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帝国的兴亡(中)
第十二章 通向慕尼黑的道路
[357] 绿色方案是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动突然进攻的计划的代号。我们已经知 道,它当初是冯·勃洛姆堡元帅在 1937 年 6 月 24 日制定的。后来,希特勒
在 11 月 5 日向高级将领讲话时,又详细地作了说明。他告诫他们“对捷克人 的突袭”应当“以闪电式的速度来进行”,而且可能“早在 1938 年”即予执 行。”
显然,由于轻易就征服奥地利,绿色方案已成为一项当务之急;这一计 划必须立即根据当前形势加以修订,各项准备工作必须也随之开始。希特勒
在 1938 年 4 月 21 日召见凯特尔正是为了这桩大事。第二天,新任命的元首 军事副官鲁道夫·施蒙特少校,就整理好了一份讨论总结,内容分为三部分: “政治问题”、“军事决策”和“宣传”。①
希特勒拒绝了“不必有借口或理由就凭空进行战略进攻的建议”,因为 他认为“世界舆论的反对可能引起严重的局势”。第二个办法是,“在经过 一段时期能逐步导致危机从而导致战争的外交谈判之后再采取行动”,希特 勒认为这也“是不足取的,因为那样以后捷克(绿色)方面就会有所防范”。 元首认为,至少就当时而言,还是采取第三个办法为好,即“以一个偶然事 件(例如,在一项反德示威中杀害德国公使这样的事件)*为借口,发动闪电
进攻”。我们记得,过去也曾计划过以这样的“事件”来为德国进攻奥地利
制造口实,当时曾打算把巴本作为牺牲品。在希特勒匪帮的世界中,德国驻 外使节肯定是随时可以牺牲的。
希特勒现在已成了德国的最高统帅,因为他已取得了亲自指挥三军的权
力,他向凯特尔将军强调必须速战速决。
[358] 采取军事行动的头 4 天,从政治上说,是决定性的。如果不能取得突出的军事胜利,肯 定会发生欧洲的危机。既成事实一定能使外国认为军事干涉是没有希望的。
至于战争的宣传方面,现在还不是要用到戈培尔博士的时候,希特勒不 过谈了一下“指导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的日耳曼人的行动”的传单和那些“包 含有恐吓捷克人的威胁”的传单。
希特勒现在决意要消灭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使德
国人深恶痛绝的和约的产物。它也是捷克的两个杰出的知识分子托马斯·迎 里格·马萨里克和爱德华·贝奈斯亲手缔造出来的。马萨里克是一个马车夫 的儿子,靠自学而成为一个大学者,并且成了这个国家的第一任总统。贝奈 斯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他靠半工半读,读完了布拉格大学和法国的 3 个高等 学府,后来几乎是一再连续担任外交部长,在马萨里克于 1935 年退休以后出 任第二任总统。16 世纪时哈布斯堡帝国兼并了古老的波希米亚王国,捷克斯 洛伐克现在又从这个帝国中分割出来,在 1918 年建国以后己发展成为中欧最 民主、最进步、最文明、最繁荣的国家。
但是,就由于它是由几个不同的民族组成的,它从一开头就苦于一项国
① 绿色方案的档案原来存在希特勒的大本营,后来为美军在上萨尔斯堡一地窖中缴获。希特勒—凯特尔 4
月 21 日会谈摘要是其中第二份文件。全部档案在纽伦堡提出作为证据,编号为纽伦堡文件 388—PS。英译 文载《纳粹的阴谋与侵略》,第 3 卷,第 306—709 页。收在《德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2 卷,第 239—40 页上的英译文较佳。
内问题,20 年来一直未能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少数民族的问题,捷克斯 洛伐克国内有 100 万匈牙利人,50 万卢西尼亚人和 325 万苏台德日耳曼人。 这些民族都依恋不合地仰望着他们的“祖国”——匈牙利、俄罗斯和德意志。 虽然苏台德人从来没有归属过德国(除了曾是组织松散的神圣罗马帝国的一 部分)而只归属过奥地利。至少可以说,这些少数民族要求得到比已有的更 多的自治。
就是在 1000 万捷克斯洛伐克人中占 1/4 的斯洛伐克人,也要求某种程度 的自治。斯洛伐克人虽然在种族上和语言上同捷克人十分接近,在历史上、 文化上和经济上的发展却遇然不同,主要是因为受了匈牙利人几百年统治的 缘故。1918 年 5 月 30 日,美国的捷克流亡者和斯洛伐克流亡者在匹兹堡签 订了一项协定,规定斯洛伐克人有自己的政府、议会和法院。但是布拉格政 府并不认为自己受这一协定的约束,也没有予以遵守。
可以肯定他说,同绝大多数其他国家,即使同西方国家,即使同美国境 内的少数民族比起来,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的少数民族也过得并不坏。他们不 但享有充分的民主权利和公民权利——包括投票权在内——而且在某种程度 上还有自己的学校,并且能保持他们自己的文化传统。少数民族政党的领袖 常常担任中央政府的部长。虽然如此,捷克人自己还没有完全摆脱奥地利人 几百年[359]压迫的影响,在解决少数民族问题方面还有许多欠缺之处。他们 往往有沙文主义的表现,而且常常不讲究策略。我还记得我以前在那里的时 候所体会到的斯洛伐克人对监禁伏伊特赫·都卡博士一事的愤慨。都卡在当 时是一位有声望的教授,他以“叛国罪”被判处 15 年徒刑,然而很难说除了 争取斯洛伐克自治而外,他还犯了什么别的罪。最重要的是,少数民族集团 感到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并没有遵守马萨里克和贝奈斯在 1919 年的巴黎和会 上所作的诺言,即建立类似瑞士那样的联邦制度。
大有讽刺意味的是,从下面要谈到的情况看来,苏台德日耳曼人在捷克
斯洛伐克国家里过得相当好——肯定要比这个国家内任何其他少数民族过得 好,而且也比在波兰和法西斯意大利的日耳曼少数民族过得好。他们固然憎 恶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仿佛土皇帝般的捷克官员,固然憎恶布拉格不时发生的 对他们歧视的事件,他们固然失去了过去在哈布斯堡时代在波希米亚和摩拉 维亚的统治地位,因而感到不甘心,但是,他们集居在新共和国绝大部分工 业集中的西北部和西南部,生涯日益繁荣富裕,而且随着时间的消逝,他们 逐渐达到了同捷克人比较和睦地相处的状态,不过同时也一直在继续要求给 他们以更多的自治,对他们在语言和文化方面的权利给以更大的尊重。在希 特勒崛起以前,那里并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要求更多权利的政治运动。苏台 德区绝大多数的选票是投给社会民主党和其他民主党派的。
后来到了 1933 年,在希特勒当了总理以后,国家社会主义的病毒也感染 了苏台德日耳曼人。那一年成立了苏台德德国人党(S.D.P.),领导人是一 个举止温和的体操教员,名叫康拉德·汉莱因。到 1935 年,这个党就已经受 到德国外交部的秘密资助,每月数达 15000 马克。②不到两年,它已得到了大 部分苏台德日耳曼人的拥护,只有社会民主党人和共产党人留在外边。到合 并奥地利的时候,汉莱因的 3 年来一直听命于柏林的党,已随时准备执行希
② 德国外交部 1938 年 8 月 19 日秘密备忘录,见《纳粹的阴谋与侵略》,第 6 卷,第 855 页(纽伦堡文件
3059—PS)。
特勒的命令了。 为了接受希特勒的命令,汉莱因曾在奥地利被并吞以后两周赶赴柏林,
并且曾在 3 月 28 日同希特勒密谈过 3 小时,里宾特洛甫和赫斯当时也在场。 据外交部的一份备忘录所载,希特勒的指示是,“苏台德德国人党应当提出 捷克政府所不能接受的要求”。汉莱因本人对元首的意见总结为,“我们必 须老是提出永远无法使我们满足的要求”。③
因此,捷克斯洛伐克境内日耳曼少数民族的困境,对希特勒说来,就像 一年以后但泽之于波兰一样,不过是一个借口,以便让他用来在自己所垂涎 的土地上制造纠纷,进行颠覆,用来迷惑其友邦,掩饰他的真实意图。至于 这种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希特勒已经在 11 月 5 日向军事领袖们所作的演说 和绿色方案的头[360]几个指示中表示得清清楚楚了:消灭捷克斯洛伐克, 攫取它的领土与人民,使之归属第三帝国。尽管有了奥地利的先例,法国和 英国的领导人仍然没有憬悟到这一点。整个春天和夏天,几乎一直到最后, 张伯伦首相和达拉第总理同世界上其他绝大部分国家一起,显然还硬是由衷 地相信,希特勒的全部要求,不过是要为捷克斯洛伐克境内他的同胞申张正 义而已。
事实上,当春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的时候,英国和法国政府还特意对 捷克政府施加压力,要它给予苏台德日耳曼人以范围极广的让步。5 月 3 日, 德国新任驻伦敦大使赫伯特·冯·狄克森向柏林报告,哈利法克斯勋爵曾告 诉他,英国政府不久将在布拉格采取一项步骤,“其目的在于劝说贝奈斯对 苏台德日耳曼人表示最大限度的和解”。④四天以后,据德国公使向柏林报告 说,驻布拉格的英、法公使就在 5 月 7 日采取了这一外交步骤,敦促捷克政 府“尽最大限度”来满足苏台德人的要求。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看到英、法 政府如此热心帮助,大概甚为高兴。
话虽如此说,在这一时期,隐蔽德国的目标比过去更为必要。5 月 12 日,
汉莱因秘密访问了柏林威廉街。里宾特洛甫当即向他面授机宜,指示他当晚 到伦敦去看英国外交大臣首席外交顾问罗伯特·凡西塔特爵士和其他英国官 员时如何愚弄英国人。威兹萨克所写的一份备忘录曾记下了应采取的方针如 下:“汉莱因将在伦敦否认他是按柏林指示行动的??最后,汉菜因将谈到 捷克政治结构逐步解体的问题,以便让那些以为自己仍能为保全这一政治结 构而进行干涉的人士知难而退。”⑤同一天,德国驻布拉格公使打电报给里宾 特洛甫,认为必须预先采取措施,来掩护公使馆给苏台德德国人党以津贴与 指示的工作。
美国驻柏林大使休·R·威尔逊在 5 月 14 日拜访威兹萨克,讨论了苏台 德危机。威兹萨克告诉他,德国人担心的是,捷克当局为了设法防止“捷克 斯洛伐克的解体”正在处心积虑地挑起一次欧洲危机。两天以后,5 月 16 日, 施蒙特少校代表当时在上萨尔斯堡休假的希特勒发出了一项紧急的而且是 “绝密的”电报,询问最高统帅部,“一旦动员的话”,在捷克前线有多少 个师“随时能在 12 小时以内挺进”。最高统帅部的蔡茨勒中校立即复电说“12 个”。希特勒对此感到不满足,又去电追询:“请告各师番号。”[361]复电
③ 《德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2 卷,第 197—98 页。
④ 同上,第 255 页。
⑤ 成兹萨克 1938 年 5 月 12 日备忘录,见《德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2 卷,第 273—74 页。
来了,列举了 10 个步兵师的番号,还加上了一个装甲师和一个山地师。⑥
希特勒越来越急于采取行动。第二天,即 5 月 17 日,他又向最高统帅部 要有关捷克人在苏台德山区国境上建筑工事的确切情报。这些工事当时被称 为捷克的马奇诺防线。蔡茨勒当天就从柏林回复了一个很长的“绝密”电报, 十分详尽地向元首报告了捷克防御工事的情况。他说明这些工事相当坚固。⑦
第一次危机:1938 年 5 月
从 5 月 20 日那一个星期五开始的周未,渲变成了一个危机的周末,后来 被称为“五月危机”,在此后 48 小时之中,伦敦、巴黎、布拉格和莫斯科的 政府都惶惶不安,以为欧洲迫近战争之程度为 1914 年夏天以来所未有。这种 情况也许主要是由于德国进攻捷克斯洛伐克的新计划可能泄漏所致。这个计 划是德军最高统帅部为希特勒所草拟并且在星期五向他提出的。无论如何, 至少在布拉格和伦敦,人们都认为希特勒马上就要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动侵略 了。从这种看法出发,捷克人就开始动员,而英国、法国和俄国在各该国政 府认为已迫在眉睫的德国威胁面前也表现了坚定和团结的精神。此后这种精 神就消失了,直到一场新的世界大战差点儿把它们消灭掉的时候才又重新出 现。
5 月 20 日星期五这一天,凯特尔将军打电报给当时在上萨尔斯堡的希特
勒,提出了绿色方案的新草案,这个草案是元首在 4 月 21 日会议上决定了总 方针以后由凯特尔和他的助手一直在仔细拟定的。凯特尔在就新计划给领袖 的一封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事的信中,说明新计划已考虑到了“由于奥地利并 入德国而造成的局面”,新计划在“您,我的元首”予以批准并且在上面签 字以前将不会同三军总司令进行讨论。
对“绿色方案”的新指示是 1938 年 5 月 20 日在柏林发出的,它是一个
有趣而且重要的文件。它是后来全世界都熟知的纳粹式侵略计划的一个标 本。
[新指示一开头就说]我无意在最近无缘无故即以军事行动粉碎捷克斯洛伐克。除非 捷克斯洛伐克境内[原件为着重体]??发生不可避免的局势,迫使我们采取行动,或者欧 洲政局的演变给了我们以时不再来的特殊有利机会。⑧
文件中考虑了有三个可以“开始军事行动的政治上的可能性”,其中第 一个,“不必有合适的外部借口就发动突然进攻”的可能被拒绝了。[362]
最好在下列两种情况下采取军事行动:
(a)经过一段时间的日益严重的外交争吵和军事准备所造成的紧张局面后,再利用 这种局面来把战争罪过转嫁到敌方。
(b)根据某一件严重事件,发动闪电式进攻。这种事件使德国遭到无可忍受的挑衅, 至少在世界上一部分舆论看来,是构成采取军事行动的迫义上的理由。
方案(b)更为可取,无论从军事的还是政治的观点来看都是如此。
至于军事行动本身,则要求在 4 天之内就能取得这样的胜利,其后果足 以“向企图干涉的敌国表明捷克军事地位业已绝望,同时向那些对捷克有领
⑥ 所交换的四封电报全文,见《纳粹的阴谋与侵略》,第 3 卷,第 308—9 页(纽伦堡文件 388—PS)。
⑦ 同上,第 309—10 页。
⑧ 凯特尔的信和指令全文载《德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5 卷,第 299—303 页。
土要求的国家提供一种刺激,使之迅即联德反捷”。后一类国家是匈牙利和 波兰,这个计划是把它们参加军事行动的可能性估计在内的。德国人认为, 法国是否会遵守它对捷克人的义务很可以怀疑,但是“预计俄国将企图给捷 克斯洛伐克以军事援助”。
德国最高统帅部,至少是凯特尔和希特勒,深信法国不会参战,因此只 需“拨出最低限度的兵力来作为西线后卫”,并且还强调“全部兵力都必须 用于进攻捷克斯洛伐克”。“陆军主力的任务”是在空军协助下“击溃捷克 斯洛伐克陆军,尽快占领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
这将是一场总体战,在德国军人历来的作战计划中,这是第一次强调了 指示中所说的“宣传战”和“经济战”的价值,并且把它们编进了全面的军 事进攻计划之中。
宣传战[原件为着重体]一方面必须以威胁手段恫吓捷克人并瓦解其抵抗力;另一方 面也必须给各少数民族以如何支援我们的军事行动的暗示,并且影响中立分子同情我们。 经济战[原件为着重体]的任务是使用一切经济资源来加速捷克的最后崩溃??在进 行军事行动的同时,必须协助加强经济战的全面努力,其方法是迅速收集关于重要工厂的 情报,并使各工厂尽速恢复生产,因此,在军事行动允许的范围内,保全捷克的各个工厂
与各项工程一事可能对我们有决定性竹意义。
这一纳粹侵略方式后来一直保持着基本来变,而且应用时取得了惊人的 胜利,直到很久以后,到全世界对此有所警觉以后为止。
5 月 20 日中午刚过不久,德国驻布拉格公使发出了一封“火,[363]急
绝密”的电报,向柏林报告,捷克外交部长刚才用电话通知他,捷克政府对 “[德国]军队在萨克森集结的消息颇感困惑”。他说,他已回答说“绝无任 何理由对此惊惶”,但是他要求柏林,如果有什么行动的话,马上把情况通 知他。
在这个震撼欧洲的周未的一系列紧张的外交来往中,这是第一炮。震撼
的原因是人们担心希特勒即将再次行动,而且这一次免不了要发生大战。就 我所知,英国和捷克的谍报局究竟根据什么得知德军在捷克边境集中的情报 迄今还是秘密。不过,对于仍然因为德军占领奥地利而惊魂未定的欧洲来说, 当时情况不无蛛丝马迹可寻。5 月 19 日,莱比锡有一家报纸曾发表了一则德 军调动的消息。苏台德的纳粹领袖汉莱因曾在 5 月 9 日宣布他的党同捷克政 府之间的谈判已告破裂,而且据说,他在 5 月 14 日自伦敦回国途中曾折赴伯 希特斯加登会见希特勒并且仍然逗留未返。在苏台德发生了开枪射击的骚 动。5 月整整一个月中,戈培尔博士大肆渲染捷克对苏台德日耳曼人的“恐 怖行动”的宣传战有增无已。紧张局势似乎正在趋向顶点。
当时,德军因为进行春季演习而有若干调动,特别是在东部地区,然而 从缴获的德国文件中迄今没有找到任何足以表明当时在捷克边境有任何新的 突然集结的证据。相反,倒有两份日期为 5 月 21 日的德国外交部的文件,上 面有最高统帅部的约德尔上校写给威廉街的内部保证,说不论在西里西亚还 是下奥地利都没有这样的集结。约德尔在不准备给外国人看到的函电中说, “除平时演习而外”并无他事。⑨然而,这也不是说,捷克边境就没有德国军 队了。我们从上面已经知道,德军最高统帅部曾在 5 月 16 日答复希特勒的紧 急询问时报告他说,在捷克边境有 12 个德国师“随时能在 12 小时内挺进”。
⑨ 同上,第 307—8 页。
捷克或者英国的谍报局有没有可能从交换上述情况的电报中得到了什么 风声呢?他们有没有可能已经知悉凯特尔在 5 月 20 日电呈希特勒批准“绿色 方案”的新指示呢?因为第二天,捷克参谋总长克莱奇将军就告诉德国驻布 拉格武官土圣待上校说,他有“无可反驳的证据足以说明有 8 个到 10 个[德 国]师在萨克森集结”。⑩有关德国师的数目的情报,相差并不太远,虽然关 于它们部署的情况多少有些出入。不论怎么说,5 月 20 日下午,在布拉格的 赫拉德欣宫,在贝奈斯总统主持下举行了内阁紧急会议以后,捷克人就决走 立即实行部分动员。有一级服役年龄的后备兵应召入[364]伍了,某些技术后 备人员也动员起来了。捷克政府同两个月以前的奥地利人不一样,不准备不 战而降。
捷克的动员,虽然只是部分的,也使希特勒暴跳如雷,柏林德国外交部 送到上萨尔斯堡来的电报也不能使他息怒。这些电报都是报告英、法大使一 再来访,警告德国,侵犯捷克斯洛伐克就意味着一场欧洲大战。
德国人从来没有受过像英国人在这个周未所施加的那种疲劳轰炸式的外 交压力。英国大使尼维尔·汉德逊爵士三番四次地访问德国外交部,询问德 军调动的情况并且告诫德国要小心。汉德逊原来是张伯伦首相派到柏林来, 发挥他职业外交家的特长,来对希特勒进行姑息的,而他也确实尽了自己的 长才。毫无疑问,他是受哈利法克斯勋爵和英国外交部的催促,因为这位温 文尔雅的外交家对捷克人并没有多大同情,当时在柏林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 一点。他在 5 月 21 日见了里宾特洛甫两次。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天,还去见了 外交部国务秘书冯·威兹萨克,因为里宾特洛甫已经匆促应召到上萨尔斯堡 去见希特勒去了。汉德逊递交了哈利法克斯本人出面的一封强调形势严重的 信件。在伦敦,英国的外交大臣也在这个安息日召见了德国大使,向他着重 指出时局的严重。
从英国的这些外交来往中,德国人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英国政府虽然确
实知道法国会驰援捷克斯洛伐克,却并没有明白声明英国也会这样做,德国 大使冯·狄克森在见了哈利法克斯以后发回来的一份电报中就曾指出这一 点。英国人肯做的,像狄克森所说哈利法克斯已做的那样,充其量不过是提 出这种警告:“欧洲一旦发生战事,英国能否置身事外,殊难逆料。”①事实 上,这也就是张伯伦政府充其量所肯做的——等到后来再要制止希特勒就为 时已晚了。从那时起一直到最后,作者当年在柏林所得到的印象是,如果张 伯伦直率告诉希特勒,英国将采取它后来在纳粹侵略面前终于采取的行动的 话,元首是决不会发动后来酿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冒险的。在研究了德国机 密文件以后,我的这种印象就更大大地加深了。这就是这位好心肠的首相的 致命的错误。
阿道夫·希特勒在他的伯希特斯加登山间别墅里反复思量,认为自己受 到了捷克人的极大侮辱,也受到了支持他们的伦敦、巴黎甚至还有莫斯科的 极大侮辱。对于这位德国独裁者来说,丢人之难堪,莫此为甚。尤其使他生 气的是,他打算要犯的侵略罪行[365]在将犯未犯之际就受到了控告。就在这 一周未,他还审查了凯特尔所提出的关于“绿色方案”的新计划。不过这一 方案现在不能立即执行了。他只好忍着一肚子气,命令柏林的外交部在星期
⑩ 德国驻布拉格公使和武官 1938 年 5 月 22 日的电报,同上第 309—10 页。
① 冯·狄克森大使 1938 年 5 月 22 日的电报,同上第 322—23 页。
一即 5 月 23 日告诉捷克公使,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没有任何侵略意图,德军 在捷克边境集结的传闻毫无根据。布拉格、伦敦、巴黎和莫斯科的政府领导 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危机已经克服了,希特勒已经得到了一次教训。 他现在想必已经懂得,他不能再像他在奥地利那样轻易地进行侵略而侥幸得 逞了。
这些政治家们实在不怎么了解这位纳粹独裁者。 他在上萨尔斯堡生了几天闷气,心中怒火如焚,要向捷克斯洛伐克、特
别是贝奈斯总统报复,他认定后者是存心丢他的面子。5 月 28 日,他突然出 现在柏林,并且在总理府召集国防军高级军官,下达了一项重大决定。8 个 月以后,他亲自在对国会所作的演说中谈到这项决定的内容是:
我决心要一劳永逸地、彻底地解决苏台德问题。5 月 28 日,我下令:
1.应当进行准备,以便在 10 月 2 日以前对该国采取军事行动。
2.我国在西线的防御工事应大大扩大,并且加紧进行??计划立即动员 96 个师,开 始先??①
他对在场的党羽戈林、凯特尔、勃劳希契、贝克、雷德尔海军上将、里 宾特洛甫、牛赖特大声咆哮:“把捷克斯洛伐克从地图上抹掉,是我的不可 动摇的意志!”②绿色方案再次提了出来,并且再次修改。
约德尔的日记说明了希特勒报仇心切的思想活动。
元首不想在目前挑起捷克问题的初衷,现在已经改变。原因是捷克军队在 5 月 21 日作了战略性的集结,而当时并不存在来自德国方面的任何威胁,也不存在导致集结的丝 毫理由。由千德国采取了克制态度,此一行动的后果损害了元首的威望,这是他不愿重见 的。因此,在 5 月 30 日发布了关于“绿色方案”的新指示。③
希特勒 5 月 30 日签发的关于绿色方案的新指示,其细节与 9 天以前向希 特勒提出的基本上并无不同。不过有两项重大的改变。5 月 31 日指示的第一 句话是“我无意在最近无缘无故即以军事行动粉碎捷克斯洛伐克”,而新指 示却是这样开头的:“我的不可空更的决心就是在最近即以军事行动粉碎 捷克斯洛伐克。”
所谓“最近”的涵义,已由凯特尔在一封随件附发的指示信[366]中加以
说明。他命令:“务须保证绿色方案最迟到 1938 年 10 月 1 日能够付诸执行。”
④
这是希特勒不惜赴汤蹈火,不惜冒一次又一次危机,甚至不惜冒大战的
危险也要楔而不舍,务见其成的一个日期。
将军们的动摇
约德尔在 5 月 30 日的日记中谈到希特勒签发关于“绿色方案”的新指示, 也谈到因为新指示要求“在 X 日当天立即攻下捷克斯洛伐克??陆军原来的
① 1939 年 1 月 30 日在国会的演说,收 在《我的新秩序》中,第 563 页。
② 据希特勒一名当时在场的副官弗里 茨·维德曼后来说,他“对这句话极 感震惊”。见《纳粹的阴谋与 侵略》,第 5 卷,第 743—44 页(纽伦堡文件 3037—PS)。
③ 约德尔日记,日期未注明,见《主要 战犯的审汛》,第 28 卷,第 372 页 (纽伦堡文件 1780—PS)。
④ 绿色方案档案第 11 件,见《纳粹的阴 谋与侵略》,第 3 卷,第 315—20 页 (纽伦堡文件 388—PS), 另见《德国 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2 卷,第 357—62 页。
打算必须大加改变”。然后,他又写了下面这样一段话:
元首的直觉与陆军的意见之间又一次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元首的直觉是我们必须在 今年就动手;陆军的意见是我们目前还不能动手,因为西方国家儿乎肯定会干涉,而我们 目前还不足与之抗衡。① 这位有先见之明的国防军参谋已经指出在希特勒和某些最高级将领之间
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痕。不同意元首的侵略宏图的反对派是由陆军参谋总长路 德维希·贝克将军所领导的,他从此以后就成了第三帝国内部反对希特勒的 微弱的抵抗运动的领袖。后来,这位敏感、聪明、正派然而不能当机立断的 将军还将在更广泛的方面同那位纳粹独裁者作斗争。然而,到 1938 年春天为 止,虽然已经经过了 4 年多的国家社会主义的统治,贝克还只是从狭隘的本 职范围以内的专业理由来反对元首。他的理由是,德国当时还没有强大到足 以与西方国家——也许还有俄国——一决雌雄。
我们知道,贝克曾欢迎过希特勒上台,并且曾公开赞扬过元首不顾凡尔 赛和约而重建德国征兵制。上文曾提到,早在 1930 年,当贝克还是一个无名 的团长的时候,就曾挺身而出为他的三个因在军队中鼓吹纳粹主义而被控犯 叛逆罪的部属辩护,而且还曾在最高法院为他们出庭作证。在他之前,希特 勒也曾在那里出过庭,并提出警告说,在他当权之后,将会有“人头落地” 的事。看来使他清醒过来的并不是元首对奥地利的侵略——那是贝克支持的
——而是冯·弗立契将军由于秘密警察的诬陷而人头落地这一事实。在擦去
了障眼的尘翳以后,他开始看清了,希特勒不顾高级将领的忠告,处心积虑, 不惜冒与英国、法国和俄国作战的风险的政策,如果付诸实施,就会使德国 毁灭。
贝克对希特勒与凯特尔在 4 月 21 日的会谈曾有所风闻。希特勒在那次谈
话中曾指示国防军加速制定进攻捷克斯洛伐克的计划。从 5 月 5 日开始,贝 克给新任陆军总司令冯·勃劳希契将军[367]上了一系列的条陈,坚决反对这 种行动。①文章写得十分精辟,对一切不容乐观之处痛陈利害,极为坦率,立 论也是条分缕析,无懈可击。虽然贝克对英国和法国的意志力量,对两国领 袖政治上的狡猾,对法国陆军的力量等估计过高,而且对捷克问题的结局的 估计后来也证明是错误的,但是,就德国而言,他的长远预言最后看来都是 一一应验,极其准确的。
贝克在 5 月 5 日的条陈中说,他深信,德国如果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动进
攻,就会引起欧洲大战,英国、法国和俄国都会反对德国,而美国将成为西 方民主国家的兵工厂。德国要取胜,实无希望。仅仅缺乏原料这一点,就使 它无法赢得战争。他认为,事实上,德国的“军事一经济状况比它在 1917—
1918 年”德皇的军队开始崩溃时的处境还要糟糕。
5 月 28 日,希特勒在“五月危机”以后,在总理府召见高级将领,叫嚣 要在秋天就把捷克斯洛伐克从地图上抹掉,贝克当时也是在场听训的一个。 他对元首的讲话仔细作了笔记。两天以后,就在希特勒签发关于“绿色方案” 的新指示,规定要在 10 月 1 日发动进攻的那一天,贝克又给勃劳希契上了一 个措辞更为尖锐的条陈,逐点批评了希特勒的论点。为了要使那位谨慎的总
① 《主要战犯的审讯》,第 28 卷,第 373 页,收有德文原丈。约德尔日记摘录 的英译丈收在《纳粹的阴
谋与侵略》, 第 4 卷,第 360—70 页中。
① 沃尔夫冈·福斯特著上引书第 81— 119 页中有备忘录原文。
司令能充分了解自己的意思,贝克亲自向他读了这个条陈。最后,勃劳希契 已不大高兴,但他还是对这位比较浅薄的上级强调指出,在“最高级军事领 导人”中间存在着危机,曾经造成混乱,如果不予解决的话,军队的命运, 事实上,也是德国的命运,将是“一片漆黑”。几天以后,贝克又在 6 月 3 日给勃劳希契发出了另外一个条陈,他在其中声明,关于“绿色方案”的新 指示,“从军事上看是不妥当的”,陆军参谋总部对此不表同意。
虽然如此,希特勒还是一意孤行。从被缴获的“绿色方案”档案中可以 看出,这年夏天,他变得越来越疯狂。他下令,例行的秋季演习必须提前, 以便军队能准备就绪,可以随时出击,必须进行“突袭攻坚”的特种演习。 凯特尔将军得到通知“元首一再强调必须加速建筑西线的防御工事”。6 月 9 日,希特勒又一次要关于捷克军备情况的情报,并且马上得到了一份有关捷 克人所用的各种大小武器的详细报告。同一天,他又电询:“捷克的据点是 否仍然由不满员的驻军防守。”他当时正在他的山间别墅避暑,周围都是些 阿谀取宠的屑小之徒,他一直不断地玩火,情绪时而高涨,时而低沉。6 月
18 日,他又发出了一项新的关于“绿色方案”的“总的原则性指示”:
[368] 目前并无对德国发动先发制人的战争的危险??只有在我坚信??法国不会 出兵,因此英国不会干涉之时,我才会决定对捷克斯洛伐克采取行动。
虽然如此,到 7 月 7 日,希特勒还是提出了如果法国和英国出而干涉该 怎么办的几点“考虑”,他说,“第一点考虑”是要在荡平捷克而能移军西 向以前“坚守西线”。事实上,当时已没有军队可以用来坚守西线,然而在 他发热的脑子里却根本没有这个问题。他警告说,“俄国十有八九会进行干 涉”,而且波兰是否就不进行干涉,他目前也还不敢肯定。这种后果必须提 防,然而他并没有说如何提防。
希特勒当时远在上萨尔斯堡,多少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显然还没
有听到陆军参谋总部高级军官中间的不同意见。尽管贝克再三上书勃劳希 契,这位参谋总长到 7 月间也已觉察到,他那拿不定主意的总司令并没有把 他的意见上达元首。因此,贝克在 7 月中旬决定:还是不顾一切,作一番最 后的努力,不论用什么方式把事情闹穿,7 月 16 日,他给勃劳希契上了最后 一个条陈。他要求陆军告诉希特勒停止备战。
在充分意识到这一行动的严重性而同时也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责任的情况下,我认 为,我有责任向武装部队最高统帅[指希特勒]迫切要求取消他对战争的准备并放弃以武力 解决捷克问题的意图,除非军事状况有根本改变。就目前而言,我认为它是毫无希望的, 这种意见也是参谋总部全体高级军官所共有的。
贝克亲自把这个条陈递交勃劳希契,并且口头补充一项建议:如果希特 勒固执己见,陆军将领应采取一致行动。他还具体建议,在这种情况下,高 级将领应立即全体总辞职。在第三帝国史上,他第一次提出了一个后来屡次 在纽伦堡审讯中提出的问题:一个军官,除了对元首忠诚而外,还有没有更 高的忠诚?在纽伦堡,许多将官以否定的回答来洗刷自己的战争罪行。他们 说,他们必须服从命令。但是,贝克在 7 月 16 日却持有不同的见解,他坚持 这种见解直到最后,虽然多半没有成功。他说,当良心、知识和责任不许可 执行某项命令的时候,一个人对最高统帅的忠诚就有了“限度”。他觉得, 将官们已经达到了这种限度。如果希特勒坚持要战争,他们就应当集体辞职。 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战争就打不起来,因为那样就没有人来领导军队了。 德国陆军参谋总长在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大彻大[369]悟。他的
眼睛去掉了阴翳,终于看到了德意志民族所面临的危险事大,一个意气用事、 不惜冒大战之危险而执意要进攻一个弱小邻邦的歇斯底里的元首可能归于失 败事小。第三帝国的全部蠢剧,它的暴虐,它的恐怖,它的腐败,它对古老 的基督教精神的蔑视。忽然一下子都被这个一度亲纳粹的将军看透了。3 天 以后,7 月 19 日,他再度去见勃劳希契,面陈他的这种觉悟。
他坚持说,将领们不但应当以罢工来阻止希特勒发动战争,而且应当出 一把力量来清理第三帝国。德国人民和元首本人都必须免于党卫队和纳粹党 棍的恐怖压迫。必须恢复法治的国家和社会。贝克把他的改革计划归纳如下:
拥护元首,反对战争,反对党魁统治,同教会和解,结束契卡*恐怖,开放言论自由,
恢复法制,削减拔给党的经费的半数,停建各种厅堂大厦,为平民建造住宅,发扬普鲁士 的清廉朴素的传统。 贝克在政治上太天真了,他看不到,造成使他反感的当前德国局面的人
正是希特勒自己,他所应负的责任要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大。虽然如此,贝 克当前必须做的仍然是继续吓唬犹疑不决的勃劳希契,使他代表陆军向希特 勒提出一项最后通牒,要他停止备战。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安排在 8 月 4 日召集高级将领举行一次秘密会议。他准备了一篇发聋震聩的讲稿,由陆军 总司令来宣读,要高级将领一致要求,不容许任何纳粹冒险引向武装冲突。 出乎贝克意料的是,勃劳希契竟没有勇气来宣读。贝克无奈,只好宣读了他 自己在 7 月 16 日上的条陈。它在大部分将官中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德 国陆军高级军官的会议并没有采取什么决定性的行动就散了。他们没有勇气 能够像他们的先辈在霍亨佐伦皇帝和帝国总理面前一样,要希特勒悬崖勒 马。
勃劳希契还是鼓足了勇气给希特勒看了贝克 7 月 16 日的条陈。希特勒的
反应不是召见支持这一条陈的抗命的高级将领们,而是召见他们下面一级的 军官,即陆军和空军各司令部的参谋长。这批人都是少壮派军官,希特勒以 为自己只要鼓其如簧之舌,加一番煽惑就可使他们俯首听命。这批人在 8 月
10 日应召到了伯格霍夫——希特勒整整一夏天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山间别
墅——在会餐以后面聆希特勒的演说,据当时在场并且把经过如实记入日记 的约德尔说,这篇演说讲了将近 3 小时之久。不过这一次,元首的辩才并没 有像他原来所希望的那样有效。当时在场的约德尔和曼施坦因,后来都谈到 冯·维特斯海姆将军同希特勒之间发生了“一场极严重而且最不愉快的冲 突”。维特斯海姆是与会的高级军[370]官,当时是威廉·亚当将军所指挥的 西线陆军的内定参谋长。他直言不讳地提出了希特勒和最高统帅部避而不谈 的关键问题:在几乎全部兵力用于进攻捷克斯洛伐克的情况下,德国在西线 已无防务可言,法国势将乘虚而入,他报告说,事实上,西壁防线无法坚持
3 星期以上。
元首[约德尔在日记中说]闻言大怒,暴跳如雷,他说,情况要是果真如此,整个陆 军就不值一文钱,“我告诉你,将军先生,[希特勒咆哮说]阵地必然能坚守,不是 3 星期, 而是 3 年!”①
用什么来守,他并没有说。8 月 4 日,亚当将军曾向高级将领会议报告 说,他在西线只有 5 个师可用,如与法军交战,势必寡不敌众。维特斯海姆
① 约德尔日记,见《主要战犯的审讯》, 第 28 卷,第 374 页。英译文载《纳粹 的阴谋与侵略》,第 4 卷,
第 364 页 (纽伦堡文件 1780—PS)。
大概也曾把同样的数字报告给希特勒,但是元首置若罔闻。约德尔虽然是一 位精明的参谋,但是当时完全匍匐在领袖的魔力之下,会后颇感沮丧,认为 将领们似乎并不了解希特勒的天才。
这种在陆军参谋总部中不幸极为流行的灭自己志气的意见[指维特斯海姆的意见], 所根据的理由有好几条。
第一条是,它[指参谋总部]未能摆脱对往事的回忆,而且认为自己对政治上的决定 也应负责任,而不仅是用从并执行军事上的任务。应当承认,它是以固有的忠诚来执行这 一任务的,然而内心却缺乏热忱,因为,归根到底,它并不相信元首的天才。而人们也许 是会把他同查理十二* 相比的。
这种失败主义[Miesmacherei]将不仅在政治上产生坏影响,因为人人都在谈论将领 与元首之间的意见冲突了,而旦在部队士气方面也要产生坏影响。这种情况正如水往低处 流一样是势所必然的。不过,我毫不怀疑,在时机到来之际,元首是能振作士气的。② 约德尔也许还可以加上一句,希特勒也是能压平将军们的反叛的。据曼
施坦因 1946 年在纽伦堡审讯时说,这次会议是希特勒允许军方可以提出问题 或进行讨论的最后一次会议。①8 月 15 日在于侍堡阅兵时,希特勒对将军们 重申,他已下走决心“以武力解决捷克问题”,这时已没有一个军官敢于—
—或者说获准——再发一言表示反对了。 贝克看到,自己之所以失败,主要是由于自己的袍泽弟兄们骨头太软。8
月 18 日,他辞去了陆军参谋总长之职。他曾设法使勃劳希契步自己的后尘,
但是这位陆军总司令现在已如醉如痴地。[371]拜倒在希特勒的魔力之下,他 当时正准备同一个狂热信仰纳粹主义的女人结婚,这一点无疑也起了很大的 作用。哈塞尔这样说他:“勃劳希契耸一耸肩说,‘我是一个军人,服从是 我的天职。’”②
在通常情况下,陆军参谋总长,特别是像贝克将军这样德高望重的人,
在国家用兵之际辞职引退,本来会在军界引起震动,甚至在国外引起反响。 但是,希特勒在这里又一次表现了他的权术。虽然他立即接受了贝克的辞呈, 而且感到如释重负,他却严禁报纸,甚至政府和军方的官方公报中提到这件 事情,并且命令退职的贝克和他的同僚军官严守秘密。理由是,在这千钧一 发之际,不能让英法政府得知德国陆军首脑部有意见分歧。很可能,巴黎和 伦敦在柏林 10 月底正式宣布这一消息之前,一直都蒙在鼓里。人们大可猜 测,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话,历史也许竞会走上另外一个方向,对元 首的姑息也许不至像后来那样严重。
贝克本人,从爱国和忠于军队的感情出发,也并没有想把他辞职的消息
引起公众的注意。不过,他也颇为伤心失望,因为在同意并支持他反对战争 的将级军官中竟没有一个人感到应当仿效他的榜样而辞职引退。他并不想劝 他们这样做。哈塞尔后来说到他的时候说,他是一个“纯粹的克劳塞维兹, 而没有一点勃吕彻尔或者约克的气味”,①他是一个有原则、有思想的人,而 不是一个能实际行动的人。身为陆军总司令的勃劳希契居然在德国历史的一 个决定性的时刻把他甩掉,使他十分愤懑。贝克的这位传记作家和朋友在若
② 同上。
① 《主要战犯的审讯》,第 20 卷,第 606 页。
② 《冯·哈塞尔日记》,第 6 页。
① 同上,第 347 页。
干年后提到,这位将军每当提到他的上级的时候总是“极为愤懑”。在这种 场合,他总是激动得浑身发颤,喃喃自语:“勃劳希契在紧要关头把我甩掉 了。”②
继贝克出任陆军参谋总长的是 54 岁的弗朗兹·哈尔德——不过他的任命 被希特勒保守了几个星期的秘密,一直到危机过去才宣布。他出身于巴伐利 亚的一个军人世家,他的父亲是一个将军。本人原来受过炮兵训练,第一次 世界大战时曾在巴伐利亚王太子卢伯莱希特的参谋部内担任过军官。在第一 次世界大战后希特勒在慕尼黑活动的时代,他是罗姆的朋友,虽然这件事本 来也许会引起柏林方面对他有某种猜疑,他仍然升迁极快,前一年就已担任 贝克的副手。实际上,是贝克向勃劳希契推荐哈尔德做自己的继承人的,因 为他知道,他的副手同他的见解是一样的。
哈尔德担任德国陆军参谋总长,在巴伐利亚人中间和天主教徒中间还是 第一个,这对军官团新教徒和普鲁士的传统是一次重[372]大的改变。哈尔德 是一个博学多闻的人,特别喜欢数学与生物(我自己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 他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数理教授),也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的品德与才干都 足以无愧为贝克的继承人。问题是,他是否也像他那位卸任的上级那样缺乏 在恰当的时机采取决定性行动的决心;而如果他并不缺少这种决心的话,他 是否会在时机到来之际,具有那种毅力,能够不顾自己效忠于元首的誓言而 毅然决然起来反对他。因为哈尔德同贝克一样,虽然并没有一开头就参加当 时已在酝酿的反希特勒的密谋,然而并不是毫无所闻,而且显然也像贝克一 样,是愿意给以支持的,他在出任参谋总长以后,在这第一次认真尝试推翻 第三帝国独裁者的密谋中就成了关键性的人物。
反希特勒的密谋的形成
在经过国家社会主义的 5 年半统治以后,对于那些反对希特勒的少数德 国人来说,他们心里十分明白,只有陆军拥有能推翻他的实际力量。工人们, 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即使有此心也无此力。除纳粹党的组织而外,他们别 无组织,当然更没有武装。虽然对于德国的“反抗”运动本书以后还有许多 东西要写,然而,它自始至终都极为微弱,当然,它是由一小部分勇敢而正 直的人领导的,却没有群众。
应当承认,仅仅维持本身的存在,在一个侦探密布的恐怖统治的警察国
家内就已经是极其困难的事情。而且,一个小小的集团——即使是一个较大 的集团,如果有的话——怎么能起而反抗党卫队的机关枪、坦克车和火焰喷 射器呢?
一开头的时候,对希特勒的任何反对都是发自文职人员,如上所述,对 于将军们来说,纳粹制度挣脱了凡尔赛条约的束缚,给了他们以重建一支伟 大的军队这个他们梦寐以求的传统任务,他们欢喜之不暇,也就说不上有什 么反对,大有讽刺意味的是,起而领导反对派的文职人员都是曾为元首服务 并且身居要职的人,其中大多数最初都曾对纳粹主义抱有热忱。这种热忱直
到 1937 年他们开始认识到希特勒是在把德国引向一场几乎肯定要失败的战 争时才归于消失。
② 福斯特著上引书,第 122 页。
这些最早开始觉醒的人中间有一个是莱比锡市长卡尔·戈台勒。他原来 是勃鲁宁任命的物价管制局局长,希特勒上台后继续担任该职 3 年之久。戈 台勒是一个保守派,从内心来说还是一个保皇党,他又是一个虔诚的新教徒, 聪明能干,精力过人,然而失之不够谨慎与刚愎自用。他在 1936 年因为反对 纳粹党人的排犹运动和疯狂扩军而同他们决裂,同时辞去了两项职务,一心 一意[ 373] 地进行反对希特勒的工作。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在 1937 年去法 国、英国和美国,用心良苦地警告它们注意纳粹德国的危险。
稍后觉醒的两个后来终于也同谋反对希特勒的人是普鲁士财政部长约翰 内斯·波比茨和沙赫特博士,两个人都曾因为在改组德国经济使之适应战争 目的方面卓著劳绩而得到过纳粹党的最高勋章——金质荣誉章。两个人都是
到 1938 年才开始憬恰到希特勒的真实意图。两个人看来都因为过去的历史和 本人的性格而没有受到反对派核心的完全信任。沙赫特太机会主义,哈塞尔 在日记里曾说,这位国家银行总裁能够“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 他说贝克将军与冯·弗立契将军对此也有同感。波比茨虽然才华过人,然而 见异思迁。他是一个杰出的经济学家,也是一个优秀的希腊学者,同贝克将 军和哈塞尔一起参加了星期三俱乐部,这是一个 16 名知识分子的组织,每周 集会一次讨论哲学、历史、艺术、科学和文学的问题,它在时机成熟——或 者不如说时机坐失——以后形成了反对派的中心之一。
乌里希·冯。哈塞尔成了反对派领导人的某种外交顾问式的人物。他在
阿比西尼亚战争和西班牙内战时期曾任驻罗马大使,我们在上文中已经知 道,他发出来的电报都是建议柏林如何使意大利同英国和法国纷争不已,从 而使意大利站在德国一边。后来他开始担心,如果同法国和英国交战,这将 会使德国导致致命的后果,即使德国与意大利结盟,这也会造成同样的结果。 他所受的文化教养至深,因此对国社主义的粗鄙庸俗,除了嫌恶鄙弃而外, 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虽然如此,他可也没有自动弃官,不为这个政权服 务。他是在希特勒 1938 年 2 月 4 日所策划的军事、政治、外交人事大改组中 彼刷掉的。哈塞尔出身于汉诺威贵族世家,妻子是德国海军的创始人冯·铁 比茨海军元帅的女儿,全部气质都是一个纯粹的老派绅士。他同许多同阶级 的人一样,看来非得要等到被纳粹党人一脚踢开后才有所震动而想做点什么 来推翻他们。一旦过了这一关,这个敏感的、聪明的、矜持的人就专心致志 地来从事这项工作,而到最后,我们会看到,为此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遭 到了极惨的结局。
还有一些别的人,不那么知名,大多也比较年轻,从一开头就反对纳粹,
逐渐结成了各种各样的反抗集团。其中有一个集团的一个杰出之士是埃瓦尔 德·冯,克莱施特。他是一个乡下绅士,是大诗人埃瓦尔德·冯·克莱施特 的后裔。同他亲密合作的有恩斯特·涅克希和费边。冯·施拉勃伦道夫。前 者从前是一个社会民主党人,后来是《维德施但报》(《反抗报》)的主编。 后者是一个年轻的律师,是维多利亚女王的私人医生和心腹顾问冯·施托克 马尔男爵的外曾孙。也有从前的工会领导人,例如:尤利乌斯·菜伯,雅可 布·凯撒,威廉·刘希纳。两个秘密警察的官员:阿图尔·奈比(他是刑事 警察的头子)和伯恩德·吉斯维乌斯[374] (他是一个年轻的职业警官), 随着反抗密谋的发展而成为得力的助手。后者后来在纽伦堡审讯中成了美国 检察官的宠儿,并且写过一本书,虽然大部分历史学家对这本书和它的作者 的可靠性都打了很大的折扣,但它还是透露了反希特勒阴谋的许多真相。
还有德国许多名门望族的子弟:赫尔莫特·冯·毛奇伯爵,他是著名的 毛奇元帅的侄曾孙,后来组织了一个由一批青年理想主义者组成的反抗集 团,名为克莱骚集团:艾尔布莱希特·冯·伯恩斯多夫伯爵,他是第一次世 界大战时德国驻华盛顿大使的侄子;卡尔·路德维希·冯·古登堡男爵,他 是直言无忌的天主教月刊的主编;狄特里希·波霍弗牧师,他的先人,不论 父系母系都有过杰出的新教教士,他认为希特勒是反基督的,而且认为“把 他消灭”是一个基督徒的天职。
几乎所有这些勇敢的人都曾不屈不挠地进行过斗争,最后终于被捕,在 受到拷打之后,或者被绞死,或者被砍头,或者干脆被党卫队暗害。
有很长的时间,这种文人的小小的反抗组织在吸引军人来参与他们的工 作方面几乎毫无成就,冯·勃洛姆堡元帅在纽伦堡作证时说:“在 1938—1939 年以前,德国将领并不反对希特勒。既然他带来了他们所希望的结果,也就 没有反对他的理由。”戈台勒同冯·哈麦施但因曾有过若干接触,但是这位 前德国陆军总司令在 1934 年就退休了,对现役将领没有什么影响。在纳粹政 权的初期,施拉勃伦道夫曾与卡纳里斯海军上将在德军最高统帅部谍报局内 的主要助手汉斯·奥斯特上校有过联系,发现他不但坚决反对纳粹,而且愿 意做文人和武人之间的桥梁。然而,直到 1937—1938 年的岁尾年头,在将军 们受到一连串的震动以后,他们中间才有人开始警觉到这个纳粹独裁者对德 国的危险。这些震动是,希特勒一定要打仗的决定,他对军事指挥系统的大 改组,他亲自执掌军权的行动,他对冯·弗立契将军卑劣的处置。
1938 年 8 月底在捷克危机日益紧迫之际,贝克将军的辞职起了进一步促
人猛省的作用。虽然他的袍泽军官并没有如他所希望的那样,与他同时引退, 但是,事情马上就很明显,这位下野的参谋总长是所有不易驾驭的将官们和 文职的反抗领袖们的一个团结的中心。两个集团都尊敬他,信任他。
另外一重考虑,两个集团现在也都看清了:要制止希特勒,就必须用武
力,而只有陆军有武力。然而陆军方面有谁能掌握它呢?不是哈麦施但因, 甚至也不是贝克,因为他们都已退休了,大家明白,迫切需要的是联络上当 时实际指挥驻防柏林内外的部队的将领,以便一旦举事就能立即采取有效行 动。新任陆军参谋总长哈尔德将军实际上并无兵权。冯·勃劳希契固然能号 令全军,但[375]是不能完全信任。密谋策划者认为,他的权威是有用的, 不过只有到最后一刻,才能让他预闻大事。
后来的事实是,很炔就发现了有几位属于要害地位的将领愿意协助,后
来也实际参加了酝酿中的密谋。其中有 3 个人掌握着可以决走大事成败的位 置,他们是:埃尔温·冯·维茨勒本将军,他是举足轻重的第三军区司令, 这一军区包括柏林和柏林周围地区;伯爵埃里希·冯·勃洛克道夫—阿尔菲 尔德将军,他是波茨坦驻军司令,该驻军由第二十三步兵师组成;埃里希·霍 普纳将军,他指挥驻在图林吉亚的一个装甲师,在必要时,这个师能击退任 何企图从慕尼黑来解救柏林的党卫队。
到 8 月底的时候,密谋分子的计划是:在希特勒最后下令进攻捷克斯洛 伐克的时候,立即逮捕他,把他拉到他自己设立的人民法庭上去,控诉他轻 举妄动地把德国投入欧洲大战,因而他失去执政的资格。与此同时,在一个 短时期内实行军事独裁,然后再成立由社会上知名人士领导的临时政府,在 适当的时期以后,组织一个保守的民主政府。
有两点考虑是这次政变成败所系的关键,而且与两个主要的政变策划人
哈尔德将军与贝克将军有关。第一点是时间问题。哈尔德同最高统帅部安排 好,把希特勒最后下令进攻捷克斯洛伐克的时间在 48 小时以前通知他个人。 这样就可以使他有时间在德军越过捷克边境以前就把政变的计划付诸实施。 这样他不但可以逮捕希特勒,而且可以防止造成大战的致命的一步。
第二点是贝克必须在事先使将军们而且在事后还要(在计划中的对希特 勒进行审讯时)使德国人民相信,进攻捷克斯洛伐克会使英法参战,从而酿 成欧洲大战,而德国对这一战争并无准备,必然要归于失败。这本来是他在 整个夏天所写的一系列条陈的中心思想,也是他现在所要做的一切——推翻 希特勒以保全德国,使它免于一场他认为会使它毁灭的欧洲战争——的根本 出发点。
然而,对贝克而且对世界大部分地区的前途极为不幸的是,结果证明对 于爆发大战的可能性摸得更准的是希特勒,而不是新近辞职的参谋总长。贝 克是一个有学识、有历史眼光的欧洲人,他料不到英国和法国居然会硬是牺 牲自己的利益而不干涉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的进攻。他懂得历史,然而却不 懂得当代的政治。而希特勒却懂得。他相当时期以来就已经感到越来越可以 相信自己的判断:张伯伦首相宁肯牺牲捷克而不肯参战,而在这种情况下, 法国也不会履行它对布拉格的条约义务。[376]
威廉街并没有漏过纽约报纸早在 5 月 14 日发表的一则电讯。他们驻伦敦
的记者报道了张伯伦在阿斯托夫人家里吃饭时一次非正式的谈话。据记者们 说,这位英国首相曾说,一旦德国发动进攻,不论英国还是法国,也许还有 俄国,都不会出兵驰援,捷克国家不能按目前的形式存在下去,为了和平的 利益,英国赞同把苏台德区划归德国。德国人也注意到,尽管在下院内提出 了愤慨的质询,张伯伦并没有否认美国记者的电讯的真实性。
6 月 1 日,张伯伦首相曾对英国记者发表了有一部分不能公开发表的谈
话,两天以后,《泰晤士报》就开始发表一系列的社论来拆捷克人的台;它 要求捷克政府允许国内各少数民族“自治”,“即使这意味着脱离捷克斯洛 伐克”,它第一次建议以公民投票的办法来决定苏台德人和其他少数民族的 要求。几天以后,伦敦德国大使馆报告柏林,《泰晤士报》的社论是根据张 伯伦的不供发表的谈话写出来的,而且是反映了他的意见的。6 月 8 日,冯·狄 克森大使告诉威廉街,张伯伦政府将乐于见到苏台德地区脱离捷克斯洛伐 克,只要这是由公民投票所决定的,而且“没有受到德国方面的强制措施的 干扰”。①
所有这些想必是希特勒所乐于听到的。莫斯科来的消息也不坏,到 6 月
底的时候,德国驻俄大使弗雷德里希·瓦尔纳·冯·德·舒伦堡伯爵报告柏 林说,苏联“极少可能出兵保卫一个资产阶级国家”,即捷克斯洛伐克。②
到 8 月 3 日,里宾特洛甫通知德国各主要驻外使节说,不必担心英国、法国、 俄国会对捷克斯洛伐克问题进行干涉。③
就在 8 月 3 日这一天,张伯伦派了伦西曼勋爵带着一项奇怪的使命到捷 克斯洛伐克去充当苏台德危机的“调解人”。他到布拉格那天,我刚好在那 里,在参加了记者招待会并且与他的随行人员谈话以后,我在日记上记着,
① 1938 年 6 月 8,9 日电报,见《德国外 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2 卷,第 395, 399—401 页。
② 6 月 22 日电报,同上,第 426 页。
③ 同上,第 529—31 页。
“伦西曼的全部使命气味不正”。7 月 26 日在下院宣布伦西曼将衔命出使的 时候,张伯伦本人曾撒了一个在英国议会史上独一无二的谎言。首相说,他 派伦西曼赴捷是“应捷克斯洛伐克政府请求”。事实上,伦西曼是张伯伦强 迫捷克政府同意他去的。不过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骗局,人人都知道,张伯 伦也知道,伦西曼要在捷克政府和苏台德人之间进行“调解”是不可能而且 是讲不通的,他们知道苏台德人的领袖汉莱因[377]并不是一个能自作主张的 人,他并不能参加谈判,目前的纠纷是布拉格和柏林之间的问题。从伦西曼 到达捷克的当天晚上以及以后几天,我的日记表明,捷克人完全知道伦西曼 是张伯伦派来为把苏台德区转交给希特勒一举铺平道路的。这是一个卑鄙的 外交花招。
现在 1938 年的夏天已经几乎过完了。伦西曼仆仆往返于苏台德区和布拉 格之间。对苏台德日耳曼人的友好姿态越来越多,对捷克政府的要求也越来 越多,苏台德人要什么,就要捷克政府给什么。希特勒,他的将军们,他的 外交部长也都忙得像发狂似的。8 月 23 日,元首在基尔湾举行海军演习的时 候,在派特里亚号邮船上接待了匈牙利的摄政霍尔蒂海军上将和匈牙利政府 的成员。希恃勒告诉他们,他们如果要想在捷克的宴席上分尝一脔,他们必 须赶快采取行动,他说,“谁要想坐席,至少得帮厨”。①意大利大使伯纳多·阿 托利科也是船上的贵宾。但是,当他追问里宾特洛甫“德国人对捷克斯洛伐 克行动”的日子,以便墨索里尼能有所准备的时候,那位德国外交部长却顾 左右而言他。很清楚,德国人并不完全信任他们的法西斯盟友能守得住秘密。 对于波兰他们倒是完全相信的。整个夏天,驻华沙的冯·毛奇大使都在向柏 林报告,波兰不但不愿让俄国人假道以军队和飞机援捷,而且波兰外交部长 约瑟夫·贝克上校还对捷克的一块领土特青地区垂涎欲滴。贝克的致命的短 视这时已表露出来,而那年夏天在欧洲这种短视的观点却是一个流行的观 点,到头来将证明,这种短视的观点为害之大是他所不可能想像到的。
德军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这时正在日夜工作,忙于草拟能使军队
准备就绪好在 10 月 1 日向捷克斯洛伐克挺进的最后计划。8 月 24 日,最高 统帅部的约德尔上校给希特勒上了一个紧急条陈,强调“确定能给德国进行 军事干涉以口实的‘事件’的确切日期,实为当务之急”。他解释说,调日 的日期完全要根据它来决定。
[他接着说]在 X 减 1 日* 以前不能采取任何没有正当理由的事前行动。要不然的话,
我们就会显得是蓄意制造这一事件的了。如果由于技术上的理由而认为这一事件应当安排 在晚上的话,那未就不能以第二天为 X 日,X 日必须再晚一天??所以提出这一点的用 意是想说明军方对这一事件极为关切,而且必须及时得悉元首的意图——因为谍报局迄今 并未奉命组织这一事件。① 到夏天将完的时候,突袭捷克斯洛伐克的周密准备显然已经[378]诸事就
绪。然而,如果法国人履行他们对捷克人的诺言而发动进攻的话,西线的防 务怎么办?8 月 26 日,希特勒出发到西线巡视工事,随行的有约德尔和负责 建造西壁工事的工程师托特博士、希姆莱和党内其他官员。8 月 27 日,指挥 西线部队的威廉·亚当将军也参加巡视,在以后的两天中,他亲眼看到希特 勒由于莱因兰人对他的热烈欢迎感到乐极忘形,可是亚当将军这位直率而能
① 同上,第 611 页。
① 绿色方案档案第 17 件,见《纳粹的阴谋与侵略》,第 3 卷,第 332—33 页(纽伦堡文件 388—PS)。
干的巴伐利亚人并不感到高兴,而是大为吃惊。8 月 29 日,在希特勒的专用 车厢里演出了惊人的一幕。亚当突然要求同希特勒单独谈话。据这位将军后 来说,希特勒在冷笑一下以后就屏退了希姆莱和其他的党羽。亚当二话不说, 单刀直入他说明不论把西壁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他用手下现有的军队是守不 住的,希特勒急躁了起来,并且对他发了一通长篇大论,大吹他已经使德国 比英国和法国加起来还要强。
“谁要守不住这些工事,”希特勒咆哮说,“谁就是混蛋!”*
虽然如此,除了亚当以外的将领们心中对这一点的怀疑还是与日俱增。9
月 3 日,希特勒在伯格霍夫召见了最高统帅部和陆军总司令部的首脑凯特尔 和勃劳希契。当时议定,各野战部队应当在 9 月 28 日在德捷边境沿线进入阵 地,最高统帅部必须在 9 月 27 日中午知悉调日究竟是哪一天。希特勒对“绿 色方案”,的作战计划还不满意,下令作了几处修改。据施蒙特少校所保存 的有关这次会议的笔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至少勃劳希契——凯特尔已谄 媚成性难为直言了——再次提出了如何固守西线的问题。希特勒骗他说,他 已经下令加速建筑西线的工事了。②
9 月 8 日,海因里希·冯·施图尔纳格尔将军来见约德尔。后者在日记 中记下了这位将军对西线军事态势的悲观看法。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希特勒 的情绪由于受到刚刚开幕的纽伦堡纳粹党大会的狂热气氛的鼓动而大为高 涨,已决意进攻捷克斯洛伐克,而根本不顾法国是否干涉。连一向乐观的约 德尔也说:“我必须承认,我也感到担心。”
第二天,9 月 9 日,希特勒把凯特尔、勃劳希契和哈尔德召到纽伦堡举
行会议。这次会议从晚上 10 点一直开到第二天早晨 4 点。据凯特尔后来对约 德尔私下透露(约德尔后来把凯特尔的话写到了日记上),会上争论异乎寻 常地激烈。哈尔德先前感到自己处境微妙,必须小心谨慎,因为身为要在希 特勒下进攻令时举事推翻他的密谋的主角,却不得不十分详尽地解释参谋总 部关于进[379]攻捷克斯洛伐克的计划,后来他又感到十分难受,因为他眼 看着希特勒把这一计划撕成粉碎,并且不但把他,而且还把勃劳希契痛骂一 顿,骂他们胆小,骂他们在军事上无能。①据约德尔在 9 月 13 日的日记里写 道,纽伦堡的这一场面和德国陆军首脑人物中的出现的“失败主义”使凯特 尔感到“极度震惊”。
向元首提出了陆军总司令部方面存在着失败主义??凯特尔宣称他决不能容忍最高 统帅部有任何军官再事批评埋怨,动摇犹豫,消极悲观??元首已经知道,陆军总司令[指 勃劳希契]曾要所属将领支持他,来打开元首的眼界,让他看到他不顾一切希图一逞的冒 险。他自己[指勃劳希契]已再也得不到元首的信任了。
因此纽伦堡的空气极为阴沉,全国都支持元首而唯独陆军高级将领却是例外,诚属 不幸。
所有这一切都使少年气盛、自命不凡的约德尔大为扫兴,他已经把自己 的前程完全寄托在希特勒身上了。
只有通过行动[这些将军们]才能光荣地弥补由于他们缺乏意志力量与服从精神所 造成的损失。这是同 1914 年一样的问题。陆军方面抗命的例子只有一个,而这就是将军 们的抗命。从根子上来说,这是由于他们骄做自大。他们准也不相信,谁也不服从,因为
② 1938 年 9 月 3 日会议记录,见《纳粹的阴谋与侵略卜第 3 卷,第 334—35 页(纽伦堡文件 388—PS)。
① 9 月 9 日会议施密特记录,同上,第 335—38 页。在绿色方案档案中是第 19 件。
他们不承认元首的天才。许多人仍然把他看成是世界大战中区区一个下士,不知道他是俸 斯麦以后最伟大的政治家。①
当时任陆军总司令部第一处处长并且参与哈尔德的密谋的冯·施图尔纳 格尔将军在 9 月 8 日同约德尔谈话时,曾向最高统帅部要求书面保证,保证 陆军总司令部能在 5 天以前得到希特勒进攻捷克的命令。约德尔答复说,由 于气候难以预料,只能保证在两天以前给予通知。虽然如此,对于反叛分子 来说,这也已经够了。
不过,他们还需要另外一种保证——说到最后,他们究竟能否假定,如 果希特勒决意进攻捷克斯洛伐克的话,英国和法国一定会对德宣战。为此, 他们决定派密使去伦敦,不但要弄清英国政府的意图,而且如果必要,还要 影响英国政府的决策。为此目的,将告诉英国政府:希特勒已决定在秋季某 一天进攻捷克,参谋总部是知悉这一日期的,也是反对此事的,如果英国能 对希特[380]勒坚决反对到底的话,参谋总部准备采取最有决定性的行动来防 止此事。
第一个派出的密使是谍报局的奥斯特上校听选派的埃瓦尔德·冯·克莱 施特。他在 8 月 18 日到达伦敦,当时早已急干要把希特勒在捷克斯洛伐克所 要的任何东西部给他的汉德逊大使,从柏林电告英国外交部,“在任何官方 场合接待他(指克莱施特)都是不明智的””。虽然如此,外交大臣的首席 外交顾问、伦敦方面反对姑息希特勒的主要人物之一罗伯特·凡西塔待爵士, 在克莱施特到达伦敦的当天下午就接见了他,而且当时仍然在野的温斯顿·丘 吉尔也在第二天就接见了他。两个人都对来客的严肃和诚恳有极深的印象。 克莱施特对他们讲了他受命要讲的活,强调希特勒已定好日子对捷克人发动 侵略,大部分将领是反对他的,并且将有所行动,然而如果英国继续姑息希 特勒的话,那就是拆他们的台。如果英国和法国肯公开宣布:一旦希特勒对 捷发动进攻,它们决不袖手旁观,如果英国某些知名的政治家肯对德国发出 严重的警告,指出纳粹侵略能造成的后果的话,那未,德国将领们就会起来 制止希特勒。①
丘吉尔写了一封振奋人心的信,让他带回德国去鼓励他的同事:
我确信德国陆军或空军大举越过捷克斯洛伐克边境将引起世界大战。我像 1914 年 7 月底一样确信,英国将同法国一起出兵??我祈求诸位,千万不要在这一点上有所误 信??”
凡西培特对克莱施特的警告颇为重视,因此曾立即就此事向[381]英国首 相与外交大臣提出报告。而且张伯伦虽然在给哈利法克斯勋爵的信中说他倾 向于“对他(指克菜施特)所说的话大打折扣”,他也还是说,“我不能肯 定说我们不该有所行动”。①他的行动就是在制造了一些空气以后,在 8 月
28 日把汉德逊大使召回伦敦“有所咨询”。 他指示他驻柏林的大使做两件事情:向希特勒提出严肃的警告,其次,
秘密准备他同元首之间的“个人接触”。据汉德逊自己的说法,他劝首相放
① 约德尔日记中关于 9 月 13 日的笔记,见《主要战犯的审讯》,第 28 卷,第 378—79 页(纽伦堡文件
1780—PS)。
① 关于克莱施特此行的报告收在《英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3 卷,第 2 册。
① 《英国外交政策文件汇编》,第 3 卷,第 2 册,第 686—87 页。
弃第一点要求。②至于第二个要求,汉德逊求之不得,当然乐于遵命。*
这是走向慕尼黑,走向希特勒最大的不流血胜利的第一个步骤。 柏林的密谋分子没有看到张伯伦的这种转向,还想进一步对英国政府提
出警告。8 月 21 日奥斯特上校派了一个使者去告诉英国驻柏林的武官,希特 勒想在 9 月底侵入捷克斯洛伐克,他告诉英国人:“如果外国能以强硬行动 使希特勒于最后一刻宣布放弃其目前的打算的话,他在受到这一打击后必将 垮台。同样,一旦发生战争,法国和英国如能立即干涉,也会使这个政权倒 台。”尼维尔·汉德逊爵士尽责地把这一警告报告了伦敦,不过却把它说成 是“显然是有偏向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宣传”。随着危机的越来越严重, 这位温文尔雅的英国大使眼上的尘臀似乎也越来越厚了。
哈尔德将军隐隐感到密谋分子并没有能把他们的信息有效地通知英国 人,因此在 9 月 2 日派了他自己的密使——已退休的陆军军官汉斯·包姆- 待特尔巴赫中校——前往伦敦,同英国陆军部和军事情报局取得联系。虽然 照这位中校自己的说法,他曾见到了伦敦某些有名人物,然而他似乎并没有 给他们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最后,密谋分子只好利用德国外交部和驻英大使馆来进行最后的努力, 设法使英国保持强硬,德国驻英大使馆的参赞兼临时代办是西奥多·科尔特, 他的弟弟埃里希也在德国外交部任职,是里宾特洛甫的秘书处长。两个人都 是冯·威兹萨克男爵手下的红人。威兹萨克身任德国外交部的国务秘书,无 疑是外交部的大脑,他在战后曾大事宣扬自己反对纳粹的历史,然而却一直 为希待勒和里宾特洛甫效命出力,几乎到最后。不过,从缴获的德国外交部 的文件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当时确是反对侵略捷克斯洛伐克[382]的,理由 同将领们相同,认为那样做,一定会引起战争,而战争又必然会导致失败。 在威兹萨克的默许之下,在同贝克、哈尔德、戈台勒商量之后,密谋分子一 致同意应由西奥多·科尔特去对唐宁街发出最后的警告。他身任大使馆参赞, 访问英国当局是不会招人怀疑的。
他在 9 月 5 日见到了张伯伦的亲信霍拉斯·威尔逊爵士。威尔逊认为他
的话极端重要、极端紧急,马上从后门把他带进了唐宁街外相官邸。他直率 地告诉哈利法克斯,希特勒已计划在 9 月 16 日下总动员令,并且已确定至迟
在 10 月 1 日进攻捷克斯洛伐克,德国陆军已准备在最后下进攻令时起事反对
希特勒,如果英法态度坚定,此事定能成功。他也告诉哈利法克斯,希侍勒
9 月 12 日在纽伦堡党代表大会的闭幕演说将是有爆炸性的,很可能促使在捷 克斯洛伐克摊牌,那将是英国站出来反对这个独夫的时候。①
科尔特虽然曾同唐宁街不断有个人接触,这次又向外交大臣坦率陈辞, 但也不知道当时伦敦的风向。然而,他同任何其他人一样,两天以后,看了
9 月 7 日伦敦《泰晤士报》一篇著名的社论以后,就恍然大悟了,这篇社论 说: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值得考虑一下,是否应当完全排除某些人士曾表赞同的计划,也 就是割弃某些异族居民所住的与其本种族的国家接壤的边缘地区,从而使捷克斯洛伐克成 为一个更加单纯的国家的计划??可以想像,捷克斯洛伐克在种族上如能成为一个更单纯 的国家,其利益将超过失去边境上苏台德日耳曼人地区的显著的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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