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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名著百部—(第50卷)传习录



名著通览


  王守仁是明代中叶的著名哲学家。他的心学思想,以一种“活泼泼”的 自我意识和主体精神,冲破了数百年来中国思想界为程朱理学所垄断的沉闷 局面,风靡晚明,启迪近代,影响至今。
  王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生于公元 1472 年(明宪宗成化八年), 卒于公元 1529 年(明世宗嘉靖七年)。因为他曾隐居绍兴阳明洞,后又创办 阳明书院,所以世称阳明先生。他死后,明穆宗诏谥文成,故又称王文成公。 王守仁是一个具有批判精神和务实精神的学者。幼年入塾读书时,他问 老师:“何为第一等事?”老师回答说:“唯读书登第耳。”他却认为,当 是“读书学圣贤”。15 岁时,他出游居庸三关,考察北方边境地区的少数民 族与军备设施,表现出“经略四方”的远大志向。但王守仁还是走上了传统 的仕途,28 岁中进士,开始在朝廷任职。公元 1506 年(明武宗正德元年), 他上疏批评当权的宦官刘瑾,遭到了残酷迫害,廷杖 40,贬谪到贵州西北万 山丛棘中的龙场驿当驿丞,受尽折磨,几至于死。数年后,他又被起用,官 至南京兵部尚书。其间,曾率军镇压江西、福建农民起义和广东、广西少数 民族暴动,平定明宗室宁王朱宸濠的反叛,因其功被封为“新建伯”。王守 仁虽然拼命维护明王朝的统治,但他也看到导致农民造反的原因,“或是为 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告谕浰头巢贼》);而在这种尖锐的社会 矛盾面前,程朱理学显得支离僵化,毫无生气,已失去了维系人心的作用。 按照程朱理学的路数,“从册子上钻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拟,知识愈 广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传习录上》),根本就达不到“去 人欲,存天理”的目的。他发出了“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与杨仕 德薛尚谦》)的感叹,决心在思想上树起一面不同于理学的旗帜——心学,
用来收拾人心,维护明王朝统治。
  王守仁心学的形成有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大致经过了三个阶段。他在 青少年时代信奉程朱理学,遍读朱熹之书。然而,有一次他按照朱熹的“格 物致知”的方法去格竹子,不仅没有格出竹子的道理,反而自己也病倒了。 这使他开始怀疑朱熹,而出入佛、老。他曾隐居绍兴阳明洞,按道家的方法 修养,但终因抛不开现实生活,思念祖母和父亲,又从洞中跑了出来。在这 种情况下,他开始独立探寻既不离现实生活,又不同于程朱理学的“圣人之 学”。在贬到龙场驿后,他一度意志消沉,日夜端居沉默,以求静一。一天 夜里,他正在沉思“圣人此处,更有何道”,忽然大悟“格物致知之旨”, 在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过去按照朱熹的说法去向事事物物求理是根 本错误的。王守仁就这样提出了自己心学的纲领。
  王守仁心学的思想来源,主要是承继了孟子和陆九渊的哲学,也受到禅 宗思想的影响。他哲学中的核心命题,如“致良知”、“心即理”等,或改 造孟子思想,或取自陆九渊哲学。他对陆九渊极为推崇,称“象山之学,简 易直截,孟子之后一人”(《与席元山》)。因此,人们又把陆九渊心学与

  守仁心学合称为陆王心学。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构成了宋明道学中的 两大系统。
  王守仁的著作有《王文成公全书》行世,近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又出《王 阳明全集》。王守仁的代表作是《传习录》,共 3 卷,卷上、卷下为王守仁
  
答弟子问辑录,卷中为王守仁书札。正文后附录王守仁所编《朱子晚年定论》, 取朱熹答人书 33 则以证己说。
  在《传习录》中,王守仁对程朱理学以外在于主体的“理”为本体的思 路进行了抨击,指出:“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 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 析‘心’与‘理’而为二矣。”(《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这种“心” 与“理”的割裂,不仅使“理”失去了主体性,失去了生命的创造力,而且 使人们很难真正把握住“理”。首先,天下事物,不胜其烦,要格尽天下之 物而穷其“理”,是不可能做到的。其次,这造成了道德主体与道德观念的 分离,妨碍了封建伦理道德的贯彻。人们往往通过父子关系去探求“孝”的 道理,但如果亲人不在了,这种“孝”的道理不就也不存在了吗?
  因此,王守仁提出“心即理”的本体论。他认为,只有主体之“心”, 才是本体;而所谓的“理”,不是外在于“心”的,而正在“心”之中。他 说:“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传习录上》)“心 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传习录中·启 问道通书》)这种“心即理”之“心”,又可称为“良知”。他进而认为, 世界万物都是“心”的产物。他说:“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 意之本体便是知,知之所在便是物。”(《传习录上》)。心产生知觉、意 识,知觉、意识产生各种事物。总之,“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 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传习录下》)有人问王守仁:你说 心外无物,那么花在山间自开自落,与我的心又有何关系呢?王守仁回答说: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 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传习录下》)眼开则花明,眼闭则花 寂,花色完全随着视觉变现运转,纯粹是主体的产物。由于世界万物都是“心” 的产物,都是“良知”流行的显现,因而王守仁强调,“天地间活泼泼地”
(《传习录下》),充满了生命活力。在他看来,“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
下与天地同流”(《传习录下》)。这就把一种“活泼泼”的自我意识和主 体精神充溢于宇宙之中。
王守仁从“心即理”的本体论出发,提出了“知行合一”的知行观。他
指出,朱熹在本体论上将“心”与“理”割裂开来,导致了他在知行观上将 “知”与“行”分离为二,提出“论先后,知为先”的“知先行后”说。这 不能对知行关系作出正确的说明。反之,如果承认“心即理”,那么就会发 现“知”与“行”原是不可分开的,只是一个工夫。人们如果只重“行”, 不重“知”,就只会“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这种“行”只是“冥行”; 如果只讲“知”,不讲“行”,也只能“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这种“知” 只是“妄想”。因此,只有用“知”指导“行”,“方才行得是”;只有用 “行”实现“知”,“方才知得真”。总之,“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 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上》)他进一步认为,“知” 与“行”不仅相互依赖,而且相互蕴含,“只说一个知,以自有行在;只说 一个行,以自有知在”(《传习录上》),甚至得出“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
(《传习录下》)的结论。例如,看到好看的东西,闻到难闻的气味,这些 属于“知”;对好看的东西表示好感,对难闻的气味表示恶感,这些则属于 “行”。从这种知行观出发,王守仁十分重视那些不利于封建统治的“不善 之念”,认为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不仅是“知”的问题,而且还带有了“行”

的意味,必须防于未萌之先,克于方萌之际,在最初发动时即彻底清除掉。 他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 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 此是我立言宗旨。”(《传习录下》)
  在“心即理”的本体论基础上,王守仁又提出“致良知”的认识论。在 他看来,由于“心即理”,作为认识对象的“天理”也就存在于作为认识主 体的“良知”之中,“合心与理而为一”。因此,对于“天理”的认识和把 握,不是“即物穷理”,而是“致知格物”。“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 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传习录中·答顾东桥书》)即将具有“天理” 的“良知”推扩到各种事物中,使各种事物皆得其“理”。“良知”的推扩 即“致知”,事物各得其“理”即“格物”。这种“致良知”,显示了人的 认识活动,不是静态的反映过程,而是主体建构对象世界的能动的创造过程。 可以说,“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天地无人的 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传习录下》)。这种“致良知”,又带有强烈 的伦理化倾向。由于“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传习录 下》),因而“良知”的推扩,实质上是封建伦理的推扩,是为了“去人欲, 存天理”。“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 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传习录中·答 聂文蔚》)这实际上是把认识活动变为封建伦理道德的自觉。
王守仁所提出的“心即理”的本体论,肯定了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存
有“天理”,因而肯定了“良知人人皆有”(《传习录下》),只是圣人没 有障蔽,“良知”完全得以昭显;众人则多有障蔽,“良知”不易显现,但 也难泯息。由于人人都有“良知”,因此人人都能成为圣人。他说:“圣人 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 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传习录中·启问道通书》)在他眼里,“见满 街人都是圣人”(《传习录下》)。他甚至主张与愚夫愚妇、劳动群众打成 一片:“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须 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传习录下》)。这就构成了王守仁心 学在以后发展中走向宋明道学的反面、成为异端思想的契机。
王守仁的《传习录》所阐发的心学思想,对于把人们的思想从程朱理学
的长期束缚中解放出来,起了很大的作用,因而流传广泛,影响深远。 首先承继和发展王守仁心学的是泰州学派。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出
身盐工,当过商贩,自学成材,后从学于王守仁 8 年之久。他从王学出发,
提出“百姓日用之学”,认为自然界和人都是“良知之体”,鸢飞鱼跃,万 紫千红,活泼泼的。因此,所谓“良知”、“天理”、“圣人之道”,不是 神圣的、不可捉摸的,而是通过“百姓日用”体现出来的。他说:“圣人之 道,无异于百姓日用”;“愚夫愚妇,与知能行便是道”;“百姓日用条理 处,即是圣人条理处”(《王心斋先生全集·语录》)。泰州学派的著名学 者,还有王艮之子王襞及徐樾、颜钧、何心隐、罗汝芳等。颜钧、何心隐都 是具有鲜明异端性格的思想家,用黄宗羲的话说,他们“能以赤手搏龙蛇”, “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矣”(《明儒学案·泰州学案》)。
  明代后期的异端思想家李贽,对王守仁其人其书其学甚为推崇,更拜王 艮之子王襞为师。他承继并改造了王学传统,提出“童心说”,认为人们一 生下来,都具有“童心”,“绝假纯真”,但由于理学家们不断宣扬封建伦
  
理,使之进入人心,“以为主于其内”,结果造成了“童心”的丧失、人性 的扭曲,因此,应当摒弃封建伦理,恢复“童心”。李贽与王守仁都高扬人 的自我意识和主体精神,但他们言“心”又有所不同:王守仁主张“心即理”, 力图将封建伦理置于人的主体之中,成为主体的自觉的活动;李贽则主张“心 非理”,反对用封建伦理来规范人的主体,而保持主体的纯真、自由的本性。 在这里,心学已走向了宋明道学的反面,成为了异端思想的理论旗帜。
  中国近代的一些进步思想家,也从王守仁心学中吸取思想资料,熔铸成 自己的启蒙思想。龚自珍就对“众人”、“自我”、“心力”尤为重视,说: “天地,人所造,众人自造,非圣人所造”,“众人之宰,非道非极,自名 曰我”(《王癸之际胎现第七》);“报大仇,医大病,解大难,谋大事, 学大道,皆以心之力”(《壬癸之际胎现第四》)。谭嗣同更利用近代科学 知识来阐释、宣扬“心之力量”,说:“仁以通为第一义;以太也,电也, 心力也,皆指出所以通之具”;“以太也,电也,粗浅之具也,借其名以质 心力”;“仁为天地万物之源,故唯心,故唯识”(《仁学》)。梁启超也 对王守仁的学术地位作了相当高的评价,说:“明朝以八股取士。一般士子, 除了永乐皇帝钦定的《性理大全》外,几乎一书不读。学术界本身,本来就 像贫血症的人,衰弱得可怜。阳明是一位豪杰之士,他的学术像打药针一般, 令人兴奋,所以能做五百年道学结束,吐很大光芒。”(《中国近三百年学 术史》)
至 20 世纪,王守仁心学对中国的思想、学术的发展,仍有很强烈的影
响。例如,青年郭沫若走上反封建的道路,就曾受到王学反传统倾向的启迪, 后来他还写了《王阳明礼赞》一文。又如,贺麟早期在创立“新心学”哲学 体系时,重视吸取王守仁的“心即理”的本体论思路,认为自己的哲学是“注 重心与理一,心负荷真理,理自觉于心”的“唯心论”。①

传世名著百部之 传习录

全文
卷上 心即是理
——徐爱录


  徐爱(公元 1488——1518 年),字曰仁,号横山。浙江余杭人,王阳明 的妹夫,也是阳明先生的第一位学生。曾任南京工部郎中。王阳明痛惜其英 年早逝,曾叹曰:“曰仁殁,吾道益孤,至望原静者(陆澄)不浅。”参看
《明儒学案》卷十一。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 爱始闻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综,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 水之寒,若火之热,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 人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 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爱朝夕炙 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 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 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咳,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 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 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 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门人徐爱书爱问:“‘在亲民’, 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
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 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新’字义。下面‘治 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 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 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如《孟子》‘亲亲仁民’之 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 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 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 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 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与先生之 说相戾。”
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也。至善是心 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
‘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尽。” 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
在,恐亦不可不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 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 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 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为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 天理上用功便是。”
  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 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清定省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 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 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 母的寒,便自要求去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清 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 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 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 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有是个深爱做 根,便自然如此。”
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 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
说几件看。”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清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 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
先生曰:“若只是温清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
学问思辨?惟于温清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 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 犹如‘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 得许多温情奉养的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
爱于是日又有省。
  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与宗贤、惟贤往复辩论,未能决。以问于 先生。
先生曰:“试举看。”
  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却不能弟。便 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
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
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 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 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 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 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 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 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 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
  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功夫!如 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是甚么意?某要说做一个,是甚么意?若不知立 言宗旨,只管说一个两个,亦有甚用?”
  
  爱曰:“古人说知行做两个,亦是要人见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一行 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
  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 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 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 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 个揣摸影响,所以说一个行,方才知行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 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 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 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 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又不是某凿空杜撰。知行本体原是如此。 今若知得宗旨时,即说两上亦不妨,亦只是一个。若不会宗旨,便说一个, 亦济得甚事?只是闲说话。”
  爱问:“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觉功夫有用力处。但与朱子‘格 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
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 爱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说,似乎亦见得大略。但朱子之
训,其于《书》之‘精一’,《论语》之‘博
约’,《孟子》之‘尽心知性’,皆有所证据,以是未能释然。” 先生曰:“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笃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
切。今既不得于心,安可狃于旧闻,不求是当?就如朱子京尊信程子,至其
不得于心处,亦何尝苟从?‘精一’、‘博约’、‘尽心’本自与吾说吻合, 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训,未免牵合附会,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 博是约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此可一言而喻。‘尽心知性知天’是
‘生知安行’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事,‘夭寿不贰,修身
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错训‘格物’,只为例看了此意,以‘尽心 知性’为‘格物知至’,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
爱问:“‘尽心知性’何以为‘生知安行’?”
  先生曰:“性是心之体,天是性之原。尽心即是尽性。‘惟天下至诚为 能尽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就是没有尽心。‘知天’的知犹如知 州、知县的‘知’,是自己分上事,己与天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 之事君,须是恭敬奉承,然后能无失。尚与天为二,此便是圣贤之别。至于
‘夭寿不贰’其心,乃是教学者一心为善,不可以穷通夭寿有个命在,我亦 不必以此动心。‘事天’,虽与天为二,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俟命’便 是未曾见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有困勉的意在。今却倒 做了,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
  爱曰:“昨闻先生之教,亦隐隐见得功夫须是如此。今闻此说,益无可 疑。爱昨晓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从心上说。”
  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 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 一物;意在于视、听、言、动,
  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 庸》言‘不诚无物’,《大学》‘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
  
只是个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
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无时无处 不是存天理,即是穷理。‘天理’即是‘明德’,‘穷理’即是‘明明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 子人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 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 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胜私复理。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所以充 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则意诚。”
爱问:“先生以‘博文’为‘约礼’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请开示。” 先生曰:“‘礼’字即是‘理’字。‘理’之发见可见者谓之‘文’,
‘文’之隐微不可见者谓之‘理’,只是一物。‘约礼’只是要此心纯是一 个天理。要此心纯是天理,须就‘理’之发见处用功。如发见于事亲时,就 在事亲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事君时,就在事君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富 贵、贫贱时,就在处富贵、贫贱上学存此天理;发见于处患难、夷狄时,就 在处患难、夷狄上学存此无理。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 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这便是博学之于文,便是约礼的功夫。‘博文’即是
‘惟精’,‘约礼’即是‘惟一’。”
  爱问:“‘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以先生精一之训推之, 此语似有弊。”
先生曰:“然。心一也。未杂于人谓之道心,杂以人谓之人心,人心之
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谓人心即人 欲,道心即天理,语若分析,而意实得之。今曰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是 二心也。天理人欲不并立,安有天理为主,人欲又从而听命者?”
爱问文中子、韩退之。
  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贤儒也。后人徒以文词之故, 推尊退之,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
爱问:“何以有拟经之失?”
先生曰:“拟经恐未可尽非。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与拟经如何?” 爱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无,然期以明道。拟经纯若为名。” 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 爱曰:“孔子删述六经以明道也。” 先生曰:“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 爱曰:“著述即于道有所发明,拟经似徒拟其迹,恐于道无补。”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还淳而见诸行事之实乎?抑将美其言
辞而徒以??于世也?天下之大乱,由虚文胜而实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 则六经不必述。删述六经,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画卦,至于文王、周公, 其间言《易》,如《连山》、《归藏》之属,纷纷籍籍,不知其几,《易》 道大乱。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风日盛,知其说之将无幻极,于是取文王、同公 之说而赞之,以为惟此为得其宗。于是纷纷之说尽废,而天下之言《易》者 始一。《书》、《诗》、《礼》、《乐》、《春秋》皆然。《书》自《碘》、
《谟》以后,《诗》自二南以降,如
《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荡之词,盖不知其几千百篇。《礼》、
《乐》之名物度数,至是亦不可胜穷。孔子皆删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说始废。

如《书》、《诗》、《礼》、《乐》中,孔子何尝加一语。今之《礼记》诸 说,皆后儒附会而成,已非孔子之旧说。至于《春秋》,虽称孔子作之,其 实皆鲁史旧文。所谓‘削’者,削其繁,是有减无增。孔子述六经,惧繁文 之乱天下,惟简之而不得。使天下务去其文以求其实,非以文教之也。《春 秋》以后,繁文益盛,天下益乱。始皇焚书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 经。若当时志在明道,其诸反经叛理之说,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删述之意。 自秦汉以降,文又日盛,若欲尽去之,断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录其近是 者而表章之,则其诸怪悖之说,亦宜惭渐自废。不知文中子当时拟经之意如 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为圣人复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 盛实衰。人出己见,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誉。徒以乱天下之聪明,涂天下之 耳目,使天下靡然争务修饰文词,以求知于世,而不复知有敦本尚实、反朴 还淳之行,是皆著述有以启之。”
  爱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经,若无《左传》,恐亦难 晓。”
  先生曰:“《春秋》必待《传》而后明,是歇后谜语矣。圣人何苦为此 艰深隐晦之词?《左传》多是《鲁史》旧文,若《春秋》须此而后明,孔子 何必削之?”
爱曰:“伊川亦云:‘《传》是案,《经》是断。’如书弑某君,伐某
国,若不明其事,恐亦难断。” 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说,未得圣人作经之意。如书
‘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问其弑君之详?征伐当自天子出,书‘伐
国’,即伐国便是罪,何必要问其伐 国详?圣人述六经,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于存天理、
去人欲之事,则尝言之。或因人请问,各随分量而说。亦不肯多道,恐人专
求之言语。故曰‘予欲无言’。若是一切纵人欲、灭天理的事?又安肯详以 示人,是长乱导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 无传焉。’此便是孔门家法。世儒只讲得一个伯者的学问,所以要知得许多 阴谋诡计。纯是一片功利的心,与圣人作经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 因叹曰:“此非达天德者,未易与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犹及史 之阙文也。’孟子云:‘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 孔子删《书》,于唐、虞、夏四五百年间,不过数篇。岂更无一事?而所述 止此,圣人之意可知矣。圣人只是要删去繁文,后儒却只要添上。”
爱曰:“圣人作经,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圣人不欲
详以示人,则诚然矣。至如尧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见?” 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阔疏,传之者鲜矣。此亦可以想见,其时
全是淳庞朴素,略无文采的气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后世可及。” 爱曰:“如《三坟》之类,亦有传者,孔子何以删之?” 先生曰:“纵有传者,亦于世变渐非所宜。风气益开,文采日胜,至于
周末,虽欲变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唐、虞乎?又况羲、黄之世乎? 然其治不同,其道则一。孔子于尧舜则祖述之,于文武则宪章之。文、武之 法,即是尧、舜之道。但因时致治,其设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业 施之于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继日。 况太古之治。岂复能行?斯固圣人之所可略也。”又曰:“专事无为,不能 如三王之因时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学术。因时致治,

不能如三王之一本于道,而以功利之必行之,即是伯者以下事业。后世儒者 许多讲来讲去,只是讲得个伯术。”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后世不可复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 后世不可法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论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 末,则亦不可复矣!”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 稍异。”
  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 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 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 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 欲于将萌否?”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
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淫。’又
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
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 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淫袟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
‘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爱因旧说汨没,始闻先生之教,实是骇愕不定,无人头处。其后闻之既 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 港绝河矣。如说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 诸如此类,始皆落落难合。其后思之既久,不觉手舞足蹈。
  
格物无分动静
——陆澄录


  陆澄,字原静,又字清伯,湖之归安人(今浙江吴兴)。进士。官至刑 部主事。王阳明曾经叹曰:“曰仁《徐爱》殁,吾道益孤,至望原静者不浅”。 他的第一位学生徐爱英年早逝后,即将弘扬心学的期望寄托于陆澄。黄宗羲 对他所记的先生语录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可见陆澄对阳明学说理解的程 度。详见《明儒学案》卷十四。


  陆澄问:“主一之功,如读书则一心在读书上,接客则一心在接客上, 可以为主一乎?”
  先生曰:“好色则一心在好色上,好货则一心在好货上,可以为主一乎? 是所谓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专主一个天理。”
问立志。 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则自然心中凝
聚,犹道家所谓‘结圣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驯至于美大圣神,亦只从 此一念存养扩充去耳。”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
因病而药。” “处朋友,务相下则得益,相上则损。”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屡责之。一日,警责方已,一友自陈日来工
夫请正。源从旁曰:“此方是寻著源旧时家当。” 先生曰:“尔病又发。”
源色变,议拟欲有辨。先生曰:“尔病又发。”因喻之曰:“此是汝一
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种此一大树,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养得这 个大根。四傍纵要种些嘉谷,上面被此树树叶遮覆,下面被此树根盘结,如 何生长得成?须用伐去此树,纤根勿留,方可种植嘉谷。不然,任汝耕耘培 壅,只是滋养得此根。”
问:“后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乱正学。”
  先生曰:“人心天理浑然。圣贤笔之书,如写真传神,不过示人以形状 大略,使之因此而讨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气,言笑动止,固有所不能传也。 后世著述,是又将圣人所画摹仿誊写,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愈 远矣。”
问:“圣人应变不穷,莫亦是预先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讲求得许多?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
应,无说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后世所讲,欲是如 此,是以与圣人之学大背。周公制礼作乐以文天下,皆圣人所能为,尧、舜 何不尽为之而待于周公?孔子删述六经以诏万世,亦圣人所能为,周公何不 先为之而有待于孔子?是知圣人遇此时,方有此事。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 不能照。讲求事变,亦是照时事,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学者惟患此 心之未能明,不患事变之不能尽。”
曰:“然则所谓‘冲漠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者,其言 何如?”
曰:“是说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义理无定在,无穷尽。吾与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谓止此也。 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圣如尧、舜,在 尧、舜之上善无尽;恶如桀、纣,然桀、纣之下恶无尽。使桀、纣未死,恶 字止此乎?使善有尽时,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见’?”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使不同,如何?” 先曰:“是徒如静养,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
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问上达工夫。
  先生曰:“后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 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 耳不可得闻口号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 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 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 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 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
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
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 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
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
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 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工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
‘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问:“字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 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字静时,亦只是气字静,不可以
为未发之中。”
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 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
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字静不字静。若靠那字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
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有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 主,何尝不字静?以字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皙说 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分,是意如何?”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之意思 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 行乎患难。无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 无人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 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 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用力,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
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中始能啼,

既而后能笑,又既而能识认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能负, 卒乃天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胎日 便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 发之中上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 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 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 培灌,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 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问:“看书不能明,如何?”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
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 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 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工。此是为学头脑处。”
“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何?”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 先生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 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
如何?”
  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 自是尽。”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
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
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 曰:“然。”
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 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 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 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引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 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一日,论为学工夫。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 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 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 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 好货、好名等私欲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 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针截铁, 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 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 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体思
  
何虑’矣。”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必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 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
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 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
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 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 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 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 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与君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 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始 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为政于天下矣。 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
  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 时磨练。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所忧患不得其正’。 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 始得。就如父母之表,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 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 减分毫不得。”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
发之中,即有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 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画,《易》
之变是值其画,《易》之占是用其辞。” “‘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对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
发生处。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澄问操存舍亡章。 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就常人心说,学者亦须是知得心
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人为存。若论 本体,元是无出无人的。若论出人,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 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人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 终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
又曰:“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
不是要人做不好,穷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下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 者,有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 由也。仙、佛到极处,与儒者略同。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

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亦不免为异端。是四家者,终身劳苦, 于息心无分毫益。视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而有 所不及矣。今学者不必先排仙、佛,且当笃志为圣人之学。”
  先生曰:“所论大略亦是。但谓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 若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 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 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智岂可不谓之道,但见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龟亦是《易》。”
问:“孔子谓武王未尽善,恐亦有不满意。” 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 曰:“使文王未没,毕竟如何?”
  曰:“文王在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时,文王若在, 或者不致兴兵,必然这一分亦来归了。文王只善处纣,使不得纵恶而已。”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需要为善而去恶否?” 曰:“善念存时,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
恶?此念如树之根芽。立志者,长立此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逾矩’,只 是志到熟处。”
“精神、道德、言动,大率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问:“文中子是如何人?” 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蚤死。” 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 曰:“续经亦未可尽非。”
请问。
良久曰:“更觉‘良工心独苦’。” “许鲁斋谓儒者以治生为先之说亦误人。” 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 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喜、怒、哀乐本体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着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问“哭则不歌。” 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
“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问《律吕新书》。 先生曰:“学者当务之急,算得比数熟亦恐未有用。必须心中先具礼乐
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多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时刻,管灰之尽,或 者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 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 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 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问道之精粗。 先生曰:“道无精粗,人之所见有精粗。如这一间房,人初进来,只见
一个大规模如此。处久,便柱壁之类,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 藻,细细都看得出来。然只是一间房。”
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为已知为学,

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着实 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 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 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时, 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于理不肯存,已 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
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问:“道一而已,古人论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
无方体,不可执著。欲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 见天?谓日、月、风、雷即天,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 道即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 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 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又 曰:“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假外求,始得。”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 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
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
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 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 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分 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 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贵, 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
时先生在塘边坐,旁有井,故以之喻学云。
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 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
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 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
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
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体,六卿 亦皆不得其职。”
  “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与充与遏者,志 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杂虑,如何亦谓之 私欲?”
  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 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 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我只是心之本体,看有 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 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问志至气次。 先生曰:“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之谓。‘持其志’,
则养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夹 持说。”
  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 如何?”
  先生曰:“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 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 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 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 之前气象,何如?”
  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 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 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使人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 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 喜怒者,平时无有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
先生曰:“在一时一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
性皆善。中、和是人原有的,岂可谓无?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体 虽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时暂灭,非其全体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后谓之大本; 无所不和,然后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后能立天下之大本。”
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
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 曰:“何者为天理?”
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
曰:“天理何以谓之中?” 曰:“无所偏倚。” 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
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著。”
  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 若未发时,美色、名、利皆未相著,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
曰:“虽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
即谓之有,即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 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 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然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 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 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
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 学者须思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 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 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著为物,是

如此否?” 先生曰:“亦是。”
“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尚廉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 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
又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 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 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 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
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 说话之间,虽只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 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 着著不循,讲人欲来顿放著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 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问格物。
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无不在外也,而后志定。” 曰:“然。”
问:“格物于动处用功否?”
  先生曰:“格物无间动静,静亦物也。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 有事。”
“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
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 正心则中,身修则和。”“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 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 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问:“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 之纷然外求而志定矣。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 是否?”
先生曰:“大略亦是。” 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
仁?”
  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 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 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生,岂有六阳?阴 亦然,惟有渐,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 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 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 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 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
  
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 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本,却是仁 理从里面发出来。”
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 先生曰:“尽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
言之,恐亦未善。”

“一以贯之”的功夫
——薛侃录


  薛侃(?——1545 年),字尚谦,号中离,广东揭扬人。王阳明的学生, 力倡阳明心学。进士,后因上疏获罪下狱。见《明儒学案》卷三十。


侃问:“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先生曰:“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人无时,莫知其乡’。
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于工夫上又发病。” 侃问:“专涵养而不务讲求,将认欲作理,则如之何?” 先生曰:“人须是知学。讲求只是涵养,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 曰:“何谓知学?”
曰:“且道为何而学?学个甚?” 曰:“尝闻先生教,学是学存天理。心之本体即是天理,体认天理,只
要自心地无私意。” 曰:“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 曰:“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
曰:“总是志未切。志切,目视、耳听皆在此,安有认不真的道理?‘是
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不成去心外别 有个见。”
先生问在坐之友:“此来工夫何似?”
一友举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说光景。” 一友叙今昔异同。先生曰:“此是说效验。” 二友惘然请是。
先生曰:“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
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 说效验,却是助长驰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观书,多有摘议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异,即不是。吾说与
晦庵时有不同者,为人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不得不辩。然吾之心与晦 庵之心未尝异也。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如何动得一字?”
希渊问:“圣人可学而至,然伯夷、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其同谓之
圣者安在?” 先生曰:“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
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然足而无铜铅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 色方是精。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尧、舜犹万 镒,文王、孔子犹九千镒,禹、汤、武王犹七、八千镒,伯夷、伊尹犹四、 五千镒。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皆可谓之圣人。犹分两虽不同,而足 色则同,皆可谓之精金。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 尹而厕之尧、孔之间,其纯乎天理同也。盖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 分两。所以为圣者,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 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分两虽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 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学者学圣人,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 理耳。犹练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争不多,则锻炼之工省,而功易成。 成色愈下,则锻炼愈难。人之气质清浊粹驳,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于
传世名著百部—(第50卷)传习录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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