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们为什么要研究经济学史?
那么,就任何科学而言,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它的历史呢?人们会认为, 现在的分析工作会保留以往分析工作中至今仍然有用的成分。那些没有保留 下来的概念,方法与成果,想必是不值得再费心的。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 回顾过去的作家,去复习他们过时的观念呢?这些故纸堆难道不可以留给少 数专爱摆弄古董的人们去照料吗?
关于这种态度要说的话很多。抛弃过时的思想方法,肯定比无限期地固 守它们要好。不过,假使我们只到堆破旧东西的房子里光顾一下而不停留太 久,我们一定会有所收获。从那里我们指望得到的收获可以分为三类:在教 学方法上有所裨益,获得新的观念以及了解人类的思维方法。这三类我们将 一一加以考察,起先并不特别联系到经济学,然后再在第四类之下加上几条 理由,说明为什么在经济学这门科学中研究分析工作的历史,较之在其他学 术领域更显得重要。
首先,那些企图仅仅根据最近的论著就来进行理论研究的教授或学生, 不久就会发现他们正在为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麻烦。除非最近的论著本身反映
出最起码的历史面貌,否则不管它怎样正确,怎样有创见,怎样严密或者优 雅动听,都不能阻止学生产生一种缺乏方向与意义的感觉,至少在大部分学 生中会有这种感觉。这是因为,不管哪个学术领域,任何时期存在的问题和 使用的方法都包含过去在完全不同的条件下工作的成就,而且仍然带有当时 留下的创痕。当前的问题和方法都是对以前的问题与方法作出的(尝试性的) 反应。如果不知道以前的问题和方法,那么对现在的问题和方法的意义与正 确性就不能充分加以掌握。科学分析不单纯是逻辑上前后一贯的一种过程, 从某些初步观念开始,然后按照直线的方式往上面增添内容。它不是单纯地 对一个客观实体的逐渐发现——例如像刚果盆地的发现那样。它毋宁说是与 我们自己和我们前辈人头脑里创造的东西的一种永无休止的搏斗;同时,如 果它有所“前进”的话,那是以一种纵横交叉的方式前进的;它的前进不是 受逻辑的支配,而是受新思想、新观察或新需要的冲击以及新一代人的偏好 与气质的支配。因此,任何企图表述“科学现状”的论述实际上是在表述为 历史所规定的方法、问题与结果,只有对照其所由产生的历史背景来考察才 有意义。换句话说,任何特定时间的任何科学状况都隐含它过去的历史背景, 如果不把这个隐含的历史明摆出来,就不能圆满地表述这种科学的状况。让 我马上在这里补充一句,在整个这本书中我们将坚持这种教学法的要求,并 以它来指导我们对讨论题材的选择,有时甚至不惜牺牲其他重要的准则。
第二,我们的头脑很容易从科学史的研究中得到新的灵感。有些人比别
人得到的多一些,但完全得不到神益的大概很少。一个人如果从他自己时代 的著作站后一步,看一看过去思想的层峦叠嶂而不感受到他自己视野的扩 大,那么这个人的头脑肯定是十分迟钝的。这种经验的神益可以用一个事实 加以说明:那个最终导致(特殊的)相对论的基本思想,最初是在一本力学 史的书上出现的。①但是撇开灵感不谈,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他所研究的科学 的历史中吸取有用的教训,即使有时令人沮丧。争论有结果也好,没有结果 也好,我们都能学到一点东西;走了弯路,白费了气力,钻了死胡同,同样 可以学到东西;从成长过程受到阻碍的间歇中,从我们对机遇的依赖,从如 何避免去做某些事情,从纠正的偏差中也都可以学到东西。我们学会弄清为 什么我们实际上走到多远以及为什么没有走得更远。我们也知道接着而来的 是什么,以及怎样和为什么接着而来——这个问题我们在全书中都将加以注 意。
第三,对于任何一门科学或一般科学史,我们所能提出的最高要求是它
能把人类思维的方法告诉我们很多。当然,它提供的材料只能涉及一种特定 的知识活动。但是在这个领域内它的确切有据几乎接近于理想的完善程度。 它从具体事物中展示逻辑,从行动中展示逻辑,并展示与想象和目的密切结 合的逻辑。人类行动的任何领域都能显示人类的心智活动,但是没有哪个领 域像经济学领域这样逼近实际的思想方法;因为在其他领域中人们不会这样 不厌其烦地报告他们思想活动的过程。在这方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做法。 有些人例如惠更斯比较直率,而另一些人例如牛顿则沉默寡言。但即使最缄 默的科学家也必然会暴露自己的思想活动,因为科学工作和政治工作不同, 在本质上它就是自我暴露的。正是主要基于这个原因,所以人们已经多次确
① 恩斯特·马赫:《力学发展史》(第 1 版,1883 年:参看 J.佩措尔特为第 8 版增添的附录);T.J.麦科
马克的英译本包括了截至 1942 年第 9 版(也即最后一版)中增补和修改的内容。
认——从休威尔和 J.B.穆勒到冯特和杜威——所谓科学学(亦即德文的 Wisse- nschaftslehre)不仅是应用逻辑,而且也是纯逻辑本身的一个实验 室。也就是说,科学的习惯或过程的规则不仅要由那些外在的逻辑标准来判 断;它们自己也对这些逻辑标准有所贡献并对这些标准产生反作用。如果用 夸张的手法来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说,一种实用的或者叙述性的逻辑可以 从科学程序的观察与系统陈述中提炼出来——这当然包括科学史的研究或溶 合在科学史的研究之中。
第四,对于上面的论证,至少前面两条,我们有理由认为应用在经济学 这个特殊例子方面更显得有力。我们不久就要谈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就是说 经济学的题材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历史过程(见下面第 3 节),因而在很大 程度上不同时代的经济学涉及不同的事实和问题。仅仅这一事实就足以使我 们加倍注意经济学说的历史。但是让我们暂时撇开这一点以免重复,同时强 调一下另一个事实。我们将会看到,科学的经济学并不缺少历史的连续性。 事实上我们主要的目的是描述所谓“科学观念源流”的过程——人们对经济 现象的了解是怎样发生、改进、以及怎样不断推倒原有分析结构的。本书所 要建立的主题思想之一就是:这个过程基本上和其他知识领域类似的过程没 有什么不同。但是本书也想加以说明,由于某些原因,这种观念的源流在我 们这问科学中要比在几乎所有其他领域中遇到更多的阻碍。对于我们这种心 智方面的成就,很少有人会表示祝贺,而我们经济学家们自己恐怕是最不会 表示祝贺的。而且,我们的成绩现在是,过去也总是很小,很杂乱。搜集事 实和进行分析的方法,即使我们当中有人认为不符合标准或者原则上有错 误,还是照样流行,而且和其他方法一同广泛流传。尽管也有可能——我将 试图说明这一点——谈论每个时代在所谓科学问题上一致公认的专家意见, 同时,这种意见也常常顶住了不同政见强烈分歧的考验,可是我们毕竟不能 像物理学家或数学家在谈论他们学科时具有那样多的信心。因此我们不能、 或者至少不会互相信任地以同样满意的方式来概括“这门科学的现状”。而 补救这种缺陷的显而易见的方法就是研究学说史:这一点在经济学方面要比 在例如物理学方面来得更明显,因为除非我们知道经济学家们怎么会像现在 这样推理的,我们对新问题、新方法和新的成果就不可能有充分了解。而且, 有些成果被中途遗忘或搁置数百年之久,这要比物理学中更为屡见不鲜。我 们会遇到一些简直令人吃惊的事例。研究经济学史的经济学家,常常会碰到 很有启发性的见解以及有用的(假如有时是令人困惑的)教益,这与同样情 况下的物理学家很不一样:因为后者一般可以相信,在他的先辈们从事的工 作中,几乎没有湮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立即开始另一 次智力方面远征的壮举呢?
3.经济学是一门科学吗?
要回答这一节的标题所提出的问题,当然要看“科学”一词是什么意思。 例如,在日常说法和学术界的行话中——特别在法语与英语国家——这个名 词常指数理物理学。显然这就排斥了所有的社会科学,也排斥了经济学。如 果我们规定使用与数理物理学相类似的方法是科学的特点,那么整个经济学 就不是一门科学。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学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科学的”。再 说,如果我们按照“科学就是计量”这句口号给科学下定义,那么经济学中
有些部分是科学的,其余部分就不是了。这里不应该有“等级”之分或“尊 严”等感情方面的因素:一门学问披称之为科学并不意味着抬高它或者相反。 为了我们的目的,应该提出一个很广泛的定义,那就是:一门科学就是 任何一种知识,它是人们有意努力加以完善的对象。①这种努力产生了思维的 习惯——方法或“技巧”——以及掌握由这种技巧发掘出来的事实,而这些 事实都超越了日常生活中思维习惯与实际知识的范围。因此我们也可以采用 一个实际上与此等同的定义:一门科学是任何一种知识,它发展了寻找事实 和解释或者推理(分析)的专门技巧。最后,如果我们想强调一下社会学的 一面,我们还可以制定另一个定义,事实上和前面两个也是等同的:一门科 学是一个知识领域,其中有人,即所谓研究工作者,或科学家,或学者,他 们致力于完善现已积累的事实与方法,同时在这样做的过程中,他们所掌握 的事实与方法使他们与一般“外行”有所区别,因而也和单纯的“实际工作 者”有所区别。其余还有些定义也许同样不错,这里我补充两个,就不多加 解释了:(1)科学是经过提炼的常识;(2)科学是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 既然经济学使用普通公众不使用的技巧,既然有些经济学家在完善这些 技巧,经济学显然是我们定义范围内的一门科学。因此写出这些技巧的历史 似乎是一项非常简单的工作,不应该有什么怀疑或顾虑。不幸实际情况并非 如此。我们还没有走出森林;事实上连进去还没有进去呢!我们要想站稳脚 跟,首先必须搬走许多障碍——其中最严重的叫做“意识形态”。在这一编
的后面几章我们将这样做。现征先对我们关于科学的定义讲几点意见。
首先,我们必须回答读者也许认为是一个致命的反对意见。既然科学是 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也就是使用了特殊技巧的知识,这好像是说我们应该 包括,比方说,原始部落所用的巫术,如果它使用了普通人得不到而是一小 部分职业巫术家创造和传授下来的技巧。原则上我们当然应该包括巫术。这 是因为巫术以及基本上与巫术性质没有两样的一些手法,有时通过无形的步 骤逐渐溶化到现代人所认为的科学程序中去了:例如直到十七世纪初叶,占 星术总是天文学的伴侣。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更为迫人的原因。如果我们排除 任何一项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那就无异于宣称我们自己对科学所定的标准 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绝对正确。但我们不能这样做。①实际上,除了根据 我们的标准去解释、评价每一项过去和现在经过加工的知识而外,我们的确 没有其他办法,因为我们不具备其他标准。我们这些标准是六百多年来发展
① 我们将保留“精密的科学”这一名词,用于上述“科学”一词的第二种含义,就是说,那种使用多少和
数理物理学有同样逻辑结构方法的科学。我们将使用“纯科学”一词以区别于“应用科学”(法国人也用 同样的名词,例如“纯力学”或“纯经济学”,也说“理论力学”或“理论经济学”;意大利文叫做 “meccanicaoreconomiapura”,德文叫“reineMechanikorOkonomie”)。
① 要说服我们自己相信这一点,最好的办法是注意到我们有关程序的规则现在以及很可能将来总是处于争
论与不断变动的状态中。请看下面的例子:汉有人证明过每一个偶数都能以两个质数的和来表示,虽然迄 今为止没有发现一个不能这样表示的偶数。现在假设这一命题在某一天和我们同意接受的另一个命题相矛 盾了。是不是可以推论说有一个不是两个质数之和的偶数存在呢?“古典学派”的数学家会答复“是的”, 而“直观学派”的数学家如克龙厄科尔与布劳威尔则会说“不是”:那就是说,前者承认而后者不承认我 们所谓“现存原理的间接证据”的有效性,而这种间接证据在许多领域中是被广泛应用的,同时也用于纯 经济学中。仅仅这种对于什么构成有效证据的不同意见,显然即足以证明我们自己的规则还不能被公认就 是科学程序的定论。
的结果。②在此期间内,科学上许可使用的程序或技巧,范围愈来愈受到限制; 也就是说,愈来愈多的程序或技巧被认为不能允许而遭到排斥。仅仅在我们 提到“现代的”、或“经验的”、或“实证的”③科学时,我们才是指这个受 到严格限制的领域。它的程序的规则因为科学部门的不同而有所不同;同时, 正如我们在上面已经看到的,这些规则从来也不是无可置疑的。不过广泛说 来,它们有两个显著的特性:它们把我们根据科学的理由被要求接受的事实, 简化成“可以由观察或实验加以证明的”比较狭窄的事实范畴:它们又把可 以允许的一套方法归结为“从可以证明的事实进行逻辑推理的方法”。今后 我们应该站在这种经验科学的立场上,至少当经验科学的原则在经济学中受 到承认时是如此。不过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必须牢记:虽然我们将要根据 这个立场来解释各种学说,我们并不主张它“绝对”有效;同时,从这个立 场出发,虽然我们可以把某一命题或方法称之为无效的——当然我们总是要 注意到这些命题或方法形成时的历史条件——但我们并不因此把它们排斥于 我们原先(最广泛的)意义上的科学思想之外,换言之,就是否认它们的科 学性①——即使要评价的话,也必须根据具体时间与地点的“内行的”标准来 加以评价。
第二,我们原先的定义(“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指出为什么一般不 能确定一种科学的起源日期——甚至以十年为单位进行概略的测算——更不 要说确定这门科学的“基础”了。这和一种“学派”的特殊方法与基础的起 源是两回事。正如科学一旦存在就会慢慢成长一样,它们的出现也是一种缓 慢的过程,在有利与不利的客观环境以及人为条件影响下,逐渐使自己从它 们的常识背景中分离出来,有时也和其他学科分开。研究过去,弄清那些条 件,对于承认或否认某种科学知识体系的存在,的确都可以缩短时间范围。 但是由于历史学家个人在观察上的误差而总是被扩大了的有疑问的领域,无 论搞多少研究都难以完全消除。至于说到经济学,仅仅偏见或无知就足以解 释某些说法,例如说这门科学是亚当·斯密、F.魁奈、或成廉·配第爵士、 或者其他什么人“创立”的;或者说历史学家的研究报告应当从他们当中的 一个人开始。但是必须承认,经济学构成一种特殊困难的情况,因为在这门 学科中,相对于其他任何学科而言,普通常识比我们能够积累的科学知识要
② 这种估计仅指西方文明,同时也考虑到希腊的发展,但只包括十三世纪以来它们作为文化遗产进入西欧
科学思想的阶段,而不包括希腊文化本身发展的历史。作为一个里程碑,我们选择托马斯·阿奎纳的《神 学大全》,它排除了从哲学体系来的启示,那就是除了超自然的神学(自然神学为哲学体系的一种)而外 的所有科学的启示。这是在希腊一罗马世界衰败之后欧洲在方法论的批评上所采取的最早与最重要的一个 步骤。下面会说明,把启示从除了超自然神学而外的一切科学中排除出去,和托马斯将诉之于权威作为一 种可以允许的科学方法排斥于科学之外是怎样结合在一起的。
③ 在这里所用的“实证”这个词,与哲学上的实证主义没有什么关系。有些作主对于完全不同的事物使用 同一个词,很容易引起混淆,而他们自己有时就没有把事情弄清;本书必须对这种危险一再发出警告,这 里只是第一次。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我要立即举出几个例子:理性主义,合理化,相对论,自由主义, 经验主义。
① 所有这些都非常不全面,当然完全不可能公平对待我们只表面接触过的那些深奥问题。由于篇幅有限, 我在这里只想补充一句:我们将会看到上面的解释将尽量避免以下几种倾向:(a)自认为具有学者式无所 不知的资格;(b)希图根据现在的标准来评定过去思想文化内容的“等级”;(c)除了分析的技巧外企 图评价其他任何方面。随着本书论述的展开,若干有关问题将会愈益明确。
走得远多了。普通外行人都知道丰收则谷贱,分工则提高生产效率,这些显 然在科学出现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如果指出古书中这一类陈述包含什么科学 的发现,未免荒谬可笑。有关供求理论的最初解释是科学的,但这种科学成 就太微薄了,常识与科学知识在逻辑上过于接近,以致要指出这两种知识的 确切界限必然都是武断的。我就此机会再谈谈一个同类性质的问题。
把科学定义为经过工具加工的知识,并把它和特殊的人们联系在一起, 几乎等于强调专业化的明显重要性,而个别学科则是这种专业化(稍晚一步) 的结果。①但是这种专业化的过程从来不是按照任何理智的计划——无论是预 先想好的或者仅仅是客观存在的计划——来进行的,所以整个而言,科学从 没有完成一个逻辑上前后一致的结构;它是一片热带丛林,而不是依照蓝图 建造起来的一座大厦。个人也好,集体也好,都是追随他们的带头人或者遵 循已经开创的方法,或者像上面第 2 节所说的那样被多种因素所诱发而前 进。这种情况的后果之一,就是个别学科的全部或部分疆界总在不断移动, 因而试图按其内容或方法给它们下定义是没有意义的。经济学特别如此。就 声学是一门科学这个意义上来说,经济学不是一门科学;毋宁说它是许多排 列得不好和互相重叠的研究领域的大杂烩,就像“医学”一样。因此我们倒 要讨论一下别人的定义———主要为了看看它们是怎样不恰当——但我们自 己不打算采取什么定义。最接近于下定义的做法就是列举在教学中现在公认 的下述主要“领域”。但即使这种指证定义①也不应认为是完备的。我们必须 承认,我们今天所提出的任何完备的目录,将来都有可能增减。
第三,我们的定义并没有提到迫使人类努力完善任何领域现有知识的动
机。在另外一处我们即将回到这个题目上来。目前我们只是指出,一篇分析 文章的科学特性,与进行这种分析的动机是不相干的。举例说,细菌学方面 的研究是一项科研工作,研究人员是为了医学或其他任何目的而进行研究, 对于这种研究的过程并无关系。同样,如果经济学家采取适合于他那个时代 和环境的科学标准的方法,来研究投机倒把的各种手法,则研究结果将会形 成经济知识科学财富的一部分,不管这些知识他是用来提供制定管制法规的 建议,或是用来保护投机者抵制这种法规,或者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求知 欲。除非他故意让他的目的来歪曲他的事实或推理过程,我们就不能因为不 赞成他的目的而拒绝接受他的成果或否认其科学性。这就意味着由“特殊的 辩护人”——无论他们提出辩护是不是得到报酬——所提出的任何科学性的 论证,好也罢,坏也罢,都和那些“超然的哲学家”的论证一样,如果真的 有这种哲学家存在的话。请记注,偶然你问一个人为什么要说他所说的话, 这可能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但不论回答是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们他所说的话 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们不相信从事政治论战的廉价方法——不幸得很, 在经济学界也太普遍了——也就是不相信通过攻击或吹捧某项主张的赞助者 的动机,或通过攻击或吹捧这种主张似乎拥护或反对的有关势力,而可以论
① 让我在这里立即补充一句:在这样一批同行的工作人员之中,一定会发展出一种专业化的语言,愈来愈
不为普通的外行人所了解。通常在我们所谓的科学已经发展到今人重视的程度以后很久,由于采用不便于 分析的日常观念已经难以忍受,才想出这种省享的办法。如果不是基于这个事实,那么这种专业语言的采 用甚至可以作为确认一门科学存在的标准。尤其是经济学家们常常不惜损害他们这门科学的发展,过分重 视要为普通公众所了解,而公众一直到现在对于采取比较理智的做法还非常反感。
① 所谓指证定义,就是指着某一概念所表示的某类事物的样本,来对这个概念例如”象”的概念下定义。
证一种主张。
第二章 插曲Ⅰ:[经济分析的技术]
[1.经济史]
[2.统计]
[3.“理论”]
[4.经济社会学]
[5.政治经济学]
[6.应用学科]
上一章最后一段指出了一些重大的问题,将在第四章”科学的社会学” 中再谈。现在我们要中断我们的论证,以便转过身来追逐两只兔子,它们所 走的路线有时在仓皇失措中发生分歧:一方面必须确定经济学与某些工具加 工过的知识领域的关系,这些领域现在或曾经对经济学有过影响,或者与经 济学有共同的边境①(见第三章);另一方面,我们应该借此机会对指导我们 讲解经济分析史的某些概念与原则立即加以说明。这就是本章所要进行的工 作。
让我们从普通常识开始:“科学的”经济学家和其他一切对经济课题进 行思考、谈论与著述的人们的区别,在于掌握了技巧或技术②,而这些技术可 分为三类:历史、统计和“理论”。三者合起来构成我们的所谓“经济分析”。
[在这一章后面熊彼特后来又加上第四个基本学科,那就是经济社会学。]
① 选择“边境”这样笨拙的说法,是为了避免不切实际地设想有什么明显和不变的分界线。
② “技术”一词必须从非常广泛的意义上来加以理解:只要系统地掌握了某一学科的事实,在范围上超过了 这个领域中的实际工作者所能获得的知识,就足以构成科学的水平,即使对这一学科的研究并不需要超过 外行人理解程度的精确方法。
[1.经济史]
在上述基本学科中,经济史——是它造成了当前的事实,它也包括当前 的事实——乃是最重要的。我愿立即指出,如果我重新开始研究经济学,而 在这三门学科中只许任选一种,那么我就选择经济史。我有三条理由:首先, 经济学的内容,实质上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独特的过程。如果一个人不掌握 历史事实,不具备适当的历史感或所谓历史经验,①他就不可能指望理解任何 时代(包括当前)的经济现象。其次,历史的叙述不可能是纯经济的,它必 然要反映那些不属于纯经济的“制度方面的”事实:因此历史提供了最好的 方法让我们了解经济与非经济的事实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以及各种社会科 学应该怎样联系在一起。②第三、我相信目前经济分析中所犯的根本性错误, 大部分是由于缺乏历史的经验,而经济学家在其他条件方面的欠缺倒是次要 的。当然,历史应该包括科学分工和专业化以来那些采用不同名称的学科, 如史前记载与人种学(人类学)在内。③
上面的论证有两个不祥的后果必须立即加以注意。第一、既然历史 是经济学家材料的一个重要来源——虽然不是唯一的来源——同时由 于经济学家本人是他自己时代和所有以前时代的产物,经济分析及其成 果必然会受到历史相对性①的影响,问题只在于影响程度的大小而已。 把这个问题哲学化并不能得出有价值的答案,但以详细的研究来求出一 个答案将是我们最关切的事项之一。这就是为什么在下面各编介绍经济 分析之前,首先都要对“时代精神”特别是每个时期的政治背景加以筒 述的原因。第二、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即经济史是经济学的一部分, 史学家的技术好比是经济分析这辆大公共汽车上的乘客。从原始材料得 来的知识,总难令人满意。因此即使经济学家自己不是经济史学家,仅 能阅读别人写的历史报告,他们也必须了解这些报告是怎样产生的,否 则就不能评价其真正意义。我们还不能做到按以上论证推演出来的程序 办事;不过原则上让我们记住,像拉丁的古代文字就是经济分析的技术 之一。
[2.统计]
我们坚决主张,对于经济学来说,统计数字是极为重要的。实际上,至 少从十六和十七世纪以来,这一点就被人们认识了;例如当时西班牙政治家 的大部分工作就是收集和解释统计数字——更不用说被称作政治算术家的英
① 这样说并不会使下面将要解释的“理论”成为不可能的东西或无用的东西——经济史本身就需要理论的
帮助。
② 由于在我门这个问题上“理论”的不可靠性,我个人认为历史的研究在经济分析史方面不仅是最好的、 也是唯一的方法。
① 这是那个常被误用的字——相对性——的几种含义之一。这里我们用这个字的意思,不过是指(a)我们 使用的材料不能超过我们所占有的材料;因此在进一步发现的前面,我们原有成果的一部或全部也许站不 住脚(在解释过去的经济学家时,这一事实必须适当地加以考虑);(b)经济学家对于他们那个时代的问 题的兴趣和态度,使他们对经济现象的一般看法受到了局限。请参阅第四章。这和哲学上的相对论无关。
国计量经济学家以及他们在法国、德国与意大利的同行了。①我们不仅需要统 计数字来解释问题,而且也是为了弄清有什么问题需要解释。但是有一点意 见要加上去,就像前面一段对历史这个题目所补充的意见一样。如果不了解 统计数字是如何搜集的,就不可能了解这些统计数字。同样,如果不了解搜 集统计数字的具体方法——以及这些方法在认识论方面的背景的话,也不可 能从统计数字中得到信息,不可能理解专家们为我们搜集的信息。因此,适 当掌握现代的统计方法是防止现代经济学家闹笑话的一个必要的(但不是充 分的)条件,虽然有些学科关系大些,有些要小一些。不过我们与这些方法 的利害关系实在太大,因而不能把例如说变差法的优点和缺点留待专家去判 断,即使他们在这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这里我们仍然不能做到按以上论证 推演出来的程序办事。但是又一次我们至少在原则上要承认:统计方法是经 济分析工具的一部分,即使不是为了经济分析的特殊需要而设计的,也是如 此。雅克·伯诺里的《推测技术》或拉普拉斯的《分析理论》在许多科学史 中都占有地位,它们在我们这门科学史中也占有地位。②
[3.“理论”]
第三个基本学科是“理论”。这个名词有很多含义,但是就我们在本书 中的用法来说,只有两种含义是有关系的。第一种比较不重要的含义把理论 看作和“解释性的假说”是一回事。这些假说当然也是编史工作与统计的主 要组成成分。举例说,即使最激烈地主张以事实为根据的历史家,是经济史 家也好,其他史家也好,都很难避免对于城市的起源构想出一种或几种解释 性的假说或者理论。统计学家对于他碰到的问题中随机变量的联合分布也必 须建立一种假说或理论。对于这一点只需指出,如果认为经济理论家的唯一 或主要任务就是搞这类假说(有人也许会加上一句:“凭空捏造”),那就 错了——虽然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错误。
经济理论要做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一些以简驭繁的图型或模式
用来描述现实的某些方面,以及从某些视为当然的事实出发以便按一定程序 确定其他事实,那么经济理论的确也和理论物理学一样是无能为力的。就我 们目前的论证而言,我们视为当然的事情(命题),可以一律叫做假说,或 叫公理,或叫假设,或叫假定,甚至称之为原理,①而那些我们认为已经按适 当程序确定的事情(命题),则称为定理。当然,一个命题在一个论证中可 以是假设,在另一论证中则可以是定理。这一类假说也可由事实提出——它 们是根据实际观察得来的——但是从严格的逻辑来看,它们都是分析家武断 的产物。①它们与第一类假说的区别在于不包含研究的最后结果(这些结果本
① 因此,本段第一句话所作的一个简单而无可辩驳的论断至今还受到某些经济学家的强烈否认,不能不说
是一件怪事。
① 所谓”原理”,在本书中是指任何我们(或者我们正在讨论的作者)不打算提出任何异议的陈述。但它 可以是我们(他们)已经建立起来的命题,也可以是我们(他们)假设或假定的命题。同样的道理也适用 于可以提出异议的“法则”,这种法则的出现、运用或误用,必须仔细考虑:例如我们常说报酬递减”法 则”或者凯恩斯的消费倾向“法则”,实际上这些都是假定:也说马克思主义的利润率递减“法则”,这 是马克思认为他已经确立了的一个命题。
① 用 J.H.普安卡雷的一个比喻来说,裁缝可以随心所欲地裁衣服;但他们当然要力图按照顾客的身材来剪
身乃是人们感到兴趣的东西),而只是为了证实有兴趣的结果而铸造的器械 或工具。而且铸造工具并不是经济理论家所做的一切,就像铸造统计学的假 说也不是统计理论家或任何理论家所做的一切一样。同样重要的是设计其他 小用具以便于从假说中搞出一些结果来——所有的概念(例如“边际替代 率”、“边际生产力”、“乘数”、“加速因素”)、概念之间的关系、以 及处理这些关系的方法,所有这些都没有什么假说的成份在内。②而正是这些 零星用具的总和——包括关键性有用的假定在内——组成了经济理论。用罗 宾逊夫人无比巧妙的比喻来说,经济理论是一个工具箱。
这种经济理论的概念,和其他科学部门一样,道理也很简单。经验告诉 我们,某一类——经济的、生物的、机械的、磁电的和其他的——现象,实 际上都是个别发生的事件,其中每一事件发生时都显示出它本身的特性。但 是经验也告诉我们这些个别发生的事件有某些共同的性质与共同的方面,如 果我们对这些性质与方面及其所提出的问题索性一次加以处理,那么在心力 方面将实现很大的节约。为了某些目的,有时的确需要对个别市场上个别的 定价情况,每种收入形成的情况、每次经济循环、每一笔国际贸易等等加以 个别分析。但即使征这种场合,我们也会发现,我们每一场合都在使用对全 体分析时所出现的概念。其次我们发现所有场合,或者至少大部分个别的场 合,都显示类似的特点。这些特点及其含义可以合在一起用定价、收入形成、 循环、国际贸易等共同的图型来加以处理。最后我们发现这些图型并非彼此 独立,而是互相关联的,所以上升到“一般化的抽象”的更高水乎很有好处; 在这个水平上我们可以建立经济分析的一种复合的器械、引擎、或研究方法
——虽然我们已经知道,并不是唯一的一个——,无论我们把它转向①什么样
的经济问题,它在形式上都会以同一方式发挥作用。理查德·坎梯隆②的著作 是第一部著作,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已对这个道理有所觉察,虽然经济学 家们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认识到它的所有可能性——莱昂·瓦尔拉是第一 个这样做的(请参阅下面第四编第六章第 5b 节)。
虽然我们既不可能也不需要去进行一次经济学的认识论的探讨,同
时与这方面有关的一些课题在本编的以下各章和所有以后各编中还会 受到注意,但在这里插进几点意见,借以减少我自己与读者之间可能的 隔阂,将会是有益的。
首先,对于前面关于经济理论的性质与功能的论证,应该加上一个
修正。这个论证的措词,至少大部分可以适用于所有那些具有任何通用 分析工具的学科。但是这种类似性也有限制,其中最主要的可由下列两 件事实来说明。经济学不能像物理学那样从实验中得到好处——当经济 学家谈到做试验时,他们所指的和在实验室条件下的试验完全不同—— 但另一方面却享有一种物理学所得不到的信息来源;那就是人类对于经 济行为的意义的广泛知识。这种信息来源也是争论的根源,在我们的征 途中将反复找我们麻烦。但它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现在例如当我们说
裁。
② 举例说,理论力学从一套假定(就这种意义来讲或者称之为假说)出发,但显然这许多假定并非理论力 学的全部,而当它们明确地汇集在一起时,仅能构成理论力学的第一章。
① 对 E.马赫学说的一个简译,他说每种(理论)科学都是省力的一种方法。
② 见下面第二编第四章第 2 节。
到可以激励个人或集团起来行动的动机时,我们的信息来源大致与心理 方面有意识或下意识过程的知识是一回事,对这种知识不加利用是愚蠢 的,虽然我将继续不断地强调,这与侵犯心理学专业的领域不同——就 象我们陈述土地报酬递减法则并不意味着侵犯了物理学的领域一样。不 过我们对于意义的知识还有另一种解释的方法,与逻辑比较接近。例如 我说——在一定的条件下——一个企业的瞬间利得最大化的产量,是在 边际成本等于边际收入的一点上(在完全竞争的情况下,边际收入等于 价格)。可以认为我是对这种情况和一个结果建立逻辑关系,也和一般 逻辑的规则一样,不管是否有任何人的行为与之相符总是正确的。这就 意味着有一类经济定理,它们是逻辑上的(当然不是伦理或政治上的) 理想或规范。它们显然与另一类直接以观察为根据的经济定理有区别; 例如说,对于就业机会的预期对工人在消费商品方面的支出有多大影 响,工资的变动对结婚率有多大影响等等。如果同时把逻辑上的规范解 释成为从观察来的资料或必要时从共同经验下意识地积累起来的观察 中“净化”的普遍规律,则无疑有可能把这两种类型的理论融合为一。 不过,整个说来,最好不要这样做,而应该坦白承认我们有或认为有能 力去了解意义,并以适当构造的图型来代表这些意义所隐含的东西。
第二、上述解释也许可以使我免于沾染“科学主义”色彩的嫌疑。
这个名词是哈那克教授①曾经用来指出某些人不加批判地抄袭数理物理 学的方法,他们同样不如批判地相信这些方法可以普遍适用,并且是所 有科学活动都应该遵循的金科玉律。整个这个历史将可解答一个问题, 就是实际上是否有这种不如批判地抄袭数理物理学方法的行为,而这些 方法仅在发展它们的科学的特殊形态范围之内才有意义——当然除去 纲领性的词令,自从十七世纪自然科学取得今人敬畏的成功以来,这些 词令已经够多了,但并无多大意义。至于原则性问题,哈那克毫无疑问 是对的——所有十九世纪在他之前提出类似抗议的人也是对的——那 就是他认为经济学家以在别的地方运用成功为唯一理由而任意借用其 他学科的方法,这是不允许的;同时他认为,那些实际上这样做了的极 个别和次要的事例,应引起人们的注意。不幸这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在我们能够提出什么叫做不合法的借用以前,首先要问一问什么叫做 “借用”。在这里我们必须注意到与马克思主义者相似的一种错觉,这 种错觉使得他们在谈到未来的社会主义秩序时不愿使用像价格、成本、 货币、土地劳务的价值、或甚至利息之类的名词;这些名词虽然是一般 经济逻辑的概念,对他们来说,似乎仅仅因为它们也用于资本主义社 会,就沾染了资本主义的气味。同样,“高等”数学的概念与程序确实 最先是和物理学家的问题相联系而发展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数学这种特 殊语言有什么特别的“物理主义”的属性。①但这也适用于物理学的某 些一般概念,例如平衡位势或振荡器、静力学与动力学等等,它们也和
① 哈耶克:“科学主义与社会研究”,见《经济学》1942 年 8 月号、1943 年 2 月号,1944 年 2 月号。这
一篇论文——这些文章合在一起不亚于一篇论文——我要极力推荐,不仅因为它是深邃学识的产物,而且 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极好的例子,说明在这类讨论中真理与谬误是怎样紧靠在一起。
① 哈耶克的导师,奥地利效用学派的理论家们在运用边际效用概念时,实际上发现了微积分。把他们的推 理正确地用公式表达出来,不能算是什么罪过。
方程组一样出现在经济分析中;例如当我们使用“振荡器”这个概念时, 我们所借用的只是一个词,别的再没有什么。不过有两种情况结合起来 加深了那种错觉。一方面,当物理学家与数学家首先碰到那些一般概念 时,不仅对它们加以命名,而且还搞出了它们的逻辑。只要这种逻辑没 有引进什么“物理主义”的东西,我们不加以利用就是枉费气力。另一 方面,学生们碰到一个问题时,要了解其中的经济学内容不如了解一个 实物的类比来得容易;所以教书时常常要用这些比喻。因此,我们被指 控借用的那些东西似乎只是反映了一个事实,即我们大家,物理学家也 好,经济学家也好,仅有一种类型的头脑可以运用,而其活动方式,不 管担负的任务如何,在某种程度上原来都是相似的——所谓“科学统一 运动”就是基于这一事实而产生。这并不牵涉任何机械论、宿命论,或 其他什么“主义”的错误,也未忽视这一事实,即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 学中所谓“解释”是有些不同含义的,同时也没有否认经济分析史的历 史性质的含义。
第二、如果经济理论如我所表述的是这样一种单纯而无害的东西, 那么读者会奇怪,自从它引起人们注意(大约从重农学派的时代开始) 直到今天,那种伴随它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我在这里只列举一些主要 标题作为答案,而以后的叙述将会充分加以说明:
(1)从每个时期的要求来判断(而不是用以后的标准判断以前任
何时期的理论状态),那么在所有时期,包括现在在内,经济理论的成 绩总是落后于人们合理的期望,并受到正当的批评。
(2)不能令人满意的成绩从来都是、现在也是与不公正的要求相
伴随的,特别是人们不负责任地把理论应用于实际问题,而这些问题过 去和现在都超过了同时代分析工具解决的能力。
(3)虽然经济理论的成绩从未达到标准,没有达到它可能达到的
一切,但同时又超过了大多数感兴趣的人们的掌握能力;这些人不了解 它,同时对于任何进一步改进分析工作的企图都抱有反感。让我们仔细 区分这种反感的两个不同因素,一方面总是有许多经济学家惋惜大量事 实的丧失,而实际上这些事实在任何抽象的过程中都是会丧失的。如果 谈到应用,那么这种反感通常是很有理由的。可是另一方面有些人缺乏 理论头脑,他们对于不直接与实际问题有关的任何东西都看不出有什么 用处。或者,比较不客气他说,他们缺乏评价分析工作的提高所必须具 备的科学修养。读者应该牢记这两种(有理的与无理的)对经济理论的 批评的奇怪结合,本书将在通篇对这一点反复加以强调。这足以说明对 经济理论的批评实际上总是从两种人那里来,一种人是在他们那个时代 的经济理论水平之上,一种人则在其下。
(4)从这些方面来的敌意常常因为反对大部分理论家坚持要形成 的政治联盟而更为强烈。一个典型例子就是十九世纪经济理论与政治上 的自由主义的联合。我们将会看到,这种联合有时足以使政治上自由主 义的失败变成经济理论的失败。在那个时期,许多人极端痛恨经济理 论,因为他们认为经济理论仅仅是用以吹捧他们反对的政治纲领的一种 计策。这种想法很容易产生,因为经济理论家自己也持有错误的政见, 他们尽力使自己的分析工具为他们自由主义的政治纲领服务。在这种情 况下,经济学家们放纵自己爱管政治闲事的强烈痹好,贩卖政治秘方,
自命为经济生活中的哲学家,同时却忘记他们有责任把自己引进经济推 理中的价值判断交代清楚。类似的情况很多,而现代经济理论不过是又 一个值得悲叹的事例而已。
(5)有人认为,经济理论是要把未确定的、推测性的假说,装在 上面区分的两种意义中第一个意义的框架内;在上列标题的一项或几项 之内虽已隐含了这种看法,但我们仍以单列一项为宜。因此,在经济学 家或其他社会科学家中常常出现一种倾向,就是把经济理论排斥在严肃 的科学领域之外。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倾向①并不限于经济学。艾萨克·牛 顿首先是一位理论家,可是他对理论,特别对于建立表示原因的假说, 一贯抱有明显的敌意。他真正所指的不是我们第二类的理论或假说,而 不过是证据不足的推测。也许在这种敌意中还有点别的什么,那就是真 正的科学头脑对于使用这个带有形而上学气味的“原因”一词的厌恶。 牛顿的例子也可以用来说明一个真理,那就是在实验性科学领域内不喜 欢用形而上学的概念,绝不意味着对形而上学本身的厌恶。[熊彼特原 意是想把这九段缩进去的材料用小一号的字体排印,以便一般读者容易 把它们省略过去。]
[4.经济社会学]
读者会注意到我们的三个基本学科,即经济史、统计学与统计方法、以 及经济理论,虽然基本上可以互相补充,但还不够完善。在。写经济史的时 候,确实有些陈述根本不应该加上去,除非有属于经济理论的推理部分能够 予以适当的证实:例如把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到该世纪末英国经济的大发展同 谷物条例与所有各种保护措施的撤销联系在一起,就是这样一种陈述。经济 理论图式是在一定的制度框架内发生作用的,而这种制度的框架则来源于经 济史,只有经济史能告诉我们这种理论图式所适用的社会过去属于哪一类, 或者现在属于哪一类。然而不仅是经济史对经济理论有这种贡献。显而易见, 当我们介绍私有财产制度、或自由契约制度。或者另一方面程度大小不一的 政府管制时,我们实际是在介绍一些社会事实,它们不仅是经济史,而且是 一种普遍化、典型化或类型化的经济史。这一点更加适用于一般的人类行为 方式上,这种行为我们假设是普遍的,或者只存在于某些社会条件下。每一 本经济学教科书,如果不限于传授极其严格意义上的分析技巧,就会有这么 一章有关制度方面的导论,其内容属于社会学而不是经济史。所以我们借用 德国的做法,引进第四门学科以补充另外三门的不足,这是很有用的;虽然 在这个领域内的努力会超出纯粹经济分析的范围而进入“经济社会学”的领 域。用一句适当的话来说,经济分析所讨论的问题是人们在任何时候怎样行 为以及产生什么经济效果:经济社会学处理的问题是他们怎么会这样行为
① 享实上仅仅根据这一理由,某些同行的经济学家所使用的“经济理论”一词本身就会有贬低的气味,这
也没有什么奇怪。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态度单纯是由于我们在知识上的口味与能力各不相同,大家自然 各接其偏好进行研究。过高地估计自己的研究方式,低估别人爱好的方式,这也不过是人类的天性。如果 说无论在科学或其他生涯中,假使我们不是已经从事了某一事业,我们将永远也不会做我们正在做的这一 事业,这也许不算过分吧。
的。①如果我们把人类行为的定义下得广泛一些,不仅包括行动、动机、偏好, 而且也包括与经济行为有关的社会制度如政治制度、财产的继承、契约等等, 那么这句话就把我们所需要的一切都包括在内了。当然必须指出,这种区分 是我们为了自己方便而做的,并不意味着我们将要碰到的作家们自己作过这 种区分。空谈不如实干,因此现在我不准备为之作任何辩护。
[5.政治经济学]
上面我们分别阐明的历史、统计与理论三方面方法技巧的总和,连同它 们帮助取得的结果,我们称之为(科学的)经济学。这个名词是晚近发展起 来的。A.马歇尔的大作是 1890 年以来首先采用这个名词的,至少在英美两国 之内是这样。②十九世纪通常使用的名词是”政治经济学”,虽然该世纪初期 有些国家还用过其他一些名词。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我们在以后各编中还会 谈到。但有两点马上指出也有好处。第一、政治经济学对于不同的作者具有 不同的含义,而有些地方它也就是指现在的所谓经济理论或“纯”经济学。 因此现在就必须提醒大家,为了正确理解任何作家对政治经济学的范围与方 法说了些什么,我们必须经常弄清他赋予这个名词的含义——有些与此有关 的、曾经激怒了批评家的命题,如果记住这条规则,就会变得完全无害。第 二、我们这门科学或多种科学的凝聚物在十七世纪被一个不十分重要的作者 命名为政治经济学,并且因此使他的著作谬蒙不朽之誉。从此以后,就有意 无意地产生了一种看法,似乎我们这门科学唯一关心的就是国家的经济—— 当然不仅是指 polis,即希腊的城邦——或者换一种说法,关心的是经济性 的公共政策。德文中有一个名词叫做国家科学,把这种看法强调得更加明显, 而这个词通常是作为政治经济学的同义词来使用的,当然它把经济学的范围 看得过于狭窄了,同时,它又过于强调了经济学与现令所谓的商业经济学之 间的区别,而这种区别大体说来是没有意义的。所以让我们说清楚,我们自 己并不把这两方面截然分开;所有与个别厂商行为的分析有关的事实与工 具,不管过去和现在,都属于我们所指的经济学范围之内,正象与政府行为 的分析有关的事实与工具也属于这个范围一样,因此必须加在过去狭义的政 治经济学内容里面。不过我们需要注意到政治经济学这个名词近来又多了一 个新鲜的含义。
当前经济学家中有些人认为现代经济理论(这是就我们的意思来说的)
过于悬空,没有充分考虑到,如果不参照其结果所赖以生效的历史一政治结 构,就不可能把这种结果明智地应用于实际问题或甚至用来分析一个国家的 具体经济状况。这种意见有时进一步扩大为批评任何专注于改进理论或统计 分析工具的著作,这在我看来似乎没有认识到专门著作具有其不可动摇的必 要性。但是假如这个意见是指本段第一句话的意思,那么理由就要强得多。 特别是一门包括政府行动以及政治生活的机制与流行哲学的适当分析在内的 经济学,对于初学者来说,要比他不知如何加以协调的一大堆不同的科学更 能使他感到满足——而另一方面,他可以高高兴兴地在卡尔·马克思那里找
① 我相信这句话出自格哈特·科姆先生之口。
② 后来在德国又有一个并行的用语,虽然还没有十分被人们接受。这个名词叫做社会经济学,比较出力使 它推广使用的是马克斯·韦伯。
到他所寻求的现成答案。这种类型的经济学有时被人以“政治经济学”的名 称提出。在部分地认识了似乎包含在这个方案中的真理以后,我们于是建立 了“第四门基本学科”,经济社会学。
从上段所讨论的意义上的政治经济学,使人想起了这个名词的又一个含 义,也就是在讨论政治经济学体系时会遇到的。这个含义使我们联想到“经 济思想”这个名词。但这两个概念在第四章中讨论要方便一些。在那里我们 还要试图澄清这本经济分析史与政治经济学体系的历史、以及与浮现在大众 头脑中有关经济问题的任何思想史之间的关系。
[6.应用学科]
在科研与教学工作中,无论是经济学或其他领域,人们的分工都产生了 无数的专业,通常称之为“应用学科”。为了把它们详细列举出来(不要求 完整无缺),让我们从美国开设经济学的高等院校课程表中得到一些启发。 除了一般性的概论课程、经济史、统计学、经济理论与经济社会学①的课 程外,我们发现,第一、有一类学科每个人都认为是“一般经济学”的主要 部份,其所以被分开处理仅是为了更好地对它们的题材作深入研究。这些学 科包括货币与银行、经济波动(或循环)、对外贸易(国际经济关系),有 时还有区位理论。第二、还有一类学科,如会计学、保险统计学、保险学, 它们在历史上几乎完全独立于一般经济学之外(会计学则正在逐渐放弃它的 独立性),但它们对所有经济学家或其中某些人是有用的,甚至是不可缺少 的;因为它们既提供了经济分析的工具,又提供应用于实际的机会——折旧 就是一个例子。第三、有一类标准学科,它们依附于公共经济政策方面一些 久已确立的部门,特别是农业②、劳动、运输与“公用事业”、制造工业(及 其公共管制)的问题——对于这一项,目前还没有一个普遍接受的英文名词
——以及财政(“财政政策”),除此之外,大多数人还会(暂时)加上其
他许多学科如市场学(“商品分配”)与社会保险(如果保险学没有包括它 的话)。“社会主义”与“比较经济制度”或者加上“人口”可以算作第四 类。而近来很时兴的“区域研究”则为第五类。再要包括其他学科或者我们 已经提到的这些学科的分支,很可能会把我们所谓大公共汽车上的乘客弄得 拥挤不堪。但是我们上面所列举的课程加上读者的一般知识,足以证实下面 三点陈述,而这些陈述与我们的工作任务有关,是应该予以阐明的。
第一、这个应用学科的大杂烩显然没有固定性或者逻辑上的次序,其中
任何一门学科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它们出现,或者消失,相对的重要性增加 或者减少,同时根据不断变化的兴趣与方法的要求,它们彼此还会互相重叠。
① 由于“理论”这个词在很多人心目中,基于好的理由与不好的理由,所产生的不信任情绪,这个词偶而
被“分析”所代替,这时“分析”这个词的含义就比本书中赋予它的含义狭窄一些。就我所知,经济社会 学这个领域并不隶属于”分析”这个标题之下,也不单独自成一门学科;它所包含的课题分别在历史、理 论、“比较经济制度”、比较侧重于制度方面的劳工问题课程以及其它许多课程中加以处理。
② 农业这门学科作为经济学的一个部问,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例子,那就是说,如果不具备相当的农业技术 知识,对它是很难进行研究的。原则上,这一点对于经济学的其他门类也是一样,不过程度轻一些而已。 情况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例如说,在金融、销售、或制造工业的经济学和相应的各种“技术”之间划 出明显的分界线。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如果从尊重现有的分界线或学科结 构出发来确定我们该做或不该做任何有意思的工作,那就极其愚蠢了。
第二、所有那些专门的或应用的学科,不仅限于前面提到的属于我们第 一类组成成分的三个学科,都是事实与技巧的混合物,它们形成了我们所理 解为经济分析的四个基本分支。这些混合物彼此之间大不相同,因为在许多 广泛的领域中有些混合物对于使用精细的统计或理论工具的要求或机会要比 其他混合物为少,甚至完全没有,虽然历史因素从来很难大胆地完全予以忽 略。此外,这些混合物彼此不同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各个学科的专家,个人 也好,集体也好,在基础学科上的背景非常不同,所以根据他们选择的专业 的不同需要,会用十分不同的方式来调配他们的技巧——如果我们要了解经 济学为什么像它现在这个样子,这一点必须牢记在心。不过原则上,要把任 何应用学科与基础学科截然分开,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第三,还有另一个原因使它们不可能分开,因为应用学科不仅应 用了一般经济学武库中现成的大量事实与技巧,而且还添了一些东西进去。 这些学科可以积累事实与方法的“私房”财富,在它们的领域之外也许用处 不大或者没有用处,但是除此而外,它们已经一再积累起许多事实和概念图 式,应当视为对一般经济分析的贡献,虽然一般经济分析的指定守护人有时 接受得很慢。现代农业经济学提供了一些例证,运输学与财政学提供了另外 一些例子。因此我们不能自限于“一般”经济分析史的范围,而应当尽可能 也留心应用学科方面的发展。
第三章 插曲Ⅱ:[同时代其他科学的发展]
[1.经济学与社会学]
[2.逻辑与心理学]
[3.经济学与哲学]
我们将不时放下我们的工作,抬起头来看一看整个人类知识领域的景 色。在每一时期,我们将略为留心记载一下同时期其他科学(按照我们的定 义)的某些发展,这些发展与我们自己这门科学的发展有关,或者由于这样 那样的原因,估计是有些关系的。这方面我们打算要说明的内容,与“哲学” 的关系可说是占压倒一切的地位,以致可以把这一章的标题改为“经济学与 哲学”。其他部分先在下面两段交代一下。
[1.经济学与社会学]
在前面一章谈过历史——以及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所有学科和分支学科①
——和统计学对经济分析的极端重要性以后,不消说我们必须力圈与它们保 持联系:至于为什么要以零打碎敲的方式这样去做,并不是因为比较系统化 的处理有什么不好,而是因为在我们所能支配的篇幅和我个人知识的限度之 内做不到这一点——即使有这种可能,也会把我们自己要说的故事淹没在一 片汪洋大海之中,同样,不消说,虽然要受上述条件的限制,我们也不容许 对社会学的发展加以忽略。对社会学我们将采取狭义的解释,指一种单独的、 但成分远远不是很纯的科学;就是说,它是对社会现象,例如社会、集团、 阶级、集团关系、领袖能力等等的一般分析。对这个名词,我们将自始至终 采用这个含义;也就是说,对于这个名词被引进以前几百年的发展也包括在 内。比较广泛地说,它指互相重叠、互不协调的整个社会科学而言——而社 会科学《socialsciences)是我们愿意采用的一个名词,其中也包括我们自 己的经济学、法理学、圣典学、“政治科学”、生态学。描述性的伦理学与 美学(指道德行为规范与艺术的社会学)。在下面的脚注中,我们将以法理 学为例,说明那些可能会促进这些学科以及其他与经济分析史有关的学科发 展的各种关系。
通过建立“经济社会学”这一“基础学科”,我们认识到这种关系有些
是非常密切的;因为在这门科学内,无论经济学家或社会学家,他们走不多 远就会互相踩着脚跟。但并不是说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的合作已经特别密切 或富有成果,也不是说如果有更多的合作他们两方面都会进行得更好。关于 第一点,事实是自从十八世纪以来,两部分人在不同的道路上都在稳步发展, 直到现在,典型的经济学家与典型的社会学家对于对方在做些什么都知道得 很少,而且关心得更少;每一方都喜欢各自用他们自己粗浅的社会学与粗浅 的经济学知识去接受对方专业上的成果——这种情况过去和现在都没有由于 相互咒骂而有所改善。至于谈到第二点,我们绝对不能肯定更密切的合作总 是一件好事,像一般外行人怀着天真幼稚的想法那样指望从“互助互利”中 有什么伟大的事情发生。这种合作肯定不会纯粹有利而无弊,因为合作会丧 失只能由严格的、甚至狭隘的专业化带来的效率。即使把(比较广义的)经 济学与社会学划分为许多分科,这些分科从其全部内容与目的来说都已发展 成为半独立的学科,情况亦复如此。这正是我们愿意说社会科学(复数—— 译注)而不愿说广义的社会学的理由。一位著名的经济学家曾经指出,互助 互利也许很容易变成互相损害。这并不影响我在上面提出的看法,即:在这 本书中有必要注意到“相邻学科”的发展,至少我们将要零零碎碎提到它们。 只是为了避免可能的误解,我感到有必要写下最后这几句话。
① 为了扩大我对这一点所作的说明,我想指出,所有历史科学以及由于专业化(主要基于处理特殊材料的
语言学能力)而产生的科学分支,在某种程度上都和我们有关,即使它们并非处理专门属于经济方面的事 实。举例说,希腊-罗马文明是三种显然不同的学者研究的主题,即正规的历史学家、语言学家、以及法理 学家。所有这三种学者处理的许多事实都和我们无关。即使如此,他们对于希腊-罗马世界文明的研究还是 作了贡献的,而整个说来,它并不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甚至在他们叙述军事史或艺术史的地方,他们所 采用的技巧和叙述经济或社会事件与制度时所采用的也相同,所以没有一个严格显阴的界限能够规定我们 的兴趣应该到此为止。
[2.逻辑与心理学]
下余的部分我们将特别注意逻辑与心理学。逻辑之所以引起我们的注 意,是因为经济学家对它已经作了不算大小的贡献,但特别是因为他们有一 种把“方法”加以教条化、并且为“方法”而争吵的倾向:那些喜欢这一套 把戏的经济学家容易受他们那个时代逻辑学家著作的影响,因此这些著作对 于我们的工作就有一定影响,不管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虽然这些影响中 表面的成分多于实际,至于心理学,有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和其他社会科学 一样是研究人类行为的。这种观点首先出现于十八世纪,以后断断续续地有 人支持它。心理学实际上是任何社会科学出发的基础,所有根本性的解释都 要以此为依据。这是一个既受到热烈拥护、又受到强烈攻击的观点,我们称 之为“心理学主义”。不过事实上经济学家从来不让他们的分析受到同时代 专业心理学家的影响,而总是为自己建立他们认为称心的一些心理过程的假 定。一方面我们将偶而惊奇地注意到这一事实,因为在经济分析中存在一些 问题,也许可以用心理学家求出的方法轻易地加以解决。另一方面,我们必 须避免一种非常自然的错觉。如果我们运用了一个假定,其内容似乎属于一 门特定的学科,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侵犯了那门学科。例如所谓土地报酬 递减率也许可以说是一个物理事实,但前面已经说过,在形成这个假定时, 并不能说我们已经进入物理学的领域。当我陈述这样一个假定,说我在接连 不断地吃着面包时,越吃就越不想吃了,这可以说我是在陈述一个心理现象。 但这样陈述时,不管好坏,我并没有从专业的心理学那里借用什么东西;我 只是阐明一件我相信是共同经历过的事实,不管我讲得对不对。如果我们把 自己放在这个立场上,我们将会发现经济学命题中的心理学因素要比人们最 初印象中发现的少得多。把凯恩斯消费倾向法则之类的东西说成心理学的法 则完全是滥用名词,因为这样一来似乎我们的假定是有科学根据的,而实际 上这些假定并不存在。不管怎样,偶然留心一下专业心理学领域中的发展还 是必要的,而这种必要性对于其他许多学科也同样存在,不过次数要少一些。 目前我们只想提一下生物学做例子。现在或者过去有叫做社会经济达尔丈主 义之类的东西。如果我们要评价这个现象,就要弄清查尔斯·达尔文到底说 过一些什么,以及是什么方法和资料引起他这样说的。
[3.经济学与哲学]
现在我们转到经济学与哲学的关系这个题目上来。或者,准确一点说, 经济分析受到哲学的影响有多大。①由于哲学一词有很多含义,所以必须注意 避免混淆。
首先有一种含义,使我们上述问题很容易回答,或者可以说不存在什么 问题。希腊的所谓“哲学家”,后来逐渐演变为修词学家与诡辩学家,单纯 就是追求知识的人。这个意义传到了中世纪,并延续到十八世纪;而从这个 意义来说,哲学指的是所有科学知识的总和。它简直就是无所不包的科学,
① 为了即将说明的理由,对于这个题目的大量文献,我们将尽量避免牵涉太多。这里只需要提到一本英国
的权威性著作,即詹姆斯·博纳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1893 年第一版,1922 年第三版)。
其中形而上学所占的份量不少于物理学,而物理学的份量也不少于数学或任 何有关社会与城邦性质的“哲学”。只要分析工具和事实资料的存量不大, 一个人的脑子足够装得下去,那么哲学一词的这种用法必然会维持下去。非 常粗略地说,直到十八世纪中叶,多多少少都是这种情况,从那时起,博学 多能之士的时代就确定不移地结束了。①我们已经看到,圣·托马斯·阿奎纳 对哲学一词就是采取这种用法,只是他把宗教的教义除开,认为那是另外一 种科学。所有其他的都是“哲学的学科”。值得注意的是圣·托马斯并没有 打算赋予宗教的教义以其他任何特权,只有超世俗的尊严,同时也不认为它 对哲学的学科具有任何权威。
当我们浏览一下那些广泛的科学体系②时,我们一定会发现一个与我们手 边的问题关系十分重大的事实。无论是亚里士多德或是稍后的博学之士,对 于他的各个部门的学说都未能成功地统一起来,或者甚至没有打算去统一; 特别是在每一门类中都没有对“最后的原因”、事物的“最终意义”等提出 他的观点。例如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理论同他对那些所谓“基本原则”的观 点毫无关系,甚至可以和那些观点不一致。他的政治社会学(例如对希腊城 邦宪法的研究)亦复如此,就和他的物理学一样。同样地,莱布尼茨的对外 贸易观点同他对物质与道德世界的基本设想也毫不相干,而且他也同样有可 能成为一个自由贸易主义者。因此我们还是讲多学科的混合物而不谈一种无 所不包的科学,这个混合物当出现分工的迫切需要时,就分崩离析了。于是 到了十七与十八世纪,哲学通常就分为自然哲学与道德哲学,这种区分是德 国自然科学与人文科学①区分的先兆。哲学一词还有另外一个意思,毫无疑问 也影响了经济学。那就是把哲学本身也看成一门科学,和其他任何科学一样, 提出某些问题,使用某些材料,产生某些结果。如果我们这样理解哲学,那 么这里的问题,举例来说,无非就是什么叫做物质、力、真理、感觉等等。 这种很受许多非哲学家的人们所欢迎的哲学的概念,使得哲学对于任何其他 科学的任何特殊命题都处于完全中立的地位。它差不多使哲学和认识论、即 知识的一般理论,成了同义词。
但是,如果我们把哲学定义为有关最终真理(实体、原因)、最终目的
① 在这些博学多能之上或万能科学家中,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1646—1716)也许是最有名的。
他的思想领域从理论数学到政治经济学,又回到物理学与他的单子论的形而上学思考。他的经济学观点曾 经由 W.罗雪尔耐心细致地加以收集,由于无关重要,就不必再提了。但贾姆巴蒂斯塔·维科(1668—1744) 是一位突出的重要社会学家,为了招徕学生,他曾许诺要传授一切能够为人类知道的知识。同时永远不要 忘记,亚当·斯密曾经写过天文学的发展史——而且写得非常漂亮。当然,许多或者大部分博学多能之士 在他们渊博的学识领域里也会把某些专业排除在外。因此大部份伟大的历史学家也仅是历史学家,大部份
物理学家也仅是物理学家而已。希腊的哲学家们对于功利主义的实用技艺是不沾边的。
② 必须提醒读者,所谓“体系”(system)——这个词的原型是希腊文,但现在的含义和过去希腊的原型 一样地不明确——在本书中有各种不同的意义,不可混淆。例如:一套多少协调一致的政治行动的原则(如 自由主义制度、自由贸易制度):一套有组织的学说(如经院哲学体系、马歇尔体系);一系列彼此之间 存在某种关系的数量(如价格体系);一套表示这种关系的方程组(如瓦尔拉体系)。
① 为了简略起见,我们不谈曾经在 1900 年左右达到高潮的一种发展,那时产生了一种哲学,其含义接近于 把哲学简单地看成一般的科学,就是说,把哲学当作一种尝试,将各个科学家所作的贡献,构成经验世界 的一幅连贯一致的图画。这个概念在适当的地方还要提到。但我们在这里只需提出它在哲学与经济学的关 系上并不制造什么麻烦或问题。在这个意义上的哲学显然不致于限制任何个别科学发展的自由。
(或价值观)、最终规范的所有神学与非神学的信仰体系(“思辨体系”) 时,那么问题就来了,而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伦理学与美学进入这些 体系,不是作为描述(解释)某些现象(行为方式)的科学,而是作为准则, 具有超经验的约束力。①一个人很可以问一问,既然一个作者的“哲学”决定 或参与决定他的经济学,那么经济学不也可以进入这些体系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想首先从其它科学的历史中举出几个例子加以说 明。对于任何在其哲学内包括基督教信仰的工作者,所谓研究就是研究上帝 的创造物。对于他来说,他职业的尊严来源于一种信念,那就是他的工作可 以揭示事物的神圣秩序的一部分,不管这部分是多么微小。牛顿就是这样以 纯科学的工作来表述他的基督教信仰的。菜布尼茨从理论物理与数学方面轻 易地走到了神学方面——显然他在两者之间看不出方法论的原则有什么不 同,而神学方面的东西再容易不过地自动呈现于他的脑海。莱昂哈德·欧勒
(1707—83)为他的“求出具有某些极端(extremal)特性的曲线的方法” 辩护时,他的理由是这个世界是最完美的造物主创造出来的,因此一定能接 受以最大与最小值命题所作的说明。詹姆斯·P.焦耳(1818—89)这位现代 热力学基本原理、机械的热当量原理的合作发明者之一曾经争辩说,没有热 与运动之间的等量关系,有些东西(能量)将会在物质宇宙中消失,这样一 来就违犯了上帝的尊严。后面这两个例子甚至还可以用来证实欧勒与焦耳的 信仰对他们分析工作的直接影响。不过,没有人会怀疑不存在这种影响,那 就是,(a)上述四个作者的科学工作,没有因为他们的神学信念而偏离方向;
(b)他们的科学工作可以和任何哲学立场相容;(c)如果试图用他们的哲
学立场来解释其工作方法与成果,那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只是单纯地把他们 的方法或成果与他们活生生的基督教信仰协调起来,就像他们把所做的任何 其他事情和这种信仰协调起来一样。他们把自己的科学工作放在神学的外衣 之内。但是就这种工作的内容而言,这件外衣是可以脱掉的。
谈到经济学,我认为哲学的外衣也是可以脱掉的:经济分析在任何时候
都不是由经济学家碰巧持有的哲学观点所决定的,虽然它常常受到政治态度 的败坏。但是我这个论点,像现在这样表述,会受到许多误解,所以我们现 在就必须认真仔细地把它说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明明白白说出它所不涉及 的东西。
第一、它不涉及“科学主义”(见上面第二章第 3 节),也就是说,我
并不认为由于哲学或神学的外衣可以从自然科学的命题上面脱掉,它也一定 可以从社会科学的命题上面脱掉。我们的例子仅仅是为了说明,我讲一个科 学工作者的神学或哲学信条不一定对他的分析工作有任何确定的影响,这句 话是什么意思,而不是为了建立我的论点。就那些例子来说,它是否也能适 用于人类行为的科学,还是一个未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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