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鲁威谢德边境地区采访。我当时囊中羞涩,正发愁如何是 好。河野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坐我的车,快去买些咱们在路 上吃的食品和水。”
途中,我的照相机被没收、人被扣押,多亏河野千方百计营救,把士 兵请到一边“单独谈话”,我才得以继续上路。只有在不断的危险中,才能 体会到朋友的重要。
在鲁威谢德边境,一位高举尼康F4的白人记者被群情激愤的难民围 在核心,任凭他怎么摇晃胸前的大号枫叶纪念章还是被推来搡去。看到我要
拍他的窘态,这家伙象看见了救星:“唐!快告诉他们我真是加拿大人。”我 正奇怪他怎么认识我,他竟拚了命挤到我身边,气喘如牛地附在我耳朵上: “我是斯迪夫,两年前在天安门交换过名片。”我终于想了起来,不过,这 小子上次是美国人。容不得我多想,他揪住我的摄影背心:“他能证明我是
加拿大的好人。”
我本不想跟哥仑比亚广播公司的麦克(Mike Kirsch)、印 尼《坦波杂志》的尤丽、法国嘎玛的阿利克斯(Alexis Dnclo s)一起去约旦河东岸贝卡难民营。热情的麦克已找好巴勒斯坦出租车。途 中麦克得意地说只有我们这样由中、美、法、印尼、巴勒斯坦多国组成的联
合国军才没有被绑架的危险。听他这么一说,我暗暗地为单枪匹马去死海采
访的河野耽起心来。 晚上,急急忙忙地赶回安曼洲际饭店,共同社中东首席记者近藤正守
着电话发呆。看到我一头撞进来,他两手一摊:“河野与摄影记者大河源被
约旦伞兵抓走了。”与两天前我的遭遇一样,大河源在死海边照相,被伞兵 抓住,河野上前营救,被一起抓走。近藤说河野在被抓之际,通过电话喊了 一声:“过7小时后通知日本使馆。”现在已经7小时了,说着站起来毕恭毕 敬地给日本使馆打电话。我将电视音量拧小,CNN正播飞毛腿袭击以色列。
深夜,在一间不知名的小饭馆,近藤作东为恢复自由的战友压惊。大 河源说这回总算平了上次在东亚某国被拘7小时的纪录。河野说今天等于又 得了枚勋章。
这是海湾战争中我们最后一起吃饭,大家都挺伤感。河野与大河源明 天将经伦敦回日本。近藤则将穿过加仑比通道去耶路撒冷。河野眼中含泪将 一大包止血绷带、镇痛片和不知名的美军战地急救品塞给我:“以后就剩你 一个了。遇事要多想,千万别太猛了。防弹背心、钢盔、防毒面具要随身带。 要活着,活着才有一切,一定要见面的呀。”
我们手挽手挤在一起合了张影,可几个小时以后,我这个胶卷就被约 旦警察没收了。
河野他们走后,我孤身一人经塞浦路斯进入以色列,亲历了“飞毛腿” 的袭击、加沙地带的戒严和约旦河西岸的镇压与反抗之后,由开罗飞安曼再
进巴格达。每每恐怖袭来之际,我总是想起和我几经生死的河野。由于烽火
连天,我不知他是否已安全回到东京,我自己也被冠之以各种神话。直到回 到北京,见到90年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队的队友,才平息了探险队风传的 我已中弹身亡的英雄故事。
在新华社新闻大厦顶层,久别重逢的河野与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甚 至怀疑这是在梦中。河野指着我衣服上的小红旗,追问给他的那一面小五星
红旗在哪里。当我的编辑同事们感谢共同社在海湾战争期间对新华社的帮助
时,河野辞之以“互相帮助,我们也得到了你们的帮助。”我看到勇敢机智 的河野,此时竟满面通红,红得象我送他的红旗。
二十五、“死亡之路”
我们终于在3月15日凌晨4时告别打扰多日的安曼,踏上重返巴格 达的征程。整整两个月前,我被中国驻巴格达大使、北大老校友郑达庸揪着 右胳膊最后一个迈出巴格达萨达姆国际机场海关。今天,郑大使又率队重返 故地,而仅在三天前,包括CNN彼得·阿内特在内所有外国记者被限令四 十八小时内离开伊拉克。前途吉凶未卜,但有郑大使御驾亲征,我特兴奋。 我们一行共有四辆汽车,开道的是伊拉克驻安曼使馆的一辆白丰田,车上满 载着大米白面,远远地跑在前头。我坐第二辆车,同车的曹武官和武官助理 小李也是北大校友,一路并不感到寂寞。第三辆车坐着大使和其他随行人员, 最后一辆是二十吨奔驰卡车垫后,装了满满一车食品和四百箱矿泉水,外加 我们的两个文字记者。
太阳就在我们的前面,安曼至鲁威谢德快速路好似奔腾的伏尔加河蜿 蜒而去,这段路长292公里,我已跑过两趟。头一次是和共同社记者北大 校友河野澈往伊约边境采访难民,第二次是随安曼首席符卫建再访鲁威谢德 难民营,那天我曾把白奔驰开到一百六,吓得老符又把方向盘要了回去。今 天是第三次,沿途照例是层层盘查,不过比前两次客气得多,因为我们车上
插了中国国旗,前有伊拉克外交官开道,后有中国大使作后盾。
中午10点,来到鲁威谢德边防站,在这里办完出境手续。再穿过七 十八公里的中立区就要进入伊拉克国境了。公路上,十几辆四十吨的集装箱 车正在等候过关,车身上挂有整幅白布,上用朱笔写了很大的阿拉伯文,曹 武官说写的是“阿拉伯运输协会”,运的是援助伊拉克的物资。其中一辆白
色工具车尤为醒目,车身上画有红十字,写着 Medcin Sans F
rontier ,我过去一问,是两个说法语的比利时医生,其中一个叫 Dr.Renand Toerk,他们是志愿为伊拉克送医药的医务人员。 边防站外,所有开往伊拉克方向的汽车都装得满满的,连小轿车的顶蓬上全 堆满了粮食和汽油,用尼龙绳捆得牢牢的。所有的汽车都在这里加足汽油,
将备用油桶灌得满满的,因为自1月17日战争爆发以来,伊拉克就停止给
市民供应汽油,黑市汽油比官价油贵九十倍。
10:30,我们驶入约伊之间的中立区,这段路长七十八公里,两 个月前,国际红十字会在这一带沿公路修了三座难民营,专门收容伊拉克难 民,安曼首席符卫建曾带我采访过这里的国际红十字会代表Peter F ierz 。可现在这里已经空空荡荡,仅剩穿深灰色制服的约旦警察照看
着空空如也的大地。路口有一堆炸弹皮和其他爆炸物,全是美国轰炸伊拉克 的产物,被集中在这里,向人们展示“美国的罪恶”。其中一个挺新挺大, 涂着草绿色的无光漆,由于车速太快,我没看清是副油箱还是巡航导弹。
11:00,我们驶入伊拉克边境,雄伟的伊拉克海关在路北傲然耸 立,疲惫的士兵四处可见。趁办入境手续之机,我想把憋了一路的一泡尿解
决掉,可就是找不到厕所,找士兵问,他们全然不懂英语,急得我原地打转
儿。情急生智,我解开裤子模仿撒尿的姿势,士兵们顿时恍然大悟,甩手一 指,我进了一座小楼。这里根本不分男女,厕内“遍地人遗矢”,毫无立锥 之地。我踮着脚尖,寻找净土无望,只好就地解决。得意时吹着口哨四下乱 望,猛抬头,抽水马桶的陶瓷水箱上赫然四个大字“中国制造”。
返回汽车,只见四个阿拉伯人正往我们车顶上装面粉,三只大口袋捆 得结结实实,任凭我们怎么制止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郑大使亲自出马,用 阿拉伯语叽哩哇啦一嚷,他们才作罢。听司机讲,这几个伊拉克人由于食品 短缺才到约旦来弄粮食,可没想到截了外交车。按伊拉克法律规定,伊拉克 人不准搭乘使团车辆,这帮原想拣便宜,险些惹了祸。
11:30,我们进入伊拉克境内,大路豁然开朗,又宽又平,与刚 才约旦境内的公路形成天壤之别。这里全是完好的高速公路,双向车道至少 有六条快速分道线,交通标志醒目,路中央设有水泥隔离装置和钢板防护墙, 路两侧是停车线和防护网。整齐的防护网将高速公路完好地封闭起来。公路 上很清静,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我们的车队风驰电掣,以一百公里的时速 飞驰。再向前,公路的中心隔离带被拆掉扔在路北的沙丘上,形成八十多米 宽的宽广路面,曹武官说这完全可以辟作临时机场,供大型飞机起降。小李 则提醒人们注意,这一带常有人持枪抢劫。这条自约伊边境开往巴格达的高 速公路修得尽善尽美,每十公里一座立交桥,象一条金线将沿途城镇连接起 来。完全不亚于我见过的波恩到科隆的西德公路。
曹彭龄武官是北大世家、俄语系主任曹靖华之子,文字造诣颇深,家 学渊博,睹物言志,不时大发感慨,动人心肺。武官助理小李在北大与我同 年级,我在国际政治系,他在法律系,其连襟陈刚是冰心之外孙,亦是我的 摄影朋友,侃起居京朋友,感叹世界真小,海阔天空一通神侃,不知不觉出 去几百公里。
车到Rutba附近,立交桥下出现加伪装网的双联37毫米高炮阵 地,操炮的士兵头顶钢盔,懒洋洋地在阳光下打盹。公路两侧的高压输电线 象被刀砍过一样散乱一团,巨大的架线铁塔被炸翻在地。路上被炸毁的四十 吨油罐车和翻在路旁的巨型集装箱卡车不时可见。
公路上有美国空军标准装备20毫米火神机炮扫射的痕迹,一枚火箭 命中路中央的隔离带,钢板断裂,扭曲一团,一辆公共汽车斜在路基上,大 火后风吹雨打,早已锈迹斑斑,失去了本来颜色。我们的汽车躲闪着弹坑, 不料轧在一块炸弹皮上,右后胎爆裂,司机紧踩刹车,横扭着冲出一百多米 才停住。
郑大使指着我鼻子说:“唐老鸭,出门前你胡说八道什么来着,看你们 车先撞坏门,再让人走私面粉,现在又放炮,全是你方的!”我朝他大喊:“我 是福将。半个月前撞断十二根隔离桩都没事!这全赖你们小李昨夜看见黑猫 方的!”
趁换车轮之机,大使、曹武官、小李和我跑到附近一个大弹坑旁,武
官拣了一块鱼形弹片说要拿回家做盆景。我拍了张负片对武官说:“我要把 这张照片投给北大校刊,让她看看她培养出的这帮东西!”
车到Ramadi和Haditha立交桥,突然拐下普通公路。司 机说前方的路面被彻底炸断。武官告诉我,西方将Haditha列为化学
武器基地,属重点轰炸目标。我们车队沿一条铁路缓行,前面是一个小编组
站,一列球型油罐车装的不知是什么宝贝液体,正靠在站台上。车站未遭袭
击,一群儿童赤着脚在站前沙地上踢足球。十字街头,一辆大拖曳车正拉着 两辆轮式装甲车向北开去,装甲车上的加农炮直指蓝天。在一幅巨型萨达姆 像前,几个共和国卫队拦住我们的去路,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曹武官用阿拉 伯语回答说:“中国使馆!”一位民兵竟用标准的英语说:“欢迎来巴格达!” 曹武官说,这座城就是安巴尔。
16:48,我们缓缓驶上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旧桥,桥头掩映在树 丛中的57毫米单联高炮历历在目,我们已进入巴格达远郊。成行的树被拦 腰斩断,露着雪白的新茬,有人正用自行车驮着树干往家运。遍地是士兵, 荷枪实弹,还有戴红肩章的退伍军人和持AK-47步枪的民兵。不断有人 检查我们的证件,我们仿佛在千万双眼睛中行走。
城区一片漆黑,路口站岗的士兵问我们有没有阿拉伯大饼。 使馆内没水、没电、没汽油。车库中所有汽车的油箱全被撬开抽干。
我们摸黑卸完车上的二十吨货物,每人泡了一包方便面。武官助理小李和我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挤在一张双人床上共度良宵。入夜,我不堪屈辱搬到 地板上,一觉到天明。
睁眼一看,郑大使司机老王和报务陈林已在使馆上空升起一面崭新的 五星红旗,蓝天白云,分外鲜艳。晴空里马达轰鸣,例行侦察的美军F-5
战斗机正划过巴格达上空,象一只铅灰色的苍蝇。
二十六、我们的家
我们一到巴格达,头一件事是打扫卫生。由于战争停了两个多月的电, 我们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的四只冰箱全臭了。鱼肉化作浓血流得遍地都是,腐 肉用手一触,就化作一摊烂泥,苍蝇成团地往脸上撞,有一只竟飞进我嘴里。 清理足足用了一整天。
我们院子里也落下过一枚“炸弹”。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土坑早已被人填
上。可房东说这是一架无人驾驶的侦察机,宪兵在上面发现了个高级照相机。 夜里没有电,房东送来两包蜡烛,是伊拉克自己产的,长得象我的大 拇指,忽粗忽细,苍白无力,用火柴一点,噼啪乱响,黑烟腾腾,火苗忽大 忽小。房东老太太笑着说她家里还有中国腊烛,可舍不得用。她再三感谢1
月14日凌晨撤离前我送给她的防化服和防毒面具。
清理完我们分社,首席朱少华和我开车出去看看其他中国单位。市中 心的解放广场静悄悄的,部分商店照常营业。人们在弹坑前做着各种交易, 一架带液晶后背的“佳能小霹雳”相机才30美元。
从外观看,中国成套设备出口公司完好如初。可中国民航办事处的玻 璃被打碎了一块,用木板顶住。存在屋后水池中的十几桶汽油已荡然无存。
我找来一根木棍捞了半天,连空桶都没有。中建公司可就更惨了,我和老朱 翻墙跳进院内,养鱼池中一条黑狗朝我们呼救,可饿得已经叫不出声来。这 家伙大概饿极了跳进干涸的水池抓鱼吃,可体力消耗太大,再也爬不上来。 老朱帮我把这黑家伙抱上岸,弄了我一身臭泥。这黑狗长得很象我在秦岭拍
熊猫时候的猎狗“魁恩”(queen),当时“魁恩”每夜都和我一个被窝
睡觉。可眼前这家伙却是一条十足的可怜虫,把吻紧贴在我鞋上,两只前爪
平伸,喉咙呼呼响,不停地舔我鞋上的乌泥。我找来一盆清水给他喝,这家 伙一对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纯洁天真,真像我北京养的老猫“大 咪”。
中建公司后院车库中的汽车油箱与中国使馆一样全被撬开,汽油抽得 一干二净。2908丰田皇冠车仅剩一只车轮,它旁边的一辆“梅塞德斯3
00”连引擎盖上的奔驰标牌也被人掰走。 正对总统府的“七·一六”钢索桥被整个摧毁,自由者桥却完好无损,
可在它不到八百米处的共和国桥被炸成四段,坠落江中。事后听一位朋友讲,
横穿巴格达的底格里斯河上共有十座大桥,其中三座被摧毁。 与中国使馆毗邻的阿富汗使馆外的空地挨了一颗炸弹,铁网围墙被撕
开七八米大的大口子,树木焦糊,扭曲的弹片嵌进树干。中国使馆曹彭龄武 官和我在树干上剥下许多弹片。
街头静悄悄,汽车很少,大都静静地停在路边,开动的几乎全是军车。
自1月17日战争爆发以来,伊当局下令停止向市民供油,每辆车每20天 可凭卡购买汽油30升,这仅够我们奔驰油箱的一半。黑市汽油每升7-1
0伊第,比官价汽油贵九十倍。 汽车靠边,人们纷纷以自行车代步。连巴格达市中心富人区--曼苏
尔区的富豪子弟也开始学骑自行车。我为了照相而去与他们交朋友,与他们
一起骑车兜风,发现他们中除伊拉克自产的“巴格达牌”外,还有不少中国 的“飞鸽”和“金鹿”。“斋月十六日”大街一家自行车店的普通中国造26 飞鸽男车售价竟达四、五百伊第,合官价美元一千五百多块,而稍好些的台 湾造变速轴的自行车售价则在两千官价美元以上。(官价1伊第=3。22
8美元)
粮食因短缺已不得不实行配给制,黑市议价粮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涨了 几十倍。拉希德大街上的白面(精制面粉)黑市价每公斤七伊第,比8月2 日入侵科威特时的每公斤0。054伊第上涨了一百二十九倍。在巴格达最 繁华的拉希德大街的萨达姆像下,黑市交易在光天化日下进行。四百克装N
ido奶粉原价0。6伊第,黑市价9伊第。二。五公斤装奶粉原价3。6
伊第,黑市价50伊第。 自来水奇缺,新华社只有花园里的自来水才细水长流,用它冲完的胶
卷挂着一层莫名其妙的白霜。外国记者一度居住的拉希德饭店一层大厅的公
厕全上了锁,唯有靠近餐厅的厕所开着。我进去撒了一泡尿可是没有水冲。 富人居住的曼苏尔区二楼以上断水,只有一楼的水管才有涓涓细流。在市中 心的拉希德大街,人们手端塑料盆、水桶,围着街心细细的自来水管排队取 水。中东的烈日高悬当头。据当地德高望重的哈尔米医生讲,由于缺少消毒
剂和杀菌剂,巴格达的自来水已不符合卫生标准,无法饮用。随着夏季来临, 巴格达白天气温可达40-50℃,伊拉克南部一些区盛夏时最高气温达7
0℃,那时缺水现象将进一步严重。
拉希德饭店的喷水池现已干涸见底,亭亭玉立的阿拉伯少女喷水雕塑 锈迹斑斑。
入夜,我们驱车横穿巴格达,但见点点灯光寥寥无几,不足巴格达全 市人家的十分之一,即便是这些灯光,还有许多是私人小发电机自己发的电。
由于巴格达南郊的都拉炼油厂和都拉发电厂被彻底摧毁,巴格达成了黑暗之
城。据曼苏尔区一位着军装配手枪的负责人讲,政府正设法集中巴格达附近
的中小电厂向巴格达供电,但由于能源不足,情况仍很紧张。拉希德大街的 发电机市场由此兴隆起来,一台四千瓦的二手本田柴油发电机卖价八千伊第
(合两万五千官价美元)。
阿卜杜。瓦哈卜广场的黑市美元一日一变。战前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 的丹麦人w曾用5。56的价格抛出美元,而今已上涨到6。68。而官方 规定1伊第为3。228美元倒挂竟为18倍。
1月13日我曾光顾的乍巫拉影院已经关门,往日流行的欧美片和电 视连续剧已经绝迹。巴格达电视台只播放一套节目,信号极弱,仿佛下小雨,
除政府声音外,全是阿拉伯历史剧。 原来16版的官方《共和国报》已减至8版,纸张质量低下,油墨淡,
照片模糊不清。
英文的官方报纸《巴格达观察家报》Baghdad Observ er已经停刊。
全城已经没有电话,因为所有的通讯中心电话局全被美军摧毁。与外 界联系全靠架在拉希德饭店的三部卫星电话,分别属WTN,AP和VIS NEWS(Reuter,NBC,BBC)三家所有。对外开价一分钟1
50美元到200美元不等。 在萨东大街路口,两个神色诡秘的青年拦住我,问我支持美国还是支
持伊拉克。我说我听不大懂,我是个摄影师,不懂政治。但我是伊拉克人民 的忠实朋友。这两人一听恶狠狠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我 们库尔德人快饿死啦。”
市内所有的路口,都有安全警察、士兵、共和国卫队和民兵把守,盘 查过往车辆。我们由于是中国人而倍受礼遇,获免检待遇。警卫拉希德大街
拉菲丹国家银行的士兵见我们重返倍感亲切,拥抱不止,索要上次我给他们 拍的照片。
入夜,美国飞机轰呜而来,吵得人睡不着,没有地面武器还击。
二十七、我拍劫后巴格达
3月18日,我们重返巴格达的第三天。 一大早,我象饿红了眼的恶狼,坐在中国驻巴格达使馆门口的马路牙
子上等出租车。可巴格达的出租车好象全跑到爪哇国去了,足足等了两个多 小时,连个车影子都没有。自从1月17日战争爆发后,伊拉克就宣布停止 对市民供油。一时间,汽油就成了抢手货,每升油价从当时的0.09伊拉 克第纳尔,上涨到黑市的每升7-10伊拉克第纳尔,上涨了约90倍。往
日街上四处可见的出租也立即凤毛麟角起来。骑自行车成为时髦,连巴格达
的富人区曼苏尔区的富豪子弟也学起自行车来。中国制造的飞鸽、金鹿和伊 拉克国产的巴格达牌自行车四处可见。“斋月十六日”大街自行车店的普通 飞鸽26男车竟开价四五百伊拉克纳尔,合官价美元一千五百多块,而稍好 一些的台湾产变速跑车每辆则约合两千美元以上。
直到中午11点,我总算到了闻名遐迩的拉希德饭店。两个月前还婷
婷玉立的喷水池已干涸见底。池中翩翩起舞的阿拉伯少女雕塑早已锈迹斑
斑。饭店大门口一扇铁门紧闭,客房大厦的玻璃自动门被一扇仅可一人通过 的三合板木门取代。所有的玻璃全贴上了“米”字形防空胶条。饭店里没有 电,当然就也没有电梯,312房间NBC 的不干胶纸依然五彩斑斓,可 屋内已易主人,几个伊拉克官员正坐在里面喝茶。116房间居然还住着个 巴解记者,正在吃午饭,桌上地下摆满了各种方便食品。
伊拉克新闻部的“小胡子”见我一头撞进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唐,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所有外国记者全离境了吗?”我说我是上个主麻日(3 月15日)随中国大使一起重返巴格达的。这家伙一听竟有些肃然。我说作 为人民中国“新华”的摄影记者,我有义务拍战争给伊拉克人民带来的苦难, 并将其展示给世界人民。“小胡子”一摆手:“我明白了,你得等我去请示一 下。你知道,现在全城没电话。”
我一个人被“晒”在大厅里坐等,又冷又饿憋得够呛,连推了几个厕 所全锁着门,靠近餐厅的厕所终于没锁,但“解决”完后才发现,没水冲。 踱出大厅,美联社记者正跷着大腿用卫星电话发稿。目前与外界联系 全凭拉希德饭店的三台卫星电话,而这三台电话归财大气粗的美联、路透们 所有。我挺在行地问“美联”,一分钟多少钱?他翻了翻白眼,“至少一百五 十美元,但不能传图片。”我冲他随手摁了下快门,拍了张这小子的尊容。 返回大厅,“小胡子”还没回来。我半躺在大皮沙发上养神,仰面朝天 数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尽量提醒自己要耐心等待。猛然一阵香风拂面,不知 何时对面坐了两位阿拉伯少女,我们彼此一家,各想各的心事。这时又过来 一个小伙子,坐在我旁边和那两个姑娘套磁。大概想露一手,他竟用英语问 我:“日本人?”我摇摇头。“朝鲜人?”我又摇摇头。“台湾人?”我朝他 大喊:“怎么你没见我身上的五星红旗吗?!”小伙子并不生气,面带微笑地 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告诉他我在等新闻部官员,他将带我去拍照美国人轰 炸民房的现场,那位官员让我等着“Shiway-Shiway”(阿语: 一会儿),可我已坐了两个钟头。小伙子一听说:“那边是主管阿拉伯事务的
头儿,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请示大人物呢。” 这个大人物身着笔挺的灰西装,五十岁上下年纪,头戴阿拉伯花格头
巾,两撇胡子挺象阿拉法特。我用英语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他听后大吼 一声。“小胡子”变戏法似地跳了出来,连说“Nam Nam”(是,是)。 “小胡子”把我交给一个高个、戴眼镜、花白头发的斯文男子。“小胡 子”一走,斯文男子就问我饿不饿,我硬挺着咕噜作响的肚子说不饿。他拍
了拍他的肚子:“可我饿了。”我说:“哦。”他又问:“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
吃午饭吗?”我坚决地说:“我吃过了,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又过了半个小时,斯文男子终于回来了,告诉我一小时一百个伊拉克
第纳尔(合332官价美元),我说行,他捅了我胸口一下,“换美元吗?” 我说:“对不起,我的美元已经换给拉菲丹银行了。不过明天我可以帮你想
办法。”
我们雇了辆红“皇冠”,看样子司机是斯文男子的朋友。我们先到了被 炸成四截的共和国桥(Bridge of Umhuriyya )。斯 文男子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个小本子一晃,守桥的共和国卫队闪开一条路并告 诉我只许站在哪个位置、朝哪个方向拍。照完后,我爬上了断桥,两个共和
国卫队仍然紧跟着我,我用脚掌走路,后仰着身子,沿断裂后坠向底格里斯
河的柏油桥面往下走,直到陡得往下滑时,才连滚带爬地回来。士兵见状哈
哈大笑,让我站直了别动,围在我背后读我摄影背心上的阿文字“人民中国 新华社”,连竖拇指:“中国,好。”
地方政府部和司法部座落在同一街口,都已被彻底炸毁,持枪士兵和
民兵正检查过往车辆,一群小孩在废墟上捡木头,赃兮兮令人心酸。司法部 门口有一座十来米高的萨达姆画像,可惜太侧了,24毫米镜头收不进去, 我变换着角度,试图将其和被炸毁的大楼拍在一起。这时来了几个老百姓, 抓住我的胳膊不许照像。幸亏斯文男子走过来,掏出个小白牌向他们一晃,
老百姓立即散去。
市中心长途汽车站附近的一座百货商店被炸散了架,根根钢筋直指晴 空。由于有斯文男子保驾,我爬上炸烂的混凝土块鸟瞰脚下清理杂土的推土 机。正得意时,只听“趴”的一响,不好裤裆裂了。我的第一条牛仔裤在以 色列内夫沙漠演习爬坦克时挂烂一条腿;第二条昨晚帮使馆清理冰库中的臭
肉弄了一身脓水,由于没水洗扔在了分社;第三条太瘦,致使登高现眼,逗
得看热闹的阿拉伯人哄堂大笑,窘得我顿时英雄气短。 此次海湾战争,美国及盟国使用了激光制导的“灵巧炸弹”,它可以精
确地命中目标,钻入建筑物腹内爆炸。中国使馆附近的一座“阿米利亚”地 下掩蔽所钻进了两颗“灵巧炸弹”,炸死了“一千五百人”(伊通社数字,西
方媒介报道为四百人)。掩蔽所附近的住家门口都挂着黑色幔帐,上书白字。
斯文男子说,这些人家就近躲入掩蔽所,结果举家蒙难。 外国记者居住的拉希德(Rasheed) 饭店安然无恙,可与其
只隔一条马路的伊拉克议会大厦被炸掀了屋顶。许多建筑物表面看来完好无
损,只是窗口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但腹内已被炸空。据传巴格达的能源基地 都拉炼油厂和都拉发电厂全是这样炸毁的,可惜这两处不许参观。
在IBN-SALM大街,BISHIR PETER一家被夷为平 地,仅他一人幸免,挂着拐杖瘸瘸地走。陪我的斯文男子见我面露怜悯之色, 便义愤填膺地朝对面的AHRRAA GERCHOR教堂一指:“他们还 轰炸教堂。”
在废墟中捡木柴的伊拉克儿童见我照相,竟相围上来,高擎着手中的
破木块,兴高采烈地大喊:“索拉,索拉”(照片,照片)。望着他们纯真美 丽的大眼睛,我不禁珠泪潸然。
二十八、去南部——什叶派地区蜂火又起
与友惠小姐约好,今天(3月26日)一起去看轰炸现场,所以不到 七点就匆匆起来做早饭,没有煤气没有电,只能用矿泉水冲奶粉。
友惠小姐是位日本姑娘,他们十位日本人组成了一个“海湾和平团”,
带了一车药品和食物来援助巴格达,可来后又挺失望,她“担心物资到不了 需要的人的手里”。
与分社文字记者江亚平一道赶到拉希德饭店,江去楼里找日本人,我 则守在门口,以防与日本人走岔了,北京管这一手叫“蹲坑”。江进去了好
久,我忽然看到伊拉克新闻部的“小胡子”走了进来,他朝我一咧嘴:“唐
格(Tang),去不去,一千五百伊拉克第纳尔。”我说太贵了,我还是跟
日本人走,可转念一想,他要去干什么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就拒绝了呢。正 巧这时日本朝日电视新闻的伊拉克雇员侯赛因·马根走过来,我拉住他问今 天要去哪,侯赛因朝我大喊一声:“去南部。”就抱着摄像机钻进一辆红“皇 冠”,尾随“小胡子”的另一辆红“皇冠”飞驰而去。
好不客易等到江从饭厅里出来,我一把揪着他跑到饭店门口,告诉他 有更好的买卖了。
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走过来,张口开价“一千七百五,这是新闻定的 官价(Official Price)”。一辆乳白色皇冠开过来,我们一
头扎了进去,一看手表,早上八点整。 出巴格达向南,都拉炼油厂和都拉发电厂已成废墟。两辆T-72型
坦克扼守着通往南方的8号公路,炮口对准公路尽头。沿途不断地有宪兵拉 住我们,司机用阿语一解释,立即放行。司机名叫苏海尔,车开得挺猛,车
速一直没下过120迈,甚至敢鸣着喇叭超军车。
江亚平嘀哩咕噜地与司机交谈,弄的本来会不了两句半英语的司机苏 海尔直分神,车到尤斯费厄竟开错了方向。幸亏我瞄了一眼坦克车后面的路 标,大喊:“Stop”才拨乱反正。
沿8号公路南下,不时可见路旁虎视眈眈的T-72坦克。这种苏制 T-72主战坦克是70年代以后发展起来的战后第三代坦克。火炮为12
5毫米滑膛炮,配用穿甲弹、破甲及榴弹等多种炮弹,采用自动填装机,火 炮发射速度可达每分钟8发。火控系统则配备有电子计算机、红外夜视仪、 激光测距仪等装置。火炮口径大、火力强,装甲防护性好。外形低矮,不易 被击中,最大时速60公里/小时,涉水深可达1.8米。
在泰菲安桥头,竟看见一辆法国造GCT120毫米装甲自行火炮。
巨型油罐车不时从我们车旁咆哮而过。成队的大型平板拖车载着双联37毫 米高炮、T-62坦克向北疾驰。
路旁可见军用帐、和帐篷旁拾柴禾的黑袍阿拉伯妇女。
九点,我们离开8号公路向东拐入一条岔路,两辆不知型号、重心极 低的履带装甲车紧扼路口。右前方45度是一个庞大的无线电阵地。一队军 车迎面飞速驶来,一辆平架着37毫米高炮的兰德罗娃吉普开道,操枪的士 兵头戴尼龙软帽,只露双眼,大风镜上是涂了迷彩的钢盔,令人不寒而栗。
十点钟,我们由岔路拐上巴格达到巴士拉的6号公路。显然这条路正 在运兵。大型平板拖车正将数不清的T-62、T-72和“59”、“59 改”式坦克由南向北运。为了节油,军用卡车则由直径七八公分、长五六米 的钢管做硬牵引,三四辆卡车一个编队,由大马力的MAN或奔驰斯堪尼亚 牌卡车牵引,余车熄火滑行,紧随其后。路旁沙地上,一辆T-72坦克和 一辆履带装甲车沿着公路往北狂奔,弄得飞沙走石,征尘滚滚。
十点四十五,进入巴格达南160公里的库特,关卡告诉我们,的确 有伊拉克新闻部的两辆红车开过去。库特城里的大转盘上停着一辆巨型坦 克,好象是英国的“百人酋长”式(Chieftain) 。奇怪的是, 由巴格达到库特这段通向巴士拉的公路竟未受到盟军的空袭,连路旁的高压 输电线也完好无损。
十二点,距南部屯兵重镇库特还有六十公里,我们再次被共和国卫队 截住。司机苏海尔打开车门钻出车去,与士兵耳语了什么,我们立即被放行。 借停车撒尿之际,我仔细打量了我们的白皇冠,居然挂的不是红色出租牌而
是白色私车牌。 继续前进,依然是数不清的坦克、自行火炮,右前方四十五度居然还
有一架“米四”直升机在盘旋。显然,装甲部队正在这段濒临泻湖区的快速
路上集结,然后搭乘大型平板车北上。我注意到,一些军车上画有白底红字 的“红新月”标志,一辆法制GCT自行火炮的侧装甲上竟画了直径一米的 “红新月”。
十二点三十四分,我们驶过底格里斯河下游的一座旧桥,进入位于巴 格达东南450公里处的军事要塞Amara。底格里斯河从该城穿流而
下,经过巴士拉后注入波斯湾。Amara 不仅扼守巴格达到巴士拉的水 旱路交通,而且东距伊朗边界仅40公里,是伊拉克南部的重要军事要塞。 据伊拉克当局介绍,不久前一些受伊朗支持的穆斯林什叶派控制了该城,伊 政府军3月16日刚收复了该地。
Amara城外,一座五米高的伊拉克士兵塑像被榴弹打成三截匍匐
在地。象沿途一样,这里也严禁照相。雕像背后的十字街头有枪战过的痕迹。 一座两层楼被火箭弹击穿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圆洞,屋角坍塌下来。伊拉克政 府军士兵蹲在双联三十七毫米高炮后面,炮口平伸,当作战防炮使用。
在Amara市电讯中心的废墟旁,我们终于追上载有伊拉克政府新 闻部官员和其他外国记者的两辆红车。而所谓其他“外国记者”不过是西方
新闻媒介雇的伊拉克雇员而已,因为伊拉克早已下令外国记者必须离境,连 CNN大名鼎鼎的皮特·阿内特也被赶到了耶路撒冷。
一位名叫阿卜杜拉(Abudula)的官员不客气地拉开我们车门,
一屁股坐在司机旁边,扬了扬右手,让我拍Amara市炸毁的通讯中心, “这些全是美国人干的,所以伊拉克没有电话了。”我跳下车,等有几个伊 拉克士兵进入画面时按下快门。不料阿卜杜拉钻出汽车直指我的鼻子:“不 许拍军队,我警告你,你拍了两张。”我解释说我需要有些活动的人作前景,
可阿卜杜拉强硬地说“这我不管,但决不许拍军人。” 在Amara市政府门前,我们又停车。此次我学乖了,先问阿卜杜
拉可以拍哪儿。市政府斜对面马路中央,一辆挂黑色军牌的汽车被烧成一堆
乌铁。阿卜杜拉说,“从现在开始全是穆斯林什叶派的暴行。”据他介绍,“3 月2日至16日,受伊朗支持的穆斯林什叶派叛乱分子在此烧杀抢掠。他们 干脆就是伊朗人,连阿拉伯话都不会讲。”
2月28日,布什宣布多国部队实行停火。海湾战争基本结束后,在 伊拉克南部什叶派地区出现了反对萨达姆政权的骚乱,它几乎蔓延到南部和
中南部的所有城市,严重威胁和动摇着以逊尼派穆斯林为主导的萨达姆政 权。伊拉克两大穆斯林教派——逊尼派与什叶派之争又引起了世界各国的关 注。
伊拉克两派穆斯林的矛盾纷争,由来已久。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历史, 可追溯到公元632年,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逝世,围绕继承权问题,
教徒们发生了争执。多数人赞成阿拉伯的选举传统,挑选了巴克尔、奥马尔、 奥斯曼和阿里四位哈里法为穆罕默德的继承人,以《古兰经》和六大《圣训 集》为自己的学说,并以此作为立法根据,这一派被称为逊尼派,也叫正统 派。逊尼派由于得到历代哈里发或政府的大力支持,流传甚广,世界穆斯林
的85%属于逊尼派。
另一派则坚持穆罕默德的领袖应由其后裔继承,认为穆罕默德的女婿
和堂弟阿里才是合法继承人,其余三人是非法篡位者。支持阿里的这一派被 称作什叶派(什叶,即追随之意)。什叶派代表了两河流域的阿拉伯人和波 斯贵族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下层人民的愿望。就这样,逊尼派和什 叶派正式分裂为两大教派,两大教派的斗争贯穿了以后整个伊斯兰教的历 史。
在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中,伊拉克是仅有的几个什叶派占多数的国家 之一,什叶派占全国穆斯林总数的60%,聚居在伊拉克南部地区。在伊拉 克虽然什叶派人数较多,而逊尼派人数不多,可后者却地位优越,在伊拉克 政府机关及军队里占有重要位置。历史的结怨加上现实的矛盾,如两派因社 会地位悬殊,造成了尖锐的利益矛盾与权力之争,使得伊拉克两派穆斯林难 以调和。
再加上伊朗宗教领袖、什叶派的霍梅尼在七十年代初曾流亡到伊拉克 什叶派圣城纳杰夫对伊拉克什叶派造成很大影响,这使伊拉克当局十分气 恼,其间驱逐了四万什叶派教徒出伊拉克。而1979年霍梅尼领导的伊斯 兰革命在伊朗取得成功后,伊朗成了海湾国家唯一的什叶派穆斯林掌权的国 家,这对伊南部的什叶派是极大的鼓舞。伊当局为此又清洗镇压了上万名反 政府活动分子。在两伊战争中,伊反政府组织也曾策动过什叶派反对萨达姆 活动,但都遭镇压。现在,一度被压下去的伊拉克什叶派反政府势力在海湾 战争后又冒头了,它趁伊政府军溃退之机迅速在南部活动起来,并一度控制 了南部重镇巴士拉。伊拉克当局不得不又抽调军队来对付这股反政府势力。 在夺回的Amara市政府门口,一门37毫米四联高炮横在路中央, 几位头戴乳白色钢盔穿作战服的伊政府军虎视着过往行人。他们身后有一辆 架着无后座力炮的美式吉普。市政府楼顶一面伊拉克国旗在烈日下懒洋洋地 飘舞着。楼前小广场的四角则布满了82毫米迫击炮,不知是战利品还是防
守武器。 在一位戴黑色贝蕾帽的陆军少校陪同下,我走进这座两层楼的建筑物。
一进楼门,迎迎面高悬着一个一尺见方的崭新玻璃镜框,里面是一幅萨达姆 的黑白照片,在四壁满目疮痍中分外显眼。阿卜杜拉指着满地的灰烬让我拍,
我一通猛拍以示合作,可光线太暗,我的SUNPAK3000领时就是二 手货,此时怎么也不肯“赏光”亮一下。
出得楼来,陪我们的陆军少校指着二楼一个被火箭弹击穿的大洞让我
“索拉”(照相),我朝那边望去,几个伊拉克士兵正持枪站在洞口,摆出姿 势等我照。我得先请示阿卜杜拉,他把眼睛一眯:“我已经警告过你。”吓得 我们的陆军少校一缩脖子,再也没敢吭声。
门外广场上,乘另外两辆皇冠到此的伊拉克新闻官、司机及四位为外 国新闻单位雇用的伊拉克人,让我走慢点。朝日电视台(News Asa hi TV)的侯赛因·马恨和VIS News(战争期间,NBC、B BC和路透社三家联合工作的托拉斯)的小瘦猴争着拍我,还让我亮出左胸 上的五星红旗及后背上的中、英、阿文“人民中国新华社”字样。
侯赛因·马恨说“唐才是彻头彻尾的外国记者,红衣服也很漂亮。” 一点半,我们奉命离开Amara返回。三点半途经库特停车参观一
家被烧毁的建筑物。门口一巨幅萨达姆像,双手平端一个大簸箕,高达五六 米,居然完好。一位一瘸一拐头缠阿拉伯头巾的老头儿,拄着拐杖领我们进
去拍照,老头手脚乱抖,义愤填膺。
再往前是库特的商业街,许多士兵正在喝加香料的土耳其咖啡,旁边 居然还有烤羊肉串的,腥膻之气刺鼻,这在巴格达是看不到的。满街都是兵, 可陪同的新闻官只让我们拍对面被烧毁的超级市场,但我和侯赛因·马恨对 此不感兴趣。我们的陪同阿卜杜拉买了一大塑料袋食品带上车,显然这里的 食品比巴格达充分。
阿卜杜拉示意开车,向左伸出的大毛手勾住司机的椅背,左腕上一块 金光闪闪的大金表豁然在我眼前,上面印着:“CNN Internat ional”。我故作崇拜地问:“阿卜杜拉你陪过CNN?”他吐了口烟: “当然。皮特·阿内特。”他左腕动了动:“在中国也能看到CNN吗?”
沿6号公路返回巴格达,路旁仍是装甲兵阵地,大约每一公里就有一 辆装甲车在路旁警戒。士兵们们夕阳中升火做饭,炊烟袅袅,令我产生一种 “断肠人在天涯”的思乡惘怅。
二十九、去北部——库尔德难民逃难记
4月1日,凌晨四点,巴格达首席老朱把我叫醒,由于没电,我们摸 黑用凉水擦了一下脸,然后扛起铁锹去拉屎。由于水电无保障,楼内的冲水 马桶根本没法用。夜漆黑如墨,我们打着手电仔细挑选地面,因为附近已被 我们“拉遍”。
五点整,我们赶到拉希德饭店。记者们正在楼下静立,等候伊拉克新 闻部官员到来。除约旦记者自己开一辆“尼桑巡逻兵”外,所有西方记者俱
财大气粗,掏出整打的美元,雇伊拉克新闻部的汽车。战时伊拉克规定,所 有外国记者外出,必须乘新闻部的车,不许随便自己雇车,连牛得不行的C NN也得服从。我们受到优待,获准开自己的奔驰260,但必须让一个“新 闻官员”全陪,服从他的一切命令。今天分给我们的“全陪”是穆罕默德,
上周他曾陪我拍过挨炸的儿童奶粉厂。穆罕默德检查了我们后备箱里的15
0升备用汽油。 直耗到六点钟,我们才接到出发的命令。所有汽车全编了号,必须依
次行驶,不得超越。约旦记者被编在我们前面,大胡子摄影记者朝我挥了一
下特大号烟斗:“但愿跟上别出事。”我朝他回敬了一句刚学的法语:“Bo
n Voyage(一路平安)。” 由于通往基尔库克的2号公路正在运兵,我们不得不向右绕另一条路。 驶过小扎卜河大桥,左侧丛林中有几十辆烧毁的IFA牌军用卡车。
路边开始出现烧毁的建筑物。持AK—M 冲锋枪的爱国民防团站在路中央 不停地检查我们的证件。
天气仍很阴晦,象雨后的湘西张家界,雾气昭昭,令人怀旧、忧怨、
伤感。公路两侧被火烧毁的IFA军车连绵不断。公路沿线的制高点都筑有 碉堡,上插红、绿、白、黑四色伊拉克国旗。向阳的山坡上架满了双人帐篷 和班用帐篷,洼地中有T—62坦克和法制GCT120毫米自行加榴炮。 路边所有的萨达姆画像全被毁坏,上面布满AK式步枪7·62毫米的弹洞。
枪炮声不绝于耳,我们的车队在军车中蜿蜒穿行。
中午时分,跟在我们后面的皇冠车直闪大灯,示意停车。原来我们潇
洒的大奔驰右后轮被弹片扎穿了,正“吃吃”地跑气。趁老朱换备用车胎之 机,我又给我们的“大奔”加了60升油。
经过六个多小时的飞驰,我们抵达巴格达以北400公里的库尔德自
治区首府埃尔比勒。这里是前天刚收复的。街头不时可见被击毙的库尔德人 尸体。由于天气转暖,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招得成团的苍蝇乱舞,绛紫 色的污血在柏油路上龟裂,臭气冲天。
一向是伊拉克骚乱根源的库尔德问题再次引起了国际关注。很多中东 问题专家认为,库尔德问题不但关系到萨达姆政权存亡,而且正在成为关系
到伊土、两伊和叙伊关系的地区性棘手难题。 库尔德人是生活在西南亚库尔德斯坦地区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库尔德
斯坦地区包括土耳其东南部、伊拉克东北部、叙利亚东北部、伊朗西部和苏 联的亚美尼亚。库尔德语属印欧语系伊朗语族。绝大多数库尔德人是伊斯兰
教逊尼派教徒。
库尔德人在历史上主要以游牧为生,受居住国或居住地政治、经济、 文化等诸因素影响,库尔德人各部落各分支的经济、文化也呈现了不平衡发 展的态势,谋生手段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山区居民一般定点放牧或继续游 牧,平原居民则从事农业,而居住在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地区的库尔德人则
多为石油工人。
目前,全世界约有2500万库尔德人,他们的大体分布是:土耳其 约1200万,伊朗约550万,伊拉克约500万,叙利亚约50万,其 余的则分布在苏联、黎巴嫩、约旦、阿富汗等国。库尔德人居住的国家在不 同程度上都存在着主体民族与库尔德人之间的矛盾,因此说这是个地区性问
题。而历史上殖民主义统治遗留的种种因素,使这种矛盾在伊拉克表现得最
为强烈。 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大部分居住在北部的苏莱曼尼亚和埃尔比勒省。其
余的则居住在基尔库克、摩苏尔和迪亚拉三省。第一、二次大战期间,排外
情绪极强的库尔德人都与英国占领军发生过武装冲突,规模不等的多次反英 起义虽屡被镇压,但产生了库尔德人的民族英雄巴尔扎尼。二次大战后,从 五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巴尔扎尼率领其追随者屡屡向伊拉克政府提 出民族区域自治的请求,遭拒绝后又几次揭竿而起,几次签订停火和平协议。
两伊战争中,各派库尔德反政府势力再次发起独立运动,萨达姆不顾战况吃 紧,冒险从前线抽调重兵对库尔德人进行大规模驱赶,从83年到88年, 约有25个库尔德镇及4000个村寨被毁,50万库尔德人被驱逐境外,
150万人过着流浪生活,面对库尔德人的反抗,伊政府军甚至不惜动用化 学武器。海湾战争使萨达姆的战争潜力和军事镇压机器遭到严重削弱,趁共 和国卫队和伊军主力东调之机,北部苏莱曼尼亚、基尔库克和埃尔比勒三省 的库尔德人再次举行武装起义,攻克了苏莱曼尼亚和埃尔比勒省省会并对基 尔库克省会形成了包围,伊政府被迫紧急调用精锐部队平息暴乱。
在记者丛中一位身背三台尼康F4,一台莱卡M6的老外特引人注目, 他前胸上绣着“AFP”,我俩对视了一下对方身上的招牌,伸出了右手:“你 好新华”,“你好法新”。
80万人口的埃尔比勒几乎已成一座空城。士兵拦住逃难的车辆检查, 竟从一辆丰田的行李箱中搜出八个孩子。人们似匆匆过客,面无表情。四处
全是持枪的士兵,把守路口的伞兵戴着巨大的白框架风镜,身后军车上的识
别符号用黄泥涂抹盖住。市内主要路口均有平置的双联37毫米高炮,当作 战防武器使用,遍地是弹头弹卡,全无立足之地。
没有任何商店营业,几位政府军士兵在橱窗前张贴萨达姆画像。民房
则门窗紧闭,毫无生息。埃尔比勒购物中心(Erbil Shoppin
g Centre )门前的巨幅萨达姆像被挖去双眼,商店被抢劫后付之 一炬。“全陪”禁止我们拍摄被破坏的萨达姆像。
当地警察局长穆罕默德·诺瑞Mohamad Nonri向我们控 诉暴徒的罪行:“3月11日,暴徒占领了警察局,烧毁了我的文件。”萨拉
丁大学管理系主任阿戴尔称:“埃尔比勒已回到政府手中,战斗即将停止, 一切都将结束。”他说至少有十万伊朗歹徒越过边界到伊拉克来为非作歹。 站在警察局门口放眼望去,炸弹炸起的黄尘平地而起,炮声隆隆。用 肉眼也能看清郊外的坦克和加农炮阵地。坦克拖着冲天的黄色烟尘冲向敌
阵。
市政府左手的十字街头,五位着黑衣的库尔德人匍匐在地,背上的弹 孔还在冒血。各国记者蜂拥而上,立即被新闻官员制止。带队的伊政府新闻 部官员萨东先生大喊,当他数到“五”时,所有记者必须回到车上去,言罢 开始数数。各国记者听到“三”,就纷纷跑回车上。我因动作稍慢,又遭警
告:“新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四月五日,我们迎着灰雾中冉冉升起的太阳向伊拉克东北部的苏莱曼 尼亚奔驰。基尔库克的蓝天、绿草、小河在我们身旁掠过。石油工人居住的 点点英国式小屋,独门独户,内带花园,温暖恬静。丰富的石油资源、底格 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条大河横穿大沙漠中的这片沃土,孕育了悠久的巴比
伦文明。
随车队入山,这里的景色颇似耶路撒冷。路旁班用帐篷连绵不断,与 公路平行的高压电线全被炸毁。公路上全是军车、行人全是军人。一个至少 由五十辆军车组成的车队,正在路旁休息。车门上的军徽被黄泥涂抹遮盖住, 偶有剥落,则露出红三角上的黄色降落伞标志,这支戴红色贝蕾帽的部队,
显然是共和国卫队的一个伞兵师。
沿途的士兵正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向前推进,四十吨集装箱拖车上挤了 上百名士兵,从齐肩高的车帮向外探着脑袋,象竹篓里的一群鹅。这些士兵 还穿着橄榄绿的冬装,戴着大风镜和毛线风帽,令人想起阿拉曼的隆美尔。 没有风镜的士兵用阿拉伯大围巾裹住头,仅露双眼,浑身上下全是黄土。车
身上捆缚了许多白塑料桶,装的是备用汽油和水。一些挤在军车顶上的士兵
为防止打盹摔下来,用帐篷绳将自己身体捆绑在车顶上。 二十几辆军车组成的小型车队四处可见,兰德罗娃吉普上平架着1
2·7毫米高射机枪,车上的士兵肩扛火箭榴弹发射器,头戴苏式钢盔。路 边向阳的山坡上,T—72坦克的滑膛炮塔上晾晒着军毯,士兵躺在草绿色
的帆布炮衣上打盹。加榴炮阵地旁是苏制40管车载火箭炮。空中有编队飞
行的四架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沿公路呼啸而过,右侧是一个简易前进 机场,一架法制SA—3小羚羊直升机正在降落,吹得黄沙蔽日。
行至苏莱曼尼亚市阿德纳斯广场,“全陪”命令下车照相。我惊喜若狂。 此处的军车与难民挤作一处,乱成一团。我连车门都打不开。80—200
镜头偏又停止工作,光圈环怎么也拧不动。
由山里逃出来的难民目光呆滞,疲惫不堪,肩扛各种破烂行李,一个
小孩竟怀抱一只老鹰。突然身旁响了几枪,可不见有人倒下。我和BBC的 吉姆双手一撑,爬上一堵矮墙,这时枪声不断,人群大乱,可就是看不明白。 回到北京才知道,“新闻联播”还播了我站在军车上的一个镜头,妈妈因为 没看清楚,直等到“晚间新闻”又看了一遍。
在阿德纳斯广场被击毁的萨达姆像下,一个至少有一米九高的共和国 卫队上校柱着拐杖指挥士兵往前走。在他旁边有一个怀抱婴儿的小丫头,还 没有我的腿高,瑟瑟发抖着。我把摄影背心里能吃的东西全掏给了她。
在通往Choarta的立交桥下,T—72主战坦克和装甲车封锁
了桥面,逃难的人似潮涌,军队犹如防波堤。士兵们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身份 证后方许通过。空中的SA—3小羚羊直升机用库尔德语大喊:“一切安全, 马上回自己家去。”我和吉姆爬上立交桥顶,从这里俯瞰前进的军队和逃难 的难民相对而行,似滚滚蚁群。
我不由得想起《悲惨世界》中的一段话:“士兵和市民的尸体并排静卧,
因为他们同属于人民。” 我身旁就是一辆T—72坦克,巨大的滑膛炮直指进山的路口,我身
上的“人民中国新华社”引起士兵的好奇,我干脆摘下昨天摔坏的那台尼康 相机递给他们,任其乱按一气。我用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几句阿拉伯语,
得寸进尺地上了T—72坦克。可刚按了两张,跑过来一个少尉,大声命令
我下来,两手比划着戴手铐的样子。我磨磨蹭蹭地往下爬:“雅嘿(兄弟), 西尼夏比(人民中国)。”我被带到一位上尉跟前,主动交出相机,任其制裁。 上尉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笑了。“你不知道上面是军事机密吗?”
“不知道。我是想和上面的‘雅嘿’(穆斯林兄弟)合个影。” “是人民中国吗?”
“百分之百的人民中国。”说着我转了一个圈,让他看清我前胸后背上 的字。
“下次别往上爬。”
“知道了。你没听昨天的新闻,人民中国正提议取消制裁,援助伊拉 克人民药品粮食呢。”
上尉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真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因为这条新闻 是我刚从BBC吉姆那儿听说又添油加醋发挥的。我趁机收起相机,朝他连 挥了三遍“V”手势,就象我拍反美游行一样。
三十、撞车、撞车、再撞车
90年受命采访海湾战争,行前,北大气功师、我的大学同窗石松给 我占了一卦,说我海湾之行不会有大凶,但车祸不断。这一算可吓坏了中文 系的平岛由美,她特地让弟弟从日本找了个小蛤蟆要我挂在身上,因为日语 蛤蟆念“凯露”,与“回家”发音相同。
我头一次撞车是在以色列耶路撒冷,灾情不重,仅撞瘪了出租车的右 门。我一看石松的卦算得挺灵,从此坐车只坐后排,而且总是系紧安全带。 塞浦路斯使馆经参处的小陆是北大七五级的,为人特仗义,开车技术 也高,四年来从未出过事,眼看一笔数目可观的行车安全奖就要到手。我在
塞浦路斯转飞机、办签证,他没少帮忙。 由帕福斯到尼科西亚的高速公路好得不能再好,小陆开的是使馆的沃
尔沃740GL,据说是世界上最经撞的好车。小陆轻车熟路,可我总是习
惯不了靠左行的英式公路。远处海面上三块巨石,就是爱美女神阿佛洛迪成 诞生处。可由于滂沱大雨,什么也看不清。眼看离尼科西亚还有20英里, 我们就要到家。不料斜刺里钻出一辆粉红色的小福特,没给灯光就上了快行 线。当时我们的时速至少有95英里,一下子就顶在了小福特的屁股上。
眼前仿佛是在演慢镜头,小红车在大雨中向右前方旋转着滑去,扫断
十二根中心隔离桩,车内杂物飞得满天都是,小陆一脚刹车停在路中。 我弄不清我是怎么从后排座位上飞起来,撞断前排枕头的靠垫,又打
在小陆脖子上的。 路过这里的塞浦路斯交通部长目睹了全过程,立即用他车上的无线电
话通知了中国大使馆。
警方当即裁决,责任全在小红车一方。可我的左臂和小陆的脖子全不 能行动自如了。
第三次撞车是在伊拉克。当时听说美军到了扎胡,正在修建难民营, 我们就开始摩拳擦掌,由于路途太远,我们几个轮着干。首席老朱技术最精,
从凌晨五点开到上午九点半,跑的全是没有灯光的夜路,险情丛生。我照例
坐在后排,将自己紧紧捆在座位上,估计我们的新式奔驰260不会撞不过 别人,除非有人撞我们屁股那我可就惨了。因为行李箱里装了200升备用 汽油,一着火我先得变烤鸭。
天亮了,路也好了,老朱把方向盘交给了英文记者江亚平,江是新华 社驻开罗记者,有两年开车经验。老朱关照他先把速度摇起来,再上快车道。
前方视野很好,自动换档的大奔驰眨眼速度就上了一百三,速度表电 子音响发出动听的鸣鸣声。就在这眨眼之际,只听江亚平大叫了一声“羊”, 几团黑呼呼的东西就越过奔驰的风挡,从我们头顶呼啸过去。车身猛然一抖, 安全带勒得我心脏狂跳不止。
停下一看,傻了!原本傲视群车的奔驰,前脸五官全挪了位,仅剩左
前角还残留一只转向灯。冷却系统彻底撞坏,挤在引擎中。车身上满是腥膻 的羊血和碎肉。百米开外,两只死羊倒卧路中,几只伤羊正落荒而逃。
老朱老跟我说,伊拉克大沙漠中夏季最高气温可达八十多度。我说这
不可能,并要与他打赌。今天我全信了。 一望无际的大沙海在烈日下蒸汽腾腾,金光万丈,仿佛有十万个太阳
从三百六十个角度围着我转,弄不清哪边是地,哪边是天。柏油路在烈日下 象一条晒干了的死带鱼,泛着死光。刚才开着空调不觉热,现在一切全来了。 烈日下无处躲无处藏,眼看着奔驰260内的液晶温度计已经跳到了
60℃,可还在逐步前进。连截了几辆小车,都说拖不动这个大个儿的奔驰。 昨天我还为我们车有六个缸得意,今天却恨它为什么不是辆“飞鸽”,骑上
就可以走。 终于来了一辆大拖车,我穿上摄影背心,模仿标准的交通警察姿势,
左手上伸,右臂轻微向左挥动。这辆大车还居然停下了。老朱夸我挺有眼力, 我忍不住又来了劲:“是魅力。”
拖车司机一听我们是中国人,很愿意帮忙。但翻遍全车仅找到一根丈
把长的绳子,可好歹把我们的奔驰260与他的庞然大物联在了一起。
汽笛一声长鸣,我们总算颤颤巍巍上了路。由于绳子太短,前面大车 尾灯一亮,我们就手忙脚乱踩刹车,生怕给已经没面目见人的前脸再锦上添 花。就这样,还是险象环生,三抢两拽丈把长的绳子上又打了两个结。
车速只敢维持在60公里上下,车内的空气总算又流通了。可扑面而 来的全是热风,液晶温度计降到55℃就再也停滞不前了,体内再也排不出 汗。我粗壮的汗毛有如干柴根根直立。这种感觉不知算蒸还是算烤。似睡非 睡,从曼苏尔到巴格达两小时的路程却足足花了五个半小时,我们几乎也全 似涅磐了的乌鸦,肉体干瘪,只剩下一丝游魂。等见到巴格达郑大使,我只 剩下说“水”的劲。
三十一、海湾战争和北大人
79年,我是稀里糊涂进北大国际政治系的,这全怪我那九十多岁的 爷爷,我爷爷毕业于京师大学堂(北大前身)文科中国文学门。当时,他老 人家硬说凡是上过这所学校的人都会变得勇敢诚实,乐于助人,一辈子受用 不完。其实当时我更想进石家庄高级步兵学校,象所有多梦的中学生一样, 幻想当个古德里安式的好军官。(海因茨·冯·古德里安,普鲁士贵族,第 三帝国装甲兵创始人,德国装甲兵总监,闪击战创始人,由于在奥地利、波 兰、法国、苏联等战役中以快速锲入敌后而著名,有“飞毛腿海因茨”之称。 著有《闪击英雄》、《坦克进攻》等著作)。为了能和我爷爷历数的毛泽东、 陈独秀、胡适、鲁迅、李大钊们成为校友,我狠心放弃了当装甲师长的念头, 咬着牙进了北大。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就因为我爷爷一句话,竟会引出那么 多不可思议的故事。
开学后第一个星期天,我们宿舍全体到校园里拍纪念照。北大素有照 相的传统,六十年前刘半农就在此建立过“光社”。在末名湖南岸,我们与 长眠于此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合影,斯诺早年在这里教过新闻,用相机 记录过轰轰烈烈的一二·九运动。在北大37楼,我冲了我平生第一个黑白 胶卷。
在北大图书馆,一个叫罗伯特·卡帕的美国战地摄影记者闯进了我的 生活。这位18岁考入柏林大学政治系的小伙子大学一毕业就赶上纳粹上 台,他背着相机只身逃往西欧,与海明威一起参加了西班牙内战。卡帕拍摄 了包括诺曼底登陆在内的所有重大战事,由于玩命而闻名于世。他的朋友从 乞丐到美国总统,从英格丽·褒曼到海明威。直到1954年在印度支那踩 响地雷还不忘按下快门,含笑死去。我被这家伙迷住了。我把卡帕的好友、 普列策文学奖得主约翰·斯坦伯格为他写的悼辞抄在了日记中:“他不仅留 给我们一部战争编年史,更留给我们一种精神。”
中国佛教协会秘书长正果法师告诉我,人类的私欲不外为“名、利、 色”。可象卡帕这样早已闻名于世可仍奋斗不惜、直至粉身碎骨,他追求的 是什么样的私利呢?
1983年我从北大毕业。家住美国加州埃尔森彻(EL CENT RO)的二伯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毫不犹豫地说:“给我买台好相机。”以
后,我背着这台相机在中国政法大学教了四年书。直到一位北大校友将我推
荐给新华社摄影部。
1986年底被新华社摄影部录用后,我才知道,对我进行考试并决 定收留我的摄影部主任徐佑珠也是北大校友。当时我向她表白我决心当中国 的卡帕,可她冷冷地说:“现在我一台相机也没有,可我知道怎么培养使用 人。”就象“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一样,如果没摄影部老板的知遇,
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1990年12月20日,我经伊斯坦布尔、安曼辗转进入巴格达。 在金色屋顶的中国驻巴格达大使馆,神态凝重的郑达庸大使对我的冒然前来 似乎并不欢迎。我能理解这位北大毕业生的心情,他公而忘私的自我牺牲精 神正是鲁迅引以自傲的北大精神。郑大使必须为在伊拉克的每一个中国人负
责。自海湾危机以来,巴格达使馆已组织成千上万的驻科威特、伊拉克劳务 人员经约旦撤回祖国。郑大使钻进挂着五星红旗的奔驰300匆匆而去,他 正在为最后一批劳务的安全奔波。
巴格达使馆屋顶已用红油漆画了一幅巨幅的五星红旗,赤日当空,一 丝风也没有。为了求得大使同意我留守,我力陈我的四条理由:一、我是奉 总社之命来采访战争的,为任务理应坚守巴格达。二、我是摄影记者,其工 作特点是亲临一线。三、在国内我搞了四年突发事件采访,有应付危险的经 验。四、有老学长的帮助。我保证服从大使校友的一切命令,我想大使校友 最能理解我所追求的精神。大概正是这种北大精尤的魅力,大使终于开了口: “你马上去领一套防化服。”
在巴格达追踪联合国秘书长佩雷斯·德奎利亚尔为和平做最后努力, 是我平生遇到的难度最大的采访。摄影记者最大的挑战是在恰当的时候抵达 最恰当的地点,这全凭一流的通讯和交通能力。在北京我有BP机、无线电 话和到处是朋友的脸,可在这里我仅有两手空拳。
就在我孤立无援之际,撞上了我的另一位北大校友、共同社记者河野 澈。河野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后又到北大中文系进修。89年在北京跑过新 闻,90年亚运会上为我拍的毛主席外孙配写过文字。想不到在黑云压城的 巴格达,我俩再次相遇。事后,河野告诉我,新华社播发的德奎利亚尔在巴 格达机场的照片是各大通讯社中最漂亮的,日本用的全是新华的照片,为此 共同社摄影记者还挨了批。其实,假如没有河野校友告诉我德奎利亚尔行踪, 我根本无法及时赶到机场,快速突破警戒线,更不用说拍照传真了。
1月14日,我正式接到撤出巴格达的命令。在巴格达萨达姆国际机 场,我被伊拉克海关扣留,理由是我没到移民局办理合法离境手续,在我们 最后撤出的七个人当中,我是唯一没办此手续的。就在这时,郑大使的大手 紧紧攥住了我,“我是中国大使,现在我担保这个人出境。”大使一直把我拉 上波音747的头等舱,紧贴着他坐下,直到飞机起飞才松了手。这是我平 生头一回坐头等舱,坐在我右边的是数夜不眠两眼通红的中国大使,我再次 感到鲁迅自豪的“北大精神”。
以后,不论是在战火纷飞的伊拉克边境,还是一派和平景象的塞浦路 斯,全能碰上北大的校友。
1月29日,我奉命由安曼飞尼科西亚,设法进入以色列。鼎力帮我 的除新华社尼科西亚分社老陈夫妇外,还有一位素昧平生、毕业于北大经济
系的塞浦路斯使馆经参处二秘小陆。小陆具有诚实、勇敢、乐于助人等典型
的北大精神,他一直开车把我送上飞往以色列的小飞机,临别时又告我一个
令人惊喜的消息:“中国驻塞浦路斯林大使也是咱们校友。”
3月1日,在开罗中国驻埃及使馆的院子,我与久别的巴格达郑达庸 大使再度相聚,郑大使搂住我连转了三个圈,朝中国驻埃及大使大喊:“嘿! 快来,这就是我告诉你的小校友。上了人民日报的小校友。可就是头发太长 了,没人民日报上的鸭子精神。”
更不可思议的是,3月15日重返巴格达一行六人,领头的郑达庸大 使、武官曹彭龄、武官助理李天天竟全是北大校友。
当我们四个人聚在曼苏尔附近一个大弹坑旁时,我猛然想起海明威的
一句话:“战争中总有堕落的人,可还有哈佛毕业生。”
三十二、新闻检查
88年新华社摄影部送我到汤姆森国际新闻培训中心学习。笔试之后 是口试,该中心主任鲍勃·希区克亲自主考。老鲍勃先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学 习,我回答说,我从未想过到这儿来,全是我老板硬逼着我来的。老鲍勃大 惑不解,问我想去哪儿,我从牙缝里迸出“Berut ”(贝鲁特)。想不 到老鲍勃一听竟跳了起来,用缺了指头的右手指着我:“嘿!小子!我就要 把你训练得能去贝鲁特。”
以后我才知道,老鲍勃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年轻时曾是个大出风 头的战地记者。几个月后,当我从汤姆森毕业时,老鲍勃竟主动为我写了一 封硬得不能再硬的推荐信,声称要推荐中国最好的新闻摄影师到英国舰队街 上学。可我由于要到秦岭拍野生熊猫而作罢。
老鲍勃教了我认多皮肉上磨炼出来的绝招,如面对开枪的军警应往人 多的地方站之类,并危言耸听地警告我,好记者不仅要能快速到达现场,还 得善于对付新闻检查。居然,不出两年,老鲍勃的预言,我全碰上了。
90年12月23日,当我飞抵巴格达之时,由于战争迫近,新华社 巴格达分社的电传机已被切断,文传机也因与伊拉克规定的型号不符而停止
使用,首席记者老朱急得原地打转,写好的稿子就是发不出去。至于我的图 片发稿则更是困难万分,首先我得将放大好的10寸标准传真照片打好英文 说明,送到伊拉克政府新闻部,经审查合格后再送至伊拉克通讯社图传室, 由伊通社图传室向伊拉克邮电部要国际长途,再传送新华社巴黎分社,经新
华社巴黎分社传回北京。
由于巴格达情况特殊,对于所有会引起麻烦的敏感题材,我尽量躲着 走。战争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迫使每个记者都格外谨慎。对于伊拉克新闻部 组织拍照的诸如每日一次的反美游行,我场场必到。面对新闻检查,光凭勇 敢和诚实远远不够,见机行事的机敏及对你所在国家政局的了解,对该国实
力派发自内心的尊重是必不可少的。
战争爆发后,伊拉克规定记者发稿只许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因为新闻 审查官只会这两种文字。所有未经伊拉克新闻部审查的任何稿件都不得播 发。我送审的所有照片都本着同情伊拉克人民的苦难、谴责战争的罪恶,争 取国际社会帮助受战祸迫害的伊拉克人民的立场,因此没有什么麻烦。我成
了地地道道的墨家学派,四处兜售“非攻”。
在与巴格达敌对的特拉维夫,战时新闻检查制度更加完备。在特拉维
夫希尔顿饭店一楼大厅,专门设有以色列政府新闻部、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 和新闻检查官三个彼此独立的办公室。在这里,记者可以用任何文字发稿, 但必须将稿件内容用希伯来文或英文扼要汇报给着军装的新闻检查官。待着 军装的新闻检查官审核后,盖上一个长方形的紫色图章并签上姓名才能发 出。
以色列是个标榜新闻自由的国家,其新闻检查更侧重于军事意义。记 者采写的所有稿件不许涉及与军事有关的地名、数字等,例如对所有“飞毛 腿”导弹命中的目标都只许说“击中以色列中部某地”,以防止伊拉克根据 新闻报道提供的信息,校正“飞毛腿”弹道导弹的发射轨迹。据我的以色列 朋友奥丽特小姐介绍,大名鼎鼎的美国广播公司(ABC)就因报道了“飞 毛腿”导弹命中特拉维夫某地而被勒令停止采访,直到在电视节目中“向全 体以色列人民公开道歉”后才获准恢复正常工作。
战争爆发后,美制“爱国者”式反弹道导弹就出尽了风头。我一直想 拍特拉维夫城外的美军爱国者导弹阵地,可又不敢贸然行事。我找到设在特 拉维夫希尔顿饭店一楼的以色列国防军(IDF)新闻发言人,请求拍摄“爱 国者”。可新闻发言人声称这类军事目标严禁拍照。任我力陈“爱国者”导 弹神奇的新闻性就是毫无效果,最后我说:“我的朋友,台湾电视台的朱增
有就拍过‘爱国者’。我之所以不能拍是不是因为我来自北京。”这个军官听
罢,象被蝎子蜇了一下连连摇手:“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台湾人可能是偷拍 的。”这位发言人竟建议我也去偷拍,不过千万别把周围的环境拍进去,如 果暴露“爱国者”导弹部署的位置,那就惹麻烦了。
我和法国Les’t Republican的Charles L
aprevoto驱车到城外,可还没等靠近“爱国者”阵地外围的铁丝网, 就被巡逻兵发现,偷拍计划流产。下午,我和日本记者村田信一再度前往。 这次我们学乖了,村田用佳能新F—1机身+FN马达+300f4,我用 尼康FM2机身+MD12马达+80—200mmf4,隔着出租车的玻 璃一通扫射,反正老鲍勃教导我们说,“新闻价值决定照片质量。”
急急忙忙跑回住处,我用肩膀撞开门,甩掉鞋,冲胶卷时紧张得直哆
嗦。草草定影水洗,可胶卷上的“爱国者”导弹结像太小,任我把放大机机 头提到顶,诺大的“爱国者”发射架在照片上还不够指甲盖大。我只好把提 到头的放大机,搬到洗脸池上,再摞上一把椅子,掉过头来趴在地板上铺平 相纸,总算放了张只有“爱国者”导弹,没有任何环境的10寸传真照片。
待我兴冲冲捧着这张10寸传真照片,赶到特拉维夫希尔顿饭店一楼
新闻检查办公室时,只见村田信一正站在那里发呆。原来村田拍的那卷用3
00mm镜头拍的反转片因“暴露导弹阵地的环境”而没能通过新闻检查。 村田说我那用200mm镜头拍的则更不在话下,可当他看到我顶天立地放 出的照片时,竟气得大哭起来。我的照片顺利地通过了检查,当天传到了北 京,解放军报立即刊登了这张照片。
在特拉维夫“飞毛腿”导弹的袭击下,我结识了许多勇敢风趣的西方 记者。他们大多智力超群,雄心勃勃,经验丰富,不爱钱但爱荣誉,有强烈 的职业自豪感。对他们来说,仅千把块的普列策奖远比六位数的年薪更重要。 这些人对付新闻检查有着丰富的经验,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的 约翰·海古德说:“在危险袭来之际,自始至终的镇定是绝对必要的,这种 镇定建立在经历了多次九死一生的基础上。有人说我勇敢,那是瞎说。临危
不惧不是胆量问题,而是经验问题。好记者每战胜一次危险,就对自己的能 力增强一份信心。这又剌激他去投入到下一场危险之中。”
2月11日夜,我第二次拍到“爱国者”导弹划破夜空迎击“飞毛腿”。
前一次我用莱卡M4+35mm镜头f1·4,1/2秒拍到的“爱国者” 导弹划破长空的道轨迹由于太短,被新华社摄影部值班室的老欧枪毙。在电 话里,老欧说若用B门会更好些,但叮嘱我千万别再站在楼顶上拍导弹了。 可我贼心不死,这次还用莱卡M4+35mm镜头f1。4B门,总算拍到
了这一恐怖的夜景。
等警报解除,文字记者朱界飞跑过来看我是否肢体完好时,我早已冲 完胶卷并放好了一张传真照片。放照片时我故意让底片药膜朝上,这样放出 的照片就成了一张影像相反的照片,使读者无法正确判断“爱国者”导弹的 飞行轨迹,以推算出爱国者导弹的位置。来不及关闭放大机,我和文字记者
朱界飞跑到一楼大厅,他去查看外国通讯社如何报道刚才的空袭,我则提着
美联传真机冲进新闻检查办公室。令人遗憾的是办公室空无一人,估计躲避 空袭的检查官还没从避弹室回来。我拎着水淋淋的照片,冲到电话机旁,边 装我的美联图片传真机,边拨008613073642北京新华社,我朝 听筒中的袁满恕吼:“袁满,快收!”美联社传真机飞速旋转起来,水珠洒了
我一眼镜,我终于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种老式的美联图片传真机没有监控,
滚筒一转谁也看不到滚筒上发的是什么东西。我将几张前一天通过检查已盖 章签字的照片摆在一旁,似乎传真机上传的是它们中的一张。我提心吊胆地 守着我的宝贝照片。可就在这张“爱国者”截击“飞毛腿”的照片即将传完, 滚筒行将停下来时,一名新闻检查官突然撞了进来。他走到我面前,随手翻
看我扔在桌子上的照片,笑着问我为什么拍了这么多男女士兵接吻、搂抱的
照片,我说因为我还没有女朋友,挺羡慕他们的。说话时我的心已提到嗓子 眼。在这关键时刻,一向稳重得让我着急的文字记者朱界飞摇摇摆摆的进来 了,我顿时象老羊倌见到了毛主席。我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用中国青年报的 语言快速地说:“快他妈让他走,我要河北省‘完’县了。”朱界飞手持稿子,
指指点点把眼前的瘟神请了过去。我的图传机也恰在此时嘎然而止。待到这
位检查官回过身来看我的,我早已换上了另一张照片。 就在我得意忘形跑 回住所时,现实残酷得让我流泪。我刚才忙于放照片,把那张水淋淋底片始 终药膜朝上地卡在放大机集光箱下,现在已烤得起了泡。可我硬挺着没趴下。 我记得1944·6·6诺曼底登陆时的罗伯特·卡帕也碰上过这么一回。
三十三、再见巴格达
5月7日,我终于得到了伊拉克政府签发的离开伊拉克的特许证和路 条。在此之前,办理离境申请足足花费了我两个多星期。由于伊拉克的药品 试剂严重短缺,单是血样检验就得等10天。
可约旦驻巴格达使馆的一位小姐拒绝给我办理过境签证。原因仅仅是 帮我办手续的老朱对她叫了声“夫人”。幸亏老朱应变能力极强,马上感慨
道:“我真没想到至今还没有一位男子有幸娶您这样的美人。”黑胖小姐立刻
转怒为喜:“现在就签。”
由巴格达到安曼的公路是伊拉克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长约900 多公里,由东向西穿过寸草不生的大沙漠,西方记者称之为“死亡之路”。
沿途被炸毁的公路已被清理,一些弹坑也被填上新鲜的黄沙土。被炸
毁的汽车残骸堆在路边锈成一团乌铁。我们崭新的“巡洋舰”虽然轻快,可 因为是新车,引擎耗油极厉害,才跑了一半路,车顶四大桶备用汽油就已见 底,此时离约伊边境还有上百公里。为了节油,我们不敢开空调,扑面而来 的热风至少有50℃,太阳照在沙漠上,朦朦雾气中,远处忽然出现一片碧
绿的湖泊,使人弄不清太阳在天上还是地下,其实这全是幻觉。
车到卡迪西亚边防站,我和司机小朱四处找人买油,回答都是“麻库”
(没有),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发现一辆挂着使团标志的“奔驰”。一打听, 是斯里兰卡驻伊拉克大使的车。大使爽快地命令司机立即给我们抽油,并坚 决拒绝收款,只肯接受两罐茶叶。他说:“互相帮助,友谊第一。”
驻安曼使馆的小李曾在叙利亚留学,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有他送
我到安曼阿丽亚机场,办理各种手续格外顺利,直到卫星厅的第三道安检, 小李才被挡在了线外,高大魁梧的边防警察对旅客逐一搜身。我规规矩矩地 先把传真机递上去,然后是一大摞传真照片。几名安检官员一拥而上,争相 传看照片,竟把我晒在一边。这时走过来一位上校,一声断喝,大兵立即毕
恭毕敬地将我的照片呈上去。上校走到一张办公桌后坐定,戴上眼镜,一张
张仔细翻看。待听得上校一声低吟,我趁机走上前去给上校讲解照片的内容。
7·14大桥、饥饿的儿童、被美军炸毁的儿童奶粉厂、被政府军击毙的库 尔德武装分子??我抬头朝玻璃门望去,见小李还在紧张地注视着我,我高 举右手做了个“OK”手势,上校终于将照片全部还给我:“很好,应该让 全世界知道战争的罪恶。”
安曼时间5月12日22点30分,我搭乘的约航班机开始滑跑。一 位漂亮的空姐问我:“你是日本人?”“不,中国人,人民中国。”小姐嫣然 一笑:“中国饭好吃。”
当地时间5月14日11时30分,我飞抵曼谷。我的土黄色的沙漠 迷彩裤和笨重的伞兵靴令生活在和平环境中的人们惊异。我看着泰国人的面
孔,与中国人的非常相近。面对无数张“中国脸”,我无法辨认谁是新华社 曼谷分社来接我的同胞。我耽心自己身上的新华标志还不够醒目,就拿出了 张10寸传真照片,在其背后用“诗德楼”记号笔写了一尺见方的3个字“新 华社”,把它竖在行李堆上。好奇的旅客总想翻看方块字背后的画面,我可
没心思在这里办影展。正当我急不可耐,准备叫出租车的时候,新华社曼谷
分社来接我的小邰在人群发现了我。 中午,我们在乍都扎公园门口吃了顿火锅,这是我参加海湾报道五个
多月以来吃得最美的一顿饭。曼谷分社要留我住两天,可我们摄影部老板命 令我立刻返京,否则就要扒我的“鸭皮”。摄影部不许记者利用采访之便游
山玩水。在我撤离巴格达时就已接到老板要我“保持晚节”的指示。
就要回到祖国了,回到亲人身边了,心情却比战火下的海湾时更不平 静。我想念曾与我一起日夜奋战在海湾的各国同行:共同社的河野澈、大河 源利男,CBS的约翰·海古德,美联社的多米尼克,东京新闻的草间俊介, 法新社的阿德利??就在我们采访基尔库克前几天的3月29日,美国《新
闻周刊》摄影记者加德·格罗斯就永远长眠在那里,他,只有27岁。我曾
在约旦河谷贝卡难民营与他有过一面之交。
两年前,新华社副社长郭超人曾对我说:“摄影记者应该是最勇敢、最 忠诚的人。新华社摄影记者更应该如此。”张郇和我不过是想当新华社“摄 影翅膀”上的硬羽毛的两个多梦青年,是历史的幸运儿,赶上了一个好的时 代,好的集体。并不富足的人民使我们得到了一流的教育和培训。我们干得 并不很好,只是尽了力而已。
飞机将我和祖国的距离不断拉近,我就要见到日夜指挥我采访的徐老 板、林老板,帮我保障传真线畅通的袁满和新闻中心的哥儿们了。
走出机场,我一眼就见到了我的老板徐佑珠,我迈开伞兵靴冲上去,
把我脏兮兮的阿拉伯包头蒙在她的头上。我心里默念:缅怀战争中丧生的无 名英雄,献给他们的母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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