有笑,有赞,有骂,有 让,有夺,有成,有败,有俯首受辱,有提刀报仇,然而为头先说是梦,则 知无一而非梦也。大地梦国,古今梦影,荣辱梦事,众生梦魂,岂惟一部书 一百八人而已,尽大千世界无不同在一局,求其先觉者,自大雄氏以外无闻 矣。真蕉假鹿,纷然成讼,长夜漫漫,胡可胜叹!

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水浒》之始也,始于石碣;《水浒》之终也,终于石碣。石碣之为言 一定之数,固也。然前乎此者之石碣,盖托始之例也。若《水浒》之一百八 人,则自有其始也。一百八人自有其始,则又宜何所始?其必始于石碣矣。 故读阮氏三雄,而至石碣村宇,则知一百八人之人《水浒》,断自此始也。 阮氏之言曰:“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嗟乎!意尽乎言矣。夫人生世 间,以七十年为大凡,亦可谓至暂也。乃此七十年也者,又夜居其半,日仅 居其半焉。抑又不宁惟是而已,在十五岁以前,蒙无所识知,则犹掷之也。 至于五十岁以后,耳目渐废,腰髋不随,则亦不如掷之也。中间仅仅三十五 年,而风雨占之,疾病占之,忧虑占之,饥寒又占之,然则如阮氏所谓论秤 秤金银,成套穿衣服,大碗吃酒,大块吃肉者,亦有几日乎耶!而又况乎有 终其身曾不得一日也者!故作者特于三阮名姓,深致叹焉:曰“立地太岁”, 曰“活阎罗”,中间则曰“短命二郎”。嗟乎!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
难求,从吾所好,则不著书,其又何以为活也。 加亮说阮,其曲折迎送,人所能也;其渐近即纵之,既纵即又另起一头,
复渐渐逼近之,真有如诸葛之于孟获者,此定非人之所能也。故读说阮一篇, 当玩其笔头落处,不当随其笔尾去处,盖读稗史亦有法矣。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盖我读此书而不胜三致叹焉,曰:嗟乎!古之君子,受命于内,莅事于 外,竭忠尽智,以图报称,而终亦至于身败名丧,为世僇笑者,此其故,岂 得不为之深痛哉!夫一夫专制,可以将千军;两人牵羊,未有不僵于路者也。 独心所运,不难于造五凤楼曾无黍米之失;聚族而谋,未见其能筑室有成者 也。梁中书以道路多故,人才复难,于是致详致慎,独简杨志而畀之以十万 之任,谓之知人,洵无忝矣,即又如之何而必副之以一都管与两虞候乎?观 其所云另有夫人礼物,送与府中宝眷,亦要杨志认领,多恐不知头路。夫十 万已领,何难一担?若言不知头路,则岂有此人从贵女爱婿边来,现护生辰 重宝至于如此之盛,而犹虑及府中之人猜疑顾忌,不视之为机密者也?是皆 中书视十万过重,视杨志过轻。视十万过重,则意必太师也者,虽富贵双极, 然见此十万,必嚇然心动;太师嚇然入神,而中书之宠,固于磐石,夫是故 以为此为献,凡以冀其入之得一动心也。视杨志过轻,则意或杨志也者,本 单寒之士,今见此十万,必嚇然心动,杨志嚇然心动,而生辰十担,险于蕉 鹿,夫是故以一都管、两虞候为监,凡以防其心之忽一动也。然其胸中,则 又熟有“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之成训者,于是即又伪装夫人一担,以自盖 其相疑之迹。呜呼!为杨志者,不其难哉!虽当时亦曾有早晚行住,悉听约 束,戒彼三人不得别拗之教敕,然而官之所以得治万民,与将之所以得制三 军者,以其惟此一人故也。今也一杨志,一都管,又二虞候,且四人矣,以 四人而欲押此十一禁军,岂有得乎?《易大传》曰:“阳一君二民,君子之 道也;阴二君一民,小人之道也。”今中书徒以重视十万、轻视杨志之故, 而曲折计划,既已出于小人之道,而尚望黄泥冈上万无一失,殆必无之理矣。 故我谓生辰纲之失,非晁盖八人之罪,亦非十一禁军之罪,亦并非一都管、 两虞候之罪,而实皆梁中书之罪也,又奚议焉?又奚议焉?曰:然则杨志即 何为而不争之也?圣叹答曰:“杨志不可得而争也。夫十万金珠,重物也, 不惟大名百姓之髓脑竭,并中书相公之心血竭矣。杨志自惟起于单寒,骤蒙 显擢,夫乌知彼之遇我厚者之非独为今日之用我乎?故以十万之故而授统制 易,以统制之故而托十万难,此杨志之所深知也。杨志于何知之?杨志知年 年根括十万以媚于丈人者,是其人必不能以国士遇我者也;不能以国士遇我, 而昔者东郭斗武,一日而逾数阶者,是其心中徒望我今日之出死力以相效耳。 譬诸饲鹰喂犬,非不极其恩爱,然彼固断不信鹰之德为凤皇,犬之品为驺虞 也。故于中书未拨都管、虞候之先,志反先告相公只须一个人和小人去。夫 “一个人和小人去”者,非请武阳为副,殆请朝恩为监矣。若夫杨志早知人 之疑之,而终亦主于必去,则固丈夫感恩知报,凡以酬东郭骤迁之遇耳,岂 得已哉!呜呼!杨志其寓言也,古之国家,以疑立监者,比比皆有,我何能 遍言之!
  看他写杨志忽然肯去,忽然不肯去,忽然又肯去,忽然又不肯去,笔势 夭矫,不可捉搦。
  看他写天气酷热,不费笔墨,只一句两句便已焦热杀人。古称盛冬挂云 汉图,满座烦闷,今读此书,乃知真有是事。
  看他写一路老都管制人肘处,真乃描摹入画。嗟乎!小人习承平之时, 忽祸患之事,箕踞当路,摇舌骂人,岂不凿凿可听;而卒之变起仓猝,不可 枝梧,为鼠为虎,与之俱败,岂不痛哉!
  
  看他写枣子客人自一处,挑酒人自一处,酒自一处,瓢自一处,虽读者 亦几忘其为东溪村中饮酒聚义之人,何况当日身在庐山者耶?耐庵妙笔,真 是独有千古。
  看他写卖酒人斗口处,真是绝世奇笔。盖他人叙此事至此,便欲骎骎相 就,读之,满纸皆似惟恐不得卖者矣。今偏笔笔撇开,如强弓怒马,急不可 就,务欲极扳开去,乃至不可收拾,一似惟恐为其买者,真怪事也。
看他写七个枣子客人饶酒,如数鹰争雀,盘旋跳霍,读之欲迷。

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一部书,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也。将网罗一百八人而贮之山泊, 而必一人一至朱贵水亭。一人一段分例酒食,一人一枝号箭,一人一次渡船, 是亦何以异于今之贩夫之唱筹量米之法也者。而以夸于世曰才子之文,岂其 信哉?故自其天降石碣大排座次之日视之,则彼一百八人,诚已齐齐臻臻, 悉在山泊矣。然当其一百八人,犹未得而齐齐臻臻,悉在山伯之初,此是譬 如大珠小珠,不得玉盘,迸走散落,无可罗拾。当是时。殆几非一手二手之 所得而施设也。作者于此,为之踌蹰,为之经营,因忽然别构一奇,而控扭 鲁、杨二人,藏之二龙,俟后枢机所发,乘势可动,夫然后冲雷破壁,疾飞 而去。呜呼!自古有云良匠心苦,洵不诬也。
  鲁达一孽龙也,杨志又一孽龙也。二孽龙同居一水,独不虞其斗乎?作 者亦深知其然,故特于前文两人出身下,都预写作关西人,亦以望其有乡里 之情也。虽然以鲁达、杨志二人而望其以乡里为投分之故,此倍难矣。以鲁 达、杨志二人,而诚肯以乡里之故而得成投分,然则何不生于关西,长于关 西,老死于关西,而又必破闲啮枥而至于斯也?破闲啮枥以至于斯,而尚思 以“关西”二字羁之使合,是犹以藕丝之轻,絷二孽龙,必不得之数耳。作 者又深知其然,故特提操刀曹正,大书为林冲之徒,曹正贯索在手,而鲁、 杨孽龙弭首帖尾,不敢复动。无他,天下怪物自须天下怪宝镇之,则读此篇 者,其胡可不知林冲为禹王之金锁也?
顷我言此篇之中虽无林冲,然而欲制毒龙,必须禹王金锁,所以林冲独
为一篇纲领之人,亦既论之详矣。乃今我又欲试问天下之读《水浒》者,亦 尝知此篇之中,为止二龙,为更有龙?为止一锁,为更有锁?为止一贯索奴, 为更有贯索奴耶?孔子曰:举此隅,不以彼隅反,则不复说。然而我终亦请 试言之。夫鲁达、杨志双居珠寺,他日固又有武松来也。夫鲁达一孽龙也, 武松又一孽龙也。鲁杨之合也,则锁之以林冲也,曹正其贯索者也。若鲁、 武之合也,其又以何为锁,以谁为贯索之人乎哉?曰:而不见夫鲁达自述孟 州遇毒之事乎?是事也,未尝见之于实事也,第一叙之于鲁达之口,一叙之 于张青之口,如是焉耳。夫鲁与武即曾不相遇,而前后各各自到张青店中, 则其贯索久已各各入于张青之手矣。故夫异日之有张青,犹如今日之有曹正 也。曰:张青犹如曹正,则是贯索之人诚有之也,锁其奈何?曰:诚有之, 未细读耳。观鲁达之述张青也,曰:看了戒刀吃惊。至后日张青之赠武松也, 曰:我有两口戒刀。其此物此志也。鲁达之戒刀也,伴之以禅杖,武松之戒 刀也,伴之以人骨念珠,此又作者故染间色,以眩人目也。不信,则第观武 松初过十字坡之时,张青夫妇与之饮酒至晚,无端忽出戒刀,互各惊赏,此 与前文后文悉不连属,其为何耶?嗟乎!读书随书读,定非读书人,即又奚 怪圣叹之以钟期自许耶?
  杨志初入曹正店时,不必先有曹正之妻也。自杨志初入店时,一写有曹 正之妻,而下文遂有折本入赘等语,纠缠笔端,苦不得了,然而不得已也。 何也?作者之胸中,夫固断以鲁、杨为一双,锁之以林冲,贯之以曹正,又 以鲁、武为一双,锁之以戒刀,贯之以张青,如上所云矣。然而其事相去越 十余卷,彼天下之人方且眼小如豆,即又乌能凌跨二三百纸,而得知共文心 照耀,有如是之奇绝横极者乎?故作者万无如何,而先于曹正店中凭空添一 妇人,使之特与张青店中仿佛相似,而后下文飞空架险,结撰奇观,盖才子
  
之才,实有化工之能也。 鲁、杨一双以关西通气,鲁、武一双以出家逗机,皆惟恐文章不成篇段
耳。
  请至末幅,已成拖尾,忽然翻出何清报信一篇有哭有笑文字,遂使天下 无兄弟人读之心伤,有兄弟人读之又心伤,谁谓稗史无劝惩乎?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此回始入宋江传也。宋江,盗魁也。盗魁,则其罪浮于群盗一等。然而 从来人之读《水浒》者,每每过许宋江忠义,如欲旦暮遇之。此岂其人性喜 与贼为徒?殆亦读其文而不能通其义有之耳。自吾观之,宋江之罪之浮于群 盗也,吟反诗为小,而放晁盖为大。何则?放晁盖而倡聚群丑,祸连朝廷, 自此始矣。宋江而诚忠义,是必不放晁盖者也。宋江而放晁盖,是必不能忠 义者也。此入本传之始,而初无一事可书,为首便书私放晁盖。然则宋江通 天之罪,作者真不能为之讳也。
  岂惟不讳而已,又特致其辨焉。如曰:府尹叫进后堂,则机密之至也; 叫了店主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三更奔到白家,则机密之至也;五更赶回城 里,则机密之至也;包了白胜头脸,则机密之至也;老婆监收女牢,则机密 之至也;何涛亲领公文,则机密之至也;就带虞候做眼,则机密之至也;众 人都藏店里,则机密之至也;何涛不肯轻说,则机密之至也。凡费若干文字, 写出无数机密,而皆所以深著宋江私放晁盖之罪。盖此书之宁恕群盗,而不 恕宋江,其立法之严有如此者。世人读《水浒》而不能通,而遽便以忠义目 之,真不知马之几足者也。
写朱仝、雷横二人,各自要放晁盖,而为朱仝巧,雷横拙,朱仝快,雷
横迟,便见雷横处处让过朱仝一着。然殊不知朱仝未入黑影之先,又先有宋 江早已做过人情,则是朱仝又让过宋江一着也。强手之中,更有强手,真是 写得妙绝。

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此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骂官吏,后半幅借林冲口痛骂秀才。其言愤激, 殊伤雅道。然怨毒著书,史迁不免,于稗官又奚责焉。
  前回朱、雷来捉时,独书晁盖断后。此回何涛来捉时,忽分作两半。前 半独书阮氏水战,后半独书公孙火攻。后入山泊见林冲时,则独书吴用舌辩。 盖七个人,凡大书六个人各建奇功也。中间止有刘唐未尝自效,则又于后回 补书月夜入险,以表此七人者,悉皆出奇争先,互不冒滥。嗟乎!强盗犹不 可以白做,奈何今之在其位、食其食者,乃曾无所事事而又殊不自怪耶!
  是稗史也。稗史之作,其何所放?当亦放于风刺之旨也。今读何涛捕贼 一篇,抑何其无罪而多戒,至于若是之妙耶!夫未捉贼,先捉船。夫孰不知 捉船以捉贼也?而殊不知百姓之遇捉船,乃更惨于遇贼,则是捉船以捉贼者 之即贼,百姓之胸中久已疑之也。及于船既捉矣,贼又不捉,而又即以所捉 之船排却乘凉。百姓夫而后又知向之捉船者,固非欲捉贼,正是贼要乘凉耳。 嗟乎!捉船以捉贼,而令百姓疑其以贼捉贼,已大不可,奈何又捉船以乘凉, 而令百姓竟指为贼要乘凉,尚忍言哉!尚忍高哉!世之君子读是篇者,其亦 侧然中感而慎戢官军,则不可谓非稗史之一助也。
何涛领五百官兵、五百公人,而写来恰似深秋败叶,聚散无力。晁盖等
不过五人,再引十数个打鱼人,而写来便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有开有合, 有诱有劫,有伏有应,有冲有突。凡若此者,岂谓当时真有是事,盖是耐庵 墨兵笔阵,纵横入变耳。
圣叹蹙然叹曰:嗟乎!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当林冲弭首庑下,坐第四,
志岂能须臾忘王伦耶?徒以势孤援绝,惧事不成,为世僇笑,故隐忍而止。 一旦见晁盖者兄弟七人,无因以前,彼讵不心动乎?此虽王伦降心优礼,欢 然相接,彼犹将私结之以得肆其欲为,况又加之以猜疑耶?夫自雪天三限以 至今日,林冲渴刀已久与王伦颈血相吸,虽无吴用之舌,又岂遂得不杀哉? 或林冲之前无高俅相恶之事,则其杀王伦犹未至于如是之毒乎?顾虎头针刺 画影,而邻女心痛,然则杀王伦之日,俅其气绝神灭矣乎人生世上,睚眦之 事,可自恣也哉!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此书笔力大过人处,每每在两篇相接连时,偏要写一样事,而又断断不 使其间一笔相犯。如上文方写过何涛一番,入此回又接写黄安一番是也。看 他前一番,翻江揽海,后一番,搅海翻江,真是一样才情,一样笔势,然而 读者细细寻之,乃至曾无一句一字偶尔相似者。此无他,盖因其经营图度, 先有成竹藏之胸中,夫而后随笔迅扫,极妍尽致,只觉干同是干,节同是节, 叶同是叶,枝同是枝,而其间偃仰斜正,各自入妙,风痕露迹,变化无穷也。 此书写何涛一番时,分作两番写;写黄安一番时,也分作两番写,固矣。然 何涛却分为前后两番,黄安却分为左右两番。又何涛前后两番,一番水战, 一番火攻;黄安左右两番,一番虚描,一番实画。此皆作者胸中预定之成竹 也。夫其胸中预定成竹,即已有如是之各各差别,则虽湖荡即此湖荡,芦苇 即此芦苇,好汉即此好汉,官兵一样官兵,然而间架既已各别,意思不觉都 换。此虽悬千金以求一笔之犯,且不可得,而况其有偶同者耶!
  宋江婆惜一段,此作者之纡笔也。为欲宋江有事,则不得不生出宋江杀 人;为欲宋江杀人,则不得不生出宋江置买婆惜;为欲宋江置买婆惜,则不 得不生出王婆化棺。故凡自王婆求施棺木以后,遥遥数纸,而直至于王公许 施棺木之日,不过皆为下文宋江失事出逃之楔子。读者但观其始于施棺,终 于施棺,始于王婆,终于王公,夫亦可以悟其洒墨成戏也。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此篇借题描写妇人黑心,无幽不烛,无丑不备,暮年荡子读之咋舌,少 年荡子读之收心,真是一篇绝妙针扎荡子文字。
写淫妇便写尽淫妇,写虔婆便写尽虔婆,妙绝。 如何是写淫妇便写尽淫妇?看他一晚拿班做势,本要压伏丈夫,及至压
伏不来,便在脚后冷笑,此明明是开关接马,送俏迎奸也。无奈正接不着, 则不得已,乘他出门恨骂时,不难撒娇撤痴,再复将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 住,正觉自家没趣,而陡然见有脏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齐收起,竟放 出狰狰食人之状来。刁时便刁杀人,淫时便淫杀人,狠时便狠杀人,大雄世 尊号为“花箭”,真不诬也。
  如何是写虔婆便写尽虔婆?看他先前说得女儿恁地思量,及至女儿放出 许多张致来,便改:女儿气苦了,又娇惯了。一黄昏嘈出无数说话,句句都 是埋怨宋江,怜惜女儿,自非金石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骤见女儿 被杀,又偏不声张,偏用好言反来安放,直到县门前了,然后扭结发喊,盖 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昔者伯牙有流水高山之曲,子期既死,终不复弹。后人之述其事,悲其 心,孰不为之嗟叹弥日,自云:我独不得与之同时,设复相遇,当能知之。 呜呼!言何容易乎?我谓声音之道,通乎至微,是事甚难,请举易者,而易 莫易于文笔。乃文笔中,有古人之辞章,其言雅驯,未便通晓,是事犹难, 请更举其易之易者,而易之易莫若近代之稗官。今试开尔明月之目,运尔珠 玉之心,展尔粲花之舌,为耐庵先生一解《水浒》,亦复何所见其闻弦赏音, 便知雅曲者乎?即如宋江杀婆惜一案,夫耐庵之繁笔累纸,千曲百折,而必 使宋江成于杀婆惜者,彼其文心,夫固独欲宋江离郓城而至沧州也。而张三 必固欲捉之,而知县必固欲宽之。夫诚使当时更无张三主唆虔婆,而一凭知 县迁罪唐牛,岂其真将前回无数笔墨,悉复付之庸案乎耶?夫张三之力唆虔 婆,主于必捉宋江者,是此回之正文也。若知县乃至满县之人,其极力周全 宋江,若惟恐其或至于捉者,是皆旁文蹋蹴,所谓波澜者也。张三不唆,虔 婆不禀;虔婆不禀,知县不捉;知县不捉,宋江不走;宋江不走,武松不现。 盖张三一唆之力,其筋节所系,至于如此。而世之读其文者,已莫不啧啧知 县,而呶呶张三,而尚谓人我知伯牙。嗟乎!尔知何等伯牙哉!
写朱、雷两人各有心事,各有做法,又各不相照,各要热瞒,句句都带
跳脱之势,与放走晁天王时,正是一样奇笔,又却是两样奇笔。才子之才, 吾无以限之也。

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天下莫易于说鬼,而莫难于说虎。无他,鬼无伦次,虎有性情也。说鬼 到说不来处,可以意为补接;若说虎到说不来时,真是大段着力不得。所以
《水浒》一书,断不肯以一字犯着鬼怪,而写虎则不惟一篇而已,至于再, 至于三。盖亦易能之事薄之不为,而难能之事便乐此不疲也。
  写虎能写活虎,写活虎能写其搏人,写虎搏人又能写其三搏不中。此皆 是异样过人笔力。
  吾尝论世人才不才之相去,真非十里、二十里之可计。即如写虎要写活 虎,写活虎要写正搏人时,此即聚千人,运千心,伸千手,执千笔,而无一 字是虎,则亦终无一字是虎也。独今耐庵乃以一人,一心,一手,一笔,而 盈尺之幅,费墨无多,不惟写一虎,兼又写一人,不惟双写一虎一人,且又 夹写许多风沙树石,而人是神人,虎是怒虎,风沙树石是真正虎林。此虽令 我读之,尚犹目眩心乱,安望令我作之耶!
  读打虎一篇,而叹人是神人,虎是怒虎,固已妙不容说矣。乃其尤妙者, 则又如读庙门榜文后,欲待转身回来一段:风过虎来时,叫声“阿呀”,翻 下青石来一段;大虫第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时,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 出了一段;寻思要拖死虎下去,原来使尽气力,手脚都苏软了,正提不动一 段;青石上又坐半歇一段;天色看看黑了,惟恐再跳一只出来,且挣扎下冈 子去一段;下冈子走不到半路,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叫声“阿呀,今番 罢了”一段。皆是写极骇人之事,却尽用极近人之笔,遂与后来沂岭杀虎一 篇,更无一笔相犯也。
  
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写武二视兄如父,此自是豪杰至性,实有大过人者。乃吾正不难于武二 之视兄如父,而独难于武大之视二如子也。曰:嗟乎!兄弟之际,至于今日, 尚忍言哉?一坏于干糇相争,阅墙莫劝,再坏于高谈天显,矜餙虚文。盖一 坏于小人,而再坏于君子也。夫坏于小人,其失也鄙,犹可救也;坏于君子, 其失也诈,不可救也。坏于小人,其失也鄙,其内即甚鄙,而其外未至于诈, 是犹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坏于君子,其失也诈,其外既甚诈,而其内又 不免于甚鄙,是终不可以圣王之教教之者也。故夫武二之视兄如父,是学问 之人之事也;若武大之视二如子,是天性之人之事也。由学问而得如武二之 事兄者以事兄,是犹夫人之能事也;由天性而欲如武大之爱弟者以爱弟,是 非夫人之能事也。作者写武二以救小人之鄙,写武大以救君子之诈。夫亦曰: 兄之与弟,虽二人也;揆厥初生,则一本也。一本之事,天性之事也,学问 其不必也。不得已而不废学问,此自为小人言之,若君子,其亦勉勉于天性 可也。
  上篇写武二遇虎,真乃山摇地撼,使人毛发倒卓。忽然接入此篇,写武 二遇嫂,真又柳丝花朵,使人心魂荡漾也。吾尝见舞槊之后,便欲搦管临文, 则殊苦手颤;铙吹之后,便欲洞萧清啭,则殊苦耳鸣;驰骑之后,便欲入班 拜舞,则殊苦喘急;骂座之后,便欲举唱梵呗,则殊苦喉燥。何耐庵偏能接 笔而出,吓时便吓杀人,憨时便憨杀人,并无上四者之苦也!
写西门庆接连数番踅转,妙于叠,妙于换,妙于热,妙于冷,妙于宽,
妙于紧,妙于琐碎,妙于影借,妙于忽迎,妙于忽闪,妙于有波砾,妙于无 意思:真是一篇花团锦簇文字。
写王婆定计,只是数语可了,看他偏能一波一砾,一吐一吞,随心恣意,
排出十分光来;于十分光前,偏又能随心恣意,先排出五件事来。真所谓其 才如海,笔墨之气,潮起潮落者也。
通篇写西门爱奸,却又处处插入虔婆爱钞,描画小人共为一事,而各为
其私,真乃可丑可笑。吾尝晨起开户,窃怪行路之人纷若驰马,意彼万万人 中,乃至必无一人心头无事者。今读此篇而失笑也。

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此回是结煞上文西门潘氏奸淫一篇,生发下文武二杀人报仇一篇,亦是 过接文字,只看他处处写得精细,不肯草草处。
  第一段写郓哥定计,第二段写武大捉奸,第三段写淫妇下毒,第四段写 虔婆帮助,第五段写何九瞧科。段段精神,事事出色,勿以小篇而忽之也。 写淫妇心毒,几欲掩卷不读,宜疾取第二十五卷快诵一过,以为羯鼓洗
秽也。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


  吾尝言:不登泰山,不知天下之高;登泰山不登日观,不知泰山之高也。 不观黄河,不知天下之深;观黄河不观龙门,不知黄河之深也。不见圣人, 不知天下之至;见圣人不见仲尼,不知圣人之至也。乃今于此书也亦然。不 读《水浒》,不知天下之奇;读《水浒》不读设祭,不知《水浒》之奇也。 呜呼!耐庵之才,其又岂可以斗石计之乎哉!
  前书写鲁达,已极丈夫之致矣;不意其又写出林冲,又极丈夫之致也。 写鲁达又写出林冲,斯已大奇矣;不意其又写出杨志,又极丈夫之致也。是 三丈夫也者,各自有其胸襟,各自有其心地,各自有其形状,各自有其装束, 譬诸闾吴二子,斗童殿壁,星宫水府,万神咸在,慈即真慈,怒即真怒,丽 即真丽,丑即真丑。技至此,技已止;观至此,观已正。然而二子之胸中, 固各别藏分外之绝笔,又有所谓云质龙章,日姿月彩,杳非世工心之所构, 目之所遇,手之所抡,笔之所触也者。今耐庵《水浒》,正犹是矣。写鲁、 林、杨三丈夫以来,技至此,技已止,观至此,观已止。乃忽然磬控,忽然 纵送,便又腾笔涌墨,凭空撰出武都头一个人来。我得而读其文,想见其为 人。其胸襟则又非如鲁、如林、如杨者之胸襟也,其心事则又非如鲁、如林、 如杨者之心事也,其形状结束则又非如鲁、如林、如杨者之形状与如鲁、如 林、如杨者之结束也。我既得以想见其人,因更回读其文,为之徐读之,疾 读之,翱翔读之,歌续读之,为楚声读之,为豺声读之。呜呼!是其一篇一 节一句一字,实杳非儒生心之所构,目之所遇,手之所抡,笔之所触矣。是 真所谓云质龙章,日恣月彩,分外之绝笔矣。如是而尚欲量才子之才为斗为 石,呜呼,多见其为不知量者也!
或问于圣叹曰:“鲁达何如人也?”曰:“阔人也。”“宋江何如人也?”
曰:“狭人也。”曰:“林冲何如人也?”曰:“毒人也。”“宋江何如人 也?”曰:“甘人也。”曰:“杨志何如人也?”曰:“正人也。”“宋江 何如人也?”曰:“驳人也。”曰:“柴进何如人也?”曰:“良人也。” “宋江何如人也?”曰:“歹人也。”曰:“阮七何如人也?”曰:“快人 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厌人也。”曰:“李逵何如人也?”曰: “真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假人也。”曰:“吴用何如人也?” 曰:“捷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呆人也。”曰:“花荣何如人 也?”曰:“雅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俗人也。”曰:“卢俊 义何如人也?”曰:“大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小人也。”曰: “石秀何如人也?”曰:“警人也。”“宋江何如人也?”曰:“钝人也。” 然则《水浒》之一百六人,殆莫不胜于宋江。然而此一百六人也者,固独人 人未若武松之绝伦超群。然则武松何如人也?曰:“武松,天人也。”武松 天人者,固具有鲁达之阔,林冲之毒,杨志之正,柴进之良,阮七之快,李 逵之真,吴用之捷,花荣之雅,卢俊义之大,石秀之警者也。断曰第一人, 不亦宜乎?
  杀虎后忽然杀一妇人,嗟乎!莫咆哮于虎,莫柔曼于妇人,之二物者, 至不伦也。杀虎后忽欲杀一妇人,曾不举手之劳焉耳。今写武松杀虎至盈一 卷,写武松杀妇人亦至盈一卷,咄咄乎异哉!忆大雄氏有言:“狮子搏象用 全力,博兔亦用全力。”今岂武松杀虎用全力,杀妇人亦用全力耶?我读其 文,至于气咽目瞪,面无人色,殆尤骇于读打虎一回之时。呜呼,作者固真
  
以狮子喻武松,观其于街桥名字,悉安狮子二字可知也! 徒手而思杀虎,则是无赖之至也;然必终仗哨棒而后成于杀虎,是犹夫
人之能事也。故必于四闪而后奋威尽力,轮棒直劈,而震天一响,树倒棒折, 已成徒手,而虎且方怒。以徒手当怒虎,而终亦得以成杀之功;夫然后武松 之神威以见,此前文所详,今亦毋庸又述。乃我独怪其写武松杀西门庆,亦 用此法也。其心岂不曰:杀虎犹不用棒,杀一鼠子何足用刀?于是握刀而往, 握刀而来,而正值鼠子之际,刀反踢落街心,以表武松之神威。然奈何竟进 鼠子而与虎为伦矣?曰:非然也。虎固虎也,鼠子固鼠子也。杀虎不用棒, 杀鼠子不用刀者,所谓象亦全力,兔亦全力,观狮子桥下四字,可知也。
  西门庆如何入奸,王婆如何主谋,潘氏如何下毒,其曲折情事,罗列前 幅,灿如星斗,读者既知之矣。然读者之知之也,亦为读之而后得知之也。 乃方夫读者读之而得知之之时,正武二于东京交割箱笼,街上闲行之时,即 又奈何以己之所得知,例人之所不知,而欲武松闻何九之言,即燎然知奸夫 之为西门,闻郓哥之言,即燎然知半夜如何置毒耶?篇中处处写武松是东京 回来,茫无头路,虽极英灵,了无入处,真有神化之能。
  一路勤叙邻舍,至后幅,忽然排出四家铺面来:姚文卿开银铺,赵仲铭 开纸马铺,胡正卿开冷酒铺,张公开馉饳铺,合之便成财色酒气四字,真是 奇绝,详见细评中。
每闻人言:莫骇疾于霹雳,而又莫奇幻于霹雳。思之骤不敢信。如所云:
有人挂两握乱丝,雷电过,辄巳丝丝相接,交罗如网者。一道士藏纸千张, 拟书全笈,一夜遽为雷火所焚,天明视之,纸故无恙,而层层遍画龙蛇之形, 其细如发者。以今观于武二设祭一篇,夫而后知真有是事也。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前篇写武松杀嫂,可谓天崩地塌,鸟骇兽窜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强弩 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之时,斯固百江郎莫不阁笔坐愁,摩腹吟叹者也。乃作 者忽复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无不咸有,我独奈何菁华既竭, 搴裳便去,自同鼯鼠,为艺林笑哉?于是便随手将十字坡遇张青一案,翻腾 踢倒,先请出孙二娘来。写孙二娘便加出无数“笑”字,写武松便幻出无数 风话,于是读者但觉峰回谷转,又来到一处胜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将 顶天立地、戴发噙齿之武二,忽变作迎奸卖俏、不识人伦之猪狗。上文何等 雷轰电激,此处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阳冈上大虫,此处武二活是 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后幅,便一发尽兴写出当胸搂住,压在身上八个字来, 正是前后穿射,斜飞反扑,不图无心又得此一番奇笔也。
  相见后,武松叫无数嫂嫂,二娘叫无数伯伯。前后二篇杀一嫂嫂,遇一 嫂嫂,先做叔叔,后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飞反扑,穿射入妙之笔。
  张青述鲁达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个头陀来,此文章家虚实相间之法也。 然却不可便谓鲁达一段是实,头陀一段是虚。何则?盖为鲁达虽实有其人, 然传中却不见其事;头陀虽实无其人,然戒刀又实有其物也。须知文到入妙 处,纯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联绾激射,正复不定,断非一语所得尽赞耳。 此书每到人才极盛处,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网罗之处,另有异样奇人, 未可以耳目所及,遂尽天下之士也。即如开书将说一百八人,为头已先失落 一王进。张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为鲁达、武松作合,而中间已失落一头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际,聚会无数新来豪杰,而末后已失落一乐廷玉。嗟乎!名 垂简册,亦复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显当世者,胡可逆谓蚌外无珠也!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安平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上文写武松杀人如菅,真是血溅墨缸,腥风透笔矣。入此回,忽然就两 个公人上,三翻四落写出一片菩萨心胸,一若天下之大仁大慈,又未有仁慈 过于武松也者,于是上文尸腥血迹洗刷净尽矣。盖作者正当写武二时,胸中 真是出格拟就一位天人,凭空落笔,喜则风霏露洒,怒则鞭雷叱霆,无可无 不可,不期然而然。固久非宋江之逢人便哭,阮七、李逵之掿刀便摵者所得 同日而语也。
  读此回,至武松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之语,嗟乎!岂不痛哉!夫天下 之夫妻两个,则尽夫妻两个也,如之何而至于松之兄嫂,其夫妻两个独遽至 于如此之极也!天乎?人乎?念松父松母之可以生松,而不能免于生松之兄, 是诚天也,非人也。然而兄之可以不娶潘氏,与松之可以不舍兄而达行,是 皆人之所得为也,非天也。乃松之兄可以不娶潘氏,而财主又必白白与之, 松之志可以不舍兄而远行,而知县又必重重托之,然则天也,非人,诚断断 然矣。嗟乎!今而后松已不信天下之大,四海之内,尚有夫良妻洁,双双两 个之奇事,而今初出门庭,初接人物,便已有张青一对如此可爱。松即金铁 为中,其又能不向壁弹泪乎耶?作者忽于叙事缕缕中,奋笔大书云:“武松 忽然感激张青夫妻两个。”嗟乎!真妙笔矣。“忽然”字,俗本改作“因此” 字,又于“两个”下,增“厚意”字,全是学究注意盘飧之语,可为唾抹, 今并依古本订定。
连叙管营逐日管待,如云一个军人托着一个盒子,看时,是一大镟酒,
一盘肉,一盘子面,又是一大碗汁。晚来,头先那个人又顶一个盒子来,是 几般菜蔬,一大镟酒,一大盘煎肉,一碗鱼羹,一大碗饭,不多时,那个人 又和一个人来,一个提只浴桶,一个提一桶汤,送过浴裙手巾,便把藤簟铺 了,纱帐挂起,放个凉枕,叫声安置。明日,那个人又提桶面汤,取漱口水, 又带个待诏篦头,绾髻子,裹巾帻。又一个人将个盒子,取出菜蔬下饭,一 大碗肉汤,一大碗饭。吃罢,又是一盏茶。搬房后,那个人又将一个提盒, 看时,却是四般果子,一只熟鸡,又有许多蒸卷儿,一注子酒。晚间,洗浴 乘凉。如此等事,无不细细开列,色色描画。尝言太史公酒帐肉簿,为绝世 奇文,断惟此篇足以当之。若韩昌黎《画记》一篇,直是印板文字,不足道
也。
  将写武松威震安平,却于预先一日,先去天王堂前闲走,便先安放得个 青石墩在化纸炉边,奇矣。又奇者,到明日正写武松演试神力之时,却偏不 一直写,偏先写得一半,如云轻轻抱一抱起,随手一撇,打入地下一尺来深, 如是便止。却自留下后半再作一番写来,如云一提,一掷,一接,轻轻仍放 旧处,直至如此,方是武松全副神力尽情托出之时。却又还有一半在后,如 云面上不红,心头不跳,口里不喘,是也。读第一段并不谓其又有第二段, 读第二段更不谓其还有第三段,文势离奇屈曲,非目之所尝睹也。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尝怪宋子京官给椽烛修《新唐书》。嗟乎!岂不冤哉!夫修史者,国家 之事也;下笔者,文人之事也。国家之事,止于叙事而止,文非其所务也。 若文人之事,固当不止叙事而已,必且心以为经,手以为纬,踌躇变化,务 撰而成绝世奇文焉。如司马迁之书,其选也。马迁之传伯夷也,其事伯夷也, 其志不必伯夷也;其传游侠货殖,其事游侠货殖,其志不必游侠货殖也;进 而至于汉武本纪,事诚汉武之事,志不必汉武之志也。恶乎志?文是已。马 迁之书,是马迁之文也。马迁书中所叙之事,则马迁之文之料也,以一代之 大事,如朝会之严,礼乐之重,战陈之危,祭祀之慎,会计之繁,刑狱之恤, 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而君相不得问者。凡以当其有事,则君相之权也,非 儒生之所得议也。若当其操笔而将书之,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其又 恶敢置一未喙乎哉!此无他,君相能为其事,而不能使其所为之事必寿于世。 能使君相所为之事必寿于世,乃至百世千世以及万世,而犹歌咏不衰,起敬 起爱者,是则绝世奇文之力,而君相之事反若附骥尾而显矣。是故马迁之为 文也,吾见其有事之巨者而檃栝焉,又见其有事之细者而张皇焉,或见其有 事之阙者而附会焉,又见其有事之全者而轶去焉,无非为文计,不为事计也。 但使吾之文得成绝世奇文,斯吾之文传而事传矣。如必欲但传其事,又令纤 悉不失,是吾之文先已拳曲不通,已不得为绝世奇文,将吾之文既已不传, 而事又乌乎传耶?盖孔子亦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事则齐桓晋 文,若是乎事无文也;其文则史,若是乎文无事也。其文则史,而其事亦终 不出于齐桓晋文,若是乎文料之说,虽孔子亦早言之也。呜呼!古之君子, 受命载笔,为一代纪事,而犹能出其珠玉锦绣之心,自成一篇绝世奇文。岂 有稗官之家,无事可纪,不过欲成绝世奇文以自娱乐,而必张定是张,李定 是李,毫无纵横曲直,经营惨淡之志者哉?则读稗官,其又何不读宋子京《新 唐书》也!
如此篇武松为施恩打蒋门神,其事也;武松饮酒,其文也。打蒋门神,
其料也;饮酒,其珠玉锦绣之心也。故酒有酒人,景阳冈上打虎好汉,其千 载第一酒人也。酒有酒场,出孟州东门,到快活林十四五里田地,其千载第 一酒场也。酒有酒时,炎暑乍消,金风飒起,解开衣襟,微风相吹,其千载 第一酒时也。酒有酒令,无三不过望,其千载第一酒令也。酒有酒监,连饮 三碗,便起身走,其千载第一酒监也。酒有酒筹,十二三家卖酒望竿,其千 载第一酒筹也。酒有行酒人,未到望边,先已筛满,三碗既毕,急急奔去, 其千载第一行酒人也。酒有下酒物,忽然想到亡兄而放声一哭,忽然恨到奸 夫淫妇而拍案一叫,其千载第一下酒物也。酒有酒怀,记得宋公明在柴王孙 庄上,其千载第一酒怀也。酒有酒风,少间蒋门神无复在孟州道上,其千载 第一酒风也。酒有赞酒,“河阳、风月”四字,“醉里乾坤火,壶中日月长” 十字其千载第一酒赞也。酒有酒题,“快活林”其千载第一酒题也。凡若此 者,是皆此篇之文也,并非此篇之事也。如以事而已矣,则施恩领却武松去 打蒋门神,一路吃了三十五六碗酒,只依宋子京例,大书一行足矣,何为乎 又烦耐庵撰此一篇也哉?甚矣,世无读书之人,吾末如之何也!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看他写快活林,朝蒋暮施,朝施暮蒋,遂令人不敢复作快意之事。稗官 有益于世,乃复如此不小。
  张都监令武松在家出入,所以死武松也,而不知适所以自死。祸福倚伏 不测如此,令读者不寒而栗!
  看他写武松杀嫂后,偏写出他无数风流轻薄,如十字坡、快活林,皆是 也。今忽然又写出张都监家鸳鸯楼下中秋一宴,娇娆旖旎,玉绕香园,乃至 写到许以玉兰妻之,遂令武大、武二,金莲、玉兰宛然成对,文心绣错,真 称绝世也。
  看他写武松杀四人后,忽用“提刀”“踌蹰”四字,真是善用《庄子》, 几令后人读之,不知《水浒》用《庄子》,《庄子》用《水浒》矣。
  后文血溅鸳鸯楼,是天翻地覆之事,却只先写一句,云忽然一个念头起, 神妙之笔,非世所知。
  
第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我读至血溅鸳鸯楼一篇,而叹天下之人磨刀杀人,岂不怪哉!《孟子》 曰:“杀人父,人亦杀其父;杀人兄,人亦杀其兄。”我磨刀之时,与人磨 刀之时,其间不能以寸,然则非自杀之,不过一间,所谓易刀而杀之也。呜 呼!岂惟是乎!夫易刀而杀之也,是尚以我之刀杀人,以人之刀杀我,虽同 归于一杀,然我犹见杀于人之刀,而不至遂杀于我之刀也。乃天下祸机之发, 曾无一格,风霆骇变,不须旋踵,如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人之遇害, 可不为之痛悔哉!方其授意公人,而复遣两徒弟往帮之也,岂不尝殷勤致问: “尔有刀否?”两人应言:“有刀。”即又殷勤致问:“尔刀好否?”两人 应言:“好刀。”则又殷勤致问:“是新磨刀否?”两人应言:“是新磨刀。” 复又殷勤致问:“尔刀杀得武松一个否?”两人应言:“再加十四五个亦杀 得,岂止武松一个供得此刀。”当斯时,莫不自谓此刀跨而往,掣而出,飞 而起,劈而落,武松之头断,武松之血洒,武松之命绝,武松之冤拔,于是 拭之,视之,插之,悬之,归更传观之,叹美之,摩挲之,沥酒祭之,盖天 下之大,万家之众,其快心快事,当更未有过于鸳鸯楼上张都监、张团练、 蒋门神之三人者也。而殊不知云浦净手,马院吹灯,刀之去,自前门而去者, 刀之归,已自后门而归。刀出前门之际,刀尚姓张,刀入后门之时,刀已姓 武。于是向之霍霍自磨,惟恐不铦快者,此夜一十九人遂亲以头颈试之。呜 呼!岂忍言哉!夫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未尝杀一人,则是不如勿买, 不如勿佩之为愈也。自买刀,自佩之,佩之多年而今夜始杀一人,顾一人未 杀而刀已反为所借,而立杀我一十九人。然则买为自杀而买,佩为自杀而佩, 更无疑也。呜呼!祸害之伏,秘不得知,及其猝发,疾不得掩,盖自古至今, 往往皆有,乃世人之犹甘蹈之不悟,则何不读《水浒》二刀之文哉!
此文妙处,不在写武松心粗手辣,逢人便斫,须要细细看他笔致闲处,
笔尖细处,笔法严处,笔力大处,笔路别处。如马槽听得声音方才知是武松 句,丫鬟骂客人一段酒器皆不曾收句,夫人兀自问谁句,此其笔致之闲也。 杀后槽便把后槽尸首踢过句,吹灭马院灯火句,开角门便掇过门扇句,掩角 门便把闩都提过句,丫鬟尸首拖放灶前句,灭了厨下灯火句,走出中门拴前 门句,撇了刀鞘句,此其笔尖之细也。前书一更四点,后书四更三点,前插 出施恩所送绵衣及碎银,后插出麻鞋,此其笔法之严也。抢入后门杀了后槽, 却又闪出后门拿了朴刀;门扇上爬入角门,却又开出角门掇过门扇,抢入楼 中杀了三人,却又退出楼梯让过两人;重复随入楼中杀了二人,然后抢下楼 来杀了夫人;再到厨房换了朴刀,反出中堂拴了前门;一连共有十数个转身, 此其笔力之大也。一路凡有十一个“灯”字,四个“月”字,此其笔路之别
也。
  鸳鸯楼之立名,我知之矣,殆言得意之事与失意之事相倚相伏,未曾暂 离,喻如鸳鸯二鸟双游也。佛言功德天尝与黑暗女姊妹相逐,是其义也。
  武松蜈蚣岭一段文字,意思暗与鲁达瓦官寺一段相对,亦是初得戒刀, 另与喝采一番耳,并不复关武松之事。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此回完武松,入宋江,只是交代文字,故无异样出奇之处。然我观其写 武松酒醉一段,又何其寓意深远也。盖上文武松一传,共有十来卷文字,始 于打虎,终于打蒋门神。其打虎也,因“三碗不过冈”五字,遂至大醉,大 醉而后打虎,甚矣,醉之为用大也!其打蒋门神也,又因“无三不过望”五 字,至于大醉,大醉而后打蒋门神,又甚矣,醉之为用大也!虽然古之君子, 才不可以终恃,力不可以终恃,权势不可终恃,恩宠不可终恃;盖天下之大, 曾无一事可以终恃,断断如也。乃今武松一传,偏独始于大醉,终于大醉, 将毋教天下以大醉独可终恃乎哉?是故怪力可以徒搏大虫,而有时亦失手于 黄狗;神威可以单夺雄镇,而有时亦受缚于寒溪。盖借事以深戒后世之人, 言天人如武松,犹尚无十分满足之事,奈何纭纭者,曾不一虑之也!
  下文将入宋江传矣。夫江等之终皆不免于窜聚水泊者,有迫之必入水泊 者也。若江等生平一片之心,则固皎然如冰在玉壶,千世万世,莫不共见。 故作者特于武松落草处顺手表暴一通,凡以深明彼江等一百八人,皆有大不 得已之心,而不必其后文之必应之也。乃后之手闲面厚之徒,无端便因此等 文字,遽续一部,唐突才子,人之无良,于斯极矣!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文章家有过枝接叶处,每每不得与前后大篇一样出色。然其叙事洁净, 用笔明雅,亦殊未可忽也。譬诸游山者游过一山,又问一山,当斯之时,不 无借径于小桥曲岸,浅水平沙。然而前山未远,魂魄方收,后山又来,耳目 又费,则虽中间少有不称,然政不致遂败人意。又况其一桥一岸,一水一沙, 乃殊非七十回后一望荒屯绝徼之比。想复晚凉新浴,豆花棚下,摇蕉扇,说 曲折,兴复不浅也。
  看他写花荣,文秀之极,传武松后定少不得此人,可谓矫矫虎臣,翩翩 儒将,分之两隽,合之双壁矣。
  
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吾观元人杂剧,每一篇为四折,每折止用一人独唱,而同场诸人,仅以 科白从旁挑动承接之。此无他:盖昔者之人,其胸中自有一篇一篇绝妙文字, 篇各成文,文各有意,有起有结,有开有阖,有彼其应,有顿有跌,特无所 附丽,则不能以空中抒写,故不得已旁托古人生死离合之事,借题作文。有 彼其意:期于后世之人,见吾之文而止,初不取古人之事得吾之文而见也。 自杂剧之法坏,而一篇之事乃有四十余折,一折之辞乃用数人同唱,于是辞 烦节促,比于蛙鼓,句断字歇,有如病夫,又一似古人之事全赖后人传之, 而文章在所不问也者。而冬烘学究,乳臭小儿,咸摇笔洒墨来作传奇矣。稗 官亦然。稗官固效古史氏法也,虽一部前后必有数篇,一篇之中凡有数事, 然但有一人必为一人立传,若有十人必为十人立传。夫人必立传者,史氏一 定之例也。而事则通长者,文人联贯之才也。故有某甲、某乙共为一事,而 实书在某甲传中,斯与某乙无与也。又有某甲、某乙不必共为一事,而于某 甲傅中忽然及于某乙,此固作者心爱某乙,不能暂忘,苟有便可以及之,辄 遂及之,是又与某甲无与。故曰:文人操管之际,其权为至重也。夫某甲传 中忽及某乙者,如宋江传中再述武江,是其例也。书在甲传,乙则无与者, 如花荣传中不重宋江,是其例也。夫一人有一个之传,一传有一篇之文,一 文有一端之指,一指有一定之归。世人不察,乃又摇笔洒墨,纷纷来作稗官, 何其游手好闲一至于斯也!
古本《水浒》写花荣,便写到宋江悉为花荣所用。俗本只落一二字,其
丑遂不可当。不知何人所改,既不可致诘,故特取其例一述之。

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此回篇节至多,如清风寨起行是一节,对影山遇吕方、郭盛是一节,酒 店遇石勇是一节,宋江得家书是一节,宋江奔丧是一节,山泊关防严密是一 节,宋江归家是一节。
  读清风寨起行一节,要看他将车数、马数、人数通计一遍,分调一遍, 分明是一段《史记》。
  读对影山斗戟一节,要看他忽然变作极耀艳之文。盖写少年将军,定当 如此。
  读酒店遇石勇一节,要看他写得石将军。如猛虎当路,直是撩拨不得。 只是认得两位豪杰,其顾盼雄毅便乃如此;何况身为豪杰者,其于天下人当 如何也!
  读宋江得家书一节,要看他写石勇不便将家书出来,又不甚晓得家中事 体,偏用笔笔捺住法,写得宋江大喜,便又叙话饮酒,直待尽情尽致了,然 后开出书来;却又不便说书中之事,再写一句封皮逆封,又写一句无“平安” 字,皆用极奇拗之笔。
  读宋江奔丧一节,要看他活画出奔丧人来。至如麻鞋句,短棒句,马句, 则又分外妙笔也。
读水泊一节,要看他设置雄丽,要看他号令精严,要看他谨守定规,要
看他深谋远虑,要看他盘诘详审,要看他开诚布忠,要看他不昵所亲之言, 要看他不敢慢于远方之人,皆作者极意之笔。
请归家一节,要看他忽然生一张社长作波;却恐疑其单薄,又反生一王
社长陪之;可见行文要相形势也。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一部书中写一百七人最易,写宋江最难;故读此一部书者,亦读一百七 人传最易,读宋江传最难也。盖此书写一百七人处,皆直笔也,好即真好, 劣即真劣。若写宋江则不然,骤读之而全好,再读之而好劣相半,又再读之 而好不胜劣,又卒读之而全劣无好矣。夫读宋江一传,而至于再,而至于又 再,而至于又卒,而诚有以知其全劣无好,可不谓之善读书人哉!然吾又谓 由全好之宋江而读至于全劣也犹易,由全劣之宋江而写至于全好也实难。乃 今读其传,迹其言行,抑何寸寸而求之,莫不宛然忠信笃敬君子也?篇则无 累于篇耳,节则无累于节耳,句则无累于句耳,字则无累于字耳。虽然,诚 如是者,岂将以宋江真遂为仁人孝子之徒哉?《史》不然乎?记汉武初未尝 有一字累汉武也,然而后之读者莫不洞然明汉武之非,是则是褒贬固在笔墨 之外也。呜呼!稗官亦与正史同法,岂易作哉,岂易作哉!
  
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此书写一百七人,都有一百七人行径心地,然曾未有如宋江之权诈不定 者也。其结识天下好汉也,初无青天之旷荡,明月之皎洁,春雨之太和,夏 霆之径直,惟一银子而已矣。以银子为之张本,而于是自言孝父母,斯不畏 天下之人不信其孝父母也?自言敬天地,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敬天地也? 自言尊朝廷,斯不畏天下之人不信其尊朝廷也?自言惜朋友,斯不畏天下之 人不信其惜朋友也?呜呼!天下之人,而至于惟银子是爱,而不觉出其根底, 尽为宋江所窥,因而并其性格,亦遂尽为宋江之所提起放倒,阴变阳易。是 固天下之人之丑事,然宋江以区区猾吏,而徒以银子一物买遍天下,而遂欲 自称于世为孝义黑三,以阴图他日晁盖之一席。此其丑事,又曷可耐乎?作 者深恶世间每有如是之人,于是旁借宋江,特为立传,而处处写其单以银子 结人,盖是诛心之笔也。
  天下之人,莫不自亲于宋江,然而亲之至者,花荣其尤著也。然则花荣 迎之,宋江宜无不来;花荣留之,宋江宜无不留;花荣要开枷,宋江宜无不 开耳。乃宋江者,方且上援朝廷,下申父训,一时遂若百花荣曾不得劝宋江 暂开一枷也者。而于是山泊诸人,遂真信为宋江之枷,必至江州牢城方始开 放矣,作者恶之,故特于揭阳岭上,书曰:“先开了枷”;于别李立时,书 曰:“再带上枷”;于穆家门房里,书曰:“这里又无外人,一发除了行枷”, 又书曰:“宋江道:‘说得是。’当时去了行枷”;于逃走时,书曰:“宋 江自提了枷”;于张横口中,书曰:“却又项上不带行枷”;于穆弘叫船时, 书曰:“众人都在江边,安排行枷”;于江州上岸时,书曰:“宋江方才“带 上行枷”;于蔡九知府口中,书曰:你为何枷上没了封皮;于点视厅前,书 曰:“除了行枷”。凡九处,特书行枷,悉与前文花荣要开一段遥望击应。 嗟乎!以亲如花荣而尚不得宋江之真心,然则如宋江之人,又可与之一朝居 乎哉!
此篇节节生奇,层层追险。节节生奇,奇不尽不止;层层追险,险不绝
必追。真令读者到此,心路都休,目光尽灭,有死之心,无生之望也。如投 宿店不得,是第一追;寻着村庄,却正是冤家家里,是第二追;掇壁逃走, 乃是大江截住,是第三追;沿江奔去,又值横港,是第四追;甫下船,追者 亦已到,是第五追;岸上人又认得梢公,是第六追,舶板下摸出刀来,是最 后一追,第七追也。一篇真是脱一虎机,踏一虎机,令人一头读,一头吓, 不惟读亦读不及,虽吓亦吓不及也。
  此篇于宋江恪遵父训,不住山泊后,忽然闲中写出一句不满其父语,一 句悔不住在山泊语,皆作者用笔极冷,寓意极严处,处处不得漏过。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条


  写宋江以银子为交游后,忽然接写一铁牛李大哥。妙哉用笔,真令宋江 有珠玉在前之愧,胜似骂,胜似打,胜似杀也。看他要银子赌,便向店家借; 要鱼请人,便向渔户讨。一若天地间之物,任凭天地间之人公同用之。不惟 不信世有悭吝之人,亦并不信世有慷慨之人;不惟与之银子不以为恩,又并 不与银子不以为怨。夫如是,而宋江之权术独遇斯人而穷矣。宋江与之银子, 彼亦不过谓是店家渔户之流,适值其有之时也;店家不与银子,渔户不与鲜 鱼,彼亦不过谓即宋江之流适值其无之时也。夫宋江之以银子与人也,夫固 欲人之感之也;宋江之不敢不以银子与人也,夫固畏人之怨之也。今彼亦何 感?彼亦何怨?无宋江可骗,则自有店家可借;无店家可借,则自有赌房可 抢;无赌房可抢,则自有江州城里城外执涂之人无不可讨。使必恃有结识好 汉之宋江,而后李逵方得银子使用,然则宋江未配江州之前,彼将不吃酒不 吃肉,小张乙赌房中亦复不去赌钱耶?通篇写李逵浩浩落落处,全是激射宋 江,绝世妙笔。
处处将戴宗反衬宋江,遂令宋江愈慷慨愈出丑。皆属作者匠心之笔。 写李逵粗直不难,莫难于写粗直人处处使乖说谎也。彼天下使乖说谎之
徒,却处处假作粗直,如宋江其人者,能不对此而羞死乎哉!

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此回止黄通判读反诗一段,错落扶疏之极,其余止看其叙事明净径捷耳。 浔阳楼饮酒后,忽写宋江腹泻,是作者惨淡经营之笔。盖不因此事,便 要仍复入城寻彼三人,则笔墨殊费;不复入城寻彼三人,即又嫌新交冷落也。
此正与林冲气闷,连日不上街来同法。 写宋江问三个人住处,凡三样答法,可谓极尽笔墨之巧。至行入正库,
饮酒吟诗,便纯用“月明星稀,鸟鹊南飞”笔气,读之令人慷慨。 篇首女娘晕倒一段,只是吃鱼后借作收科,更无别样照应。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写急事不得多用笔,盖多用笔则其事缓矣。独此书不然:写急事不肯少 用笔,盖少用笔则其急亦遂解矣。如宋江、戴宗谋逆之人,决不待时,虽得 黄孔目捱延五日,然至第六日已成水穷云尽之际,此时只须云“只等午时三 刻,便要开刀”一句便过耳。乃此偏写出早辰先着地方打扫法场;饭后点士 兵刀仗刽子;巳牌时分,狱官禀请监斩,孔目呈犯由牌,判“斩”字,又细 细将贴犯由牌之芦席亦都描画出来。此一段是牢外众人打扮诸事,作第一段。 次又写扎宋江、戴宗,各将胶水刷头发,各绾作鹅梨角儿,又各插朵红绫 纸花,青面大圣案前,各有“长休饭”、“永别酒”;然后六七十个狱卒, 一齐推拥出来。此一段是牢里打扮宋、戴两人,作第二段。次又写押到十字 路口,用枪棒团团围住;又细说一个面南背北,一个面北背南,纳坐在地, 只等监斩官来。此一段是宋、戴已到法场,只等监斩,作第三段。次又写众 人看出人,为未见监斩官来,便去细看两个犯由牌:先看宋江,云犯人一名 某人,如何如何,律斩;次看戴宗,犯人某人,如何如何,律斩。逡巡间, 不觉知府已到,勒住马,只等午时三刻。此一段是监斩已到,只等时辰,作 第四段。使读者乃自陡然见有“第六日”三字便吃惊起,此后读一句吓一句, 读一字吓一字,直至两三页后,只是一个惊吓。吾尝言:读书之乐,第一莫 乐于替人担忧。然若此篇者,亦殊恐得乐太过也。
此篇妙处,在来日便要处决,迅雷不及掩耳,此时即有人报知山泊,亦
已缩地无法,又况更无有人得知他二人与山泊有情分也。今却在前回中,写 吴用预先算出漏误,连忙授计众人下山。至于于路数日,则恰好是事发迟二 日,黄孔目捱五日,三处各不相照,而时至事起,适然凑合,真是脱尽印板 小说套子也。
写戴宗事发后,李逵、张顺二人杳然更不一见;不惟不见而已,又反写
二番众人叫苦,以倒踢之,真令读者一路不胜闷闷。及读至“虎形黑大汉” 一句,不觉毛骨都抖;至于张顺之来,则又做梦亦梦不到之奇文也。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前回写吴用劫江州,皆呼众人默然授计,直至法场上,方实然走出四色 人来。此回写宋江打无为军,却将秘计一一说出,更不隐伏一句半句,凡以 特特与之相异也。然文章家又有省者加倍省,增即加倍增之法。既已写宋江 明明定计,便又写众人个个起行;不写则只须一句,写则必须两番。此又特 特与俗笔相异,不可不知也。
  打无为军一一事宜,已都在定计时明白开列,入后正叙处,只将许多“只 见”字点逗人数而已。譬诸善奕者,满盘大势都已打就,入后只将一子两子 处处劫杀,便令全局随手变动。文章至此,真妙手也。
  写宋江口口恪遵父训,宁死不肯落草,却前乎此,则收拾花荣、秦明、 黄信、吕方、郭盛、燕顺、王矮虎、郑天寿、石勇等八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后乎此,则又收拾戴宗、李逵、张横、张顺、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 威、童猛、薛永、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等十六个人,拉而归之山泊。 两边皆用大书,便显出中间奸诈,此史家案而不断之式也。
  一路写宋江权诈处,必紧接李逵粗言直叫,此又是画家所谓反衬法。读 者但见李逵粗直,便知宋江权诈,则庶几得之矣。
写宋江上梁山后,毅然更张旧法,别出自己新裁,暗压众人,明欺晁盖,
甚是咄咄逼人。不意笔墨之事,其力可以至此。

第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尝观古学剑之家,其师必取弟子,先置之断崖绝壁之上,迫之疾驰;经 月而后,授以竹枝,追刺猿猱,无不中者;夫而后归之室中,教以剑术,三 月技成,称天下妙也。圣叹叹曰:嗟乎!行文亦犹是矣。夫天下险能生妙, 非天下妙能生险也。险故妙,险绝故妙绝;不险不能妙,不险绝不能妙绝也。 游山亦犹是矣。不梯而上,不缒而下,未见其能穷山川之窈窕,洞壑又隐秘 也。梯而上,缒而下,而吾之所至,乃在飞鸟徘徊,蛇虎踯躅之处,而吾之 力绝,而吾之气尽,而吾之神色索然犹如死人,而吾之耳目乃一变换,而吾 之胸襟乃一荡涤,而吾之识略乃得高者愈高,深者愈深,奋而为文笔,亦得 愈极高深之变也。行文亦犹是矣。不阁笔,不卷纸,不停墨,未见其有穷奇 尽变出妙人神之文也。笔欲下而仍阁,纸欲舒而仍卷,墨欲磨而仍停,而吾 之才尽,而吾之髯断,而吾之目矐,而吾之腹痛,而鬼神来助,而风云急通, 而后奇则真奇,变则真变,妙则真妙,神则真神也。吾以此法遍阅世间之文, 未见其有合者。今读还道村一篇,而独赏其险妙绝伦。嗟乎!支公畜马,爱 其神骏,其言似谓自马以外都更无有神骏也者;今吾亦虽谓自《水浒》以外 都更无有文章,亦岂诬哉!
前半篇两赵来捉,宋江躲过,俗笔只一句可了。今看他写得一起一落,
又一起又一落,再一起再一落,遂令宋江自在厨中,读者本在书外,却不知 何故一时便若打并一片心魂,共受若干惊吓者。灯昏窗响,壁动鬼出,笔墨 之事,能令依正一齐震动,真奇绝也。
上文神厨来捉一段,可谓风雨如磬,虫鬼骇逼矣。忽然一转,却作花明
草媚,团香削玉之文。如此笔墨,真乃有妙必臻,无奇不出矣。 第一段神厨搜捉,文妙于骇紧。第二段梦受天书,文妙于整丽。第三段
群雄策应,便更变骇紧为疏奇,化整丽为错落。三段文字,凡作三样笔法,
不似他人小儿舞鲍老,只有一副面具也。 此书每写宋江一片奸诈后,便紧接李逵一片真诚以激射之,前已处处论
之详矣。最奇妙者,又莫奇妙于写宋江取爷后,便写李逵取娘也。夫爷与娘,
所谓一本之亲者也。譬之天矣,无日不戴之,无日不忘之。无日不忘之,无 日不戴之,非有义可尽,亦并非有恩可感,非有理可讲,亦并非有情可说也。 执涂之人,而告之曰:“我孝。”孝,口说而已乎?执涂之人,而告之曰: “我念我父。”然则尔之念尔父也,殆亦暂矣。我闻诸我先师曰:“夫孝, 推而放之四海而准。”推而放之四海而准者,以孝我父者孝我君,谓之忠; 以孝我父者孝我兄,谓之悌;以孝我父者孝我友,谓之敬;以孝我父者孝我 妻,谓之良;以孝我父者孝我子,谓之慈;以孝我父者孝我百姓,谓之有道 仁人也。推而至于伐一树,杀一兽,不以其顺,谓之不孝。故知孝者,百顺 之德也,万福之原也。故知孝之为言顺也,顺之为言时也。时春则生,时秋 则杀,时喜则笑,时怒则骂,主杀笑骂,皆谓之孝。故知行孝,非可以口说 为也。我父我母,非供我口说之人也。自世之大逆极恶之人,多欲自言其孝, 于是出其狡狯阴阳之才,先施之于其父其母,而后亦遂推而加之四海,驯至 殃流天下,祸害相攻,大道既失,不可复治。呜呼!此口说之孝所以为强盗 之孝,而作者特借宋江以活画之。盖言强盗之为强盗,徒以恶心向于他人; 若夫口口说孝之人,乃以恶心向其父母,是加于强盗一等者也。我观远行者, 必?香而祝曰:“好人相逢,恶人远避。”盖畏强盗之至也。今父母孕子,

亦当?香祝曰:“心孝相逢,口孝远避。”盖为父母者之畏口口说孝之子, 真有过于强盗也者。彼说孝之人,闻吾之言,今定不信。迨于他日不免有子, 夫然后知曩者其父其母之遭我之毒,乃至若斯之极也。呜呼!作者之传宋江, 其识恶垂戒之心,岂不痛哉!故于篇终紧接李逵取娘之文,以见粗卤凶恶如 李铁牛其人,亦复不忘源本。然则孝之为德,下及禽虫,无不具足,宋江可 以不必屡自矜许。且见粗卤凶恶如李铁牛其人,乃其取娘陡然一念,实反过 于宋江取爷百千万倍。然则孝之为德,谁不说者其内独至。宋江不为人骂死, 不为雷震死,亦当自己羞死也矣。
  李逵取娘文前,又先借公孙胜取娘作一引者,一是写李逵见人取爷,不 便想到娘,直至见人取娘,方解想到娘,是写李逵天真烂漫也。一是为宋江 作意取爷,不足以感动李逵,公孙胜偶然看娘,却早已感动李逵,是写宋江 权诈无用也。《易·彖辞》曰:“中孚,信及豚鱼。”言豚鱼无知,最为易 信。中孚无为,而天下化之。解者乃作豚鱼难信。盖久矣权术之行于天下, 而大道之不复讲也。
  自家取爷,偏要说死而无怨,偏一日亦不可待。他人取娘,便怕他有疏 失,便要他再过几时。傅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观其不恕,知其 不忠,何意稗官有此论道之乐。
  
第四十二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粤自仲尼殁而微言绝,而忠恕一贯之义,其不讲于天下也既已久矣。夫 中心之谓忠也,如心之谓恕也。见其父而知爱之谓孝,见其君而知爱之谓敬。 夫孝敬由于中心,油油然不自知其达于外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不思而 得,不勉而中,此之谓自慊。圣人自慊,愚人亦自慊;君子为善自慊,小人 为不善亦自慊。为不善亦自慊者,厌然掩之,而终亦肺肝如见,然则天下之 意,未有不诚者也。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善亦诚于中,形于外;不思善, 不思恶,若恶恶臭,好好色之微,亦无不诚于中,形于外。盖天下无有一人, 无有一事,无有一刻不诚于中,形于外也者。故曰:“自诚明,谓之性。” 性之为言故也,故之为言自然也,自然之为言天命也。天命圣人,则无一人 而非圣人也;天命至诚,则无善无不善而非至诚也。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善不善,其习也;善不善,无不诚于中,于形外,其性也。唯上智与下愚不 移者,虽圣人亦有下愚之德,虽愚人亦有上智之德。若恶恶臭,好好色,不 惟愚人不及觉,虽圣人亦不及觉,是下愚之德也。若恶恶臭,好好色,乃至 为善为不善,无不诚于中,形于外,圣人无所增,愚人无所减,是上智之德 也。何必不喜?何必不怒?何必不哀?何必不乐?喜怒哀乐,不必圣人能有 之也。匹妇能之,赤子能之,乃至禽虫能之,是则所谓道也。“道也者,不 可须臾离也。”道,即所谓独也;不可须臾离,即所谓慎也。何谓独?诚于 中,形于外。喜即盈天地之间止一喜,怒即盈天地之间止一怒,哀乐即盈天 地之间止一哀,止一乐,更无旁念得而副贰之也。何谓慎?修道之教是也。 教之为言自明而诚者也。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庶几矣不敢 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也。何也?恶其无益也。知不善未尝复行,然则其“择乎 中庸,得一善而拳拳服膺,必弗失之矣”。是非君之恶于不善之如彼也,又 非君子好善之如此也。夫好善恶不善,则是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必废者耳, 非所以学而至于圣人之法也。若夫君子欲诚其意之终必由于择善而固执之 者,亦以为善之后也若失,为不善之后也若得。若得,则不免于厌然之掩矣; 若失,则庶几其无只于悔矣。圣人知当其欲掩而制之使不掩也难,不若引而 置之无悔之地,而使之驯至乎心广体胖也易。故必津律以择善教后世者,所 谓慎独之始事,而非《大学》“止至善”之善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固执 之而弗失;能如是矣,然后谓之慎独。慎独而知从本是独,不惟有小人之掩 即非独,苟有君子之慎亦即非独;于是始而择,既而慎,终而并慎亦不复慎。 当是时,喜怒哀乐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从容中道, 圣人也。如是谓之“止于至善”。不曰至于至善,而曰“止于至善”者,至 善在近不在远,若欲至于至善,则是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故曰: “贤智过之。”为其欲至至善,故过之也。若愚不肖之不及,则为其不知择 善慎独,故不及耳。然其同归不能明行大道,岂有异哉!若夫“止于至善” 也者,维皇阵衷于民,无不至善;无不至善,则应止矣。不惟小人为不善之 非止也,彼君子之为善亦非止也;不惟为善为不善之非止也,彼君子之犹未 免于慎独之慎,犹未止也。人诚明乎此,则能知止矣。知止也者,不惟能知 至善不当止也,又能知不止之从无不止也。夫诚知不止之从无不止,而明于 明德,更无惑矣,而后有定。知致则意诚也,而后能静;意诚则心正也,而 后能安;心正则身修也,而后能虑;身修则家齐、国治、天下平也,而后能 得;家齐、国治,天下平,则尽明德之量,所谓德之为言得也。夫始乎明,
  
终乎明德,而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不全举如此。故曰:“明 则诚矣。”惟天下至诚,为能“赞天地之化育”也。呜呼!是则孔子昔者之 所谓忠之义也。盖忠之为言中心之谓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为 喜怒哀乐之中节,谓之心;率我之喜怒哀乐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谓之忠。 知家国、天下之人率其喜怒哀乐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外,请之恕。知喜怒 哀乐无我无人无不自然诚于中,形于处,谓之格物。能无我无人无不任其自 然喜怒哀乐,而天地以位,万物以育,谓之天下平。曾子得之,忠谓之一, 恕谓之贯;子思得之,忠谓之中,恕谓之庸。故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呜呼!此固昔者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 之精义。后之学者诚得闻此,内以之治其性情,即可以为圣人;外以之治其 民物,即可以辅王者。然惜乎三千年来,不复更讲,愚又欲讲之,而惧或乖 于遁世不悔之教,故反因读稗史之次而偶及之。当世不乏大贤、亚圣之材, 想能垂许于斯言也。
  能忠未有不恕者,不恕未有能忠者。看宋江不许李逵取娘,便断其必不 孝顺太公,此不恕未有能忠之验。看李逵一心念母,便断其不杀养娘之人, 此能忠未有不恕之验也。
  此书处处以宋江、李逵相形对写,意在显暴宋江之恶,固无论矣。独奈 何轻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殊不知忠恕天性,八十翁翁道不得,周岁 哇哇却行得,以“忠恕”二字下许李逵,正深表忠恕之易能,非叹李逵之难 能也。
宋江取爷,村中遇神;李逵取娘,村中遇鬼。此一联绝倒。
  宋江黑心人取爷,便遇玄女;李逵赤心人取娘,便遇白兔。此一联又绝 倒。
宋江遇玄女,是奸雄捣鬼;李逵遇白兔,是纯孝格天。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遇神,受三卷天书;李逵遇鬼,见两把板斧。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天书,定是自家带去;李逵板斧,不是自家带来。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到底无真,李逵忽然有假。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吃仙枣,李逵取娘吃鬼肉。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忍见活强盗,李逵娘不及见死大虫。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爷不愿见子为盗,李逵娘不得见子为官。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取爷,还时带三卷假书;李逵取娘,还时带两个真虎。此一联又绝
倒。
宋江爷生不如死,李逵娘死贤于生。此一联又绝倒。 宋江兄弟也做强盗,李逵阿哥亦是孝子。此一联又绝倒。 二十二回写武松打虎一篇,真所谓极盛难继之事也。忽然于李逵取娘文
中,又写出一夜连杀四虎一篇,句句出奇,字字换色。若要李逵学武松一毫, 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学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各自兴奇作怪,出妙入神; 笔墨之能,于斯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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