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的话
本书作者 B·A·崔可夫(1900— 1982)是苏联军事家、苏联元帅、两次苏 联英雄。1918 年参加苏军,毕业于莫斯科军事教官训练班、伏龙芝军事学 院等。1929— 1932 年任红旗远东特别集团军司令部处长。1938 年任步兵第 五军军长和第四集团军司令员,指挥集团军参加了白俄罗斯西部的解放进 军。苏芬战争中任第九集团军司令。1940 年 12 月至 1942 年 3 月任驻华武 官、军事总顾问。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苏联卫国战争期间,先后在斯大林 格勒方面军、顿河方面军、西南方面军、乌克兰第三方面军和白俄罗斯第一 方面军内任职,从 1942 年 5 月起,曾任预备队第一集团军司令员、第 64 集 团军战役群司令、第 62 集团军(1943 年改称近卫第 8 集团军)司令员,参 加了许多著名的战役,特别是率部从斯大林格勒一直打到柏林,战功卓著, 他的部队先后 17 次受到最高统帅部通令嘉奖,他本人两次被授予苏联英雄 称号。
战后,他先后任苏军驻德军队集群副司令、第一副总司令、总司令, 并兼任苏驻德军管局总指挥和对德管制委员会主席。1953 年任基辅军区司 令。1960 年任国防部副部长兼陆军总司令,1961 年兼苏联民防司令。1972 年任苏联国防部总监。从 1952 年起为苏共中央候补委员,1961 年起为中央 委员。著有《集体英雄主义的集团军》、《战火中的 180 天》、《本世纪之战》、
《第三帝国的末日》、《时代的文件》等书。 作者在这本战争回忆录中,以亲身的经历、大量的历史资料和目击者
提供的情况,具体地叙述了他自 1942 年 9 月受命指挥第 62 集团军(后改称 近卫第 8 集团军)参加斯大林格勒会战起,直到攻克柏林的整个战斗历程; 生动地从一个侧面描绘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苏德战场百万大军鏖战的壮观场 面,以及希特勒和他的第三帝国彻底覆灭前垂死挣扎的情况;满怀激情地赞
颂了苏联军队从将军到士兵以至人民群众的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绩,抒发
了作者作为战役指挥员在战场上的感受,内容丰富,情深意切。 本书共分四篇。作者重点地在第一、四篇里描述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和柏林进攻战两大战役。在保卫斯大林格勒的决定性战役中,他是在战役进
入极其艰巨和严峻的时刻,肩负防御斯大林勒格中部和工厂区的重任。率领 集团军与其它大部队一起,坚持在伏尔加河两岸和斯大林格勒市里,浴血奋 战,遏止了优势敌人的狂猛攻势,粉碎了希特勒妄图一举占领斯大林格勒的 罪恶计划。以斯大林格勒会战为转折,苏军由防御转为进攻,他的集团军和
其它大部队乘胜西进。作者在第二、三篇里记述了解放顿巴斯、扎波罗热、 敖德萨以及强渡维斯瓦河和奥德河等几个在现代战争史上也占有重要地位的 战役。然后,较全面地描述了 1945 年 4 月攻打柏林的战役。在卫国战争中 这个规模最大的城市进攻战中,他的集团军身负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在主要 方向实施主攻的重托,历尽艰辛,突破了德军在塞洛高地的坚固防御,在攻 克柏林的决战中又作出了卓越的贡献。本书对我们了解苏联卫国战争的史实 很有帮助。
特别要指出的是,作者在书中从战役指挥员的角度,对如何实现最高 统帅部的战略意图,如何洞察敌人的奸计,如何在方面军编成内组织和实施
大城市的防御战和攻坚战,指挥部队创造性地运用推广种种有效的作战方 法,克敌制胜,都有所叙述或详细地总结,这对我们了解和研究苏军的战役 指挥和作战方法,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参加本书翻译的还有:蒋素琴、杨林同志。 另外,本书在译文的编辑过程中,得到韩桂莲、吴德如同志的热情帮
助,在此表示感谢。 由于水平有限,难免有错误或不妥之处,敬希批评指正。
1988 年 11 月
作者序
回忆??它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你既不能对它发号施令,也不 能拒之不理。它时常会在你脑海里重现你曾目睹过的、曾经历过的、简直会 使你心头紧缩、冷汗淋淋的情景。
这种情形白天或晚上都会出现。有时,你会因为回忆到某些往事而深 深地自责,虽说现实距那些经历已经很遥远了。是很遥远了,但回忆却使你
重返过去,遥远的事情又一幕一幕的掠过眼前。
…… 城市上空,数百架轰炸机盘旋俯冲,炸弹倾泻、炮弹横飞;城市 里,一片片房屋烧成灰烬,一座座厂房化为瓦砾,大地掀翻了个,空气中充 满了子弹和弹片的唿哨声;在你脚下,折断的钢筋、扭曲的电车钢轨、碎石 和残砖、弹坑和陷阱比比皆是;在你前方,在目力所达之处,是集团军指挥 所,它设在一个小丘顶上。去那里,要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你去吧,去接 受指挥中央防御和城市厂区防御的命令;你去吧,忘掉一切危险,去思考怎 样才能阻止和消灭潮水般涌向城市的一个个德军师。
这是 1942 年 9 月 12 日。这一天,我被任命为第 62 集团军司令员。那 时,第 62 集团军和第 64 集团军一起挑起了保卫斯大林格勒的重担。
…… 柏林的大街和广场,正是在这里燃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凶险的火 焰,如今就象堆满废金属和残砖碎瓦的垃圾场。到处是折皱的头盔、翻倒的 火炮、没有炮塔的坦克。空无一物的房屋露着烧焦的窗户,烟熏火燎过的墙 壁上挂满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充满呛鼻的梯恩梯炸药味。我的指挥所里,光
线昏暗,更衬托出德国陆军总参谋长克莱勃斯将军那张惨白的面孔。他是前
来就柏林停火条件进行谈判的。但他得到的答复是:“没有任何条件可谈, 只能无条件投降??”这是 1945 年 5 月 1 日前夜。在柏林,在我近卫第 8 集团军指挥所里发生的事情。
…… 从斯大林格勒到柏林的路程,按今天的概念来看并不算长,乘坐 现代化的涡轮喷气飞机,不过几个小时。但是,如果要冒着枪林弹雨,闯过
无数的地雷场,穿过敌人构筑的一个个防御区,越过一条条江河障碍,用你 的双脚徒步走完这段路程,那么你会为那些经历过无数次浴血战斗、用两年 多的时间走完这段路程的苏联的神奇的勇士们而感自豪。
我已经 80 岁了,在这个年纪里,忘记一点什么,或是因为年代久远而 遗漏些什么细节,那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与保卫斯大林格勒战役有关的事
件,与近卫第 8 集团军从伏尔加河到施普雷河的战斗道路有关的事件,与攻
打柏林有关的事件,都在我脑海里留下深深的痕迹,就象发生在昨天,而不 是发生在 50 年以前。
当然,我着手写《从斯大林格勒到柏林》这本书时,是凭借那个时期
的一些文献。我也总结了在历次的防御和进攻战斗中、我所指挥的集团军所 属各师、团的战斗经验。没有文献作靠山,没有目击者的证词,我就不可能 进行这项工作,就象不能建造没有基础的楼房一样。
但是,应该着重指出,除了记载在文献上和学术专著上的一些著名的 历史事件以外,今天的诸者应当了解,在过去那个非凡的年代里。那些曾参
与各种事件的人的思想、情感、感受、疑虑和喜悦。为此,依我的想法,这 本书不仅应该有助于提高读者对历史知识的兴趣,而且应该帮助读者形成坚 强的意志,帮助读者锤炼世界观。如果卫国战争中的目击者、有战斗经验的 人和在各种条件下都经受住了考验的人,能用生动的语言将所回忆起的鲜为
人知的事实都描述出来,那么,这样的坦率态度应该受到鼓励,他们的回忆
应该收藏到社会的精神宝库中。
我思考的主线,是第 62 集团军(斯大林格勒战役后改编为近卫第 8 集 团军)的战斗道路。我将尽可能详细地叙述这支部队所经历过的、包括攻打 柏林在内的光荣的战斗经历。我思考的基础,是我的活生生的记忆,它使我 能更全面、更深入地从今天的立场来理解那些曾经历过、曾目睹过的种种事
件。
我们国家的铜墙铁壁是人。令人信服的证据是,我们的军人在任何时 候,甚至在几乎毫无求生希望、处处都是死神影子的时候,仍然表现出坚韧 不拔的战斗精神和对胜利的坚定信念。这一点,对于希特勒的战略家们来说 始终是个不解之谜。这种精神上的力量,正如那些意识到自己对时代、对人
民担负着责任的人的智慧一样,是不能用普通尺度衡量的。只能以他们所创 造的业绩来评介。望眼欲穿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我们经受住了一切,我们开 始向西挺进,我们打到了柏林!
在我们这样一个没有地主和资本家的国家里,人民早已当家做主,正 是对这样的人民所具有的无限创造力的列宁式的信任,成为并将永远成为我
军的战斗力,成为我军创造性地完成各项任务的能力的取之不尽的源泉。这 一切是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敌人注定不能理解的。
我们为此自豪,我们为此感激我们的共产党。是党在苏维埃政权建立
的最初日子里,就开始在每个人心中建造这样一座精神堡垒,就开始培养锻 炼我们去为我们的后代而经受严峻的考验。
伟大的列宁曾经预言:懂得为什么而战的人民是不可战胜的。我们懂 得为什么而战,所以我们胜利了!让那些反对我们的国家、敌视我们社会主 义国家的人民的人懂得这一点吧:谁去策划新的狂妄的战争冒险计划,谁就 将遭到第三帝国的罪魁祸首的 1945 年 5 月所遭到的命运!
在我的回忆和思考中所要谈的,就是从伏尔加河打到施普雷河的近卫
军军人在炮火中战斗与生存的本领,就是他们在炮火中形成的那种顽强的战 斗精神。
远接近地
1
每一个伟大卫国战争的参加者,在达到勇敢无畏和坚韧顽强的崇高境 界之前,都有自己的一段漫长的经历。尽管命运各不相同,但我们都是社会 主义祖国——世界上第一个工农国家的儿女,条条道路都可以建立伟大的战 斗功勋。
我 1900 年 2 月 12 日出生在一个叫做谢列布里亚内普鲁德村的农民家
庭里。那时,这个村子属于图拉省,现在它是莫斯科省的一个地区中心。
我 12 岁那年,就背着背囊离家出走,来到彼得堡挣钱糊口。告别家乡 就意味着我告别了童年。我开始过自食其力的生活。
我经常回忆彼得·萨韦利耶夫工厂。这个工厂当时制造响声清脆的马 刺,很有些名气。
它位于彼得格勒市中心,在喀山大街上。
1915 年到了,上工的是一些孩子和上了年纪的人,因为工人们被硬性 派到前线,同德国人打仗去了。我们从早到晚忙得直不起腰来。你还没来得 及加工头一批锻件,另一捆就叮当作响地扔到了你的脚边。你要钳起烧成雪 青色的带角的毛胚,再放进张开大口的台钳里??身边到处都是铁制品、铸
铁和钢材。你要想对付得了它们,就得加油干,别想休息。 你不想买劲,就别想拿到工资。 中午时分,工厂里闷热得令人窒息,空气中飞扬着稠密的金属粉末,
搞得人人嗓子里发痒。双手又沉又重,脊背和双肩就像灌满了铅一样。想喘 口气吗,那可不行,领班就在身后。只有上厕所,他才允许你暂时放下手中
的活。
要捉弄一下他。我左边和右边分别是两个 14 和 15 岁小伙子。我们相 互使眼色。一会儿,领班发现了,气得大喊起来:
“你们要是出废品的话”,他在我们眼前来回挥舞着双拳说,“小崽子, 我可要教训你们。”
而我们,没有商量,所有人都扔下手中的活,一动也不动地呆着,望 着大声吆喝的领班。在他大吵大闹的时候,我们正好休息。
就这样,我们给他上了一课,后来,又教训过他一次??几次以后,
他再也不敢对我们大喊大叫了,也不在我们头顶上挥舞双拳了。但活儿并未 因此而轻松些。
普季洛夫和奥布霍夫的工人以及喀琅施塔得(我哥哥伊里亚在那儿工 作)的水兵,经常来我们这里。
“要坚持住”他们常鼓励我们。 但是,什么是真正的工人团结,我们当时并不懂。我们的天地只限于
窄小的、闷热的工厂。有时,只有一些重大事件的余波传到这里。
但是,城市的大街小巷,象春汛时的河水,喧闹、沸腾起来了。我们 的工厂也开始骚动起来。在工作台下,在工具箱里,传单、禁书、政治小册 子都开始出现了。我们贪禁地读着这些东西,并转述给不识字的同志。因此, 后来发生的 2 月革命、推翻沙皇的消息传来时,我们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就该这样,我们工厂也该发生变化。”大家心里都这么认为。
但是,任何变化,哪怕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发生。
“这是什么革命?那个萨韦利耶夫仍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小伙子们愤 懑不平地说:“是谁这么喜欢他?”
“谁?这还不知道,”伊万·济明冷嘲热讽地说:“临时政府的部长们,
克伦斯基呗!” 伊万·济明与我同岁。他是个个子不高、淡黄头发、蔚蓝色眼睛的年
青人。在那些日子里,他能很快地在错综复杂的政治事件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知道在彼得堡各个角落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他在我们中间很有威信。
从第一次见面后,我就与他形影不离了。伊万性格快活,善于交际,
精力充沛,极富于幽默感。他嗓音很高,微微有些沙哑,但唱起歌来,声情 并茂,十分动人。当万尼亚·济明跳起舞来,他那灵巧的、富于弹性的舞姿, 甚至使那些平时最抑郁不乐的人的脸上,也放出愉快的光彩。他绕着圆圈飞 转,很轻松地就跳出一些特别花样,他的脚快速地敲着地板,似乎从鞋后跟
下就要迸出火星,说实在的,我很羡慕他,并且心甘情愿地向他学习跳舞。
有一次,他甚至说我是最有才能的学生,我也以他的嘉许而自豪,并且暗自 怀着将来超过他的念头。
但是,没过多久,不幸的事发生了。我永远忘不了 1917 年 7 月 4 日那 个闷热的中午,当时我们站在喀山大教堂旁边,那里正在进行着声势浩大的
示威游行。突然,枪声响了。我们推开人群,推倒了一切挡路的东西,跑回
工厂??过了几分钟,锻工安德烈·霍列夫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洞里,他似 乎有些犹豫地迈过门坎,然后停了下来。只是在这时,我们才看见他的双手 抱着万尼亚·济明,济明的头很不自然地向后倾着,好象在霍列夫胸前睡熟 了一样。
我们把万尼亚安放到一张工作台上。他眼睛紧闭,双手攥成拳头。他
那显然还没有碰过刮脸刀的嘴唇上,长着淡白色的茸毛。他的上嘴唇微微地 翘起,似乎想大声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不,我们不信、不愿意相信他已 经死了,不相信今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要知道,他才 17 岁呀??
万尼亚是让士官生的子弹打死的。当时他正和工人们一起参加游行, 高举着要求资产阶级的部长们满足人民的要求和停止战争的标语。而临时政
府却命令士官生开枪。 我们大家咬紧牙关,默默地站在万尼亚的遗体旁边。现在我们应该怎
么办?领班跑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工厂主命令把扰乱分子的尸体从工厂
搬出去。但他看到我们坚定的、充满仇恨的目光,就慌慌张张后退逃了回去。 大概他觉得,这个时候,我们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万尼亚·济明没有亲属。我们讨论了怎样将他埋葬的问题。 那些日子,彼得格勒实际上处于戒严状态。在城市的大街上行走很危
险。在通往墓地的所有道路上,都有可能碰上喝醉酒的哥萨克骑兵侦察队或 士官生巡逻队。他们都可能让我们挨一顿鞭子或吃几粒弹丸。
要不是我那在喀琅施塔得的水雷教导队里当水雷手的哥哥伊里亚正巧
来到我们厂,我们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是和他的同志们一起到我这里 来,当他们知道我们的忧虑后,就决定帮助我们。
水兵们的办法非常巧妙。他们找来一个赶马车的,给济明套上了海魂 衫,戴上了水兵帽。四轮马车向孔博格瓦尔杰伊斯基林荫道方向驶去。那里
离海军第二支队很近,哥萨克和士官生不敢去放肆。伊里亚坐在右边,他的
一个同志坐在左边,他们装成醉鬼。在他们中间,躺着济明,他好象在睡着。
我们目送轮马车到达“五角”楼,然后转向海军支队方向,渐渐地从 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也许,正是这个时刻,正是在告别万尼亚·济明的时候,我也彻底地
告别了我的青年时代??1917 年 9 月,我们那生产马刺的工厂,由于需要 量下降,关闭了。我们失业了。
我闲了下来,便开始经常到我的两个哥哥彼得和伊万那里去。他们和 伊里亚一样,都在波罗的海舰队服役。正是在他们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关
于列宁的事。在他们那里读了《共产党宣言》,看到了布尔什维克的报纸和
传单。当然,在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宣言里所说的深奥的理论。但我深深 地懂得: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有枷锁,而他们将得到整个世界。工人阶级在反 对资本家和地主的斗争中将起决定性的作用。
我逐渐开始理解,布尔什维克的口号“穷人需要和平,富人需要战争” 的具体涵义。
有一天,我去喀琅施塔得看望我的哥哥们。但没看见伊里亚,他去放 哨了。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办。后来,我干脆躺到他的铺位上,睡 熟了。
有人在我背上猛地一推,把我惊醒了。我一下子跃起身来。在我面前 站着一个水兵。
“崔可夫,你为什么离开哨位?” 他肯定看错了人,我与我哥哥长得很象。我平静地回答。 “我是崔可夫·瓦西里,伊里亚是我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水兵是支队委员会成员。他马上详细地询问起我
来:“你有什么事,为什么在这里?”
我向他讲了我的许多想法。我什么也没隐瞒,甚至对他坦白了我想打 机会搞到武器。为我死去的好朋友向克伦斯基复仇。显然,他很欣赏我的坦 率态度。他请我抽空儿到委员会去一趟。
我哥哥回来后,我把同那个水兵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
“他是库兹明同志,”伊里亚说:“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布尔什维克。”…… 不久,我又来到喀琅施塔得。我很快找到伊里亚,刚刚告诉他,我依然还没 找到工作的事,库兹明就来了。他问明了事情的原委,建议我留在喀琅施塔 得,留在水雷教导队。
17 岁就当一名水兵,而且还在喀琅施塔得。还有什么比这更了不起的 呢?我高兴得不知怎么说才好。
“太好了,谢谢你!” 从这时起,穿上一身水兵装的想法,占据了我的整个头脑。 过了两天,我把装有零碎物品的小箱子带到了喀琅施塔得。正如库兹
明所允诺的我作为一个水兵被编入了水雷教导队。 于是,我的新生活、军人的生涯开始了。
在十月起义以前,我两次去彼得堡的奥布霍夫工厂,库兹明派我带着 党的任务去那里找工人同乡,了解他们的情况。一切迹象表明,奥布霍夫的 工人们已在积极地准备着,他们正在焦急地等待出发的信号。
10 月 23 日,喀琅施塔得的水兵队伍开始编队。几乎所有人都被编入队 伍。一支队伍要去海军第 2 支队,另一支队伍去波罗的海造船厂。但是,不
知为什么哪支队伍里都没有我,大概这是哥哥伊里亚对我的关心。他自己带
一队伍去彼得堡了。我心里感到很难堪——要知道我同样可以消灭士官生。 但我所受的这种委屈并未持续多久,一天以后,好消息从天而降:列宁领导 的武装起义胜利啦!??我们欢呼着,跳跃着。就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得知 二哥伊万的命运。他在几个月以前就失踪了。原来,他在 7 月就被抓进了监 狱,囚禁于死牢中。伊万怒斥克伦斯基之流是革命的叛徒、是屠杀工人阶级 的刽子手。法院判决伊万死刑,但狱吏没来得及执行这个判决。
冬天来了。芬兰湾和涅瓦河都封冻了。许多水兵从喀琅施塔得来到彼 得堡,在那里执行着苏维埃政府的各种任务。这一时期发生了计多使人忧虑 的事件。革命的敌人开始抬头了。
他们不断地暗中破坏人民政权各项决议的实施,接连地组织反革命暴 乱。党把最可靠的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队伍投入到与他们的斗争中去。这一 次,伊里亚把我带上了。我们被派去警戒莫斯科至萨拉托夫铁路上的列车。 列车从萨拉托夫将粮食运送到俄国中部地区。整个 1 月和 2 月,我们都在粮 食专列的取暖货车上度过。
2 月份,我们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富农、商人、官吏煽动人们起来反对苏维埃。因为你们,他们向我报 复。前几天,他们放火烧了我的谷仓,整个棚子都烧光了。家里已无粮草, 盼你们回来帮助我??”
在这一天,伊里亚被批准短期休假。 “跟我走,回家去看看父亲!”他对我说。 “时间很长吗?”
“咱们看情况。”
…… 谢列布里亚普鲁德村散布在奥谢特尔河河谷里。村庄的中心部分
在右岸。笔直的街道两旁是木板或铁皮屋顶的房屋,或者是高高的围墙。在 中心区的广场周围,布满了贸易货栈和石头房屋——商店、小铺、仓库等等。 在中心区居住着富裕的农民、商人、牲口贩子和工人。在河的左岸,沿着坡 地和洼处,乱糟糟地散落着一些小房子和残破围墙围着的小木屋。河彼岸的
这部分村子被称为“鳄鱼嚎”。这里住着贫农。只有我父亲伊万·伊万诺维
奇·崔可夫的房子夹在这一带都是两个窗子的木屋中间显得突出。房子呈十 字形,一共有 6 个窗,大门安装在深埋地下的橡木柱子上。我父亲是个身强 力壮、性格刚毅的人。他养活着一个有 8 个儿子和 4 个女儿的大家庭。家庭 生活水平虽然还不能摆脱贫困的威胁,但还能维持下去。他用尽最后的心血,
建设了这个还算是坚固耐用的家。林里人都叫他“大力士约内奇”。当村里
进行角力时——这是常有的事,父亲站在密密的人群中间,无论谁也别想在 他身上讨到便宜:他那一普特重的拳头,打得又猛又准,谁也招架不住。但 是,现在他顾不上拳斗了,谷仓被烧光了,春天播种用的种子一口袋也没有 剩下,用于磨粉的谷粒一俄斗也不到。
我们晚上回到家。父亲坐在桌子旁,满脸阴云,忧虑重重:拿什么来
喂饱从长凳这头到那头的一张张饥饿的嘴呢?离秋播作物的第一次收获还早 着呢。
在这个星期里,我的两个哥哥彼得和安德烈也回到家里。他们都已经 结婚。妻子和孩子在父亲家里生活。经过贫农委员会的共同努力,好不容易
搞到了几口袋留种用的谷粒。粮食有了,除此而外,还在已逃到国外的舍列
梅捷夫伯爵的庄园里,弄到了牲畜饲料。
不久,伊里亚回自己的支队去了,支队司令部设在莫斯科帕韦列茨车 站。他让我在家待命。
春天来了。
村子里传起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说是国内许多地方都发生了反革命判 乱,资本主义国家勾结在一起发动了反对苏维埃俄国的战争。看看报纸或其 他什么宣传品,才知道协约国用经济封锁和直接干涉我国内部事务等办法来 威胁苏维埃共和国。他们妄图扼杀革命,扑灭人民的革命热情。
有一次,我在牧场遇见了童年时代的朋友,与我同岁的格奥尔吉·明
金、阿列克谢·古巴廖夫和瓦西里·雷金。他们全都穿着缀有白色钮扣的黑 色单排扣短大衣。他们刚从市立学校毕业,这种学校相当于今天的七年制中 学。他们也被许许多多的流言蜚语搞得惊恐不安。
他们怀疑巴黎公社的历史是否会重演?
“如果我们不是躲在家里的火炉旁等待观望的话,那么,历史是不会重 演的。”在受教育方面,我在他们中间是个才疏学浅的人,因为我只读了四 年书。但是,在彼得堡五年的工人生活经历,却使我可以用平等的身份与他 们交谈。
“那我们做些什么?”他们说。
“为工人的事业准备斗争。”
“怎么,斗争?” “这个问题正是我们要考虑的。你用拳头是打不倒协约国的。” 第二个礼拜日,有人对我们说,在莫斯科有个军事训练班。它从可靠
的工人和农民中录取愿意当红军指挥员的人。这个消息使我们振奋起来。我 们准备先去一个人了解一下情况。
格奥尔吉·明金到莫斯科调查去了,我们焦急地按天、按小时计算着 时间,经常去车站迎候我们的“侦察员”。终于我们收到了他的来信。他告 诉我们,他已经成为第一期红军军事教官训练班的学员了。他说,录取条件 很简单,最要紧的是,需要村苏维埃的证明信,以证明来人政治上可靠。
不久,我们三个伙伴带着几只木头箱子,从谢列布里亚内普鲁德来到
了列福尔托沃。训练班就设在这里的一座建筑物里,这座建筑的前身曾是阿 列克谢耶夫斯基军事学校。当我们闯入前厅时,立即被哨兵拦住了。他是一 个学员。他询问我们来此的目的以及我们的身份,并立即报告给训练班的政 委。不多会儿,政委来到我们面前。
“是来服役的,还是来学习?”
我身上穿的是水兵短大衣和宽脚的裤子,很远就看得出是水兵。我首 先回答:“即学习,也服役!”
政委看了我们的证明信后,让我们去他的办公室。显然,明金已得知 我们的到来,他站在政委的办公室旁,直向我们使眼色,这使我们增强了勇
气。
进了办公室,政委看了我一眼,问道:
“除了村苏维埃的证明信,你们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你们是真心实意来 干革命的?”“用行动”。我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没有其他 证明,但如果您给帕韦列茨车站的契卡①支队的首长去个电话,您就会了解 到,他的支队里有个水兵崔可夫·伊里亚是我的亲兄弟。”
① 肃反委员会——译注。
我不知道政委是否给车站打过电话。但是,在第二天宣读的命令里, 把我——崔可夫·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和雷金·瓦西里·库兹米奇编入步兵
第 2 班,把古巴廖夫·阿列克谢·阿列克谢维奇编入炮兵排。 就这样,我成了红军第一期莫斯科军事教官训练班的学员。 “这就是彼得堡,革命的彼得堡,你应当锻炼好自己,投身到革命的洪
流中去,”伊里亚看见我穿着新的军装时对我说,“你应该成为一名真正的红
军指挥员。” 是啊,现在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但我仍然怀着无比真挚的感情回忆起
革命的彼得格勒,回忆起当时的同志们以及他们的战斗精神。涅瓦河边的这 个城市成为我个人生活道路上的第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将永远怀着极为崇
敬的感情思念着它。
我是在中国重庆听到法西斯德国背信弃义侵犯我国领土的消息的。那 时,中国军队的总司令蒋介石在重庆,而当时我是中国当局的军事总顾问和 苏联武官。
当时去中国时,战争的火焰已经燃遍了整个西欧,波兰、丹麦、挪威、 比利时、荷兰和法国先后沦陷。预料法西斯德国将入侵不列颠群岛。英勇的
英国飞行员多次击退了法西斯空军对和平城市的密集轰炸。但是,伦敦在燃 烧着,考文垂市被炸成一片废墟。
战后,当纳粹档案对社会公开以后,我们才知道,早在 1940 年秋天,
希特勒就已经放弃了强渡英吉利海峡的计划。这在战略决心和战术决心中带 有明显的政治色彩。对于这一点,我们军人在德军最高司令部刚一将其强渡 英吉利海峡的行动推迟到 1941 年春天的时候,就已经清楚。
在敦刻尔克,当英国远征军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成功地撤退之后,英 国的危机状况明显地改善了。德国空军对英国的空袭没有使英国人民屈服。 空中力量的对比也在逐渐拉平。船队不断地把飞机从美国运到英国。美国的 工业体系虽然缓慢地发展,但最终还是转移到各种武器的生产中去了。
在远东,军国主义的日本正在等待时机,随时准备争夺原料产地、销 售市场和势力范围。
那时,我在中国工作的任务是:帮助中国人民进行抗日战争。当时日
军已经占领了中国的主要工业中心和海港城市。另外,我还要摸清楚日本在 太平洋问题上的立场。日本如果继续执行以前的军国主义政策,它会继续扩 大它的侵略范围。
向什么方向扩张?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联政府和苏联外交政策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避免战争。这是苏联
对外政策的最主要的任务。 我们必需赢得一年、两年的时间,来完成重新装备我们的军队的工作。
我们的航空工业有新式飞机的试验样机,它们在战斗性能方面优于德 国飞机。试验样机已经投入成批生产。我们在红军中建立了若干个机械化军。 我国的工业已有能力成批生产 T— 34 型和 KB 型坦克,这些坦克在战斗性能 方面也比德军坦克强。各种新型轻武器也开始批量生产。
现在,人所共知,我们有足够多的确凿情报,说明希特勒的军队已经
在靠近我们边境的地方集结。斯大林和我国政府做了一切努力,以拖延战争
的爆发。我们避免任何轻率的举动,不给敌人的入侵提供口实。我们还迫不 得已在远东边境保持强大的掩护部队。
这时期,希特勒狡猾地玩弄着政治游戏。他用各种手段,甚至通过私
人来试探英国的态度:英国政府是否想讲和?英国政府是否让德军放开手脚 去进攻苏联?希特勒到底还是决定入侵苏联。于是,德军开始在两条战线同 时进行战争。在入侵苏联以后,英国是否还有任何一点讲和的愿望?不管怎 么说,从德国方面来的这种试探是有的。
战争爆发了。
我在中国的这些日子里,心情十分沉重。我的心飞回了祖国,与誓死 捍卫祖国的同志们在一起。但是我要在中国继续完成我的任务。
1941 年夏季,前线形势变得极为困难。明斯克陷落了,敌人占领了斯 摩棱斯克,一直逼到了莫斯科城下,德军围困了列宁格勒,攻陷了基辅。
日本出兵的危险性也在不断增加。看来,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是不会放
过任何入侵我国远东地区的有利时机的。但就在快入秋时,新的征兆出现了: 日本准备向南进攻,矛头对准了美国。
有关这方面的消息不断地传到莫斯科,但是,在我们自己的情报来源 中,还未得到完全可靠的证实。日本从背后攻进我远东地区的可能性还是很
大的。初秋,日本人准备向美国开战的企图已经十分明显,这就使最高统帅
部在莫斯科战役最艰难的日子里,有可能从远东抽出部分战斗师来保卫莫斯 科。
不久,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德国和意大利对美国宣战。
2
1942 年 3 月初,我回到了莫斯科。
啊,莫斯科。1918 年就是在这里,在红军第一期莫斯科军事教官训练 班里,决定了我终生的使命。
刚到训练班,不用说,我还不能马上适应制度严格的军队生活。
“起床!” 值班员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喊声把我们从清晨香甜的睡梦中惊醒。大
家像被开水浇了似地跳了起来。两、三分钟后,学员们列队集合。然后是早 操,洗漱,早点名,然后又是集合。不管干什么都要列队进行:去餐厅,上 课堂,到野外,去射击场和练兵场,无一例外。
在队列中,必需步伐一致,左右看齐。 战术,射击训练,操枪动作,白刃战——从起床到熄灯,一切训练项
目都按照军队作战强度进行。学员不同于士兵,他们肩负双重任务。你想当 个指挥员吗?那么就要忍耐,就要锻炼。要使你自己能经受住任何严峻的考 验。
训练我们的是沙皇军队的旧军官。应该说,他们教学的态度还是勤勉 的。
“刺杀!枪托击!不对,箭步!突刺!收枪!前进!后退!掩蔽!” 这样连续要做 10— 15 遍,然后,还要连续跃进,一直练到你的双脚都
站不稳为止。大概,教官们有意给我们加大训练量,过于严厉地要求我们, 是想考验我们当红军指挥员的决心。但这些丝毫没有使我产生畏难情绪,相
反,我还希望经受更多的考验,检查一下自己是否能够得上一个红军指挥员。
因为我知道,我们面临的将是与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白匪军官和士兵、与
外来的武装干涉者进行战斗。如果没有经过这样的训练,缺少对自身能力的 信心就去打仗,那只能是去送死??
每星期日,我们每人发 15 颗子弹,以防万一,然后,带上乐队,沿着
莫斯科的大街“行军”。我们从列福尔托沃开始,沿着萨多沃耶环路、米亚 斯尼茨基大街和特韦尔大街前进。走 20 公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因为每个 学员一日的口粮只有 1 俄磅。但是,大家在行进时精神饱满,歌声嘹亮。因 为我们都知道,这种“行军”的目的,是让居民们、朋友们和敌人们都知道:
苏维埃政权有可靠的、忠诚的部队,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对反革命的进
攻给予必要的反击。
1918 年 7 月 2 日早晨,我们从野外作业地被紧急召回营区,我们受命 整装待发,接着,就列队到室内运动场上参加集会。那里是我们的食堂。我 们来到场地时,看到饭桌已被撤走,前边摆着一个讲台,大厅里挤满了红军 志愿兵,所有人都在热切地等待着什么。
突然,室内运动场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个子不高的人快步向讲台走去。 立刻从讲台那边传来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声音就象撞到了石头墙上,又以 更大的能量反射回来一样,紧接着整个大厅响起热烈的呼喊声:
“列宁!列宁!” 呼喊声连成一片,变为愈来愈强烈的轰鸣声。
“列宁同志万岁!”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迅速地登上讲台,他举起手,请大家安静。我觉
得,他似乎很急没有时间等待这阵喧哗声停下来。大家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同志们??” 他的话里充满信任,似乎这不是伟大领袖开始演讲,而是继续他被打
断的谈话,就象在忠诚的老朋友中间大声地谈论着人们关心和思索的问题。 是啊!在大厅里的人都是他可信赖的忠实的朋友。大概,他的伟大正是表现 在这里,他的每一个姿势,每一句话,都使人们靠拢他,然后开始平等的谈 话。他使人们把为苏维埃国家各民族的命运而斗争、为整个国际社会主义的
利益而斗争,当成自己的崇高责任。在结束时,他这样说:我们一定会胜利,
“如果劳动人民的先锋队、红军能牢牢记住:他们代表着并且捍卫着整个国 际社会主义的利益的话。”①
①《列宁全集》中文版第 27 卷 469— 470 页。 当我听列宁讲话时,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用语言恐怕是难以表达
的。我只能说,我用整个身心在听,全神贯注地看,除了列宁,我谁也没看 见。他的话象警钟一样在我的耳边回响,它号召我们去建立功勋,去忘我奋 斗。由于激动,我感到胸中紧缩、呼吸急促。
列宁在讲话中提到不久前的一段事,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在芬兰时听
说,一个芬兰老农妇在月台上看见红军战士时说,过去很多人,其中包括她, 害怕到地主的树林里去拾柴火,因为地主派人带枪看守着林子。而现在,世 道变了,到树林去不仅没有危险,而且还有人保护她、帮助她。
在雷鸣般的掌声和“乌拉”的欢呼声中,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结束了 讲话。他很快离开了讲台,迈步向门口走去。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向我们
转过身来,笑了笑,挥了挥手。
列宁同志走了,可学员们迟迟没有离开室内运动场。大家回味着列宁 的每一句话。记得我当时就下了决心:如果需要,我将一辈子不放下手中的 枪。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保卫劳动人民??
7 月初,我们被调到了莫斯科附近的兵营——谢列布里亚内松树林里, 我们在这里进行野外作业。严禁请假外出。
7 月 6 日,天还没亮,就响起了战斗警报。学员们立即起床,集合。每 人发了 60 颗子弹。斯维尔德洛夫同志的代表来到军营。训练班政委马斯连
尼科夫在队前宣布,在莫斯科,左派社会革命党人发动了反革命暴乱。他们
妄图破坏与德国签订的布列斯特——立托夫斯克和约。社会革命党人杀害了 德国大使米尔巴赫。暴动者占领了电话局、电报局,拘禁了苏维埃政府的一 些成员,其中有捷尔任斯基同志。左派社会革命党人的司令部设在三圣徒巷。 政委马斯连尼科夫说,列宁亲自领导这次镇压暴乱的斗争。瓦采蒂斯同志指
挥部队??。政委宣读了列宁同志的命令:训练班和拉脱维亚部队一起占领
左派社会革命党人的司令部,平息暴动。 过了一会,支队在政委带领下向莫斯科进发。我们连队由学员连连长
(旧军官安德列耶夫)指挥。我随学员连 1 排前进。指挥这个排的是莫斯科 人波列塔耶夫。他选择了一条通往三圣徒巷最近的路。
我们排配属了 1 门 3 英寸口径炮,炮手们用双手推着炮前进。我们采
取短距离跃进方式沿着墙边向前运动。接近三圣徒巷时,敌人的机枪响了, 一个横穿街道的学员中弹倒下了。
作为对敌人机枪火力的回答,我们的大炮开火了。一声,两声??,
但我没听见第三声。大炮就在跟前,看来我被震聋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外 界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我只看见同志们手中的枪在颤动,炮身管里卷出一 股股火药的烟雾,这说明我们正在进行射击。同志们张着嘴向前跑去,这就 是说,已经开始冲锋了。大家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努力使自己不落在同
志们的后面。 小巷深处的地面上,冒出一股股闪着火光的浓烟。这是炮弹在爆炸。
烟雾愈来愈大,这说明,不仅是我们排的火炮向这里送来小礼品。大地在脚
下颤抖着,愈颤愈烈。火炮向敌人齐射。学员们和拉脱维亚的射手们从左边 和右边向毗邻的街上冲去。
当我们跑近敌司令部的大楼时,射击停止了。浓烟由楼房的窗子里滚
滚而出,所有的玻璃全打碎了。暴乱者举着双手从大门走了出来。大部分叛 乱参加者被拘捕。我们仅仅减员了一个同志。
叛乱很快被镇压下去。因为在莫斯科没有一个人支持左派社会革命党。 第二天,莫斯科和莫斯科人又同往常一样地生活、工作,就好象什么也没有 发生过一样。
7 月 9 日,训练班的全体学员为死去的战友(很遗憾,我把他的名字忘 了)送葬。我们把他埋葬在万民圣灵墓地。
当我们在哀乐声中一起把棺材放进墓穴时,枪声齐鸣,我们向战友致 告别礼。这时,我好象又感受到了我们冒着机枪火力向叛乱者进攻时的那种 紧张情景。
在敌人的机枪火力下锻炼一下,学员们——未来的年青指挥员们—— 仿佛一下子长大成人了。大家学到了平时学不到的东西。
8 月 31 日夜间,又传来了命令:
“取枪!” 值班员的声调显然在说明,这不是平常的演习警报。 我跳向枪架,抓起我的步枪,放在床位旁,开始穿衣服。 “领子弹!”值班员命令道。
在黑暗中,我们整好队,点了名。然后被分成组,并分别被带开。 我和其他 7 个学员坐上了汽车。我们这个组由两名契卡人员指挥。他
们中的一个人与司机并排坐,另一个和我们一起坐在车厢里。汽车开始后, 坐在车厢里的肃反工作者说:
“今天有人谋杀列宁同志。” 我们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在哪儿?是谁干的?怎么回事?列宁还活着吗?”许多问题在脑海里 翻滚,但没敢提出来。
“列宁还活着。”他好象回答我们的问题似的说道。他接下去说明了我们
此行的目的:我们去反革命分子的秘密指挥所驻地,我们的任务是务必将他 们一网打尽。
从这一刻起,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注意,我只想着快点与敌人遭 遇,为列宁报仇!
汽车沿着昏暗的街道急驰,由于紧张,我不知道汽车把我们带往什么
地方。我只知道,这时是在城外,到了一个什么别墅村镇里。汽车停在镇子 边上。周围漆黑一片,我们向前走了几百步。这时肃反工作者让我们查看一 下周围的地形。片刻,黑暗中显出了别墅围墙的轮廓。再往深处,是高大房 屋的屋顶。契卡人员让我们包围了别墅,并严厉地命令我们:任何人都不能
放出去,任何人也不能放进去。然后,他亲自带着两个学员翻进了围墙。
过了 10 分钟,或许更长的时间,房子的窗户里闪出了灯光,同时传来 了两声枪响,紧接着是打碎玻璃的声音。我听到有人在跑动,就隐蔽起来。 借着微亮的天色,在围墙上隐约地闪出一个陌生人的影子。
“站住!要开枪了!” 但是,那个人已经跳下来了。我立刻向他开了枪。离我不远处有个什
么东西啪的一声倒在地上,很快又安静了。没有呻吟声,也没有其它动静。 我凝神看去,难道没有命中?不会,不可能。但还要准备应付一切。我端着 枪,随时准备射击??
过了几分钟,从别野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自己的人来了。他们拿着 手电筒。
“谁开的枪?”一个契卡走近我,问道。
“我。” “他跑了?” “好象没有??”
汽车驶过来,我们把被打死的人装上车,把两个被捕的人捆好。汽车
向莫斯科、向卢比亚卡驶去。
8 月 31 日清晨,首都的大街上挤满了举着标语牌进行的莫斯科人的游 行队伍。上面写着:“反对白色恐怖,我们需要红色恐怖!”我感到自豪的是, 不管怎样,为了替列宁报仇,我已经让敌人付出了代价,我已经用实际行动 回答工人们的口号。
在兵营里,我收到了哥哥伊万和伊里亚的来信。他们告诉我,他们已
动身去镇压富农暴动。这就是说,农村的社会革命党人也在进行着罪恶活动。 我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在列宁演讲后我所下定的决心。是的, 我要做一个带枪的人,保卫革命的成果——这就是我的使命。
9 月初,根据莫斯科卫戍区的命令,所有居住在莫斯科的旧军官都要重 新登记。他们应该到室内运动场来报到。契卡人员负责登记,我们担任警戒 任务。
应该说,苏维埃政府的这项措施使那些参加了反革命组织的旧军官措 手不及。他们奔向车站,想逃到有白匪军的地方去。但是,在车站和月台上
已布置了契卡的部队。 我记得,旧军官们一群一群地涌到我们这里来,那些没有卷入反对苏
维埃政权阴谋的人,很快就获准去参加工作了。 但大部分人需要进行仔细的审查。委员会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我们
学员们同样也整日整夜地执行着警戒任务。
1918 年 9 月,好消息不断传来。红军击溃了捷克斯洛伐克和白匪军的 联合军队之后,向喀山和辛比尔斯克①展开了大规模的进攻。
① 现叫乌里扬诺夫斯克——译注。 对共和国来说,最危险的战线——东部战线的战斗更加激烈了。而我
们仍象以前一样,在勤奋地学习军事科学。我们当然知道,我们的训练迟早
要结束,迟早会发给我们指挥员证书。那时候,就该上前线了??。但这一 切比我们预想的毕竟要来得早得多。上边来了命令:“立即把学员派到南方 前线,由波德沃伊斯基指挥,去与白匪将军克拉斯诺夫的部队作战。”“10 月底考试,那时我们将把你们从前线召回来。”马斯连尼科夫把介绍信交给 我们时告诉我们。
“到前线去,到前线去,到前线去!”列车的轮子敲击着铁轨,很快就把 我们送到目的地。我们的军用列车停在巴拉绍夫。全俄红军组建委员会主席 尼古拉·伊里奇·波德沃伊斯基的指挥车停在铁路预备线上。
波德沃伊斯基看到我们的列车来了,立即请我们学员到他那里去。我 们每 10 个人为一组去他的车厢,我在第一组。
波德沃伊斯基显得十分疲倦,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和我们一一握手后,
立即给我们下达了任务:去补充西韦尔斯旅。
“在旅里,”他说:“有自己的选举制度。指挥员不是由上级司令部任命, 而是由士兵自己去选举。虽然你们已经是指挥员了,但是,我建议你们要适 应这个部队的情况。你们下去看一看,一有可能就向我报告红军战士和指挥 员的情况。”
…… 在罗德尼乔克车站的旅司令部里,西韦尔斯接见了我们。他淡黄 头发,身材消瘦,个子很高,身穿士兵套头服,而且用皮带勒得紧紧的。他
谈话很坦率,他说:“指挥员选举制在部队中已经根深蒂固。要改变人们的 这种观念并非易事。现在还不可能设想你们的职务。我劝你们去当指挥员的 助手或副手。你们下去多熟悉自己的部下,在战斗中表现你们自己。到那时 将会??”
我们当然不能对他的意见表示异议。我被任命为该旅一个团的副连长。
我来到守卫着新罗德尼乔克村的连队。我一下就感觉到,红军战士们
毫不掩饰地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我。这些还在帝国主义战争中就是久经战阵 的士兵,在与白匪军作战中又身经百战,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个黄口 孺子,而且还装模作样,搞了个指挥员的官当。他们认为我这个人什么地方 有点像旧军官。一大推风凉话向我飞来:
“你很早就把军官皮带搞到手了吗?” “你为什么在胸前别着教官证章?” “为什么你把纳甘式转轮手枪放在手枪皮套里,而不插在腰带里?” 我明白在士兵们面前替自已辩解是徒劳无益的,于是我沉默不语。
该旅战线很宽,但只是在一些互不连接的村庄里设有防御,并没有形 成一条完整的前沿。与敌军也没有直接的接触。白匪军,特别是哥萨克,经 常在大清早对我实施袭击。他们攻击哨卡,搞得声势很大,紧接着又消失得 无影无踪。
与这些袭击者战斗是很困难的。他们的战术核心就是出其不意、攻其
不备。因此,我们首先必须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并熟悉通向居民点的每 条隐蔽接近路。
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带了几个战士,巡查了所有的哨卡、卫兵室和 潜伏哨。然后归队向连长作了详细的报告。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次也未与敌袭击者遭遇过。红军战士还象以前一
样眯缝着眼睛看着我说:学员官,听说你很卖劲儿,但还看不出你能搞出个 什么名堂。而我们既会打仗,还会娱乐呢。
我记得,有一次他们硬拽着我去参加婚礼。结婚的人是我们连的一个
战士和本地的一位姑娘。婚礼在小学校里进行。 被邀请的人中有一些指挥员。手风琴拉了起来。 一个红军战士转向我,喊到: “喂,莫斯科的学员官,给我们跳一个!” “跳就跳”我回答:“但我找不到一个象样的舞伴。”
“嘿,你还会吹牛呢!”四面传来了怪叫声。“你到圈子里去,我们会叫 你出够洋相,??你会知道我们的厉害的??”
“来一段《小苹果》”我向手风琴手喊一声。 一个衣冠整洁的机枪手走到圆圈中心,他使劲地用鞋后跟敲打着拍子。
做了几个漂亮的花样动作就停了下来,好象在说,来跳啊,用力跳啊!我沿
着圆圈跳了起来,就象万尼亚·济明跳的那样。我展开双臂,用手拍着乔特 卡舞的节奏,然后??啊,这是水兵《擦地板》舞,是我流了多少汗才向万 尼亚学会的!看来,我没有白学,我好象长了翅膀,跳呀,跳呀??现在, 所有的人都跳了起来,大家微笑着,拍起掌声。后来,大家用手把我托了起
来,向空中抛呀,抛呀。
“这才象样,学员官!”“好小伙子??” 或许就是在这个时刻,我和红军战士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
化是我经受了多少心灵上的折磨、盼望了多么久才得到的。但毫无疑问,这 仅仅是开始,我要使战士们不仅在跳舞方面认为我是个指挥员,而且将在战 斗中承认这一点。
在这次婚礼之后不久的一天,我一大早就往距本村两公里远的一个庄 子去,路上我发现了正在偷偷沿着铁路路基行进的白匪军。我脑子里马上闪
出一个念头:给他们来个伏击。
我派一个随我来的战士回村子向连长报告,我自己弯着腰,跑到铁路 旁的一个哨卡。
我的用意简单:叫醒哨卡的战士们,把他们带到前来偷袭的白匪军的
后面,当敌人向村子发起攻击时,我们从后方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 我叫起了哨卡的战士们,交待了任务。然后带他们悄悄地顺着长满小
灌木丛的山谷地向铁路走去。我们一共 23 个人。而白匪军是我们的 6 倍多, 将近 150 人。但我并不为此担心,因为克拉斯诺夫的哥萨克想从侧翼突然袭
击我村庄,而我们则埋伏在其后方,将给敌人一个出乎意料的打击。
我们在距铁路路基约 200 步左右的地方隐蔽了起来,等待着??这是 个小丘,阵地对我们非常有利,从这里可以看到左、右两边发生的任何事情。 白匪军的行踪一目了然??
突然,远处传来了射击声。看来是敌人暴露了自己。我们要再稍等几 分钟,敌人可能布置有后方掩护。就让他们陷入到相互对射中去。事情果然
是这样。我看见两辆架着机枪的双套马车沿着铁路向村子飞奔而去。它们奔 上高地,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拉开距离,开始向村子里哒哒地扫射起来,现 在该是我们参战的时候了。
我整个身子跳了起来:
“同志们,跟我冲!” 白匪军的机枪手正在疯狂地向村子里扫射,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从后方
逼近他们。
“瞄准敌人机枪,同志们,放!”
23 条枪一起发言了。 钳制住敌机枪火力之后,我们立即腾出些火力射击袭击者。
克拉斯诺夫的哥萨克经受不住正面和后方交叉火力的打击,狼狈地向 草原逃去,战场上留下了一具具尸体和伤员。
我们获得了丰富的战利品:近 100 条枪,两辆双套马车,两挺“马克
沁”式重机枪和 38 个俘虏。 在这时,我才知道,连长负了重伤。团司令部派来了通信员,带来了
任何我为连长的命令。“可是还有选举制呢,为此,红军战士该怎么议论?” 我沉思着,还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处置。但战士们马上提醒了我该 怎么办:“指挥这个连吧,给我们下命令吧!”
这时所有的战士都按操典规定的动作转向我,喊了声“连长同志。”就 这样,我当上了连长。
一个月以后,召回所有学员到莫斯科参加考试的指示到了。 我们在西韦尔斯旅的这一批指挥员—教官,在返回时少了我的朋友瓦
西里·雷金。他牺牲了。我们大家分散在各个部队,所以在走时我才知道他 牺牲的细节。我在旅司令部里听说,雷金在一次侦察任务中,带领自己的排
与哥萨克骑兵遭遇,四周是一片荒漠。他们排有 14 个人,在撤离时,他们
向攻击者回击,直到打完最后一发子弹。所有人全部阵亡。瓦西里·雷金才
18 岁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第一次考试——在前线经受战斗的 考验——成了最后的一次考试。但是,他用他的荣誉经受住了这次考验,就 象一个红军指挥员所应该做的那样。
我们又回到了列福尔托沃。
为了充实我们的知识,训练班开始对我们进行政治教育。
一些著名的党的活动家给我们讲课。他们中有 B·M·斯维尔德洛夫、A·M·科 隆泰、C·M·库尔斯基等。我们如饥似渴地吮吸着他们所讲的一切,课后我们 经常互相争论得面红耳赤。
不久,所有到过前线的人不用考试都得到了《红军军官》证书。同时, 我与训练班另外 6 个同志还接到命令。命令我们前往伏尔加沿岸军区,到喀 山去参加第 40 步兵团的组建工作。
出发前,红军军官们被邀请出席在工会大厦举行的全俄中央执委、莫 斯科市苏维埃、工厂联合委员会和各工会的联合会议。
这一次,我又十分幸运地看见了列宁,并聆听了他的谆谆教诲。 我们穿着崭新的军服,挺着胸膛,兴高采烈地来到工会大厦。 我们坐在指定的座位上,会场上静下来,会议主席雅科夫·米哈依洛
维奇·斯维尔德洛夫宣布:
“人民委员会主席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发表演说。” 起初,我以为我听错了,或是雅科夫·米哈依洛维奇说错了,因为现
在距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被谋害的日子并不长。众所周知,列宁被搽过毒药 的子弹打伤之后,动了很大的外科手术,因此他应该躺在床上,精心治疗??
但是,他现在竟走上讲台。 礼堂里静了下来,接着,呼喊声象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乌——拉!” 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又是“乌拉”!。就象是在冲锋,又象是攻克了
要塞一样,经久不断的胜利的呼声响彻着大厅。
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 在大厅静下来时,领袖的声音响了起来。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谈起了
我们的共和国、我们的革命事业所面临的危险。他揭露了协约国的计划,揭 穿了向白匪军提供武器、弹药以至军服的各帝国主义集团的卑鄙龌龊的行 径。报告的第二部分直接讲到了我们这些军人。
“我们知道,”他说:“红军的意识在发生着巨变。红军开始走向胜利。 它从自己的人中间提拔了上千名军官,这些军官在新型的无产阶级的军事学
校里学完了课程??现在我们可以说,我们有自己的军队;这支军队建立了 纪律,变得更加有战斗力了。”①
① 见《列宁全集》中文版(1956 年)第 28 卷第 109 页。
…… 联合会议还未结束,而我们已经来到喀山火车站,登上了车厢。 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前线。途中,伊里奇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回响。他的话就 象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进的道路。它使我澄清了糊涂的认识,抛弃了陈腐 的观念,坚定了革命的信念。
就这样,我告别了莫斯科,来到了东部前线。我准备在这里与武装干
涉者和白匪军战斗到最后一口气。现在,他们正凶恶地扑向我们新生的苏维 埃国家的首都,而那里生活和工作着伟大的列宁??
3
1942 年 3 月,我从遥远的中国回到了阔别 20 多年的莫斯科。我发现, 莫斯科比起当年显得更加戒备森严,战备组织工作更加有条不紊。虽然在莫 斯科战役中德国军队被击溃,并被打退了 100— 250 公里,但局势仍然是紧
张的。城市上空飘浮着防空汽球,高射炮严阵以待,城里很多地方都能看到 敌人的炸弹留下的弹坑。人们为祖国的命运忧心忡忡。
我汇报了在中国的工作之后,就一再请求:“上前线,上前线。”
这不是我在国内战争初期当红军指挥员时那种年轻人的冲动。现在, 我已经 42 岁了,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在苏芬战争中指挥过集团军, 并被授予中将军衔。所以我迫切地希望马上直接参加抗击法西斯侵略者的斗 争,能为战胜希特勒匪帮贡献自己的力量。
战争的第 11 个月就要过去了。这一时期的主要事件是,德国法西斯军
队在莫斯科城下被击溃。这是希特勒匪帮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第一次重大 失败。用“闪击战”征服苏联的计划破产了。德国失去了一批最有经验的军 官和士兵,尤其是坦克兵和飞行员。希地勒的战略家们被迫受了持久战的事 实。
同样,苏联也需要时间来组建和训练新的战略预备队,这项工作是 1942
年春天开始的。短期内组建新的战略预备队困难重重。在被敌人暂时占领的 国土上,1941 年曾居住着全国 40%的人口,并且有数千个能为红军提供军 事技术装备和武器弹药的工业企业。但是,此时已疏散到大后方的工厂不仅 能弥补损失了的生产能力,而且大大超过了原有的水平。
由于苏联人民的忘我劳动,1942 年上半年武器、弹药和军事技术装备
的生产获得很大增长:步枪和卡宾枪的生产由 1941 年下半年的 1,567,141 枝增长到 1942 年上半年的 1,943,397 枝,120 毫米迫击炮由 2,315 门增 长到 10,046 门,各种类型坦克由 4849 辆增长到 11,178 辆,战斗机由 8,
200 架增长到 8,268 架。
从 1942 年 5 月起,各个方面军开始组建空军集团军。这是符合战争需 要的。最高统帅部掌握着由混成坦克集团军和坦克军组成的预备队,并根据 需要,用它们去加强在主要方向作战的方面军。
对于 1942 年夏天在苏德战场出现的局势,我们的盟国——美国和英国
的统治集团持何种态度呢?他们是怎样履行自己的同盟国义务呢? 当法西斯集团把 80%的武装力量投入到苏德战场时,英、美两国的军
事领导人却在没有敌人干扰的情况下,不紧不慢地调遣自己的军队到其他次 要的战场上,不慌不忙地安排这些部队的战斗行动。到 1942 年夏季,英、 美两国的军队人数已达 1,000 万以上。他们拥有众多的装甲坦克部队、强 大的空军和海军。在这种情况下,我国政府一再要求同盟国在欧洲战区开辟
第二战场。
英、美两国的资产阶级统治集团曾保证要在 1942 年在西欧开辟第二战 场。但是,这些许诺只是为了在社会舆论面前做做样子,首先是为了安抚强 烈要求尽快给苏联以积极援助的美、英两国人民。因为同盟国知道,一个个 新锐师正从德国本土和被它占领的西欧国家源源不断地调往苏德战场。凯特
尔上将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在 1942 年 5 月 1 日,东线共缺少 31 万 8 千人。
计划在 5 月份给东线军队补充 24 万人。从 5 月到 9 月期间,由年轻的新兵 组成的预备队人数可达 96 万。此后,在 9 月份,不会有任何兵源补充。”为 了弥补在苏德战场的损失,希特勒被迫采取极端措施,把 18 岁至 45 岁的所 有德国人都征入军队,甚至开始从 46— 55 岁这个年龄组里征兵。
苏德战场不仅迫使敌人不断补充兵员,而且迫使他们扩大军工生产,
特别是重武器生产。1942 年与 1941 年相比,坦克、自行火炮、强击炮的生
产从 3,806 辆(门)增长到 6,189 辆(门);迫击炮从 4,230 门增长到 9,
780 门;战斗机从 9,540 架增长到 11,408 架;攻击机从 3,660 架增长到
6,000 架。 此外,尽管美国与希特勒德国处于交战状态,美国垄断集团仍然继续
向德国供应战略原料。甚至在 1942 年,德国还通过西班牙从美国进口了 40.6 万吨粮食、22.7 万吨煤和焦炭、17 万吨燃料和 1500 吨橡胶。所有这些做 法,加上我们的同盟国的消极态度,使法西斯集团得以在 1942 年春季调集
600 多万军队、近 5.7 万门大炮和迫击炮、3 千多辆坦克和近 3500 架战斗
机,用于对苏作战。兵力雄厚,从数量上已超过希特勒开始发动侵苏战争时 的水平。
诚然,这次的进攻地带狭窄。实施新的打击的全部力量都集结在战线 南翼,然后逐步向北扩展。
希特勒开始进军高加索,目的是夺取石油产地,推进到伊朗边界,打
到伏尔加河畔。看来,他认为苏联边远地区的军队是不堪一击的。 我的任务不是描写 1942 年春季战场上的全部事件,但是在讲述斯大林
格勒战役之前,我不能不粗略地剖析一下德军统帅部的战略意图,因为这样 可以使读者对伏尔加河地区发生各个事件的意义进行评价。
德国武装力量最高统帅部 1942 年 4 月 5 日发布的第 41
号训令,说明了希特勒政治领导集团和军事当局的意图,而在 7 月发 布的第 44 号和第 45 号训令中,又对这些意图作了具体的说明。
让我们看一看第 41 号训令。
它开始这样说:“在俄国,冬季战局即将结束。由于我东线士兵英勇善 战和富于牺牲精神,我们的防御行动获得了巨大胜利。敌人的兵力和技术装 备损失惨重。为了急于利用臆想的初期的胜利,他们在这个冬季消耗了大量 的预备队。”
我们看到,德国统帅部在自己的分析中完全错误地估计了我们的力量, 并试图把自己在莫斯科战役中的失败描绘成军事上的胜利。希特勒低估了我 们的力量,而把自己的力量估价过高。
由此产生了这个文件中规定的目的。 训令中写道:“目的是彻底消灭苏军残存力量,尽可能夺取重要的军事
经济中心。
…… 首先要集中一切力量用于在战线南段实施主要战役,消灭顿河以 西的敌人,以便进而夺取高加索石油产地,并穿越高加索山脉。”
敌人突击刻赤地区,攻打塞瓦斯托波尔。希特勒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 完全占领了克里木,为进攻高加索和伏尔加河地区做好了翼侧准备。
尽管敌人全力围攻塞瓦斯托波尔,但这个城市在 7 月初以前一直在我 们手中。
1942 年 5 月 12 日,西南方面军转入进攻,从两个方向实施向心突击,
一个从巴尔文科夫突出部实施,从西南绕过哈尔科夫,另一个是辅助突击, 从沃耳易斯克地区实施。
有关这次进攻中的重大事件,在历史著作和著名苏联军事家的回忆录 中已有许多评论。
我无须赘述,也无须加以评论。众所周知,这次进攻我军以惨痛失败
告终。希特勒对伏尔加河地区、沃罗涅日和高加索的进攻蓄谋已久。德军冲
破了我军防线,并进一步向纵深扩展。 德军统帅部充分利用了当时出现的这一有利态势。德国将军库尔特·蒂
佩尔斯希写道:“俄国人企图破坏德军预定的进攻,结果却适得其反。俄国
人防御力量的削弱使我军第一战役变得更加容易。但是德军各集团军还是用 了几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进行补充准备,调整兵力配置,补充一切必需品, 然后才开始进攻。”①6 月底,德军统帅部完成了进攻准备。
①库尔特·冯·蒂佩尔斯希:《第二次世界大战史》,莫斯科,1956 年 版,第 232 页。
现在我们知道,在苏德战场南翼,大概从奥廖尔至塞瓦斯托波尔,是 德军“南方”集团军群。
它又分为“A”集团军群和“B”集团军群。
这两个集团军群的任务是消灭顿河以西的苏联军队。
“B”集团军群的任务是合围顿河以西的苏联军队,并在斯大林格勒地域 和“A”集团军群会师。“无论如何必须设法前出至斯大林格勒??,使顺顿 河而下实施突击的部队在斯大林格勒地域与从塔甘罗格、阿尔乔莫夫斯克地 域进攻的部队会合。”第 41 号训令这样写道。
初期,这两个集团军群的兵力配置如下: 威廉·利斯特元帅指挥的“A”集团军群辖德军坦克第 1 集团军、野战第
17 和第 11 集团军以及意大利第 8 集团军。
冯·博克元帅指挥的“B”集团军群辖德军坦克第 4 集团军、野战第 2 和
第 6 集团军以及匈牙利第 2 集团军。此外,还有正从后方开来的罗马尼亚第
3 集团军。 敌人在飞机和火炮上占有优势,能够大大加强主要突击方向上的力量。
6 月 28 日晨,德军野战第 2 集团军、坦克第 4 集团军和
匈牙利第 2 集团军对布良斯克方面军左翼发起进攻。
6 月 30 日,第 6 集团军开始突击。 斯大林格勒还很遥远,德军首先扑向沃罗涅日。1942 年的战事开始了,
并逐渐地把越来越多的军队卷入了这场血战。
1942 年 5 月,我被任命为配置在图拉地区的后备军的副司令员。司令 员还没任命,因此,指挥部队的责任落在我身上。
7 月初,统帅部命令将我后备军改称第 64 集团军,并将我集团军部署
在顿河地区。当时我西南方面军在德军打击下正向东疾退。我集团军的任务 是:在顿河或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的某一地域接敌。集团军所属部队迅速登 上军用列车,向位于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的集结地进发。
在到达巴拉绍夫之前,我一直和集团军司令部一起乘车前进。此后, 为了便于和前线来的人交谈,尽快弄清前线的形势,我和军事委员会委员康
斯坦丁·基里科维奇·阿布拉莫夫换乘了小汽车。我们的汽车很快超过了火 车。
德军轰炸机不断轰炸火车站和运行中的列车。我们在各大站都停车, 了解我集团军所乘列车的运行情况。
在伏罗洛沃车站,我们遇上第 21 集团军司令部。该集团军参谋长不厌
其烦地向我们介绍前线形势,但我们从他那里弄清楚的唯一情况是,方面军
司令部已退至伏尔加河,现设在斯大林格勒城内。 我们的汽车穿过一个个村镇。我们看到,当地居民对敌人的到来丝毫
没有准备,他们相信敌人的进攻会被我军阻止。因此谁也没有做疏散准备。
在城镇、车站的电影院里仍在放映电影。只有在夜间,这种和平景象才被我 射击敌机的稀疏零落的高射炮声所打破。
1942 年 7 月 16 日,我们来到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部。我们在那儿得 知,敌侦察队和先遣支队已进入切尔内舍夫斯卡亚——莫罗佐夫斯克地界。
次日,我第 62 集团军先头部队就在这里与敌人遭遇,并阻止了敌人继续前
进。
第 62 集团军准备在顿河右岸的克列茨卡亚、卡耳梅科夫,苏罗维基诺、 佩谢尔斯卡亚、苏沃罗夫斯基一线组织防御。司令部设在顿河左岸的卡梅什 村,距部部队 60— 80 公里。
这一天,第 64 集团军各部队分别在几个车站下车,第 112 师在科特卢
班、卡查里诺和菲洛诺沃车站,第 214 师在顿斯卡亚、木兹加和雷奇科夫车 站,第 29 师在茹托沃车站。其他部队还在伏尔加河岸边,离方面军司令部 指定的防御地区还相距 120— 150 公里。
7 月 17 日,我们接到斯大林格勒方面军司令员的训令:“第 64 集团军 所辖步兵第 229、第 214、第 29 和第 112 师,海军陆战第 66 和第 154 旅,
坦克第 40 和第 137 旅,应于 18 日夜间前出至苏罗维基诺、下索洛诺夫斯基、 佩谢尔斯基、苏沃罗夫斯基、波格金斯卡亚、上库尔莫亚尔斯卡亚一线。要 立即就地构筑工事,要以顽强的防御阻止敌人向斯大林格勒方向突破。各师 应以一个团的兵力为先遣部队,配以炮兵,配置在齐姆拉河一线??”
训令中规定的任务显然是无法完成的,因为各师和集团军各直属部队
刚下火车,正在向西方、向顿河方向前进。各部队还没有排成战斗纵队,而 是按照乘火车时形成的队形前进。
有几个师的头部已接近顿河,而尾部却还在伏尔加河岸边,甚至还在
火车车厢里。集团军的后勤部队和辎重还都在图拉地区等待上车。 刚下火车的集团军部队不仅需要集合整队,而且要渡过顿河,徒步行
军 120— 150 公里。预定前往齐姆拉河的先遣支队的路程比集团军的主要防 御地区还要远 40— 50 公里。
我找到了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处长鲁赫列上校,向他说明了不可能按期
执行训令的理由,并请他报告方面军军事委员会:第 64 集团军不可能早于
7 月 23 日占领防御地区。
占领防御地区的日期从 7 月 19 日改为 21 日。
但到 7 月 21 日,第 64 集团军各部仍未能占领指定的防线。 部队下车后就在草原上向西方、向顿河方向行进。我乘车来到了第 62
集团军司令部。
第 62 集团军司令员 B·B·科尔帕克奇少将,身材高大匀称,他和军事委 员会委员、眉毛又黑又浓、剃着光头的师级政委 K·A·古罗夫向我介绍了情况。 方面军司令部选定沿克茨卡亚、苏罗维基诺、上索洛诺夫斯基,苏沃 罗夫斯基、上库尔莫亚尔斯卡亚一线为第 62 集团军第 64 集团军的防御地带。 由加强营或加强团组成的各先遣支队,要前出至楚茨坎河、奇尔河、切尔内
什科夫斯基和齐姆拉河一线。
我军的一切条令和教范都规定,防御者首先要了解敌人和判断选定战
场,将部队部署在最有利的位置上。防御者总是要依赖有利的地形,它应该 能使防御者在有利的条件下实施反突击,发扬火力和在必要时隐蔽自己。
同时,地形应该尽可能阻挠进攻者的运动和减弱它的机动能力,在有
工程保障时应能阻止敌坦克的前进,使进攻者没有隐蔽的接近路,尽量延长 其暴露在防御火力之下的时间。
第 62 集团军的防线不符合这些要求。我们没有来得及利用河流沟谷这 些天然屏障,其实,只要在这些地方稍微构筑些工事,它就可以变成敌人难
以逾越的障碍。可我军阵地却处在光秃秃的草原上,无论从地面或从空中都
极易观察到。在各防御分队、部队之间有许多空隙,特别是在右翼。这些空 隙使敌人有可能包围我防御阵地,穿过它直抵我防御后方。
顿河以西的防线拉得过长,第 62 集团军第 1 梯队的 4 个师的防线长达
90 公里,第 64 集团军的 2 个师和 1 个旅的防线长达 50 公里。特别是在防 线右翼的步兵第 192 师拉得最长。第 1 梯队各师的近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 的兵力作为先遣支队被部署在远离主力达 40— 50 公里的地方,即无炮兵掩 护,又无空军支援。这一切使得主要防御地带的力量大大削弱,使第 2 梯队 和第 1 梯队的预备队被缩减到最低程度。
但是,在第 62 集团军司令部里,大家的情绪却是高昂的。集团军司令 员科尔帕克奇少将告诉我,近日他将试探一下当面敌人的实力。
我和右邻部队建立了联系。但我对左邻部队却一无所知。我仅知道在 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处的地图上曾标出那条防区分界线。
遵照方面军的训令,第 64 集团军向西运动,渡过顿河。
B·H·戈尔多夫将被任命为我集团军的司令员,因为他还未到任,所以我 必须决定如何组织防御。
在熟悉了情况,分析比较了第 62 集团军各部所搜集到的有关敌人的情 报后,我根据方面军 7 月 17 日的训令决定:步兵第 229、214 师、海军陆战
第 154 旅及坦克第 121 旅占领顿河右岸从苏罗维基诺至苏沃罗夫斯卡亚镇一
线,防线左段(从波将金斯卡亚至上库尔莫亚斯卡亚)由第 29 师防守;第 二梯队的步兵第 112 师部队署在第 62 集团军和第 64 集团军的接合部奇尔河 一带;海军陆战第 66 旅、坦克第 137 旅和各学员团作为第二梯队集结在梅 什科瓦河沿岸的居民区。
7 月 19 日晚,B·H·戈尔多夫将军带着就任第 64 集团军司令的书面命令 来到了第 64 集团军司令部。当时,司令部设在伊利缅——奇尔斯基村。我 继续任副司令员。这位中将的头发已经花白,灰色的眼睛显得十分疲惫。
戈尔多夫看了我的各项决定,他对第一梯队的配置未作任何重大的修 改,批准并命令执行。但是,对于集团军第二梯队的配置,他作了重大的改 动。他命令不要把步兵第 112 师摆在第 62 和第 64 集团军的接合部,而把它 拉开布署在斯大林格勒防线的外围,即沿梅什科夫河,从洛哥夫斯基村到格 罗莫斯拉夫基村;把海军陆战第 66 旅、坦克第 137 旅和各军校学员团调到 阿克塞河地区,即集团军的左翼。
戈尔多夫将军的这一决定集团军的全部预备队都留在顿河左岸,使第 64 集团军在顿河以西形成的防御失去了第二梯队和预备队。
7 月 21 日晨,我来到顿河以西的防御地区,用 21 日和 22 日两天时间 与各位师长勘察地形,选择阵地。当时部队还正在从火车站到阵地的路上,
迟迟未能到达,而且各师团均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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