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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世名著百部—(第51卷)焚书




名著通览

  明代后期的隆庆、万历年间,即16 世纪60 年代至17 世纪20 年代,中国 封建社会已发展到完全烂熟的程度,在经济生活与意识形态中都萌发了自我否 定的因素。这种特殊的历史条件,产生出一批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或在经济 上进行改革,如政治家张居正,或在思想上进行批判,如思想家李贽,从而在 这数十年之间掀起了一阵阵轩然大波。
  李贽,号卓吾,别号温陵居士,泉州晋江(今属福建)人,生于公元1527 年(明世宗嘉靖六年),卒于公元1602 年(明神宗万历三十年),是明代后期最 杰出的异端思想家。
  李贽的出生地——泉州,是明代国际贸易的集散地。李贽的祖辈世代航海 经商,扬帆海外诸国,经营规模很大。只是到了李贽祖父这一辈时,家境才逐
渐衰落。李贽的祖辈都信奉伊斯兰教,李贽在少年时也深受影响,“不信学,不 信道,不信仙释”(《阳明先生道学钞》附《王阳明先生年谱后语》)。这些对于 他的异端性格的形成,无疑是有潜移默化作用的。
  青年时代的李贽,也曾试图走传统的仕途:26 岁时,对时文作了一番诵读 之后,竟也通过乡试,中了举人;自30 岁起,先后在河南、南京、北京等地做
了20 来年小官,官至云南姚安府知府。他为官清廉,疏于应酬,仅靠微薄的薪 俸维持全家生活。河南大灾时,他的两个女儿因病饿相继夭折。
但是,他却与上司常相抵触,所提出的安民利国措施总不为当权者采纳。
这使他对官场生活深恶痛绝,进而对维系现存制度的程朱理学产生了不满。在 这种情况下,他开始为王守仁的心学所吸引;进而又转向泰州学派,拜泰州学 派创始人王艮之子王襞为师;再而又研究佛学,对禅宗思想加以汲取和改造; 最后终于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异端思想。
  公元1581 年(明神宗万历九年),李贽辞官归隐。借住在湖北黄安耿定理 家中,一边教授耿家子弟,一边发愤读书著述。耿定理是李贽志同道合的朋友, 对他的学术活动给以了积极支持。但耿定理病亡后,其兄即与李贽闹翻,迫使 他离开耿家。李贽只好将妻子送回泉州,自己则住进湖北麻城龙湖畔的佛寺芝 佛院。在芝佛院中,李贽住了17 年,与晨钟暮鼓、古佛青灯相伴。他置身册籍, 奋笔著述,先后完成并刊行《初潭集》、《焚书》、《藏书》等著作。在这些著作 中,他讲哲学,评历史,对现实社会与程朱理学进行了大胆而激烈的批判。
  李贽的异端思想,激起了封建豪绅及官府的仇恨。他们对李贽进行了一次 次迫害。公元1601 年(明神宗万历二十九年),麻城的地方官僚拆了芝佛院。 李贽被迫离开湖北,北上通州,暂居友人家中。公元1602 年(明神宗万历三十 年),礼部给事中张问达上疏明神宗,诬谄李贽“刻《藏书》、《焚书》、《卓吾大 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主张“将李贽解发原籍治罪”,“将李贽刊行
诸书,并搜简其未刊者,尽行烧毁”(《明神宗万历实录》卷三六九)。就这样,
李贽被统治者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逮捕入狱。数日之后,他以剃 刀自刎而死,以示对暴政高压的抗争。
  在李贽的著作中,《焚书》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该书共六卷,收集了李贽 的书答、杂述、史论、诗作,于公元1590 年(明神宗万历十八年)在湖北麻城
刊行,又于公元1600 年(明神宗万历二十八年)重刻。对于书名,李贽有过说
明:是书“大抵多因缘语、忿激语,不比寻常套语。恐览者或生怪憾,故名曰

《焚书》,言其当焚而弃之也”(《焚书·答焦漪园》。下引该书,只注篇名)。可 见,《焚书》典型地代表了李贽的异端思想。
在《焚书》中,李贽提出了“童心说”。所谓“童心”,就是没有受到外界
影响的赤子之心,即没有为封建伦理、程朱理学所浸染、所扭曲的人的最初本 性。他说:“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也。”(《童心说》)人们一生下 来,都具有“童心”,因而都有“真心”,都是“真人”。但是,由于理学家们不 断宣扬封建伦理,使之进入人心,“以为主于其内”,结果造成了“童心”的丧
失、人性的扭曲。“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童心
说》)因此,李贽认为,人们应当摒弃封建伦理,恢复“童心”、“真心”,唤起 “最初一念”的觉醒,回复“绝假纯真”的本性。李贽的“童心说”,无疑承继 了王守仁的心学传统,但他们言“心”又有不同。王守仁主张“心即理”,力图 将封建伦理置于人的主体之中,成为主体的自觉的活动;李贽则主张“心非理”,
反对用封建伦理来规范人的主体,而保持主体的纯真、自由的本性。这是李贽
异端思想的哲学基础。 从“童心说”出发,李贽反对神化孔子,反对把儒家经典变成压抑“童心”、
“扭曲人性”的教条。他说,历史上的孔子,也不过是一个人,其言论著述只 是“因病发药,随时处方”,针对当时的具体情况讲的,并没有教人把自己的学
说当作永恒的真理,成为裁定是非的标准。但孔子以后的那些“迂阔门徒”、“懵
懵弟子”,却将这些言论著述视为“万世之至论”,不管情况如何变化,千百年 来都开此方药方。这实际上是发假药,医假病,使孔子言论、儒家经典成了“道 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与“童心”水火不相容。(见《童心说》)因此,要保 持“童心”、恢复“童心”,就断断乎不可以孔子的言论著述为教条。他说:“夫
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
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答耿中丞》) 人们应当把生而俱有的“童心”发扬起来,无须以孔子言论和儒家经典为
指南。
  李贽又指出,理学家把“理”变成形而上学的最高实体也是根本错误的。 他说:“极而言之,天地一夫妇也,故有天地然后有万物。然而天下万物,皆生 于两,不生于一,明矣。”(《夫妇论》)因此,理学家所讲的那种“一能生二, 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实在难以成立。在他看来,所谓的“理”,不在现
实之上,而在现实之中。“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理矣。”
(《答邓石阳》)因此,讲“理”识“理”,不应皓首穷经,而应面向生活。他说: “凡世间一切治生产业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习、共知而共言者,是真迩言也。”
(《答邓明府》)认为在这些关于百姓日用的浅近之言中,包含了真正的道理。 李贽进而对传统观念及现实社会进行了批判。例如,他反对中国封建社会 传统的男尊女卑的观念,认为那种“男子之见尽长,女之见尽短”的看法是没 有根据的。他说:“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
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设使女人其身而男子其见,乐闻正
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乐学出世而知浮世之不足恋,则恐当世男子视之,皆当 羞愧流汗,不敢出声矣。”(《答以女人学道见短书》)只要女子受到良好的教育, 具有远大的目光,从世俗的小天地中超脱出来,就能干出一番胜过男人的事业。 又如,他反对将《水浒传》中的梁山好汉视为逆贼草寇,认为“啸聚水浒之强
人也,欲不谡之正忠不可也”。这些忠义之士之所以反对朝廷,是不合理、不公
正的现实社会造成的。在现实社会中,“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理也”。这

种势力“驱天下之大力大贤而尽纳之水浒”。 只要不改变这种不合理、不公正的状况,就只能是忠义“不在朝廷,不在
君侧,不在于城腹心”,而“在水浒”。(见《忠义水浒传序》)再如,他反对把
理学家们美化为圣贤,认为他们讲理学的目的在于“欺世获利”。这些理学家本 来同常人一样,都有欲求,患得患失,但他们却偏偏摆出清高姿态,大讲道德 性命,从而名利两得。因此,理学家实为伪君子,“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 道德而志在穿窬”!(见《叠民焦弱侯》)
《焚书》之文,多短悍,力雄健,往往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嬉笑怒骂,
皆成文章。《赞刘谐》一文,便是一例。有一道学,高屐大履,长袖阔带,纲常 之冠,人伦之衣,拾纸墨之一二,窃唇吻之三四,自谓真仲尼之徒焉。时遇刘 谐。刘谐者,聪明士,见而哂曰:“是未知我仲尼兄也。”其人勃然作色而起曰: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子何人者,敢呼仲尼而兄之?”刘谐曰:“怪得羲
皇以上圣人尽日燃纸烛而临地也!”其人默然自止,然安知其言之至哉!在这里,
李贽以辛辣的笔锋、诙谐的语调,对理学家迷信孔子的心态与丑态,作了无情 的嘲讽。
  正因为这样,《焚书》引起了封建统治者的恐惧和仇恨,曾在1602 年(明 神宗万历三十年)和1625 年(明熹宗天启五年)两度被禁毁,直至清代乾隆年
间,仍被列为禁书。但结果恰与封建统治者的意愿相反,“卓吾死而其书重”(张
鼐:《读卓吾老子书述》),《焚书》不仅未被禁绝失传,而且在民间流布益广, 甚至传到了日本。李贽的学生汪本钶,又将《焚书》未收的李贽晚年书答诗文 编为《续焚书》,于公元1618 年(明神宗万历四十六年)刊行。
  《焚书》所倡言的异端思想,起了开风气的作用,成为明清之际早期启蒙 思潮的先声。直接受其影响的,首推湖北的“公安三袁”——袁宗道、袁宏道、
袁中道三兄弟。在明代文坛上,“公安三袁”树起“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袁 宏道:《叙小修诗》)的理论旗帜,要求作家用自己语言表达内心的真情实感, 独立自主地创作具有鲜明个性和独特风格的作品,就与受李贽的“童心说”的 启迪密不可分。袁中道曾对其兄弟袁宏道所受李贽的影响作过描述:“先生既见
龙湖,始知一向掇拾陈言,株守俗见,死于古人语下,一段精光不得披露。至
是,浩浩焉如鸿毛之遇顺风,巨鱼之纵大壑,能为心师,不师于心,能转古人, 不为古转。发为语言,一一从胸襟流出,盖天盖地。”(袁中道:《吏部验封司郎 中中郎先生行状》)可见李贽的异端思想确实有一种启蒙的作用。
  另一方面,《焚书》对封建伦理、程朱理学所持的尖锐批评态度,也受到了 一些进步思想家的反对。王夫之指责李贽“导天下于邪淫,以酿中夏衣冠之祸”,
“逾于洪水,烈于猛兽”(《读通鉴论》卷末《叙论三》)。顾炎武认为:“自古以 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日知录》卷十八)。方以 智也批评李贽“自负尖快小才,纵其偏见,欲一手抹天下,作第一人”(《东西 均·名教》)。以后,纪昀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更是大肆攻击李贽,称:“贽
所著述,大抵皆非圣无法”(《易类存目一·九正易因》),“故其深根固蒂,而外
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细灭裂,固宜然矣。”(第71 页)” 盖固有之旧思想,既人可诛,其书可毁”(《别集类存目五·李温陵集》)。但这 些反对意见,并未能阻止《焚书》的流布。
  到了20 世纪初,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兴起,《焚书》又再度受到重视。“只手 打倒孔家店”的吴虞,把李贽引为自己的思想先驱。他写了《明李卓吾别传》,
对《焚书》作了很高的评价,认为该书“剽剥当世儒者,可谓洞厥情状,极嬉

笑怒骂之致,无怪乎道学家之侧目也”;又针对纪昀等人对李贽的攻击,引了焦 竑、袁宏道等人的言论著述加以反驳,为其辩诬。其中,所引近人邓秋枚的评 语尤为深刻:“卓吾之学与其理想,皆极高妙,不肯依傍人。
  其集中之作,屡于孔子有微词。自王充《问孔》后,二千年来,直斥孔子, 实唯先生。则其中之所主,必具有大识力者矣。其书明季两遭禁毁,而刊本犹 留宇宙者,则以其申言佛理,能见有真是非,不随人脚跟立说。于明季帖括专 制,学术束缚之极,而得李氏一为推荡廓清,故人之嗜爱其说者多也。
至今日,学术大通,万端竞进,而卓吾之学,益得以见称于时,然而焚者
焚,禁者禁,而藏者自藏,读者自读。帝王之力,固不足以加于儒生之后世也。” 这种毁誉参半的奇特现象,似乎更能显现《焚书》的历史文化价值。诚如李贽 所说:“夫青松翠柏,在常青??与果木斗春,则花不如,与果木斗秋,则实不 如。吁!安可以其不如而易之!”(《八物》)。

全文

自序


  自有书四种:一曰《藏书》,上下数千年是非,未易肉眼视也,故欲藏 之,言当藏于山中以待后世子云也。一曰《焚书》,则答知己书问,所言颇 切近世学者膏盲,既中其痼疾,则必欲杀之,言当焚而弃之,不可留《焚书》 之后又有别录,名为《老苦》,虽则《焚书》,而另为卷目,则欲焚者焚此 矣。独《说书》四十四篇,真为可喜,发圣言之精蕴,阐日用之平常,可使 读者一过目便知人圣无难,出世之非假也。信如传注,则是欲人而闭之门, 非以诱人,实以绝人矣,乌乎可!其为说,原于看朋友作时文,故《说书》 亦佑时文,然不佑者故多也。
  今既刻《说书》,故再《焚书》亦刻,再《藏书》中一二论著亦刻,焚 者不复焚,藏都不复矣,或曰:“诚如是,不宜复名《焚书》也,不几于名 之不可言,言之下顾行乎?”噫噫!余安能知,子又安能知。夫欲焚者,谓 其逆人之耳也;欲刻者,谓其入人之心也。逆耳者必杀,是可惧也。然余年 六十四矣,倘一入人之心,则知我者或庶几乎!余幸其庶几也,故刻之。

卓吾老子题湖上之聚佛楼

李氏焚书序


  李宏甫自集其与夷游书札,并答问论议诸文,而名曰《焚书》,自谓其 书可焚也。宏甫快口直肠,目空一世,愤激过甚,不顾人有忤者;然犹虑人 必忤,而托言于焚,亦可悲矣!乃卒以笔舌杀身,诛求者竟以其所著付之烈 焰,抑何虐也!岂遂成其谶乎?
  宋元丰间,禁长分之笔墨,家藏墨妙抄割殆尽,见者若祟。不逾时而征 求鼎沸,断管残沈,等于吉光片羽。焚不焚,何关于宏甫!且宏甫又何尝利 人之不焚以为重者。今焚后而宏甫之传乃愈广。然则此书之焚,其布之有火 浣哉!
  宏甫曾以是刻商之于余,其语具载此中。余幸而后死,目击废兴,故识 此于其端云。

澹园竑

焚书卷一

书答 答周西岩

  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者,但自不知耳, 然又未尝不可使之知也。惟是土木瓦石不可使知者,以其无情,难告语也; 贤智愚不肖不可使知者,以其有情,难告语也。除是二种,则虽牛马驴驼等, 当其深愁痛苦之时,无不可告以生知,语以佛乘也。
  据渠见处,恰似有人生知,又有人不生知。生知者便是佛,非生知者未 便是佛。我不识渠半生以前所作所为,皆是谁主张乎?不几于日用而不知乎? 不知尚可,更自谓目前不敢冒认作佛。既目前无佛,他日又安得有佛也?若 他日作佛时,佛方真有,则今日不作佛时,佛又何处去也?或有或无,自是 识心分别,妄为有无,非汝佛有有有无也明矣。
  且既自谓不能成佛矣,亦可自谓此生不能成人乎?吾不知何以自立于天 地之间也。既无以自立,则无以自安。无以自安,则在家无以安家,在乡无 以安乡,在朝廷无以安朝廷。吾又不知何以度日,何以面于人也。吾恐纵谦 让,决不肯自谓我不成人也审矣。
既成人矣,又何佛不成,而更等待他日乎?天下宁有人外之佛,佛外之
人乎?若必待仕宦婚嫁事毕然后学佛,则是成佛必待无事,是事有碍于佛也。 有事未得作佛,是佛无益于事也。佛无益于事,成佛何为乎?事有碍于佛, 佛亦不中用矣,岂不深可笑哉?才等待,便千万亿劫,可畏也夫!

答周若庄


  明德本也,亲民末也,故曰“物有本末”。又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 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苟不明德以修其身,是本乱而求未之治,胡可得也。 人之至厚者莫如身,苟不能明德以修身,则所厚者薄无所不薄,而谓所薄者 厚,无是理也。故曰“未之有也”。今之谈者,乃舍明德而直言亲民,何哉? 不几于舍本而图未,薄所厚而欲厚所薄乎!意者亲民即明德事耶!吾之德既 明,然后推其所有者以明明德于天下,此大人成己、成物之道所当如是,非 调亲民然后可以明吾之明德之谓也!
  且明德者吾之所本有,明明德于天下者,亦非强人之所本无。故又示之 曰“在止于至善”而已。无善无恶,是谓至善,于此而知所止,则明明德之 能事毕矣。由是而推其馀者以及于人,于以亲民,不亦易易乎!故终篇更不 言民如何亲,而但曰明德;更不言德如何明,而但曰止至善;不曰善如何止, 而但曰知止;不曰止如何知,而直曰格物以致其知而已。所格者何物?所致 者何知?盖格物则自无物,无物则自无知。故既知所止,则所知亦止;苟所 知未止,亦未为知止也。故知止其所不知,斯致矣。予观《大学》如此详悉 开示,无非以德未易明,止未易知。故又赞之曰:“人能知止,则常寂而常 定也,至静而无欲也,安安而不迁也,百虑而一致也。”今之谈者,切己自 反,果能常寂而常定乎?至静而无欲乎?安固而不摇乎?百虑而致之一乎? 是未可知耳。奈之何遽以知止自许、明德自任,而欲上同于大人亲民之学也! 然则颜子终身以好学称,曾子终身以守约名,而竟不敢言及亲民事者,果皆 非邪,果皆偏而不全之学耶!
世固有终其身觅良师友、亲近善知识,而卒不得收宁止之功者,亦多有
之,况未尝一日亲近善知识而遂以善知识自任,可乎!

与焦弱侯


  人犹水也,豪杰犹巨鱼也。欲求巨鱼,必须异水;欲求豪杰,必须异人。 此的然之理也。今夫井,非不清洁也,味非不甘美也,日用饮食非不切切于 人,若不可缺以旦夕也。然持任公之钓者,则未尝井焉之之类。何也?以井 不生鱼也。欲求三寸之鱼,亦了不可得矣。今夫海,未尝清洁也,未尝甘旨 也。然非万斛之舟不可入,非生长于海者不可以履于海。盖能活人,亦能杀 人,能富人,亦能贫人。其不可恃之以为安,倚之以为常也明矣。然而鹍鹏 化焉,蛟龙藏焉,万宝之都,而吞舟之鱼所乐而游遨也。彼但一开口,而百 丈风帆并流以入,曾无所于碍,则其腹中固已江、汉若矣。此其为物,岂豫 且之所能制,网罟之所能牵邪!自生自死,自去自来,水族千亿,惟有惊怪 长太息而已,而况人未之见乎!
  余家泉海,海边人谓余言:“有大鱼入港,潮去不得去。呼集数十百人, 持刀斧,直上鱼背,恣意砍割,连数十百石,是鱼犹恬然如故也。俄而潮至, 复乘之而去矣。”然此犹其小者也。乘潮入港,港可容身,则兹鱼亦苦不大 也。余有友莫姓者,住雷海之滨,同官滇中,亲为我言:“有大鱼如山,初 视,犹以为云若雾也。中午雾尽收,果见一山在海中,连亘若太行,自东徙 西,直至半月日乃休。”则是鱼也,其长又奚啻三千馀里者哉!
嗟乎!豪杰之士,亦若此焉尔矣。今若索豪士于乡人皆好之中,是犹钓
鱼于井也,胡可得也!则其人可谓智者欤!何也?豪杰之士决非乡人之所好, 而乡人之中亦决不生豪杰。古今贤圣皆豪杰为之,非豪杰而能为圣贤者,自 古无之矣。今日夜汲汲,欲与天下之豪杰共为贤圣,而乃索豪杰于乡人,则 非但失却豪杰,亦且失却贤圣之路矣。所谓北辕而南其辙,亦又安可得也! 吾见其人决非豪杰,亦决非有为圣贤之真志者。何也?若是真豪杰,决无有 不识豪杰之人,若是真志要为圣贤,决无有不知贤圣之路者。尚安有坐井钓 鱼之理也!

又答石阳太守


  兄所教者正朱夫子之学,非虞廷精一之学也。糟则一,一则不二,不二 则平,一则糟,精则不疏,不疏则实。如渠老所见甚的确,非虚也,正真实 地位也;所造甚平易,非高也,正平等境界也。盖亲得赵老之传者。虽其东 西南北,终身驰逐于外,不免遗弃之病,亦其迹耳,独不有所以迹者乎?迹 则人人殊,有如面然。面则千万其人,亦千万其面矣。人果有千万者乎?渠 惟知其人之无千万也,是以谓之知本也,是以谓之一也;又知其面之不容不 千万而一听其自千自万也,是以谓之至一也,是以谓之大同也。
  如其迹,则渠老之不同于大老,亦犹大老之不同于心老,心老之不同于 阳明老也。若其人,则安有数老之别哉!知数老之不容分别,此数老之学历 以能继千圣之绝,而同归于“一以贯之”之旨也。若概其面之不同而遂疑其 人之有异,因疑其人之有异而遂疑其学之不同,则过矣!渠正充然满腹也, 而我以画饼不充疑之;渠正安稳在彼岸也,而我以虚浮无归宿病之。是急人 之急而不自急其急,故弟亦愿兄之加三思也。
  使兄之学真以朱子者为是,而以精一之传为非是,则弟更何说乎?若犹 有疑于朱子,而尚未究于精一之宗,则兄于此当有不容以已者在。今据我二 人论之:兄精切于人伦物理之间,一步不肯放过;我则从容于礼法之外,务 以老而自佚。其不同者如此。兄试静听而细观之:我二人同乎,不同乎?一 乎,不一乎?若以不同看我,以不一看我,误矣。
但得一,万事毕,更无有许多物事及虚实高下等见解也。到此则诚意为
真诚意,致知为真致知,格物为真格物。说诚意亦可,说致知亦可,说格物 亦可,何如?何如?我二人老矣。彼此同心,务共证盟千万古事业,勿徒为 泛泛会聚也!

复丘若泰


  丘书云:“仆谓丹阳实病。”柳(塘)云“何有于病?且要反身默识。 识默耶,识病耶?此时若纤念不起,方寸皆空,当是丹阳,但不得及此境界 耳。”
  苦海有八,病其一也。既有此身,即有此海;既有此病,即有此苦。丹 阳安得而与人异邪!人知病之苦,不知乐之苦——乐者苦之因,乐极则苦生 矣。人知病之苦,不知病之乐——苦者乐之因,苦极则乐至矣。苦乐相乘, 是轮回种;因苦得乐,是因缘法。丹阳虽上仙,安能弃轮回,舍因缘,自脱 于人世苦海之外邪?但未尝不与人同之中,而自然不与人同者,以行粮素具, 路头素明也。此时正在病,只一心护病,岂容更有别念乎,岂容一毫默识工 夫参于其间乎!是乃真第一念也,是乃真无二念也;是乃真空也,是乃真纤 念不起,方寸皆空之实境也。非谓必如何空之而后可至丹阳境界也。若要如 何,便非实际,便不空矣。
  
       复邓石阳


昨承教言,对使裁谢,尚有未尽,谨复录而上之。 盖老丈专为上上人说,恐其过高,或有遗弃之病;弟则真为了下人说,
恐其沉溺而不能出,如今之所谓出家儿者、祗知有持钵糊口事耳。然世间惟 下下人最多,所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若夫上上人,则举世绝少,非直少也, 盖绝无之矣。如弟者,滔滔皆是人也。彼其绝无者,举世既无之矣,又何说
焉。
  年来每深叹憾,光阴去矣,而一官三十余年,未尝分毫为国出力,徒窃 俸余以自润。既幸双亲归土,弟妹七人婚嫁各毕。各幸而不缺衣食,各生儿 孙。独余连生四男三女,惟留一女在耳。而年逼耳顺,体素赢弱,以为弟侄 已满目,可以无歉矣,遂自安慰焉。盖所谓欲之而不能,非能之而自不欲也, 惟此一件人生大事未能明了,心下时时烦懑;故遂弃官入楚,事善知识,以 求少得。盖皆陷溺之久,老而始觉,绝未曾自弃于人伦之外者。
  平生师友散在四方,不下十百,尽是仕宦忠烈丈夫,如兄辈等耳。弟初 不敢以彼等为徇人,彼等亦不以我为绝世,各务以自得而已矣。故相期甚远, 而形迹顿遗。愿作圣者师圣,愿为佛者宗佛。不同在家出家,人知与否,随 其资性,一任进道,故得相与共为学耳。然则所取于渠者,岂取其弃人伦哉, 取其志道也。中间大略不过曰:“其为人倔强难化如此。始焉不肯低头,而 终也遂尔禀服师事。”因其难化,故料其必能得道,又因其得道,而复喜其 不负倔强初志。如此而已。然天下之倔强而不得道者多矣。若其不得道,则 虽倔强何益,虽出家何用。虽至于断臂燃身,亦祗为丧身失命之夫耳,竟何 补也!故苟有志于道,则在家可也,孔、孟不在家乎?出家可也,释迦佛不 出家乎?今之学佛者,非学其弃净饭主之位而苦行于雪山之中也,学其能成 佛之道而已。今之学孔子者,非学其能在家也,学其能成孔子之道而已。若 以在家者为是,则今之在家学圣者多矣,而成圣者其谁耶?若以出家为非, 则今之非释氏者亦不少矣,而终不敢谓其非佛,又何也?然则学佛者,要于 成佛尔矣。渠既学佛矣,又何说乎?
承示云,赵老与胡氏书,极诋渠之非,曰:“云水瓢笠之中,作此乞墦
登垅之态。”览教至此,不觉泫然!斯言毒害,实刺我心。我与彼得无尽堕 其中而不自知者乎?当时胡氏必以致仕分高品,轻功名富贵为善学者,故此 老痛责渠之非以晓之,所谓言不怒,则听者不入是也。今夫人人尽知求富贵 利达者之为乞墦矣,而孰知云水瓢笠之众,皆乞墦耶!使胡氏思之,得无知 斯道之大,而不专在于轻功名富贵之间乎?然使赵老而别与溺于富贵功名之 人言之,则又不如此矣。所谓因病发药,因时治病,不得一概,此道之所以 为大也。吾谓赵老真圣人也。渠当终身依归,而奈何其遽舍之而远去耶!然 要之各从所好,不可以我之意而必渠之同此意也。独念乞墦之辱,心实耻之, 而卒不得免者何居?意者或借闻见以为聪明,或藉耳目以为心腹欤!或凭册 籍以为断案,或依孔、佛以为泰山欤!有一于此,我乃齐人,又安能笑彼渠 也。此弟之所痛而苦也。兄其何以教之?
  承谕欲弟便毁此文,此实无不可,但不必耳。何也?人各有心,不能皆 合。喜者自喜,不喜者自然不喜;欲览者览,欲毁者毁,各不相碍,此学之 所以为妙也。若以喜者为是,而必欲兄丈之同喜;又以毁者为是,而复责弟 之不毁。则是各见其是,各私其学,学斯僻矣。抑岂以此言为有累于赵老乎?
  
夫赵老何人也,巍巍泰山,学贯千古,乃一和尚能累之,则亦无贵于赵老矣。 夫惟陈相倍师,而后陈良之学始显,惟西河之人疑子夏于夫子,而后夫子之 遭益尊。然则赵老固非人之所能累也。若曰吾谓渠,惜其以倍师之故,顿为 后世咦耳,则渠已绝弃人世,逃儒归佛,陷于大戮而不自爱惜矣,吾又何爱 惜之有焉?吾以为渠之学若果非,则当以此暴其恶于天下后世,而与天下后 世共改之;若果是,则当以此显其教于天下后世,而与天下后世共为之。此 仁人君子之用心,所以为大同也。且观世之人,孰能不避名色而读异端之书 者乎?堂堂天朝,行颁《四书》、《五经》于天下,欲其幼而学,壮而行, 以博高爵重禄,显荣家世,不然者,有黜有罚如此其详明也,然犹有束书面 不肯读者,况佛教乎?佛然且然,况邓和尚之语乎?况居上数句文字乎?吾 恐虽欲拱手以奉之,彼即置而弃之矣,而何必代之毁与弃也。弟谓兄圣人之 资也,且又圣人之徒也。弟异端者流也,本无足道者也。自朱夫子以至今日, 以老、佛为异端,相袭而排摈之者,不知其几百年矣。弟非不知,而敢以直 犯众怒者,不得已也,老而怕死也。且国家以六经取士,而有《三藏》之收; 六艺教人,而又有戒坛之设:则亦未尝以出家为禁矣。则如渠者,固国家之 所不弃,而兄乃以为弃耶?
  屡承接引之勤,苟非木石,能不动念。然谓弟欲使天下之人皆弃功名妻 子而后从事于学,果若是,是为大蠹,弟不如是之愚也。然斯言也,吾谓兄 亦太早计矣,非但未卵而求时夜者也。夫渠生长于内江矣,今观内江之人, 更有一人效渠之为者乎?吾谓即使朝廷出令,前鼎镬而后白刃,驱而之出家, 彼宁有守其妻孥以死者耳,必不愿也。而谓一邓和尚能变易天下之人乎?一 无紧要居士,能以几句闲言语,能使天下人尽弃妻子功名,以从事于佛学乎? 盖千古绝无之事,千万勿烦杞虑也。吾谓真正能接赵老之脉者,意者或有待 于兄耳。异日者,必有端的同门,能共推尊老丈,以为师门颜、闵。区区异 端之徒,自救不暇,安能并驱争先也?则此鄙陋之语,勿毁之亦可。
然我又尝推念之矣。夫黄面老瞿昙,少而出家者也,李耳厌薄衰周,亦
遂西游不返;老而后出家者也,独孔子老在家耳。然终身周流,不暇暖席, 则在家时亦无几矣,妻既卒矣,独一子耳,更不闻其娶谁女也,更不闻其复 有几房妾媵也,则于室家之情,亦太微矣。当时列国之主,尽知礼遇夫子, 然而夫子不仕也,最久者三月而已,不曰“接浙而行”,则自‘明日遂行”, 则于功名之念,亦太轻矣。居常不知叔梁纥葬处,乃葬其母于五父之衡,然 后得合葬于防焉,则字扫墓之礼,亦太简矣。岂三圣人于此,顾为轻于功名 妻子哉?恐亦未免遗弃之病哉!然则渠上人之罪过,亦未能遽定也。
  然以余断之,上人之罪不在于后日之不归家,而在于其初之轻于出家也。 何也?一出家即弃父母矣。所贵于有子者,谓其临老得力耳;盖人既老,便 自有许多疾病。苟有子,则老来得力,病困时得力,卧床难移动时得力;奉 侍疡药时得力、五内分割;痛苦难忍时得力,临终呜咽、分付决别七声气垂 绝对得力。若此时不得力,则与宠子等矣,文何在于奔丧守札,以为他人之 观乎?往往见今世学道垒人,先觉士大夫,或父母八千有余,犹闻拜疾趋, 全不念风中之烛,灭在俄顷。无他,急功名而忘其亲也。此之不责,而反责 彼出家儿,是为大惑,足称颠倒见矣。
  吁吁!二十余年倾盖之友,六七十岁皓皤之夫,万里相逢,聚首他县, 誓吐肝胆,尽脱皮肤。苟一蔓衷赤不尽,尚有纤芥为名作诳之语,青霄白日, 照耀我心,便当永堕无间,万劫力驴,与兄骑乘。此今日所以报答百泉上知
  
己之感也。纵兄有憾,我终不敢有怨。

答耿中丞


  昨承教言,深中狂愚之病。夫以率性之真,推而扩之,与天下为公,乃 谓之道。既欲与斯世斯民共由之,则其范围曲成之功大矣。“学其可无术欤”, 此公至言也,此公所得于孔子而深信之以为家法者也。仆又何言之哉!然此 乃孔氏之言也,非我也。夫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不待取给于孔子而后 足也。若必待取足于孔子,则千古以前无孔子,终不得为人乎?故为愿学孔 子之说者,乃孟子之所以止于孟子,仆方痛撼其非夫,而公谓我愿之欤?
  且孔子未尝教人之学孔子也。使孔子而教人以学孔子,何以颜渊问仁, 而曰“为仁由己”而不由人也欤哉!何以曰“古之学者为己”,又曰“君子 求诸已”也欤哉!惟其由已,故诸子自不必问仁于孔子,惟其为己,故孔子 自无学术以授门人。是无人无己之学也。无己,故学莫先于克己;无人,故 教惟在于因人。试举一二言之。如仲弓,居敬行简人也,而问仁焉,夫子直 指之日敬恕而已。雍也聪明,故悟焉而请事。司马牛遭兄弟之难,常怀忧惧, 是谨言慎行人也,而问仁焉,夫子亦直指之曰“其盲也”而已。牛也不聪, 故疑焉而反以为未足。由此观之,孔子亦何尝教人之学孔子也哉!夫孔子未 尝教人之学孔子,而学孔子者务舍己而必以孔子为学,虽公亦必以为真可笑
矣。
  夫惟孔子未尝以孔子教人学,故其得志也,必不以身为教于天下。”是 故圣人在上,万物得所,有由然也。夫天下之人得所也久矣,所以不得所者, 贪暴者扰之,而“仁者”害之也。“仁者”天下之失所也而优之,而汲汲焉 欲贻之以得所之域。于是有德礼以格其心,有政刑以絷其四体。而人始大失 所矣。
夫天下之民物众矣,若必欲其皆如吾之条理,则天地亦且不能。是故寒
能折胶,而不能折朝市之人;热能伏金,而不能伏竞奔之子。何也?富贵利 达所以厚吾天生之五官,其势然也。是故圣人顺之,顺之则安之矣。是故贪 财者与之以禄,趋势者与之以爵,强有力者与之以权,能者称事而官,愞者 夹持而使。有德者隆之虚位,但取具瞻,高才者处以重任,不问出入。各从 所好,各骋所长,无一人之不中用。何其事之易也?虽欲饰诈以投其好,我 自无好之可投;虽欲掩丑以著其美,我自无丑之可掩,何其说之难也?是非 真能明明德于天下,而坐致天下太平者钦!是非真能不见一丝作为之迹,而 自享心逸日休之效者钦!然则孔氏之学术亦妙矣,则虽谓孔子有学有术以教 人亦可也。然则无学无术者,其兹孔子之学术钦!
  公既深信而笃行之,则虽谓公自己之学术亦可也,但不必人人皆如公耳。 故凡公之所为自善,所用自广,所学自当。仆自敬公,不必仆之似公也。公 自当爱仆,不必公之贤于仆也。则公此行,人人有弹冠之庆矣;否则,同者 少而异者多,贤者少而愚不肖者多,天下果何时而太平乎哉!
  
复京中友朋


  来教云:“无求饱,无求安。此心无所系著,即便是学。”注云:“心 有在而不暇及,若别有学在,非也。就有道则精神相感,此心自正,若谓别 出所知见相正,浅矣。”又云:“‘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恶当作去声, 即侯明挞记,第欲并生,谗说殄行,犹不愤疾于顽。可见自古圣贤,原无恶 也。曰‘举直错诸枉’,错非舍弃之,盖错置之错也。即诸枉者亦要错置之, 使之得所,未忍终弃也。又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只此一亲 字,便是孔门学脉。能亲便是生机。些子意思,人人俱有,但知体取,就是 保任之扩充之耳。”来示如此,敢以实对。
  夫曰安饱不求,非其性与人殊也。人生世间,惟有学问一事,故时敏以 求之,自不知安饱耳,非有心于不求也。若无时敏之学,而徒用心于安饱之 间,则伪矣。既时敏于学,则自不得不慎于言。何也?吾之学未曾到手,则 何敢言,亦非有意慎密其间,而故谨言以要誉于人也。今之敢为大言,便偃 然高坐上,必欲为人之师者,皆不敏事之故耳。
  夫惟真实敏事之人,岂但言不敢出,食不知饱,居不知安而已,自然奔 走四方,求有道以就正。有道者,好学而自有得,大事到手之人也。此事虽 大,而路径万千,有顿入者,有渐入者。渐者虽迂远费力,犹可望以深造; 若北行而南其辙,入海而上太行,则何益矣!此事犹可,但无益耳,未有害 也。苟一入邪途,岂非求益反损,所谓“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者乎?是以不 敢不就正也。如此就正,方谓好学,方能得道,方是大事到手,方谓不负时 敏之勤矣。如此,则我能明明德。既能明德,则自然亲民。如向日四方有道, 为我所就正者,我既真切向道,彼决无有厌恶之理,决无不相亲爱之事,决 无不吐肝露胆与我共证明之意。何者?明明德者,自然之用固如是也。非认 此为题目,为学脉,而作意以为之也。今无明明德之功,而遽日亲民,是未 立而欲行,未走而欲飞,且使圣人“明明德”吃紧一言,全为虚说矣。故苟 志于仁,则自无厌恶。何者?天下之人,本与仁者一般,圣人不曾高,众人 不曾低,自不容有恶耳。所以有恶者,恶乡愿之乱德,恶久假之不归,名为 好学而实不好学者耳。若世间之人,圣人与仁人胡为而恶之哉!盖已至于仁, 则自然无厌恶,已能明德,则自能亲民。皆自然而然,不容思勉,此圣学之 所以为妙也。故曰“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性之德也,合内外 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何等自然,何等不容已。今人把“不厌”“不倦” 做题目,在乎里做,安能做得成,安能真不厌不倦也!
  圣人只教人为学耳,实能好学,则自然到此。若不肯学,而但言“不厌” “不倦”,则孔门诸子,当尽能学之矣,何以独称颜子为好学也邪?既称颜 子为学不厌,而不曾说颜子为教不倦者,可知明德亲民,教立而道行,独有 孔子能任之,虽颜子不敢当乎此矣。今人未明德而便亲民,未能不厌而先学 不倦,未能慎言以敏于事,而自谓得道,肆口妄言之不耻,未能一日就有道 以求正,而便以有道自居,欲以引正于人人。吾诚不知其何说也。
  故未明德者,便不可说亲民;未能至仁者,便不可说无厌恶。故曰“毋 友不如己者”。以此慎交,犹恐有便辟之友,善柔之友,故曰“赐也日损”, 以其悦与不若已者友耳。如之何其可以妄亲而自处于不闻过之地也乎?故欲 敏事而自明己德,须如颜子终身以孔子为依归,庶无失身之侮,而得好学之 实。若其他弟子,则不免学夫子之不厌而已,学夫子之不倦而已,毕竟不知
  
夫子之所学为何物,自己之所当有事者为何事。虽同师圣人,而卒无得焉者, 岂非以此之故欤!吁!当夫子时,而其及门之徒,已如此矣。何怪于今!何 怪于今!吁!是亦余之过望也,深可恶也。

复宋太守


  千圣同心,至言无二。纸上陈语,皆千圣苦心苦口,为后贤后人。但随 机说法,有大小二乘,以待上下二根。苟是上士,则当究明圣人上语;若甘 为下士,只作世间完人,则不但孔圣以及上古经籍为当服膺不失,虽近世有 识名士一言一句,皆有切于身心,皆不可以陈语目之也。且无征不信久矣, 苟不取陈语以相证,恐听者益以骇愕。故凡论说,必据经引传,亦不得已焉 耳。今据经则以为陈语,漫出胸臆则以为无当,则言者亦难矣。凡言者,言 乎其不得不言者也。为自己本分上事,未见亲切,故取陈语以自考验,庶几 合符,非有闲心事、闲工夫,欲替古人担忧也。古人往矣,自无忧可担,所 以有忧者,谓于古人上乘之谈,未见有契合处,是以日夜焦心,见朋友则共 讨论。若只作一世完人,则千古格言尽足受用,半字无得说矣。所以但相见 便相订征者,以心志颇大,不甘为一世人士也。兄若恕其罪而取其心,则弟 犹得免于罪责;如以为大言不惭,贡高矜己,则终将缄默,亦容易耳。
  
答耿中丞论淡


  世人白昼寐语,公独于寐中作白昼语,可谓常惺惺矣。“周子礼于此净 业,亦见得分数明,但不知湔磨刷涤”之云,果何所指也。
  夫古之圣人,盖尝用湔刷之功矣。但所谓湔磨者,乃湔磨其意识;所谓 刷涤者,乃刷涤其闻见。若当下意识不行,闻见不立,则此皆为寐语,但有 纤毫,便不是淡,非常惺惺法也。盖必不厌,然后可以语淡。故曰“君子之 道,淡而不厌”。若苟有所忻羡,则必有所厌舍,非淡也。又惟淡则自然不 厌,故曰“我学不厌”。若以不厌为学的,而务学之以至于不厌,则终不免 有厌时矣,非淡也,非虞廷精上之旨也。盖精则一,一则纯;不精则不一, 不一则杂,杂则不淡矣。
  由此观之,淡岂可以易言乎?是以古之圣人,终其身于问学之场焉,讲 习讨论,心解力行,以至于寝食俱废者,为淡也。淡又非可以智力求,淡又 非可以有心得,而其所以不得者,有故矣。盖世之君子,厌常者必喜新,而 恶异者则又不乐语怪。不知人能放开眼目,固无寻常而不奇怪,亦无奇怪而 不寻常也。经世之外,宁别有出世之方乎?出世之旨,岂复有外于经世之事 乎?故达人宏识,一见虞廷揖让,便与三杯酒齐观,巍巍尧、舜事业,便与 太虚空浮云并寿。无他故也,其见大也。见大故心泰,心泰故无不足。既无 不足矣,而又何羡耶。若祗以平日之所饫闻习见者为平常,而以其罕闻骤见 者为怪异,则怪异平常便是两事,经世出世便是两心。勋、华之盛,揖逊之 隆,比之三家村里瓮牖酒人,真不啻几千万里矣。虽欲淡,得欤?虽欲“无 然歆羡”,又将能欤?此无他,其见小也。
愿公更不必论湔磨刷涤之功,而惟直言问学开大之益;更不必虑虚见积
习之深,而惟切究师友渊源之自。则康节所谓“玄酒味方淡,大音声正希” 者,当自得之,不期淡而自淡矣,不亦庶乎契公作人之微旨,而不谬为“常 惺惺”语也耶!

答周柳塘


  伏中微泄,秋候自当清泰。弟苦不小泄,是以火盛,无之奈何。楼下仅 容喘息,念上天降虐,祗为大地人作恶,故重谴之,若不勉受酷责,是愈重 上帝之怒。有饭吃而受热,比空腹受热者何如?以此思之,故虽热不觉热也。 且天灾时行,人亦难逃,人人亦自有过活良法。所谓君子用智,小人用力, 强者有搬运之能,弱者有就食之策,自然生出许多计智。最下者无力无策, 又自有身任父母之忧者大为设法区处,非我辈并生并育之民所能与谋也。盖 自有受命治水之禹,承命教稼之稷,自然当任己饥已溺之事,救焚拯溺之忧, 我辈安能代大匠所哉!我辈惟是各亲其亲,各友其友。各自有亲友,各自相 告诉,各各尽心量力相救助。若非吾亲友,非吾所能谋,亦非吾所宜谋也。 何也?愿外之恩,出位之诮也。
  
答耿司寇


  此来一番承教,方可称真讲学,方可称真朋友。公不知何故而必欲教我, 我亦不知何故而必欲求教于公,方可称是不容已真机,自有莫知其然而然者 矣。
  嗟夫!朋友道绝久矣。余尝谬谓千古有君臣,无朋友,岂过论欤!夫君 犹龙也,下有逆鳞,犯者必死,然而以死谏者相踵也。何也?死而博死谏之 名,则志士亦愿为之,况未必死而遂有巨福耶?避害之心不足以胜其名利之 心,以故犯害而不顾,况无其害而且有大利乎!若夫朋友则不然;幸而入, 则分毫无我益;不幸而不相入,则小者必争,大者为仇。何心老至以此杀身, 身杀而名又不成,此其昭昭可鉴也。故余谓千古无朋友者,谓无利也。是以 犯颜敢谏之士,恒见于君臣之际,而绝不闻之友朋之间。今者何幸而见仆之 于公耶!是可贵也。又何幸而得公之教仆耶!真可羡也。快哉怡哉!居然复 见愢愢切切景象矣。然则岂惟公爱依仿孔子,仆亦未尝不愿依仿之也。
  惟公之所不容已者,在于泛爱人,而不欲其择人;我之所不容已者,在 于为吾道得人,而不欲轻以与人,微觉不同耳。公之所不容已者,乃人生十 五岁以前《弟子职》诸篇入孝出弟等事,我之所不容已者,乃十五成人以后 为大人明《大学》,欲去明明德于天下等事。公之所不容已者博,而惟在于 痛痒之未;我之所不容已者专,而惟直收吾开眼之功。公之所不容已者,多 雨露之滋润,是故不请而自至,如村学训蒙师然,以故取效寡而用力艰;我 之所不容已者,多霜雪之凛冽,是故必待价而后沽,又如大将用兵,直先擒 王,以故用力少而奏功大。虽各各手段不同,然其为不容已之本心一也。心 苟一矣,则公不容已之论,固可以相忘于无言矣。若谓公之不容已者为是, 我之不容已者为非;公之不容已者是圣学,我之不容已者是异学:则吾不能 知之矣。公之不容已者是知其不可以已,而必欲其不已者,为真不容已;我 之不容已者,是不知其不容已,而自然不容已者,非孔圣人之不容已:则吾 又不能知之矣。恐公于此,尚有执己自是之病在。恐未可遽以人皆悦之,而 遂自以为是,而遽非人之不是也。恐未可遽以在邦必闻,而遂居之不疑,而 遂以人尽异学,通非孔、孟之正脉笑之也。我谓公之不容已处若果是,则世 人之不容已处总皆是;若世人之不容已处诚未是,则公之不容已处亦未必是 也。此又我之真不容已处耳。未知是否,幸一教焉!
试观公之行事,殊无甚异于人者。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
朝至暮,自有知识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买地而求种,架屋而求安, 读书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显,博求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用,皆为自 己身家计虑,无一厘为人谋者。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 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我怜东家之饥矣,又思西家之寒难可忍也;某等肯上 门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会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虽不 谨,而肯与人为善,某等行虽端谨,而好以佛法害人。以此而观,所讲者未 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讲,其与言顾行、行顾言何异乎?以是谓非 孔圣之训可乎?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 意者但说生意,力田作者但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 倦矣。
  夫孔子所云言顾行者,何也?彼自谓于子臣弟友之道有未能,盖真未之 能,非假谦也。人生世间,惟是四者终身用之,安有尽期。若谓我能,则自
  
止而不复有进矣。圣人知此最难尽,故自谓未能。已实未能,则说我不能, 是言顾其行也。说我未能,实是不能,是行顾其言也。故为,故为有恒,故 为主忠信,故为毋自欺,故为真圣人耳。不似今人全不知己之未能,而务以 此四者责人教人。所求于人者重,而所自任者轻,人其肯信之乎?
  圣人不责人之必能,是以人人皆可以为圣。故阳明先生曰:“满街皆圣 人。”佛氏亦曰:“即心即佛,人人是佛。”夫惟人人之皆圣人也,是以圣 人无别不容已道理可以示人也,故曰:“予欲无言”。夫惟人人之皆佛也, 是以佛未尝度众生也。无众生相,安有人相;无道理相,安有我相。无我相, 故能舍己;无人相,故能从人。非强之也,以亲见人人之皆佛而善与人同故 也。善既与人同,何独于我而有善乎?人与我既同此善,何有一人之善而不 可取乎?故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后人推而诵之曰: 即此取人为善,便自与人为善矣。舜初未尝有欲与人为善之心也,使舜先存 与善之心以取人,则其取善也必不诚。人心至神,亦遂不之与,舜亦必不能 以与之矣。舜惟终身知善之在人,吾惟取之而已。耕稼陶渔之人既无不可取, 则千圣万贤之善,独不可取乎?又何必专学孔子而后为正脉也。
  夫人既无不可取之善,则我自无善可与,无道可言矣。然则子礼不许讲 学之谈,亦太苦心矣,安在其为挫抑柳老,而必欲为柳老伸屈,为柳老遮护 至此乎?又安见其为子礼之口过,而又欲为子礼掩盖之耶?公之用心,亦太 琐细矣!既已长篇大篇书行世间,又令别人勿传,是何背戾也?反覆详玩, 公之用心亦太不直矣!且于礼未尝自认以为己过,纵有过,渠亦不自盖覆, 而公乃反为之覆,此诚何心也?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人皆见而又 皆仰;今之君子,岂徒顺之,而又为之辞。公其以为何如乎?柳老平生正坐 冥然寂然,不以介怀,故不长进,公独以为柳老夸,又何也?岂公有所憾于 柳老而不欲其长进耶?然则于礼之爱柳老者心髓,公之爱柳老者皮肤,又不 言可知矣。柳老于子礼为兄,渠之兄弟尚多也,而独注意于柳老;柳老又不 在仕途,又不与之邻舍与田,无可争者。其不为毁柳老以成其私,又可知矣。 既无半点私意,则所云者纯是一片赤心,公固聪明,何独昧此乎?纵子礼之 言不是,则当为子礼惜,而不当为柳老忧。若子礼之言是,则当为柳老惜, 固宜将此平日自负孔圣正脉,不容已真机,直为柳老委曲开导。柳老惟知敬 信公者也,所言未必不入也。今若此,则何益于柳老,柳老又何贵于与公相 知哉!然则子礼口过之称,亦为无可奈何,姑为是言以逭责耳。设使柳老所 造已深,未易窥见,则公当大力柳老喜,而又不必患其介意矣。何也?遁世 不见知而不悔,此学的也。众人不知我之学,则吾为贤人矣,此可喜也。贤 人不知我之学,则我为圣人矣,又不愈可喜乎?圣人不知我之学,则吾为神 人矣,尤不愈可喜乎?当时知孔子者唯颜子,虽子贡之徒亦不之知,此真所 以为孔子耳,又安在乎必于子礼之知之也?又安见其为挫抑柳老,使刘金吾 诸公辈轻视我等也耶?我谓不患人之轻视我等,我等正自轻视耳。区区护名, 何时遮盖得完耶?
  且吾闻金吾亦人杰也,公切切焉欲其讲学,是何主意?岂以公之行履, 有加于金吾耶?若有加,幸一一示我,我亦看得见也。若不能有加,而欲彼 就我讲此无益之虚谈,是又何说也?吾恐不足以诳三尺之童子,而可以诳豪 杰之士哉!然则孔子之讲学非欤?孔子直谓圣愚一律,不容加损,所谓麒麟 与凡兽并走,凡鸟与凤皇齐飞,皆同类也。所谓万物皆吾同体是也。而独有 出类之学,唯孔子知之,故孟子言之有味耳。然究其所以出类者,则在于巧
  
中焉,巧处又不可容力。今不于不可用力处参究,而唯欲于致力处着脚,则 已失孔、孟不传之秘矣,此为何等事,而又可轻以与人谈耶?
  公闻此言,必以为异端人只宜以训蒙为事,而但借“明明德”以为题目 可矣,何必说此虚无寂灭之教,以眩感人邪?夫所谓仙佛与儒,皆其名耳。 孔子知人之好名也,故以名教诱之;大雄氏知人之怕死,故以死惧之;老氏 知人之贪生也,故以长生引之:皆不得已权立名色以化诱后人,非真实也。 唯颜子知之,故曰夫子善诱。今某之行事,有一不与公同者乎?亦好做官, 亦好富贵,亦有妻孥,亦有庐舍,亦有朋友,亦会宾客,公岂能胜我乎?何 为乎公独有学可讲,独有许多不容已处也?我既与公一同,则一切弃人伦、 离妻室、削发披缁等语,公亦可以相忘于无言矣。何也?仆未尝有一件不与 公同也,但公为大官耳。学问岂因大官长乎?学问如因大官长,则孔、孟当 不敢开口矣。
  且东郭先生,非公所得而拟也。东郭先生专发挥阳明先生“良知”之旨, 以继往开来为己任,其妙处全在不避恶名以救同类之急,公其能此乎?我知 公详矣,公其再勿说谎也!须如东郭先生,方可说是真不容已。近时唯龙溪 先生足以继之,近溪先生稍能继之。公继东郭先生,终不得也。何也?名心 太重也,回护太多也。实多恶也,而专谈志仁无恶,实偏私所好也,而专谈 泛爱博爱;实执定己见也,而专谈不可自是。公看近溪有此乎?龙溪有此乎? 况东郭哉!此非强为尔也,诸老皆实实见得善与人同,不容分别故耳。既无 分别,又何恶乎?公今种种分别如此,举世道学无有当公心者,虽以心斋先 生,亦在杂种不人公彀率矣,况其他乎!其同时所喜者,仅仅胡庐山耳。麻 城周柳塘、新邑吴少虞,只此二公为特出,则公之取善亦太狭矣,何以能明 明德于关下也?
我非不知敬顺公之为美也,以“齐人莫如我敬王”也。亦非不知顺公则
公必爱我,公既爱我则合县士民俱礼敬我,吴少虞亦必敬我,官吏师生人等 俱来敬我,何等好过日子,何等快活。但以众人俱来敬我,终不如公一人独 知敬我;公一人敬我,终不如公之自敬也。
吁!公果能自敬,则余何说乎!自敬伊何?戒谨不睹,恐惧不闻,毋自
欺,求自傲,慎其独。孔圣人之自傲者盖如此。若不能自敬,而能敬人,来 之有也。所谓本乱而求未之治,无是理也。故曰“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 正脉也,此至易至简之学,守约施博之道,故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 平”,又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上老老而民兴孝”, 更不言如何去平天下,但只道修身二字而已。孔门之教,如此而已,吾不知 何处更有不容已之说也。
  公勿以修身为易,明明德为不难,恐人便不肯用工夫也。实实欲明明德 者,工夫正好艰难,在埋头二三十年,尚未得到手,如何可说无工夫也?龙 溪先生年至九十,自二十岁为学,又得明师,所探讨者尽天下书,所求正者 尽四方人,到末年方得实诣,可谓无工夫乎?公但用自己工夫,勿愁人无工 夫用也。有志者自然来共学,无志者虽与之谈何益!近溪先生从幼闻道,一 第十年乃官,至今七十二岁,犹历涉江湖各处访人,岂专为传法计欤!盖亦 有不容已者。彼其一生好名,近来稍知藏名之法,历江右、两浙、姑苏以至 秣陵,无一道学不去参访,虽弟于之求师,未有若彼之切者,可谓致了良知, 更无工夫乎?然则公第用起工夫耳,儒家书尽足参详,不必别观释典也。解 释文字,终难契入;执定己见,终难空空;耘人之田,终荒家穰。愿公元以
  
刍荛陶渔之见而弃忽之也。古人甚好察此言耳。 名乃锢身之锁,闻近老一路无一人相知信者。柳塘初在家时,读其书便
十分相信,到南昌则七分,至建昌又减二分,则得五分耳。及乎到南京,虽 求一分相信,亦无有矣。柳塘之徒曾子,虽有一二分相信,大概亦多惊讶。 焦弱侯自谓聪明特达,方子及亦以豪杰自负,皆弃置大法师不理会之矣。乃 知真具只眼者举世绝少,而坐令近老受遁世不见知之妙用也。至矣,近老之 善藏其用也。曾子回,对我言曰:“近老无知者,唯先生一人知之。”吁! 我若不知近老,则近老有何用乎!惟我一人知之足矣,何用多知乎!多知即 不中用,犹是近名之累,曷足贵欤!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吾不甘 近老之太尊贵也。近老于生,岂同调乎,正尔似公举动耳。乃生深信之,何 也?五台与生稍相似,公又谓五台公心热,仆心太冷。吁!何其相马于牝牡 骊黄之间也!
  展转千百言,略不识忌讳,又家贫无代书者,执笔草草,绝不成句;又 不敢纵笔作大字,恐重取怒于公。书完,遂封上。极知当重病数十日矣,盖 贱体尚未甚平,此劳遂难当。但得公一二相信,即刻死填沟壑,亦甚甘愿, 公思仆此等何心也?仆佛学也,岂欲与公争名乎,抑争官乎?皆无之矣。公 倘不信仆,试以仆此意质之五台,以为何如?以五台公所信也。若以五台亦 佛学,试以问之近溪老何如?
公又云“前者《二鸟赋》原为子礼而发,不为公也”。夫《二鸟赋》若
专为子礼而发,是何待子礼之厚,而视不肖之薄也!生非护惜人也,但能攻 发吾之过恶,便是吾之师。吾求公施大炉锤久矣。物不经锻炼,终难成器; 人不得切琢,终不成人。吾来求友,非求名也;吾来求道,非求声称也。公 其勿重为我盖覆可焉!我不喜吾之无过而喜吾过之在人,我不患吾之有过而 患吾过之不显。此佛说也,非魔说也;此确论也,非戏论也。公试虚其心以 观之,何如?
每思公之所以执迷不返者,其病在多欲。古人无他巧妙,直以寡欲为养
心之功,诚有味也,公今既宗孔于矣,又欲兼通诸圣之长:又欲清,又欲任, 又欲和。既于圣人之所以继往开来者,无日夜而不发挥,又于世人之所以光 前裕后者,无时刻而不系念。又以世人之念为俗念,又欲时时盖覆,只单显 出继往开来不容已本心以示于人。分明贪高位厚禄之足以尊显也,三品二品 之足以褒宠父祖二亲也,此公之真不容已处也,是正念也。却回护之曰:“我 为尧、舜君民而出也,吾以先知先觉自任而出也。”是又欲盖覆此欲也,非 公不容已之真本心也。且此又是伊尹志,非孔子志也。孔、孟之志,公岂不 闻之乎!孔孟之志曰:“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 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力也,”是以鲁谬公无人乎于思之侧、则 不能安子思。孔、孟之家法,其自重如此,其重道也又如此。公法仲尼者, 何独于此而不法,而必以法伊尹为也!岂以此非孔圣人之真不容已处乎?吾 谓孔、孟当此时若徒随行逐队,施进旅退,以恋崇阶,则宁终身空室陋巷穷 饿而不悔矣。此颜子之善学孔子处也。
  不特是也。分明撼克明好超脱不肯注意生孙,却回护之曰:“吾家子侄 好超脱,不以嗣续为念。”乃又错怪李卓老曰:“因他超脱,不以嗣续为重, 故儿效之耳。”吁吁!生子生孙何事也,乃亦效人乎!且超脱又不当生子乎! 即儿好超脱,故未有孙,而公不超脱者也,何故不见多男子乎?我连生四子 俱不育,老来无力,故以命自安,实未尝超脱也。公何诬我之甚乎!
  
  又不特是也。分明憾克明好超脱,不肯注意举子业,却回护之曰:“吾 家子侄好超脱,不肯著实尽平常分内事。”乃又错怪李卓老曰:“因他超脱, 不以功名为重,故害我家儿子。”吁吁!卓吾自二十九岁做官以至五十三岁 乃休,何曾有半点超脱也!克明年年去北京进场,功名何曾轻乎!时运未至, 渠亦朱尝不坚忍以俟,而翁性急,乃归咎于举业之不工,是而翁欲心太急也。 世间工此者何限,必皆一一中选,一一早中,则李、杜文章不当见遗,而我 与公亦不可以侥幸目之矣。
  夫所谓超脱者,如渊明之徒,官既懒做,家事又懒治,乃可耳。今公自 谓不超脱者固能理家;而克明之超脱者亦未尝弃家不理也,又何可以超脱憾 之也!既能超脱足追陶公,我能为公致贺,不必憾也,此皆多欲之故,故致 背戾,故致错乱,故致昏蔽如此耳。且克明何如人也,筋骨如铁,而肯效颦 学步从人脚跟走乎!即依人便是优人,亦不得谓之克明矣。故使克明即不中 举,即不中进士,即不作大官,亦当为天地间有数奇品,超类绝伦,而可以 公眼前蹊径限之欤?
  吴少虞曾对我言曰:“楚倥放肆无忌惮,皆尔教之。”我曰:“安得此 无天理之谈乎?”吴曰:“虽然,菲尔亦由尔,故放肆方稳妥也。”吁吁! 楚倥何曾放肆乎?且彼乃吾师,吾惟知师之而已。渠眼空四海,而又肯随人 脚跟定乎?苟如此,亦不得谓之楚倥矣。大抵吴之一言一动,皆自公来,若 出自公意,公亦太乖张矣。纵不具只眼,独可无眼乎!吾谓公且虚心以听贱 子一言,勿蹉跎误了一生也。如欲专为光前裕后事,吾知公必不甘,吾知公 决兼为继往开来之事者也。一身而二任,虽孔圣必不能。故鲤死则死矣,颜 死则恸焉,妻出更不复再娶,鲤死更不闻再买妾以求复生子。无他,为重道 也;为道既重,则其他自不入念矣。公于此亦可遽以超脱病之乎!
然吾观公,实未尝有传道之意,实未尝有重道之念。自公倡道以来,谁
是接公道柄者乎?他处我不知,新邑是谁继公之真脉者乎?面从而背违,身 教自相与遵守,言教则半句不曾奉行之矣。以故,我绝不欲与此间人相接, 他亦自不与我接。何者?我无可趋之势故耳。吁吁!为师者忘其奔走承奉而 来也,乃直任之而不辞曰,“吾道德之所感召也”;为弟子者亦忘其为趋势 附热而至也,乃久假而不归曰,“吾师道也,吾友德也”。吁!以此为学道, 即稍稍有志向着,亦不愿与之交,况如仆哉!其杜门不出,非简亢也,非绝 人逃世也;若欲进世,则入山之深矣。麻城去公稍远,人又颇多,公之言教 亦颇未及,故其中亦自有真人稍可相与处耳。虽上智之资未可即得,然个个 与语,自然不俗。黄陂祝先生旧曾屡会之于白下,生初谓此人质实可与共学, 特气骨太弱耳。近会方知其能不昧自心,虽非肝胆尽露者,亦可谓能吐肝胆 者矣。使其稍加健猛,亦足承载此事,愿公加意培植之也。
  闻麻城新选邑侯初到,柳塘因之欲议立会,请父母为会主。余谓父母爱 民,自有本分事,日夜不得闲空,何必另标门户,使合县分党也?与会者为 贤,则不与会者为不肖矣。使人人有不肖之嫌,是我辈起之也。且父母在, 谁不愿入会乎?既愿入会,则入会者必多不肖,既多不肖,则贤者必不肯来; 是此会专为会不肖也。岂为会之初意则然哉,其势不得不至此耳。况为会何 益于父母,徒使小子乘此纷扰县公。县公贤则处置自妙,然犹未免分费精神, 使之不得专理民事;设使聪明未必过人,则此会即为断性命之刀斧矣,有仁 心者肯为此乎!盖县公若果以性命为重,则能自求师寻友,不必我代之劳苦 矣。何也?我思我学道时,正是高阁老、杨吏部、高礼部诸公禁忌之时,此
  
时绝无有会,亦绝无有开口说此件者。我时欲此件切,自然寻得朋友,自能 会了许多不言之师,安在必立会而后为学乎!此事易晓,乃柳塘亦不知,何 也?若谓柳塘之道,举县门生无有一个接得者,今欲趁此传与县公,则宜自 将此道指点县公,亦不宜将此不得悟人者尽数招集以乱聪听也,若谓县公得 道,柳塘欲闻,则柳塘自与之商证可矣,且县公有道,县公自不容已,自能 取人会人,亦不必我代之主赤帜也。反覆思惟,总是名心牵引,不得不颠倒 耳。

寄答耿大中丞


  观二公论学,一者说得好听,而未必皆其所能行;一者说得未见好听, 而皆其所能行。非但己能行,亦众人之所能行也。己能行而后言,是谓先行 其言;己未能行而先言,则谓言不顾行。吾从其能行者而已,吾从众人之所 能行者而已。
  夫知己之可能,又知人之皆可能,是己之善与人同也,是无己而非人也, 而何己之不能舍?既知人之可能,又知己之皆可能,是人之善与己同也,是 无人而非己也,而何人之不可从?此无人无己之学,参赞位育之实,扶世立 教之原,盖真有见于善与人同之极故也。今不知善与人同之学,而徒慕舍己 从人之名,是有意于舍己也。有意舍己,即是有己;有意从人,即是有人。 况未能舍己而徒言舍己以教人乎?若真能舍己,则二公皆当舍矣。今皆不能 舍己以相从,又何日夜切切以舍己言也?教人以舍己,而自不能舍,则所云 舍己从人者妄也,非大舜舍己从人之调也。言舍己者,可以反而思矣。
  真舍己者,不见有己。不见有己,则无己可舍。无己可舍,故曰舍己。 所以然者,学先知己故也。真从人者,不见有人。不见有人,则无人可从。 无人可从,故曰从人,所以然者,学先知人故也。今不知己而但言舍己,不 知人而但言从人,毋怪其执吝不舍,坚拒不从,而又日夜言舍己从人以欺人 也。人其可欺乎?徒自欺耳。毋他,扶世立教之念为之祟也。扶世立教之念, 先知先觉之任为之先也。先知先觉之任,好臣所教之心为之驱也。以故终日 言扶世,而未尝扶得一时,其与末尝以扶世为己任者等耳。终日言立教,未 尝教得一人,其与未尝以立教为己任者均焉。此可耻之大者,所谓“耻其言 而过其行”者非耶!所谓“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者又非耶!
吾谓欲得扶世,须如海刚峰之悯世,方可称真扶世人矣,欲得立教,须
如严寅所之宅身,方可称真立教人矣。然二老有扶世立教之实,而绝口不道 扶世立教之言;虽绝口不过扶世立教之言,人亦未尝不以扶世立教之实归之。 今无其实,而自高其名,可乎?
且所谓扶世立教,参赞位育者,虽聋瞽侏跛亦能之,则仲子之言,既已
契于心矣,纵能扶得世教,成得参赞位育,亦不过能侏跛聋瞽之所共能者, 有何奇巧而必欲以为天下之重而任之耶!若不信侏跛聋瞽之能参赞位育,而 别求所谓参赞位育以胜之,以为今之学道者皆自私自利而不知此,则亦不得 谓之参赞位育矣。是一已之位育参赞也,圣人不如是也。

焚书卷二

书答 与庄纯夫

  日在到,知葬事毕,可喜可喜!人生一世,如此而已。相聚四十余年, 情境甚熟,亦犹作客并州既多时,自同故乡,难遽离割也。夫妇之际,恩情 尤甚,非但枕席之私,兼以辛勤拮据,有内助之益。若平日有如宾之敬,齐 眉之诚,孝友忠信,损己利人,胜似今世称学道者,徒有名而无实,则临别 犹难割舍也。何也?情爱之中兼有妇行妇功妇言妇德,更令人思念尔。尔岳 母黄宜人是矣。独有讲学一事不信人言,稍稍可憾,余则皆今人所未有也。 我虽铁石作肝,能不慨然!况临老各天,不及永诀耶!已矣,已矣!
  自闻讣后,无一夜不入梦,但俱不知是死。岂真到此乎?抑吾念之,魂 自相招也?想他平生谨慎,必不轻履僧堂。然僧堂一到亦有何妨。要之皆未 脱洒耳。既单有魂灵,何男何女,何远何近,何拘何碍!若犹如旧日拘碍不 通,则终无出头之期矣。即此魂灵犹在,便知此身不死,自然无所拘碍,而 更自作拘碍,可乎?即此无拘无碍,便是西方净土,极乐世界,更无别有西 方世界也。
纯夫可以此书焚告尔岳母之灵,俾知此意。勿贪托生之乐,一处胎中,
便有隔阴之昏;勿贪人天之供,一生天上,便受供养,顿忘却前生自由自在 夙念。报尽业现,还来六趣,无有穷时矣。
尔岳母平日为人如此,决生天上无疑。须记吾语,莫忘却,虽在天上,
时时不忘记取,等我寿终之时,一来迎接,则转转相依,可以无错矣。或暂 寄念佛场中,尤妙。或见我平生交游,我平日所敬爱者,与相归依,以待我 至亦可。幸勿贪受胎,再托生也。纯夫千万焚香化纸钱,苦读三五遍,对灵 叮嘱,明白诵说,则宜人自能知之。
传世名著百部—(第51卷)焚书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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