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忧心忡忡
经历了嘉富道事件,殷家宝认清楚一点,金融大鳄是会组织起来,进 行集团勾当的。
自从在泰国遇上了约翰伟诺,他就上了心。只是殷家宝想破了头,也 没有办法想出提供组合贷款如何能起到破坏作用。然而,他并不就此放弃他
的疑虑,决定暗地里监管整件事。
宝隆的这个提供美元借贷的行动,受到全东南亚工商界客户的欢迎, 包销的工作瞬间就已完成。非但如此,殷家宝留意到类同的借贷已成为一种 市场的普遍现象。
他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对李善舫谈起他的忧虑,说:“美元的升幅大大影 响着亚洲的经济状况,美元走势相当坚挺,对亚洲各国的经济会引起不良后 果吗?”“钱是不可能赚到尽的,”李善舫笑了笑,“亚洲这十年八载也真是 够风光了,在外汇上吃一点小亏,算是回美国一个面子。”殷家宝皱着眉, 不晓得怎样回答。
李善舫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在担心些什么?”“我??”如箭在弦, 不得不发,“我到泰国去时,发现向宝隆提供美元贷款的卡尔集团负责人竟 是约翰伟诺,他以前在嘉富道金融集团任事。”“这有什么奇怪?嘉富道虽然 清盘,但罪不及员工,他们总要另谋出路,约翰伟诺是个有本事的人。”“主 席,你不认为嘉富道破产,这班职员要负上责任?”“家宝,你说得对,市 场上流传的罪魁祸首是那个神奇小子,我认为不会这么简单,就凭他一人动 摇不了根本,就算他犯了错,他的上司不可能不知情,他们要负上责任。” 殷家宝听了,几乎感动得双膝跪下向他致谢。一个含冤待雪的逃亡者,忽而 听到一句对他体恤的批评,恩同再造。
“于是你认为约翰伟诺也有罪,是吧?纵如是,这跟卡尔集团为我们安 排组合贷款有何关联?须防人不仁是对的,我们留心每一项与约翰伟诺的合 作,不要让集团产生危险就是了。家宝,你对宝隆的爱护,我很欣赏。”李 善舫作了这样的总结,殷家宝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家宝,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请恕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有没有 想过要让你母亲退休?”“我提出过,每一次她总是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妈
妈已经老了?’然后便认真地问我:‘是不是我干按摩这一行,令你在外头 的面子不好过?’妈妈既然有这个误会,反而教我不好再勉强了。”他停了 一会说:“其实我很希望妈妈退休,让我好好地供养她,做按摩不是让我掉 脸,而是教她太劳累、太幸苦了。”李善舫低头沉思一会,道:“让我跟她说
一说,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33、旧时相识
李善舫言出必行,第二天就约了樊浩梅在她提出的好运来冰室见面。 好运来冰室其实是李善舫在很久之前常去的地方。几十年前,他们靠
金融业混饭吃的一帮人,都在中环永吉街一带活动,哪一天多赚了钱,就上 陆羽茶室去要一桌佳肴美酒,如果栽了小跟头,就只到这家好运来冰室,叫
个常餐果腹。
所以,好运来冰室在李善舫这些金融大亨的心目中,是陪伴他们成长 的食肆之一。
“要什么饮料?”樊浩梅问,“还是鸳鸯吗?”李善舫点点头,不无感慨, 忽而凝望着樊浩梅道:“你要我上这儿来,可见你拿我作旧时朋友看待。”李
善舫知道在樊浩梅的概念里,没有注意到这几十年外头的变化,那幢威灵顿
街旧唐楼和这家好运来冰室一直客似云来。那些客人离开后,有他们惊涛骇
浪、瞬息万变的生活,然而,樊浩梅却从没有到外头去过。
“阿梅,你想过退休没有?”樊浩梅一怔,这个问题她无法立即提供答 案。
“这是基于两点原因:其一从私人朋友出发,熬了这么多年,儿女长大 了,该过一些舒适的日子。其二从公事出发,有地产公司有意收购你现住的 旧楼,重建新厦。你是业主,不妨趁这个机会以较高价钱出售物业,将一撮 钱捏在手上。我是这个重建计划的股东之一,在价钱上,我可以做点功夫,
让你的那个单位拿个偏高的收购价。”“谢谢你的好意,李先生。”“这是应该
的,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且你对尤祖荫的关照,我一直感谢至今。”李善舫 很认真地多加一句话,“况且,我和你有同乡之谊,我们都来自上海呢!”“你 知道吗?你是有条件过外头更好生活的一个女人。”李善舫不便说出口的是, 连他也发觉按摩房内的浩梅是过时的,不起眼的。但她走出房子,就是焕然
一新的一个人。
谈过了这件事,他们也胡扯了一些别的事。 这给李善舫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他没想过自己能跟樊浩梅沟通得来。
原来樊浩梅深藏不露的是她对社会国家的关注,对人情世故的洞悉,先天的 智慧和后天的学识。
樊浩梅这天也挺愉快,她发觉了可谈得来的朋友,畅所欲言,说上了
半辈子从未说过的这么多话。 一同走出了好运来冰室,李善舫看着樊浩梅的背影,心上不期然地有
着一阵牵动。
他叫住了樊浩梅:“你是上海人,要回去看看吗?我过些时要到上海 去,把你带着一道走。”李善舫再作解释:“沿途你既可以为我提供按摩服务, 也可乘机看望故乡。”
34、家庭会议
樊浩梅觉得是要召开家庭会议了,但,讨论的主题不是她应否接受李 善舫的邀请回上海一游,而是这个现住的单位是否应该出让。
“当然应该趁高价脱手了。”方明被母亲叫回家来商议此事,她的第一个 反应就是绝对赞成出让威灵顿街的这个祖居。
她说:“难得有地产公司要拆卸重建,否则这么破破烂烂,夏热冬寒的 一所老房子,谁会问津?”她蹲在母亲身旁,摇撼着樊浩梅的手:“把这房 子卖掉,将钱放到股票市场上,不到十天八天就翻一倍,再换一间较大的新 房子,那有多好!”“明明,你现今也去炒股票了?”樊浩梅讶异地问。
“对呀!这是一门生财之道,我在股市上赚了不少钱呢。何况,我辞了
职,闲在家里也是没事可干。上证券行时间一眨就过去了。陈伟业呀,还真 不用我二十四小时侍候呢。”樊浩梅觉得痛心,她没有答腔,殷家宝可沉不 住气了:“方明,股票不是你们炒的,这是很危险的游戏。”“难道买卖股票 还要有毕业证书吗?我的旧同事全托我负责买卖,不知为他们带来了多少利
润,人人都忙不迭地拍我马屁,怎么危险了?妈,听我说,把这个单位卖掉,
钱交给我替你投资,担保你赚钱。你也别再干那劳什子的粗活,让朋友知道
我妈妈是个给大亨做按摩的,也真叫我的面子不知往哪里放。”“方明!”殷 家宝喝住方明别把话说下去。
“我是真心直说,不虚伪。哥哥,我就不知道尤枫是怎么个想法的,明
知她姐姐尤婕跟她不对劲,竟还坦白承认母亲是替他父亲按摩,才得以结识 我们的,害得我在百乐集团的人跟前很尴尬。”“明明,”樊浩梅站起来,“你 今天说的话也够多的了,怕是累了,回家去息一息吧!房子的事改天再谈。” 说罢就离开了。
“知道吗?”坐在一旁托着腮帮的方力忽而煞有介事地开口,“妈妈不高
兴了,我不知你们讲什么,惹妈妈生气了。”“嗯!你们现今全都看我不顺眼,” 方明睁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殷家宝,“我跟了陈伟业之后,你们对我 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妈妈从来没有来我的家看望我,这是以行动表示瞧不起 我,我不是不知道的。”顿了顿,她又说:“在一起时,你们有对我的前途表
示过关怀没有?碰上一个陶子行,就忙不迭地以为他可以照顾我一辈子,那
个姓陶的,不看风使舵,白有他的理想,一言不合就拍拍屁股辞职,结果呢? 直至今时今日,他找到了工作没有呢?嫁了这种人,我的下半生有什么安全 感?现今我挑了我要走的路了,不合你们心意,先比旁人给我白眼瞧我不起, 你们这算是亲人吗?”
35、重提往事
殷家宝听了这番话十分的难过。这个周末,约会尤枫,跟她上城门水 塘跑步时,终于忍不住向她大吐苦水。
“她这是恶人先告状。”尤枫凝神细听之后,笑道:“对呀,你知道为什
么恶人要先告状?”“先发制人,以防对方攻击。这是她情怯心虚,自知理 亏。”“就是了,”尤枫说,“家宝,方明其实是挺可怜的。她之所以心虚情怯,
是自知走错了路,辜负了你们,怕你们责怪她,奚落她,而且我很相信她在
跟随了陈伟业之后,已经受到朋友的白眼。你们既是她的亲人,自然是唯一 发泄心头恐惧和冤屈的对象。她是别无选择的。”“尤枫,”殷家宝很感动,“你 分析得很好,不该怪责方明。”“当然,何况我们比她幸福得多。”“是的,不 久的将来,我们可以有个小家庭,不是吗?”“家宝,”尤枫仰着头望住高高
的蓝天白云,“我跟我姐姐尤婕不一样,从来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也没有梦
想过要做女强人,能有人爱我,娶我为妻,让我为他生养孩子,把他们带大, 然后夫妻俩退休,有一幢属于我们的房子,一笔可以叫我们衣食无忧的储蓄, 让我们安享晚年,就已经是我至大的理想和无比的幸福了。”“这算不上奢 望,我们一定会达到你的这个理想。”“可是,我父我母已经看不到我这番幸
福了。这遗憾将永远像条小虫,久不久就啄咬我的心,叫我惊痛一下。或者,
害我爸爸的人落了网了,有了他应得的报应了,我才会去安心营造我们的安 乐窝,家宝,你不说话,你不明白吗?”“尤枫,你是个宽宏大量的女孩子, 为什么不能放开这宗心事呢?”“我痛恨那个神奇小子是合情合理的,他是 我的杀父仇人,况且,被他害死的人多得是,怎能让他逍遥法外?”“尤枫,
如果有一天,见到了他,你会怎么样?”“我应该跟你去学枪,以便一枪对
准他的天灵盖,了断恩仇。”说着,她把两只手指合起来,戳在家宝眉额之
上,做个开枪的样子,然后吟吟大笑起来,“家宝,傻孩子,我跟你闹着玩 呢,你怎么真的吓得发抖起来了。来,别提我最最痛恨的人了,我带你去见 一家人吧!是我们那五百万元基金要帮助的人。”“尤枫,”家宝凝望着她,“有 关基金的事,由你决定就行了,我不想干预,我不愿意再管这件事了。”“为 什么?”“不为什么,”他忽然咆哮,“我烦死了,我不陪你去了。”
36、言归于好
只有殷家宝明白他为什么在尤枫跟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大地发了 一次脾气。就算他坚强如那号称永不会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在全速前进撞着 了冰山之后,也会饮恨于汪洋大海之中。尤氏集团破产案就是那座致命的冰 山,是殷家宝碰不得的。
这一夜,殷家宝切实地体验到漫漫长夜原来是如此难过的。 尤枫总有一天知道他的底蕴,他知道尤枫的性格,那个时候,说不定
她会拔出枪来,对准他的天灵盖扳动枪掣。殷家宝咬紧牙根,一手抓起电话, 心想,干脆告诉尤枫真相,好好地向她解释。
殷家宝握着电话的手在冒汗,他有种恐惧感:如果尤枫不原谅他怎么 办?他吓得立时把电话扔掉。在面临一个失去尤枫的危机时,殷家宝才知道 自己是如何地深爱尤枫。
天亮了,又是面对现实,承担责任的开始。殷家宝倦怠地更衣出门, 仰望着灰蒙蒙的长空,叹口气,心想,没有尤枫的日子肯定是阴云密布的。
才这么想,耳畔就听到沙沙声,倾盆大雨忽而落下来,叫他一身湿透。 正要转身回家,他瞟见了一个人影。
“家宝,”尤枫冲上前,紧紧抱着家宝,“原谅我。”殷家宝冒着滂沱大雨,
不顾一切地吻住了尤枫。清凉的雨水冲刷着一对恋人心上的尘埃,叫他们两 颗心再光洁明亮起来。当殷家宝拖住尤枫跑回家之后,已开始在房子内享受
着雨过天晴和云开见月的舒畅了。
“尤枫,错的是我,我不该发你的脾气。我??真的不知该怎样向你解 释。”“不用解释,我都明白。”“不,你不会明白。”“其实我们之间也不需要 彼此明白苦处,只要互相谅解。”“尤枫,”殷家宝凝望着尤枫,“我希望转瞬 间我们就已到了退休的年龄,可以远离这个社会,在两人世界里安度晚年, 那时候,我们才真正的不会再分离。”“家宝,”尤枫兴奋地说,“如果有一天 退休,你能完成我一个愿望吗?带着我遨游五湖四海,走遍大江南北,回祖 国去攀长城、上黄山、游西湖、观秦俑、看故宫??我们中国的锦绣河山, 每地都是俊景,每处都有豪情。这个心愿由你来带我一起完成,好不好?省 过省、县过县,跨山越岭,看完每一个值得我们中国人骄傲的景观??” “好。”家宝答应着,吻在尤枫额头的短发之上。
外头世界仍是凄风苦雨,屋子里的殷家宝和尤枫却是平和恩爱地浸浴 在他们的无瑕天地里。
37、别致晚宴
尤婕注资百乐金融集团,跟程羽成为新拍档之后,业绩令同业刮目相
看。
客气的江湖评语,称他们两个为无敌鸳鸯剑,双剑合璧,互补长短, 谁可争锋。不客气的同业,则干脆称他们为雌雄大盗,市场上有什么奇货宝 藏,他们都能捷足先登,择肥而噬,永不落空。
程羽集中火力找内地公司,把它们引向香港的集资市场,他漠视企业
本身的生产盈利能力,只运用他的财技拼命催谷股份,任何一只百乐包销的 上市股票,短期内都能炒得比上市价高出不知多少倍。于是企业上市的生意 几乎被他一手垄断。
至于尤婕,她一门心思放在香港之外的亚太地区投资项目上。 她纵横亚太财经领域,往往得心应手,时来运到。
尤婕最近得到了内幕消息,知道印尼政坛上相当有影响的一个幕僚苏 尔哈的全资机构才富企业,需要一笔巨额组合贷款,才富企业之盈利前景光 明,苏尔哈所提出的贷款利息也是冠绝全球。
为此,谁不对才富企业的这项组合贷款包销权垂涎欲滴?击败对手的 唯一办法就是直接感动和说服苏尔哈。
然而,能引起苏尔哈兴趣的东西太少了,因为太阳下的事物,几乎没 有什么是苏尔哈买不起的。
尤婕以香港负盛名的金融投资机构百乐集团副主席的身份,把欢宴设
在印尼的六星级酒店一个总统套房之内,嘉宾只有苏尔哈一人。 女主人打扮得高贵有如女王,她身穿一袭深黑色、没有款式、全靠线
条衬托的仙奴晚装,肩上别了一只黄金钻石和白钻璧镶而成的蝴蝶形胸针。 尤婕招呼苏尔哈坐下来寒暄一番,才踏入正题,她一边草略地介绍百乐集团, 一边嘱咐侍役端上红酒。
苏尔哈一呷,那口酒醇香芬芳,不禁问侍役:“哪一年的红酒?”“先 生,是很有意义的一年,你看。”侍役礼貌作答。
“这一年的红酒特别好,也许是中外豪杰都在这年出生之故,”尤婕道, “另有一箱,刻上了你的名字及出生年份,也就是酒的年份,是一份不成敬 意的见面礼。”“这份见面礼跟女主人一样,相当的别致,太好了。”苏尔哈 几乎天天都会遇上一些要巴结他以拿到好处的人,但手段有高有低,像尤婕
这么一出手就如此大方漂亮高贵潇洒的,真是少见。
一箱贵价红酒价钱纵使高达十万美元,对苏尔哈来说,都只是小小礼 物,它之所以能打动苏尔哈的心,不在乎价钱,而在乎细腻的心思。
苏尔哈知道尤婕这个女人很了不起。 这次晚宴双方都没有失望。
38、阴云密布
当尤婕赴过了苏尔哈的约会,从印尼回到香港去时,她真是志得意满
的。正如她向程羽报道说:“印尼有很多个金矿,我已成功地开采了一个。 苏尔哈的才富企业贷款的利息比天还高,我们向任何一家财务公司借了钱, 左手交右手,转给才富企业,就已经平平安安地得到一个非常可观的利润 了。”程羽听了,沉思一会儿,然后说:“我们拿到了才富企业的巨额贷款包 销权,既然才富企业利润丰厚,我们这个总包销根本不必分销出去,所谓肥 水不流外人田,干脆由我们承担全部贷款。尤婕,你要探听出印尼盾在短期 内会不会贬值,美国卡尔金融集团的头头约翰伟诺已答应我以极低的利息, 给我拨一笔美元贷款,如此一来,我们的利息差额就赚得更多。如果印尼盾 坚挺的话,我们还可以在贷款期货上下手,赚取双重盈利。”“你信得过我能 探听出消息?”“我信得过你的手段和眼光。”程羽轻轻地吻在尤婕的鼻尖 上,“尤婕,你真是魅力四射。”尤婕抬起头瞟了程羽一眼,她明白自己对这 个男人的感情。
既不是一见倾心,缘订三生的爱恋,也不算是惺惺相惜,加上互相扶 持的敬慕。只不过茫茫人海之中,总要找一个不必再过问自己过去的男子, 手上有着此生花不完的资产,陪着终老。这份需要叫尤婕对程羽产生了浓重 的依赖,多年来江湖行险,她是有点既疲倦又恐惧了。她需要一条可以安全 着陆的船。
尤婕所得到的金融资料和信息,让程羽大着胆子向欧美财团借贷美金,
大手买进印尼盾,转借出去。 当程羽和尤婕正准备张开双臂迎迓又一次的商场胜仗时,意外发生了。 在炎炎的夏日,正当整个亚洲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显得明亮而
光猛之际,金融界内的气氛却局促翳闷,分明是在酝酿狂风暴雨。外汇市场 阴云密布,各地的货币都在一天天下调,印尼盾也难以逃避贬值的厄运。
尤婕整个星期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程羽把高于百乐集团资产两倍的 钱,重押在印尼盾上。百乐向外借贷的还款期已近在眉睫,她从才富企业讨 来的本息,跟美元欠款还有一大段距离。
“印尼盾天天跌价,我们怎样算了?”尤婕问。
“山穷水尽之际,”程羽摊摊手,“只望有柳暗花明出现。
目前作两种尝试吧,其一是赶快沽出我们控制的港股,套取现金;其 二只有再行借贷。”“谁肯借?”“宝隆集团财雄势大,他们的董事长李善舫 是你父亲生前的好友,你尝试向他下手吧!”尤婕急急致电李善舫的办公室, 要求约见。
李善舫的秘书周太回答说:“李先生不在香港,他到上海公干去了。”
39、往日情怀
和李善舫一起到上海来的还有以雇员身份随着宝隆的队伍而来的樊浩 梅。很多时,她的客户到外地出差,也会约她同行,以便提供单独的按摩服 务。
在外头漂泊了三十多年没有回到故乡来的樊浩梅,对这次上海之行特 别的兴奋和感慨。除了一些刻意地保存着旧日风味的建筑物之外,与其说现
在的上海是旧日的上海,倒不如说它的外貌更像今日的香港,尤其是浦东,
可以媲美任何一个海外的大埠。十年人事几番新。樊浩梅心底的感慨与兴奋 都已冲出了个人和家庭的范畴,正为社会和国家的前景发出由衷的欢呼。
这天,樊浩梅接到了李善舫的通知,与他一起吃晚饭。上了车,李善
舫就兴致勃勃地说:“阿梅,我们到哪儿去吃顿地道的上海晚饭?”“我?” 樊浩梅有点不知所措,“这几天我到熟悉的各区逛了一圈,全都变得陌生 了。”她指着刚经过的一个路口,“从前在这街口转进去,有几条小巷,就有 两三家老店,烧的小菜好吃极了,可是呀,现今连小巷都没有了,几条小巷
连成一条街,盖了高高的商厦来呢!”李善舫凝视着指手划脚、神情兴奋的
樊浩梅,发现她已有皱纹的脸庞上竟浮现着一份童真。他心想,眼前的这个 女人原来有一份难以抗拒的魅力,就是往往能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地把人带 进时光隧道,重拾年轻的情怀,重临旧时的情景。
结果,司机把他们带到一家上海菜的小馆子。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 呼噜呼噜灌上了三大碗酸辣汤。
“这汤真是地道的,那味儿比香港的就不一样。”“嗯,”樊浩梅回应,“我 在香港挺少上馆子,要吃上海菜,都是自己动手,家宝就能烧比这更棒的酸 辣汤。”“是不是名师门下出高徒?”“多谢夸赞,”樊浩梅笑道,“将来有机 会,我们母子俩上场为你烧一顿好吃的。”“一言为定,回去就作这样的安排。
你打算在上海逗留多少天?”“你呢?”樊浩梅反问。
“偷得浮生半日闲对我是最大的奖励,明天就回去。”“我也跟你一样, 明天就回去吧!”“你难得回来一转,就多留几天,到处走走。我是身不由己, 香港的业务还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业务,我放心不下儿子。”樊浩梅原 本想把方力带来上海的,只是家宝和尤枫都反对,既怕路长出事,也不愿母 亲不能轻松度假。
“原来你我都是带着心事旅行的人,真是同病相怜。热爱责任的人生, 可能无法轻松得了。”“是的,可是如果放弃责任,人生就肯定痛苦了。”李 善舫骇异地望着她,又一次,这个女子让他有回到从前日子的感觉,他情不 自禁地说:“你的这句话,似曾相识。”
40、黄浦江边
“是吗?谁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了?”樊浩梅问。
“三十年前,一个叫柳信之的女孩子。她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的邻 居,我们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其后我决定到香港谋生,邀她同行,她拒绝 了。”“为什么?”樊浩梅忍不住好奇地发问。
“因为她热爱责任。那个时候,她父母年纪很大,老父还有严重的糖尿 病,所以她不愿意离开上海。就在我去香港前一晚,她说:放弃责任,会痛
苦一辈子。”“离开你,难道就不痛苦吗?”樊浩梅脱口而出。 李善舫的眼眶刹那温热,他凝望了她一会,才答:“你问得太好了,当
年我就伤心了好一段日子。”“对不起。”樊浩梅知道自己失言了。
“不要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么你呢?你在上海有故事吗?”“没 有。可惜,上海这地方适宜有些特别的故事。”“你是到了香港才认识方亨 的?”“对,他是广东人。”樊浩梅点点头。
“我记得那个时候大伙儿在永吉街一带干活,方亨老叫我‘上海佬’,他 们一班广东水客之中,没有多少个是瞧得起我的呢!”“他们看走了眼,方亨 的际遇跟你是有若云泥了。”“但是他娶了一个相当贤慧和能干的妻子。”李 善舫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逃避樊浩梅的眼光。有些时候,在特定环境内对着 特定的人物,会情不自禁地说出一些平日不轻易说出口的话。
一顿晚饭无疑是在畅快而饶有意思的情绪下吃罢的,走出街头时,才 不过是七点多。
“我们在香港,从不会这么早就吃完晚饭的。”“以前在上海我们吃完饭,
总爱跑到江边去散步。”樊浩梅说。
“对呀,是有这种习惯,也许三十多年前,我们都在某一个晚上,在黄 浦江畔散步时碰过面。”“也许是吧!难怪老觉得你面熟。”这么一说,惹得 李善舫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们这就到江畔走一圈,好不好?”入夜的黄 浦江畔,仍然是闹哄哄的。抱着李善舫和樊浩梅同样心情到这儿来散步的男 男女女着实不少。
樊浩梅在江畔的行人道上兴奋地转了一个身,说:“从前不是这样子 的。从前能骑脚踏车呢,我就曾在这儿骑脚踏车,一个不小心把一位姑娘碰 跌在地上,她的男友心疼极了,狠狠地把我臭骂一顿。”“说不定当年在此臭 骂你的人就是我。”“你有那么凶吗?”樊浩梅和李善舫相处以来,从没有如 此轻松。在按摩房内,他们的身份是主仆;立在江畔的桥头上,却是一对同 游旧地的同乡朋友。身份的转变和环境的影响,一下子改变了两个人的心情。
41、情何以堪
当樊浩梅和李善舫都意识到这种自然却又是突然地转变时,他们不期 然地变得缄默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微微笑,可再想不到其他的话题了。樊浩梅仍旧低 着头踱步。李善舫却微昂着头,瞥见了黑漆的长空之上,有那么一二颗闪耀 的星星。
是不是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两个人搜尽枯肠,终于想到了要说 的话。
“我想问你,从前到过和平饭店没有?”李善舫问,“我们这就上和平饭 店去喝杯酒,好不好?”“好哇!”这是樊浩梅非常直接的反应。和平饭店名 满江湖,谁到了上海,不想去外滩走走?谁到了上海,不想去和平饭店坐一 坐?可是,外滩是人人可走的地方,和平饭店却不是人人可坐的场所。樊浩
梅回心一想,带上几分难堪道:“还是不要去了。”“为什么?”樊浩梅不知
如何回应,告诉他那不是他俩该一起出现的场合吗?那又是为什么?是因为 那种情景只为有影皆双的有情人而设吗?这时,耳畔忽然哗啦的一声,竟下 起大雨来。李善舫抓起樊浩梅的手,就跟着人群从江的一边走过马路,拖着 她一直到一幢古老的建筑物门口,李善舫说:“这就是和平饭店,反正下雨,
我们到里头去多呆一会再说。”乐台上的老人爵士乐队正奏出了经典名曲,
悠扬高雅,飘逸醉人。樊浩梅明显地被舞池中喜悦的一对对红男绿女吸引住
了,看得出神。
“来吧,我们跳舞去。”“我不懂。”樊浩梅急忙说。
“我带你,你就懂了。柳信之当年也不晓得跳舞,可是我带着她跳,信
之就成了场中的舞后。”李善舫没有等待樊浩梅的同意,就拖起她走下舞池。 回下榻酒店的车程上,是静默的,大家都无话,只在心里想,不久的 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在往日,李善舫下了班,开完了会,回房间去后,就 是樊浩梅当值的时候。可是,今晚??他们在上海小馆子,黄浦江畔,和平
饭店内所建立的关系,他们在桥头的凝望,在雨中的狂奔,在名曲旋律下的
曼舞,都已为另一份微妙而实在的感情所支配,那会导致他们顺应情势地作 进一步的什么发展呢?走到睡房门口,电话铃石破天惊地响起来。
“是家宝吗?”李善舫一边听,一边神情惨变。 樊浩梅凝视着脸如死灰的李善舫,心上像系了一块铅,她不晓得应该
如何向儿子解释这一天内曾发生过的情与事。这时,李善舫非常艰难地说:
“美元狂升,东南亚币值全面暴泻,港股已在伦敦被恐慌性抛售,相信宝隆 以至亚洲的噩运开始了。”
42、风暴所及
从李善舫年轻时到香港打天下开始,本城遭遇的金融风暴少说也有三 五七回了,每次危机的发生,他都满有把握坦然应付过去。可是,今回东南 亚币值凌厉下挫,宝隆集团辖下的各地附属金融机构纷纷告急,除了以几近 三百的高息在同业间筹措资金,饮鸠止渴,苟延残喘,就只能盼望一觉醒来, 奇迹会出现。
连李善舫这么有办法的大商家都忽而束手无策,何况手上只有一点点 积蓄的小市民,如何抵挡这如山洪、如熔岩般爆发、泛滥的。
樊浩梅从上海飞返香港,一脚踏入家门,就被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
刘菁一把抱住。
“梅姐,你救我,你救我,”刘菁抽咽着,“这几天,港股不住往下滑落, 我不服气呀,前一阵子押在港股上面的钱分明赚了几倍,一下子反倒过来亏 蚀一半??”说着,刘菁的眼泪淌了下来,樊浩梅安慰她说:“由着它吧! 过一阵子怕就回升了,股票买了,用来收息也是件好事,不能以一两天的成 绩定输赢。”“不。”刘菁几乎在尖叫,“梅姐,惨在我用了?展买股票。
这两天股价大跌,股票得实行斩仓,我血本无归了,这都给蔡太太害 的。这么多年我替她按摩,收她八折,忙不迭巴结她,无非想请她好好关照 我。蔡太太的丈夫是股票经纪,给我在他的股票行内开了户口,我把血汗积 蓄都抬进去了,只那么三两天的工夫,就告诉我输得精光。你说,我这口气 怎么咽得下?”“咽不下也要咽下去呀,阿菁,愿赌服输,”樊浩梅叹气,“你 这是投机取巧,而不是投资贮备呀。”“梅姐,每一张纸币撕开来,都有我的 血和汗,按摩这门手艺是把别人的舒服建立在自己的辛苦之上,那些阔少奶, 贵夫人,大模大样地躺在那儿享受我的艰苦劳动,那姓蔡的更连累我一无所 有,半句安慰的话都欠奉,还幸灾乐祸地对我说:‘阿菁,你呀,吃得了咸 鱼就要抵得住口渴,平不了仓是你实力不够,怪不得经纪行要斩仓呀。’我
听了,没有拿起台面的水果刀往她胸口戳过去,已算是她走了八百辈子的运 了??”“阿菁,你千万别冲动,伤了人是要坐牢的。”“梅姐,”刘菁立时浑 身哆嗦,“我不要坐牢,我??”她慢慢地从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放到樊 浩梅手里去。
那是一颗宝光流转,光芒夺目的钻石戒指。
“这是我趁她在按摩后睡得像头死猪时把它偷回来的,她少一只钻戒是 九牛一毛,害我输的是全副家当。”“你其实害怕蔡太太会报警,抓你去坐牢, 对不对?”樊浩梅望着已经有点歇斯底里的刘菁,叹了一口气:“解决的方 法只有一个,去自首吧!”刘菁瞪了樊浩梅一眼,掉头夺门而出。
攀浩梅不能不意识到这次金融风暴所摧残的,所连累的,所毁灭的人, 将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了。
43、误会陡生
方明搬出家之后,原本每隔两三天,总会提着水果点心回娘家来,借 着逗方力开心,探望母亲,可是,最近有十天工夫,方明都没有回娘家来了。 忙的人不止方明,还有殷家宝,因为宝隆集团陷入困境,殷家宝已不
眠不休地呆在办公室内,为套现救亡而日以继夜地与李善舫并肩作战。
当方力开门引进了请求樊浩梅作供的警察,知道了刘菁因偷窃罪而被 捕时,她是难堪多于错愕的。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内,为此,这天把午饭预 备好之后,樊浩梅便嘱咐方力:“方力,你好好地吃饭,妈妈要去看望刘菁 姨姨。”方力托着腮帮,无可奈何地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发呆,平日算是人来
人往的一个家,怎么会忽而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正闷得发慌时,邮差送来 了一封殷家宝的挂号信。
方力把沉甸甸的一封信放在哥哥的床头柜上,那么,殷家宝回来就一
定会看得见的。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了新主意,母亲曾告诉他,殷家宝这阵子忙极
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来,这样,殷家宝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信了。
方力难得有如此复杂的事要他用心处理,不由得情绪高涨起来,第一个念头 是替哥哥拆阅这封信,再作道理。
割开信封,里头是一大叠相片,其中几帧是殷家宝笑嘻嘻抱着个白胖 小孩的合照,还有一个方力并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方力不高兴了,除了尤枫,方力并不喜欢有别个他不喜欢、不认识的 女孩子跟他哥哥在一起。为此他太有借口摇电话给尤枫,要她来审视一下这
叠照片了。
“尤枫,你看。”方力还没让尤枫坐下,就把那一大叠照片塞到她手里去。 那是殷家宝簇拥着一个美丽的少妇和一个可爱小男孩的合照,每张背后都写 着温柔而深情的字句,例如:“家宝,我和小宝都想念你,卡碧。”“家宝, 记得吗?你是大宝,他是小宝,都是宝贝。”“家宝,我正在努力工作,积极 生活,因为你说过,‘卡碧,你在世上并不孤单,我随时愿意照顾你和小宝’。” “家宝,小宝不单是我的宝贝,也是你的宝贝,他越来越有趣了,等着你回
曼谷来看我们呢!卡碧。”尤枫那灿烂得有如初升旭日的微笑渐渐引退了, 一张原本雪白里渗着酡红的脸,像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乌云,直至阳光无法 再透射出来为止。
她想到前些时家宝到曼谷公干,不住延期回港,她追问时,对方半开 玩笑地说:“我在曼谷另有一头家要照顾。”世间上是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这回事的,聪明的殷家宝把这番伎俩耍得出神入化,实不为奇。
尤枫忽然抓起了手袋,闷声不响夺门而出。
44、祸事连连
尤枫的眼泪不知多少次要冲出眼眶,都被她强忍着吞回肚子里去了, 她叫自己不要哭,眼泪不值得为一个不爱自己,隐瞒自己,欺骗自己的男人 而流。谁有本事担保自己今日之有,明天一定安然无恙?人生就是一场场冒 险,谁都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在翌日骤然痛失至爱。
不是吗?只消每天翻阅报章细看,就知道很多叫人唏嘘叹息,伤心不
已,惨不忍睹的祸事。 这些天来,亚洲各地币值疯狂下泻所引致的席卷东南亚,严重波及香
港,直接引起了银行之间的隔夜同业拆息和银行借贷利率高企,间接做成套
现风潮而令港股一泻千里,各行各业在银根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无不债台高 筑,摇摇欲坠。
甚至连一般安分守己,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也因着地产价格无止境 地下调而大吃一惊。香港有一半人是拥有房地产的,蓦然发觉资产已被阴干 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全都束手无策,欲哭无泪。
这几天,尤枫被派去辅导一个新近失明的少女俞小璇。小璇自小父母 双亡,靠点社会救济金,自己苦苦挣扎成人。认识了一位同事阮秋华,就在
上个月结了婚,把辛苦积累的钱付了首期,买下一层小公寓,刹那间楼价在 金融风暴上跌了四成。这还不打紧,蜜月旅行归来之后,任职的股票行宣布 倒闭,小夫妻俩同时失掉饭碗。小璇忧心得整天哭闹,造成了丈夫忍无可忍 的心理压力,干脆买了烈性火酒回家来,求个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自杀的悲惨结局是阮秋华一命呜呼了,俞小璇却被抢救过来,眼睛却
受到严重伤害,变作失明。 这天从俞小璇病房出来,尤枫情绪是相当低落的。刚才跟俞小璇作心
理辅导时,小璇问她:“尤小姐,你天天来会不会是白花时间和工夫了?”“怎 么会?小璇,我们有信心你可以重新做人。”“尤小姐,”小璇苦笑,“问题是
做个什么样的人?出了医院,第一件事我要想办法把房子卖掉后,归还欠下
银行的差额,第二是面临失业,第三是适应一个瞎子所属的黑暗世界,第四 是以寡妇的身份,开始过无亲无故无朋无友无私蓄的生活。”尤枫真的无话 可说,也无法可想。走过长而空洞的医院走廊,令尤枫心上更添落寞和悲痛。 “让开,让开,”一阵鼎沸的人声,走廊一头涌现几个男女护士,推着一 个病人而来,“让开,是个疯妇。”那群护士走近之后,尤枫看傻了眼。禁不
住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才抱住那个病人,就凄厉地大喊一声。
护士们把尤枫硬扯开时,发觉她已满脸鲜血。
“那个疯妇真的见人就咬!”“她不是疯妇,”尤枫的剧痛由耳上至心上, “她是我姐姐!
是我姐姐!怎么会弄成这样子的?”
45、严重打击
尤婕的确受了很严重的打击,以致影响正常的举止,甚至犯了伤人的 罪行。
事情发生在尤婕等待李善舫从上海回来的那几天。一连几天,程羽都 没有出现在百乐集团,尤婕起初未察觉有异,她忙于四处求援,可惜,人人
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自身难保,如何他顾?直至还有三天就到偿还债务给卡 尔集团的最后期限,财务部的主管杜经纬跑来向尤婕告急说:“尤总,我们 筹不到印尼盾与美金的贷款差额共二十亿元,就得向有关部门宣布破产,由 第一债权人卡尔集团申办有关债务偿还手续了。”“什么?我们所欠差额与我
们的资产相若,抵消了变得一无所有?充其量只欠一两亿,你是怎么算的?”
“尤总,这阵子,我们变卖集团持有的港股共套现近八亿现金,可是??” 杜经纬迟疑着。
“老杜,已经到了这时候了,你有话就直说。”尤婕的脾气无疑是暴躁的,
濒临绝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程先生并没有把套现的八亿元入公司的帐。”尤婕一听,像顿时给人赏 了重重的两记耳光。
“你胡扯什么,程羽一来,你叫他来见我。”她暴跳如雷,咆哮着,“那
么,不把程羽套现的八亿元计算在内,百乐的其余资产还有多少?”“粗略 的估计,最多只有五亿元。”“这就是说,如果不把程先生拿走的八亿元计算
在内,百乐无可避免地清盘之后,还起码欠负卡尔集团整七亿元,是吗?”
尤婕问这话时,浑身哆嗦。
“可以这么说。”杜经纬回答。 雨倾盆而下,整个中环都处于混乱而至瘫痪的状态。给所有人,包括
尤婕在内,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大家都一古脑儿地认为,中环人心之所 以如此无所适从,完全是因为这场暴风雨所引致。人人都在盼望雨过天晴。
可惜,事与愿违,滂沱的大雨下了三天,三天是约翰伟诺一再宽容的最后限 期了。
尤婕完完全全地束手无策。她一直伫立窗前,盼望有程羽的消息。无 可否认,只有程羽回来,百乐集团才有一线生机。最低限度,凭八亿现金可
以和卡尔集团再讨价还价。
说不定程羽只不过拿八亿元现金做本钱,又去再筹款了。尤婕再想深 一层,就算程羽不深爱她,也不至于弃她于不顾。说到底,百乐之所以有今 天,多少靠了尤婕加盟的力量。程羽是知道尤婕出身的,也目睹过她如何在 尤氏企业倒闭之后,被人极尽鄙夷轻视的。是尤婕忍着痛、打下门牙和血吞,
奋发图强,重新站在人前去的。如此苦心经营的一个女人,就算程羽不多加
怜惜,在危难重临之际也不能一脚踢开她。
尤婕仍有信心,在她必须向证监会和交易所提交由她可以应付巨额欠 债的证据之前,程羽会出现。
46、再添误会
尤婕听到办公室外有人声,她兴奋地冲出去,在程羽办公室外碰上了 程羽的秘书贺天娜。对方正抱着自己的首饰箱,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去。
“站着,天娜,”尤婕喝道,“为什么拿我的首饰箱?”“这是放在程先生 办公室内的。”贺天娜抿着嘴。
“是程先生嘱你回来拿这首饰箱的吗?”“你何必明知故问。”贺天娜一
副豁出去的表情。
“程羽在哪里?”尤婕打了个寒噤。
“台北,我跟他同行,然后我折回来,因为一些事。”“包括我这个首饰 箱,也不放过。”尤婕不屑地苦笑,“天娜,首饰箱内并没有非常值钱的珠宝。”
“我知道,不过你两三套小首饰,以防晚上有应酬,赶不及回家时用的,反
正今日之后,你不再有用了,不拿白不拿,弃置着也是怪可惜的。”尤婕听 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不是惋惜那些首饰,不是舍不得程羽,而是为了可 怜自己,要跟这样一个没有涵养的平庸女人作等级的较量。
尤婕正想叫贺天娜离去,就听到手提电话的声音,是程羽摇给贺天娜 的。
“天娜吗?一切妥当吗?办妥了事,今天赶回台北来,我在机场等你。 台湾将是我俩的新天地??”大门在贺天娜身后关上了,尤婕仍然守在办公 室内,直至天亮。百乐集团的财政总监杜经纬在早上八时就回公司去,准备 在开市之前应付有关部门的提问。
百乐集团大厦未到九点,已被传媒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摄影记者和电
视台的镜头抢着对准自尤婕办公室抬出来的杜经纬,他的颈部血管被咬破 了,流血不止。跟着出动了警察和医院的防暴人员,才成功地给尤婕穿上了 精神病患者的衣服,缚束着她送上救护车。
殷家宝接到尤枫与尤婕分别住院疗养的消息,赶到病房去时,尤枫其 实已在收拾,准备出院了。
“尤枫,”殷家宝一步抢前抱住尤枫,“你没事吧?”“这儿是医院,公共 场所。”尤枫轻轻挣脱了殷家宝。
“尤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天来,全香港的人都在问这句话, 没人知道。”“这些天实在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惨事,我无法抽暇照顾你,
宝隆尚未渡过危险时期。”“很好,你就回去干你的活吧!”“你在怪责我?”
“殷家宝,我们各管各的事,你趁这大好时机表现你的才华,救亡于水深火 热之中,将来总有你的好处。我管我可怜的姐姐,尤婕是我们尤家的又一个 牺牲品,知道吗?都是你们这些在金融界内追名逐利,兴波作浪的人害的。” 尤枫掉头就走。
殷家宝还来不及回应,手提电话就响起来。“喂,什么?卡碧她一家出
事了??”他扔下尤枫,掉头箭也似地冲向医院的大门去。
47、异国惨剧
别说是听到卡碧这个名字一怔的尤枫,就是李善舫和宝隆集团的一切, 殷家宝都无法不抛下不管。
下了飞机之后,姚学武早已在机场等候殷家宝,他一直受殷家宝所托, 代为照顾傅卡碧一家,就是卡碧的母亲伍碧玉最近决意开设家具工厂,所有 的贷款和申请都是姚学武帮忙给她办妥的。
“情况怎么样?”殷家宝急切地追问姚学武。
“这阵子,市道大乱,完全是因为泰铢无止境似的滑落,银行无法不向
一些借贷的客户迫仓。伍碧玉经营的家具厂也实在惨,一方面承受银行的压 力,另一方面,她借的是美元,但美国客户给她订货,注明以泰铢结算,一 来一回让她亏损很重。”姚学武倒抽一口气,继续说:“伍碧玉可能一时情急, 想了个歪主意,她故意把家具工厂纵火,企图以巨额的保险额抵偿负债。当
天是星期日,工厂应该没有人上班,伍碧玉并不知道傅卡碧十分勤奋,竟在
当天携了小儿子到工厂去照常办公。当消防员拼命地把卡碧救出了火场之 后,她又乘人不备,再纵身跳回火场去救小宝。伍碧玉这才知道自己一手害 死了女儿和外孙,于是也奋不顾身冲进去??谁也阻拦不了。”姚学武复述 惨剧的声音是不能自控地带着激动的,“卡碧在医院里给你留下一句话。”殷
家宝睁着模糊的泪眼,静待挚友遗孀的遗言。
“她说:‘为什么会有’?”为什么要有?摧毁了多少可爱的生命,摧残 了多少健康的家园,摧灭了多少明亮的企业??最终喂肥了多少埋没良心的 跨国财团。
殷家宝坚持要去看傅卡碧一家三口的遗体。 殓房里的空气再冷,也冷不过殷家宝的心。
当他揭开了掩盖尸体的白布时,家宝有种五脏六腑被掏空了的感觉, 那个过程是初而剧痛,继而麻木,跟着整个人空洞洞的,有如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家人会从重劫之中勇敢地站起来,坚持奋斗下去,只不过是要求
两餐一宿的平和生活,也要他们遭遇如此惨厉的结局。 试问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奋斗还有什么保障?世界怎么算是个公平的
世界?社会怎么算是个有人情的社会?殷家宝对傅卡碧的遗体,心上默祷: “小杨,请原谅我没有把卡碧一家照顾好,卡碧问:为什么会有?你知我知。 我们心知肚明那些人在设计一场游戏规则之内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等着吧, 我当着卡碧的遗体起誓,终有一天,小杨,血债必须血偿。”“别难过,你尽
早赶回香港去吧,老板需要你在他身边,我们会帮忙办好傅卡碧一家的后事,
她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要通知的没有?”姚学武这么一问,才叫殷家宝想起伍 诚来。
48、等待报应
卡碧一家是四代同堂的,如今死难的是三代,还有伍诚这位老人呢?
到哪儿去了?殷家宝不是不焦虑的,千万别迟去了一步,让悲剧继续延续下 去。失掉了生命、财产、家园、亲属的案例已经够多了,任何人在今日所承 受的精神压力、感情创伤以及经济损害已经到了极限,只要再多加一点点的 意外,整个人就会崩溃了。
殷家宝一待汽车停定了,就冲向伍诚的房子去叩门,大门原来是虚掩
的,殷家宝一边走进去一边叫喊:“诚伯!诚伯!”屋子空洞得生了轻微的回 响,凝造成一种浓浓的冷漠和淡淡的悲伤气氛,叫人不寒而栗。一切摆设都 是旧时模样,客厅角落上的茶几满放着一帧帧照片,殷家宝伸出颤抖的手拿 起来看,是他和卡碧抱着小宝的合照,小宝那张胖墩墩的苹果脸笑起来,竟
那么像从前的小杨模样,殷家宝忍不住抽泣起来:“小杨,我对不起你。”“别
伤心,小杨会明白的。”把殷家宝轻轻抱住,不断拍抚他肩背的是伍诚。 这天晚上,殷家宝与伍诚一直陪伴在卡碧、小宝和伍碧玉的遗像旁,
谈以后的计算。
“诚伯??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吗?”殷家宝问。
“好好地回香港去,紧守你的岗位,怕这场风暴还没有过去呢,多一个
人的力量,会减一分的破坏。”“诚伯,我不放心让你独个儿留在曼谷。”“别 担心,”伍诚拍拍殷家宝的手,“请相信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活下去,活 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我需要长寿,好让我有机会看一些人的下场。” 伍诚说这番话时,语气隐隐然有着难以潇洒的哀痛和仇恨,然而,眼神是决
绝坚定而真挚的。
“诚伯,我们是要好好活下去,看最后的一笑属谁。”虽然伍诚一再催促, 殷家宝还是要坚持办妥了傅卡碧母子三人的后事才回香港。
下葬时,殷家宝掏出小杨给他的笔记本,放在卡碧骨灰盒旁,让黄土
把它从此埋葬,他心中默祷:“卡碧,相信不必我再解释,你也明白一切。 这是小杨的遗物,我归还给你了。那班无恶不作的金融风暴作俑者,在游戏 规则之内谋害平民百姓的财富与生命,是很不公平的事。我们是无法依靠一 些纸上的数据向他们索偿和追讨报应的。总有一人,有人会替天行道,以眼
还眼,血债血偿。”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殷家宝到泰国才不过几天工夫,在香港,不知多少误踏国际金融大鳄
法兰罗斯陷阱之中而不能自拔的财经企业,已处于风雨飘摇,临于生死边缘
的绝境。瞬息之间,堂堂皇皇的一个企业王国就会化为乌有。 宝隆集团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49、红颜知己
这天晚上,李善舫伏在偌大的办公桌上喘息,脑子里空白一片,完完 全全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卡尔集团送来的最后通牒。欠债还钱,否则就只能将 宝隆双手奉上。这时,有人叩他的门。进来的是妻子杨颖。
“善舫,我是顺道来看望你的。”“嗯,”李善舫慢应着。
“善舫,我买了赴澳洲的机票,今儿晚上启程,特来向你告别。”“杨颖, 宝隆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把戏,你知道吗?”“就是因
为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宝隆朝不保夕了,我才作这样的决定。善舫,我们 夫妻一场,你明白我的个性,我从来都只是温室内的一盆花,经不起日晒雨 淋的。请原谅我,我不是个有德行有能耐可以吃得苦中苦的人。我想过了, 我对你的最大贡献,还是远离本城。”李善舫站起来,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善舫,”杨颖说,“男人在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类型的女人,当年你娶了
我,是因为李氏豪门需要一个得体的女主人为你助阵,到了现阶段,你需要 一位真正倾慕你的红颜知己。”大门关上之后,李善舫双脚发软,颓然跪在 地上。
这以后的两天,送进李善舫办公室的三餐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 李善舫的秘书周太开始焦急了,她灵机一动,给樊浩梅摇了个电话。浩梅马
上赶来了。 李善舫望着樊浩梅,想起了杨颖的话:“现阶段,你需要一位真正倾慕
你的红颜知己。”他觉得樊浩梅更像柳信之,柳信之爱她,并不因为他拥有 什么,也不因为他失去什么。他固不情愿对方为了他拥有很多而爱慕他,也
不甘心对方因为他失去了很多而怜惜他,他忍不住问:“阿梅,你是不是觉
得我好可怜,是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尤祖荫,所以跑来看我了?”“什么?” 樊浩梅相当委屈且恼怒了,她指着窗口,“从这儿跳下去,后果跟尤祖荫是 一样的,是不是跳了下去就会解决问题,你亦明白。任何人对自己前途的选 择都是高贵的,不需要别人怜惜。但,我不相信你会像尤祖荫,纵使你明天
像初来时一样拍手无尘,只要你愿意重新开始,你就比以前富有,起码,你
多了一段真正的感情。”“知道吗?我每天想,三十年前我身无长物,就算明 天回复原形,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宝隆的股东和员工,一旦积蓄与饭碗 化为乌有,如何是好?”“我从没想过纵身一跳,放弃我的责任。”樊浩梅平 生敬慕爱恋的就是这种有担戴的男人大丈夫。今宵回头一看,那人已在灯火
阑珊处。
翌日,市场传出了宝隆财政不稳的消息。
50、临危受命
宝隆大厦的财务部出现了挤提的人群,宝隆的股价更像滔滔江水,不 住下泻,势头难以控制。
殷家宝终于在这危难的关头赶回香港来,参加了李善舫的紧急闭门会
议。李善舫既失望又气恼:“这段日子来,我倾尽全力就是要撑住局面,不 让卡尔集团有机可乘,趁我们财政出现困难时,揭我们的疮疤,造低我们的 股价,以便增加他们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注码。
没想到,他们依然穷追猛打。”“不消说,”公司秘书胡辉叹息,“宝隆 财政不健全是卡尔集团放的声气,市场开始传说我们要被迫清盘。”“卡尔集
团犯不着逼我们清盘,约翰伟诺的目的是旨在以贱价收购接管宝隆,才会让
市场上掀起谣言。”李善舫一言惊醒梦中人,殷家宝气愤地说:“对,宝隆在 亚太地区的金融网络太值钱了,去年美国嘉富道集团的资料调查部出过一个 报告,认为要建立一个像今日宝隆的王国,所需的投资数十倍于宝隆的市值, 卡尔集团能收购接管宝隆的话,是平白获得了一座宝山。”“现今欠宝隆债务 的各大中小型企业,其实都在亚太区内办得有声有色,前景相当好的。”财 政总监骆滔接着说,“只不过地方货币被冲击成功,一时周转不灵,只要债 主不追债,给一个缓冲时期很快就可以翻身。大债主是卡尔集团,他们控制 了宝隆,等于全面掌握了亚太区内的这些优质企业,算盘打得精极了。”“主 席,我们该怎么办?”李善舫站起来走近窗前凝想片刻,才说:“弄到如今 的这个局面,我是无所谓了,就算全副身家转到卡尔集团名下,也是我一时 不慎应得的后果。但,股东的利益,员工的前途,甚至我们的客户企业翻身 的机会,都必须保存,要这三方面有成绩,只有俯首称臣,好好地跟卡尔集 团谈投降的最优惠条款。”语惊四座,谁都不发一言,事实上,已有不少李 善舫的爱将旧部,暗暗把盈眶的热泪吞回肚子里去。
李善舫继续说:“如箭在弦,已到了非摊牌不可的地步了,今日宝隆的 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三十七,就以此为底线,我向约翰伟诺拱手称臣。
请他向股东提出全面收购,欠卡尔集团的款项,用我的股份抵消。 还有,必需要他答应,接管宝隆之后,沿用所有旧人,并把客户的还
款期顺延半年。 其余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交易所等要申办的手续,请各位按
照你们职责行事,只是谁去跟约翰伟诺谈这些条件呢?”“我去。”殷家宝说。
李善舫没有立即答应。
“主席,请让我去,我跟约翰伟诺有一段交情,在他面前,比较容易说 话。”“好吧!谈妥了,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
51、针锋相对
殷家宝约了约翰伟诺在高尔夫球场相见。
“接管宝隆?”约翰伟诺笑道,“不必了,这么一个烂摊子,我们要来干 什么,你别开这种玩笑。”“如果你真的视为笑话,那么,我们今天就专心打 球好了,你也不妨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必忙于在各地散播谣言,造低宝隆的 股价。这是徒劳无功的。说不定明天一大清早醒来,扭开了电视机听新闻, 李善舫已经宣布破产,你们卡尔集团就等着清盘官的通知,以债权人的身份 取回你应得的欠款好了。”这番话果然有效,约翰伟诺微微一怔,试探道:“破 产是耻辱,李善舫不会行此险着吧!”“错了,是你们处心积虑,害到他有今 日的,李善舫就是要出这一口气,宁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百亿身家既已 化为灰烬,何苦要摇尾乞怜,扯着你们的衣袖,只讨回那一点点的股价?中 国人的脾性跟你们不一样,我们从古至今,多的是死士,李善舫如是,我如 是。约翰,如果宝隆集团是你们心目中的一块肥肉,那么我们就按足规矩, 以这几个月的平均价把宝隆拱手相让。如果不是你们设计得好,再高百倍价 钱,你也买不到宝隆。”约翰伟诺大笑:“诚如你说的,我们才出手造低宝隆 的股价,断不可能就以你提出的价钱成交。大卫,如果我们不接管宝隆,而
让宝隆难逃清盘的厄运的话,股东手上的股票,立即变成墙纸。”这最后一 句话正中要害。高手过招,就像玩沙蟹游戏,看谁能唬倒谁。两家既都是有 心人,终于各让一步,把收购价谈到了一个殷家宝能勉强接受的底线。殷家 宝忽然地英雄气短,再低声下气求约翰伟诺:“约翰,宝隆是多年老字号, 很多香港市民、海外华侨的血汗投资都放在宝隆之上,既然连你们也看好宝 隆,就别把股价压到这个地步,算是给我们半分面子吧。”“如果我们有这份 善心,”约翰伟诺大笑,“压根儿就不会有你站在我面前求我可怜的今日了。 不必再讨价还价,这一元二角价位,你肯卖,我肯买,准备签约。”殷家宝 强忍心头怒火,盯着约翰伟诺说:“你是否答应就以一元二角这个价位作为 指标,再不在市场上挫折宝隆的股价了?”“大卫,回去告诉李善舫,一元 二角我已经满足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对着约翰伟诺这个价钱,李善 舫真的欲哭无泪。在有关文件上签了字,离开办公室时,殷家宝从倒后镜中 看着远去的巍峨的宝隆大厦,有种去国归降的悲哀和绝望。他不愿想下去, 打开了手提电话的留言服务。
“是殷家宝吗?”是一个带哭腔的女声,“有很多话,我要跟你说??请 来见我一面??”是方明的留言。
52、最后遗言
自从方明搬到半山去跟陈伟业同居之后,别说是樊浩梅,就连殷家宝 也未曾来探访过她。彼此都有不言而喻的心理障碍。方明心知肚明母兄并不 能接受她无名无分地跟了陈伟业这个做法。殷家宝虽说是比较开通,毕竟跟 陶子行有交情,自然很难接受方明一脚把陶子行踢开的事实。这天是他第一 次探访方明。
方明的电话无人接听,可以推论上楼去按铃也枉然。于是殷家宝跑到
管理处去,打算表明身份,说明原委,让管理处给他想办法打开方明的大门。 出乎意料之外,当殷家宝给管理员道明了他很想进屋看看时,管理员 一点骇异和抗拒的表示也没有,还说:“成了。我开门让你进去看看吧!陈 伟业先生刚差人把钥匙送了过来,并嘱咐如果方小姐外出,有人要看房子的
话,就由我们带着去看。先生请问您贵姓?”“我姓殷。”“殷先生,我叫阿
全。麻烦你记得告诉陈先生的办公室,是管理处的阿全带你去看房子的。陈 先生也把房子交给了一些地产经纪出售,可是如果买家是我带去的,陈先生 会多赏一些佣金给我呢。”殷家宝骇异地说:“他们要出售这个单位吗?不是 方小姐用来自住的?”“哎呀,这是什么时候了,把伟业集团吹得七零八落,
陈伟业何止只要变卖这个单位套现,他还特意地关照我们说:‘有看中了这
个单位的,我可以连里头的女人也一并出让。’”怎么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殷家宝不敢想象等下开了房门,他会对这个妹子说些什么话?最终,他的这 个顾虑被证实是多余的。
当他推开方明睡房的房门时,他知道什么事发生了。方明已倒卧在床 边,昏死过去。
“天!”殷家宝强叫自己冷静,他嘱咐阿全立即报警及召救护车,然后轻
轻抬起方明的手。 方明的手冷冰冰的,却依然握着一张白纸:“哥哥,没等你到来,我就
要走了,原想给你说的话很多很多,都给拍录下来了,明明。”殷家宝慌忙
冲到房间的电视机前,按动录影机,火速把录影带倒过来,从头收看。 荧光屏上的灰白雪花渐渐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明丽却显得异常
忧伤的脸孔,那是方明。 哥哥:我没有办法再执笔写信给你,因为我痛恨文字,几乎十年了,
从大学毕业到执教,我每天都要对牢一大堆蝇头小字干我的活,我实在累透
了。
哥哥,我不知怎样向你解释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生下来在相 貌、头脑、知识各方面都是中上人才的我,并不应该配以中下人等的生活和 际遇,这是不公平的,令人深深不忿的。
53、走投无路
我过腻了小户人家的生活,所以,我在陶子行与陈伟业之间挑了后者, 我多么期待陈伟业后天的优势可以配合我先天的条件,使我们成为珠联璧合 的一对。你和妈妈一直责备我虚荣,这是我知道的。
除了妈妈,我还真没有碰到过哪些人不在金钱面前屈服和变色。我只 须替几个旧同事在尤婕的百乐集团开个户口,代他们搜集市场消息,买卖股
票,赢了把钱存入户口内,输了一样把钱吞进去,他们就心甘情愿地到处对 我歌功颂德。
对于陈伟业,我一直认为我有把握将他的妻子比下去。总有一天,我
会取而代之。 这一天还没有来临之前,先刮了一场,把我一直以来的计划通通打翻
了、搅乱了、毁灭了??港股疯狂下泻,不但我输得家空物净,就连我替旧 同事和朋友下的注,都血本无归。
他们像失了理性的疯犬,一见了我,就大喊“骗子,骗子!”直想把我
碎尸万段。他们认真要撕我的皮,食我的肉,只为我当初带领他们炒股票, 悉心栽培了他们的物欲。
我以为我可以躲在陈伟业的荫庇下避一下风头火势,可是,大大出乎 意料之外,陈伟业冷冷地对我说,他不要我了。
我嚎啕大哭,忽而觉得如果陈伟业也抛弃我的话,我就是濒临前无去 路,后有追兵的绝境了。
“我亏蚀得很惨,”陈伟业不理我的哀求,“现在伟业的股价不值分文,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一分钱可以继续供养你和支撑这个家了。”“不,伟业,我 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心和你的人。我可以与你共患难,也可以吃得苦 中苦。”“你要弄明白,我的心和我的人从来不曾属于你,你应该清楚你的身 份,只不过是一个附属品而已。”不管我们如何伤心哀求,翌日,陈伟业嘱
咐他的太太前来,把他留在我家的衣物捡拾回去。那个身高不过五英尺,肥
胖臃肿而平庸的女人,并没有跟我争吵,她踩着四英寸高的高跟鞋离开时,
怜悯地看我一眼:“这么好看的人儿,伟业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仍不让你 代我去与他共赴艰难,他真是无法信得过你呢!”天下最刻薄、最无情的莫 过于这番话了。
她赢了。我输了。 哥哥,谢谢你,请你代吻母亲和方力。
画面仍见到方明拿起一瓶药丸,一颗颗地放进嘴里去??方明经过医 院的全力抢救之后,心脏的跳动已回复正常,可悲的是,方明服食过量的安
眠药,大脑细胞受破坏的程度过深,任凭医师们有再大本领,也无法有把握
让她的脑部机能在可见的将来恢复过来,只会是植物人一个了。 看着方明,樊浩梅伤心得流不出半滴眼泪。
54、坦白真相
方力看着他的姐姐睡着,一拉殷家宝的衣角,说:“哥哥,别吵醒姐姐, 让妈妈陪着她吧,你跟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我看见了她呢!”殷家宝早 已为方明的不幸而难堪得魂不守舍,一连串失意的挫败和愤慨,已经积累到 了一个沸腾点。当他被方力扯着骤然碰上了久违的尤枫时,殷家宝的神情竟 没有意外的惊喜,且还带着一点点呆滞。他一时不知如何适应。方力却对他 说:“我刚才看到尤枫走进来,还以为她来看望姐姐呢!”尤枫听到方力这么 说,稍稍对殷家宝点头,说:“怎么了?方明发生了什么事,要住进医院来?” 殷家宝不晓得如何向尤枫交代方明的意外,苦笑:“这阵子家家户户都不住 发生意外,有点无可奈何地习以为常了。你姐姐情况好吗?”“相当严重, 被列为危险患者,”尤枫说着,双眼通红,”我去看她时,也只能隔着铁栅栏 见她一面,她已经不认得我了。”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只有相对无言。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殷家宝摆摆手。
“是的,不说这些了,”尤枫苦笑,“只是,哪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一说的 呢?”殷家宝忽然凝望着尤枫,道:“有。”“什么?”尤枫以不能置信的眼 神回望殷家宝。
殷家宝倒抽一口气,很清楚地说:“你不是一直在恨那东方神奇小子, 要好好地向他报复么?他很快就会被抓到了。”“真的?”尤枫冲前两步,神
情无疑是兴奋的。 殷家宝点点头,他的心在一滴滴的淌血。他跟尤枫说了再见,他意识
到自己和她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当晚,殷家宝回到家里去,真是精疲力竭。可是,他没有睡。他在床
头的抽屉里掏出了傅卡碧寄来的那一叠照片,重新检看一遍。看到了阳光下
笑容灿烂的卡碧和胖嘟嘟的快乐得手舞足蹈的小宝。殷家宝心痛如绞。当然, 他还想起了小杨、尤祖荫,伍碧玉、尤婕、刘菁姨姨,以及他母亲唯一的一 个女儿方明。
殷家宝硬撑着疲累至极的身子坐在灯下推开信笺:“尤枫:真实的故事 是这样的,东方神奇小子的真实姓名,并不叫袁大卫,那只不过是译音??”
信写得很详尽。直至天色微明,才写完了。殷家宝慎重地把信放在自己的衣
袋里,他走到方力床前,等他醒了,道了早安,他问方力:“告诉我,方力, 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谁?”“当然是妈妈了。”“答对了。方力,明明她贪睡, 不理事,如果哥哥又有事远行,过一段日子才回来,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殷家宝轻轻拍了方力的脑袋瓜,便站起来出门了。
55、雪上加霜
殷家宝回到宝隆大厦去时,还只是早上七时。今天宝隆要宣布,因为 负债问题,劝谕股东接受卡尔集团的全面收购。为了方明出了事,一连几天, 殷家宝都没有再过问收购的情况,全部交李善舫一手经办。绝早回来,是想 把最后的跟进功夫做好,不劳李善舫再费心了。
没想到,李善舫比殷家宝更早。
“主席,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根本未曾离去,昨天很晚才收到约翰伟 诺送来的收购建议修正本,我们也斟酌了一夜,才定案。”“什么修正本?不 是已经谈妥了吗?”殷家宝很骇异。
李善舫叹一口气,把一份文件递给殷家宝。 殷家宝飞快地读了一遍,顿时额上青筋尽现,牙关咯咯在响,捏着文
件的手不住地发抖:“这样的条件,你也答应?”“兵临城下,我只能选择玉
石俱焚,还是为股东争取回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权益。”“主席??”殷家 宝惊叫。
“你住口,”李善舫忽而比殷家宝更愤怒,“是的,约翰伟诺反口食言, 依然从外围造低宝隆的股价,最终要以每股三毛二分收购,如果你是我,你 就跟他翻脸了是不是?告诉你,我李善舫可以宁为玉碎,不作瓦存,但我的 股东,我的员工不可以。有多少剩余的价值总好过把宝隆的股票当旧报纸包
果皮,你知道吗?还有,约翰伟诺虽不答应把亚太区的宝隆员工照单全收,
但我看他再有本事调兵遣将,也得用回宝隆一半的部属,能争取到一个缓冲 期让员工去部署新工作和新生活,和把客户的还款期伸延两个月,这在今天, 已属不幸之中的大幸了。”“这叫做在乞儿钵内抢饭吃。”殷家宝叹气。
“对,但总好过一下子把乞儿钵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李善舫说这句 话时,是老泪纵横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殷家宝坐下来,掏出给尤枫的信,在信后,再 加了几行字:再者:我原本只想挺身而出,自揭身份,与约翰伟诺对簿公堂, 从嘉富道一案开始,要求法律与人情的公正裁判。我知道我的胜算不高,但, 我实在不能不在世人眼前揭发这班江湖大鳄天罗地网式的恶行,以期人们可
以提高警觉,不要再轻易受骗。
可是,我现今改变主意了,与其以我可能被判入狱多年的后果去揭露 他们的隐秘,倒不如干脆替天行道,执行法庭不可能执行的法儿,让约翰伟 诺得到他应得的报应,为千千万万受残害的人报仇。
尤枫,你说过,有一天你抓到了害你父亲和尤氏企业的恶棍,你会对 准他的天灵盖开枪。我将为你执行任务,纵使我以身殉,也是太值得的。
56、恶贯满盈
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翠色的一片是一望无际的,在满眼都是青葱、 活泼、舒畅的情景之下,不该有殷家宝和约翰伟诺这种两军对峙、剑拔弩张 的气氛。
殷家宝以球杆指着约翰伟诺的胸膛,冷冷地问:“约翰,现在我问你, 为什么谈好了条件,你还是做了手脚,把宝隆股东的利益削减至如此荒谬的 程度?你说过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竟食言。”“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是没 有错,”约翰伟诺大笑,“大卫,问题是,你仍有信心视我为君子,真是太令 我意外和感谢了。”“约翰,我们半斤八两,”殷家宝一怔,随即冷笑,“如果 你真以为我约你出来打球,是还跟你讨论接管宝隆的公事,那么,你错了。” 殷家宝忽而从球袋里拔出一支枪来,抵住了约翰伟诺的胸口。
“大卫,”约翰伟诺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枪声一响,难道你能逃 得了。”“我并不打算逃,你忘了,我曾告诉过你,我们自古以来就多死士, 这是东方民族的精神文明远胜于物质文明的氛围下所培养出来的特质。”“你 别吓唬我,你要什么样的交换条件,只管说。”“开到了条件,你不会回心一 想,仍然觉得吃亏,便又食言吗?”约翰伟诺气愤而又惶恐地说:“你这愚 蠢的中国猪,你以为你杀了我,宝隆、嘉富道、香港、东南亚就可以起死回 生吗?有本事,抓我上法庭,我们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官司。”“不必如此麻 烦,”殷家宝冷静地摇摇头,“你们是在游戏规则内赢这场仗的,而游戏的规 则根本由你们拟定,故此运筹帷幄,易如反掌。把你抓到法庭上是不会得到 一个我认为公平的结果的。听着,这支枪内只有一颗子弹,”殷家宝晃了一 下手中的枪,“如果我没有记错,哪怕我扳动多次,你仍能活着。我每数一 次你的罪名,就扳动一次。
放心,我给足你罪名存疑的空间,不会冤枉你。第一枪,我是替小杨 扳动的,我怀疑你们为了灭口,故意设计车祸,害死了小杨。”“不,不,你 没有证据。”约翰伟诺狂喊。
殷家宝扳动了枪机,咯嚓一声,放了一口空枪。
“没有证据,不能治你以死罪,”殷家宝说,“第二枪,是为尤祖荫报仇。” 咯嚓又是一声空枪,“尤祖荫纵使是你们间接害惨了的,毕竟是他软弱自杀, 再第三枪??”“大卫,我求你,不要玩这个游戏,我受不了。”“这阵子整 个亚洲太多人跟你现今的情况一样,太受不了。”殷家宝说,“第三枪是为尤 捷开的。”“够了,大卫。”约翰伟诺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
“这是第四枪,为了小杨的岳母、妻子、儿子去世而发的,第五枪是为 刘菁姨姨的,第六枪是为我妹妹方明的。”殷家宝提起方明,已忍不住落泪。
57、快意恩仇
“还有,宝隆的股东和很多很多在金融风暴淫威下倾家荡产,家散人亡 的平民百姓,如何还他们以公平?”约翰伟诺一狠心,昂起头来说:“金融 风暴不是我独力掀起的,杀我一人,有用吗?”“有用。杀一儆百,让掀起 了这次风暴的所有参与者有所警惕,不要以为你们在金融游戏规则的范畴内 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所有人都奈何不得,总有疯子如我,挺身而出, 甘受法律制裁,也要给你们还以颜色,好叫你们不要毫无顾忌地把这种游戏 玩下去。约翰,我一放开你,你就跑吧,你一开始跑,我就开始数数,直到 一百,我才开这最后一枪,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是为千千万万在金融风暴内 无辜受害的人而发的,如果你能逃得过,那是上天认为你罪不至死。不过, 告诉你,我在美国念大学时,已被栽培成射击好手,在远距离内命中目标,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殷家宝后退一步,“跑吧,你和我都只有一次机 会。”约翰伟诺看着荷枪实弹的殷家宝,他忽然领悟到,毕生最大的错误在 于为嘉富道集团选拔精英时,竟然挑了中国人。
都说中国是条巨龙,不能把她吵醒。 果然。
今日的中国,可以对人说“不”;今日的中国人,原来是不容欺侮的。 约翰伟诺转身就跑,在绿油油、像只有仙踪出现的青草地上,没命地
狂奔。他不断鼓励自己,别怕,定能逃过这次大难的,有太多的财富等着他
去享受??“啪”的一声枪响,传遍整个小山岗。 约翰伟诺还在向前跑,他仰望蔚蓝一片的无云长空,笑了,心上想:“上
天也不一定公平的,很多很多人在世上就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而自己是个幸
运儿。在和殷家宝的这场决战之中,自己到底得到幸运了。”那一声对准约 翰伟诺后脑而发的枪声,似乎在尤枫正在作婚纱表演的那个礼堂里响起来。 只有尤枫听见,因而尖叫。她吓得把手上捏着的殷家宝写给她的信也
扔在地下。
“家宝,家宝。”尤枫慌张地乱叫,她拖起了曳地的婚纱,直走后台的大 门,跳上了路过的一辆计程车。转眼到了中环,她对司机说:“对不起,我 身边没有带钱,能让我在这儿下车吗?”“不要紧,可是,新娘子,这儿是 中环,没有教堂。”尤枫跳下车去,在人群中奔跑,她没有看到千百万对盯 着她的奇异目光,她只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她至深爱的人在等待她, 在召唤她。
尤枫向秘书问清了家宝的去向,没命地全速赶到了高尔夫球场,殷家 宝正立在约翰伟诺的尸体之前,红艳艳的太阳洒满一地,殷家宝抬起头,凝 视着尤枫。
58、两种版本
在一间小旅店的房间内,尤枫伏在殷家宝的肩膀上:“家宝,你爱我 吗?”“尤枫,海可枯,石可烂,我爱你的心矢志不移。”尤枫听了,扑哧笑 了出来:“你老土,现今不流行这个说法。记得吗?应该说,YOUJUMP,IJUMP。” “尤枫!”殷家宝吻住尤枫。
他们是来这里度蜜月的。殷家宝说:“尤枫,可惜,我能让你幸福的日 子实在太短了。”“不相干的,家宝,人世间美丽的传奇多是短暂的,长篇故 事很难每一页、每一段都编得精彩。我就曾在初中时看过一段老电影,才不 过是一小时的剧情,每个环节都叫我感动至今,我给你说说这个故事好吗?” 殷家宝点点头,拖住尤枫的手双双坐到床上去。
“男女主角的名字忘了,就叫他们作家宝和尤枫吧!故事开始时,家宝 和尤枫已经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小恋人,正计划结婚。家宝和尤枫都很希望结 婚时能有自己一间小小的公寓作为两人天地,可是,还差一点点钱才足够付 首期。家宝在银行内当差,身边的同事们都热衷炒股,又果然每次都多少有 收获,于是,家宝一时不慎,抵受不了这个诱惑,挪动了公款去买股票。何 其不幸,股市狂泻,家宝被发现盗用公款,最终被判两个月徒刑,从法庭出 来,坐在囚车内的家宝,看到囚车外的尤枫流着泪向他挥手,他捺不住冲动, 挣扎着要跳出车外去,押解他的狱警在纠缠之间被失火的手枪击中毙命,家 宝却逃脱了。他把尤枫寻着,开始逃亡之旅。以后的那段日子,两个人手拖 手,在欧洲走遍了田野阡陌,攀上了高峰小岗,渡过了急流河川,也逛尽了 名城巨都,把能够体验的都市生活都体验过,把能够享受的农村生活都享受 个够,把预计年老退休才过的安乐日子提前过掉了,然后??”尤枫无法再 说下去,因为殷家宝吻住了她。
“他们度过了一段自在的逃亡日子之后,终于有一天,来到了巴黎郊野 的一间露天茶座,两个人对坐着喝下午茶,其实他们已经瞥见茶座里的客人 有一点异样,相信警方已闻风而至,一场追捕战即将展开了。于是家宝从衣 袋中取出一把手枪交到尤枫手中,尤枫双手握枪,啪的一声在近距离击中家 宝的脑部,再把枪压在自己的天灵盖上,扳动枪掣??镜头开始拉远,看得 见一座花园茶座的太阳伞下伏着一对新人??”“故事说完了?”“对,”尤 枫点头,“可是电影可以有两个版本,另一个版本是尤枫接过了家宝的手枪, 向天空开了两下,然后携了家宝的手,向警方自首??”“你喜欢哪一个版 本,就由你决定吧!”家宝微笑着从衣袋中掏出了手枪,交给尤枫。
尤枫接过了,紧握着。然后,她扳动了枪掣。 一连两声枪响??镜头开始拉远??对他们而言,已成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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