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大全》原为英国伦敦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又译皇 家国际事务学会,通称查塔姆大厦),负责编纂的《国际事务概览·战时编》
(1939—1946 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主编为英国史学界权威阿诺 德·托因比,主要编写人员均为英美著名学者。战时编共十一卷,按专题编 写:《1939 年 3 月的世界》,《大战前夕,1939 年》,《轴心国的初期胜利》,
《希特勒的欧洲》,《美国、英国和俄国,它们的合作和冲突,1941—1946 年》,《战时中东》,《大战和中立国》,《1942—1946 年的远东》,《欧 洲的重组》,《四国对德国和奥地利的管制,1945—1946 年》和《1945—1950 年的中东》。
这套二战史大全的特点是内容丰富;资料翔实,注释详尽,文字流畅, 叙事生动。书内引用了大量政府文件、会议记录、档案材料以及当年国际政 坛上的国家首脑、重要人物的私人笔记、个人回忆录等第一手资料,立论皆 有根据。丛书不仅介绍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过程中两大军事营垒的军事态势、 实力消长、战争进展的情况,还详细叙述了战争期间、战前和战后一段时间 内各主要国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涉及当时世界各国政治、经济,外交。 军事、社会、文化等多方面的情况。全书堪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百科全书, 是各军政机关、大专院校、学术机构和有关研究人员了解、研究第二次世界 大战历史的必备参考书。
这套丛书的中译幸自 1978 年起由我社组织翻译陆续出版,到 1990 年出
齐。为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1945—1995 年),我社特以精 装本形式重印全书,以满足广大读者的需要。
1995 年 4 月
前 言
空军元帅威廉·埃利奥特爵士
(皇家国际事务学会会长) 德国不仅仅在地理上位于欧洲的中心。几年来的经验充分地证明了德国
的繁荣对其毗邻国家关系至为重大,影响也极为深远。因此,对负责编辑《国 际事务概览》者来说十分重要的是:丛书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的德国状 况,对于为重建德国,特别是在至为关键的早期所面临的问题,不掌握第一 手材料,对这个问题是难以理解的。正是出于这种考虑,皇家国际事务学会 乃约请迈克尔·鲍尔佛先生撰写该卷中的德国部分。鲍尔佛先生专攻历史, 他熟悉和研究德国问题达二十五年之久。1945—1947 年间他还在盟国管制委 员会(英方)提任负责工作。但是他的这种官方背景不应被理解为官方同意 他的见解;他在撰写本书过程中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官方正式文件,书中所表 达的纯属他个人的见解。
鲍尔弗先生此著大体上包括 1945 年 5 月至 1946 年 12 月这段时间。这也 许是德国整个历史上最艰难最不幸的时期之一。由于纳粹的野心,这个国家 在这段时期中,真是问题重重,灾难深重。这一段历史与其前后时期的历史 相比,差距非常显著,但是由于查塔姆大厦《国际事务概览》编写体例上的 特点,读者仅仅通读本书是不能领略这种差距的。永无止境的历史事件只能 分段撰写和出版;阅读本书时度同时参致《希特勒的欧洲》一书以及从 1947
—1948 年度始每年出版的备卷《概觅》。本书所叙述的这段德国历史几乎完
全处于黑暗的时刻,只有变,从而为一项有成效的合作计划奠定了基础。 本卷还收有约翰·梅尔先生撰写的关于奥地利在大体上同一时期的情
况;查塔姆大厦有幸又找到了一位对自己所写事件掌握着第一手材料的作
者。梅尔先生从 1945 年 9 月至 1948 年 10 月曾在盟国管制委员会(英方)政 治部任职。但是他同鲍尔弗先生一样,撰写此稿时也没有机会接触正式的官 方文件,他所表达的也纯属个人的见解。
四国在德国进行管制的历史与在奥地利进行管制的历史有互相阐明的作
用,把二者合并成一卷,对《概览》的读者不无方便之处。当然,有关作者 只能对其所写的部分负责。
1955 年 10 月
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大全四国对德国和奥地利的管制 1945—1946 年
第一编 四国对德国的管制 1945—1946 年迈克尔·鲍尔弗
你骄傲的心啊!你确是这样地冀求过,你冀求幸福,要么享尽无限幸福, 要么忍受无限痛苦,骄傲的心,如今你终于苦难重重。
海涅
作者序
作者还在大学本科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在当地报社门前阅读有关 1930
年 9 月 14 日选举结果的报道,获悉纳粹党已成为德国最强大的政党。这是作 者头脑中有关德国的最初印象之一。作者对纳粹上台所造成的局势极为关 切,因此在 1939 年以前曾五度返回德国,凡是能到手的印刷品都一一阅读, 并与德国朋友保持联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三年期间,有机会接触盟国 掌握的有关德国平民状况和士气的绝大部分情报。1945 年 6 月回到德国,同
年 9 月作为盟国管制委员会(英方)的一个官员前赴柏林,其间从 1946 年 4 月至 1947 年 9 月任对德新闻管理处主任。其后辞去该职,赴伦敦任职,但后 来又曾两度访问德国。
以上所述作者的详细经历可以说明:当 1952 年末皇家国际事务学会询问 作者能否撰写一本阐述占领初期情况的书时,作者真是跃跃欲试。然而这并 不是一项能轻易接受的任务。要写一本符合要求的书,首先得搜集大量事实 材料,这些材料需要到各图书馆去查考,而作者身负的其他任务又不容许就 此课题进行持续的研究或写作。在这种情况下,有两个办法帮助扫除了障碍。 首先作者的妻子表示愿意承担大部分具体的研究工作;没有她的协助,这本 书是写不出来的。其次,皇家国际事务学会明确表示这本书只需对事实勾画 出一个轮廓而不必对问题的每一个方面详加论述。
尽管如此,这本书是作者利用零星时间拼凑而成的,疏漏之处很多。作
者愿意在一开始就把最突出的一些缺点讲清楚,这对批评家或许不无裨益。 首先,所选定的历史时期是武断的。因为本卷是《国际事务概览》战时 编(1939—1946 年)的一个组成部分,学会建议本书论述的历史从欧洲胜利 日起至 1946 年 12 月 31 日止。从德国问题的观点来看,后一日期委实没有特 殊意义,仅仅是双占区财政安排生效的前夕。但是思考再三,选择其他的日 期作为终点同样会遭到反对。盟国管制委员会的解体,货币改革,对柏林的 封锁等都处在一个历史时期的中间而不是开始或末尾,如果把这几个历史事 件都罗列进来,势必要大大增加本书的篇幅。而且在 1947 年内也找不到明显 的终点日期。在这种情况下,本书论述的时期乃从 1945 年 5 月 7 日开始至
1946 年 12 月 31 日止,但是为了阐明一项政策的来龙去脉,或勾画出一幅较
完整的景象,需要越出这两个时间界限时,作者也毫无犹豫之处。这样做, 无疑会使体例欠完整,然而对读者还是较为方便的。
第二,有许多题目完全放过了,包括一些重要事情,如:法律改革,公
共卫生,德国思想的发展等等。还有一些题目,特别是德国的政治发展过程, 只作了粗略的叙述。对比起来,关于新闻宣传机构的论述也许失之于过长, 与其地位不相称;作者之所以要这样处理,是鉴于过去对这一问题尚无其他 充分论述的材料,而本人对这个问题又特别熟悉。总而言之,作者的目的是 广泛地论述。而不作详尽的描绘。这个题目写上七本书肯定也是值得的,作 者没有这样做,也许还是受到一些读者欢迎的。事实上,全书已比原计划的 字数几乎超出了一倍。
第三,本书的主要目的是阐明历史事件发生的原原本本,而不是仅仅编 纂大事记。同时读者也可能非常希望从这样一本著作中找到有关占领的主要 事实和统计资料。为了不让这两项材料妨碍叙述,作者尽量将其集中放在脚 注中,这就可能使很多书页下面塞满了脚注。对使用本书的大多数读者说来,
不妨将脚注略去不看。 第四,一个老问题,即对几桩平行发生的历史事件如何展开叙述。作者
所遵循的主要原则是使材料的安排务求有利于突出要说明问题的最主要方 面。以第二章为例,关于战时演变是按国家分头叙述的,这样做不可避免地 会出现某些重复并需采用大量的前后参照材料。由于有关这一时期的编年史 料早已出版,而且毫无疑问今后还会有其他类似的著作问世,本书的目的不 在于重复叙述史实,而是要说明各占领国对德国的不同态度。有关占领的主 要史实则放在经济发展状况的历史中加以叙述,因为这则乎是全部历史中最 重要的一个方面。本书叙述的体系也就不可避免地形成象到处流浪的米迪安 军队那样的倾向,时而从一个主题转到另一个主题。因此希望批评家就整本 书而不要就某一部分进行评论。
第五,作者在阐述某些为自己所不同意的观点时,则力求客观,但深信 完全排除个人偏见则不可能,同时也不想掩饰自己是站在英国自由民主主义 者的立场上来研究 5 阐述这段历史的。在一个自由民主主义者看来,英美两 国演化形成的政治制度是人类设计过的最好的政治制度,唯一的前提是在这 种制度下生活的人们,首先要能适应这种必需的相当严格的条件,这一政治 制度才能有效地发挥作用。作者在写作时力求避免以恩人自居的面貌出现, 作为一个非德国籍的自由党党员,在探讨德国问题时是很容易造成这种印象 的。如果作者能做到不期望猪也会飞翔的话,那么他也很容易使人感到好象 他之怜悯猪正是由于猪不会飞翔。
初稿写成以后,承蒙皇家国际事务学会的慷慨协助,把油印稿分送给从
不同角度关心德国占领问题的友好审阅。他们提出的意见不仅使作者避免了 许多事实错误,而且还提供了许多宝贵的意见和想法,使作者澄清了对一些 问题的看法。由于种种原因,不便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列出。谨借此机会对他 们不辞劳苦给予协助公开表示最深切的谢意。同时必须申明,本书中所表达 的观点概由作者本人负责。
本书于 1954 年秋定稿,因此在这以后出版的书刊材料:只在个别情况下
予以引用。
迈克尔·鲍尔弗
1955 年 10 月
德 国
第一章 投降时的德国
1945 年 3 月 19 日,在盟军沿雷马根桥渡过莱茵河之后,希特勒发布命 令,要求把敌方进军沿线所有交通道路,铁道车辆、卡车、桥梁以及水坝、 工厂和供应品一律予以破坏。①他对施佩尔说,如果战争的结局是失败,德
国也要毁灭。这种命运是不可避免的。连保存最原始的生存条件都没有任何 必要去加以考虑了。“相反,不如由我们自己把这些东西通通破坏为好。”
②施佩尔在另外一个场合还说过:“他是在精心策划,让人民和他自己同归
于尽,”①很久以前,希特勒还对劳施宁说过:”我们可能要遭到毁灭,果
真如此,我们就要把全世界都牵着和我们一道毁灭——让全世界化为一片火 海。”②现在这种威胁确实出现了。第三帝国从头到尾摆出了一副妄自尊大、
盛气凌人的架势,并竭尽全力地把德国推进了一个现代国家所未曾经历过的 最大的灾难之中。
事实上希特勒的“焦土”政策只是阵发性地实施过一阵。盟军在德国本 土作战,节节向前推进时,的确遭到过不少拚死抵抗。这样一来,在飞机轰 炸所造成的破坏之外,又加上作战带来的损失。德国当年在格尔尼卡、华沙 和鹿特丹等地播下的种子,现在已经亲自饱尝其恶果了。许多德国城市,如 科隆和纽伦堡等地的中心已化为一片废墟,使一些曾经游历过的外国人几乎 无法辨认了。科隆有百分之六十六的住宅破坏殆尽;在杜塞尔多夫有百分之 九十三的住宅不能居住;③法兰克福的十八万套住宅中有八万套被毁。据计
算,如在柏林每天开出十列有五十辆车皮的列车来运输瓦砾,要历时十六年
才能运完。④在英占区的五百五十万套住宅中有三百五十万套或完全被毁或
严重损坏。①在波茨坦协定所划定的德国领土范围内,原有一千六百万套住
宅,其中有二百三十四万套被毁,还有四百多万套至少损坏了百分之二十五。
②盟国一些听过有关房屋破坏情况汇报的人员,刚刚进入德国时,看到还有
那么多建筑物仍旧屹立在那里,开始感到很惊奇。其实大多只剩下一个外壳 了。大城市的建筑物没有伤痕的寥寥无几;以汉诺威为例,未遭破坏的建筑 物不到百分之一。③受害的不仅仅限于大城市;较小的城镇,如希尔德斯海
姆和海尔布隆也损失惨重;即使乡村亦未能幸免。作者于 1945 年 6 月曾乘飞
机从法兰克福至慕尼黑,沿途所见至为惊人。开头看到好一些村庄在外表上 还完好无损,后来就看到另外一些村庄,恰巧是德军进行疯狂的最后抵抗的 场所,都变成一片焦土了。一般来说,1939 年只住四个人的地方,现在有十 个德国人挤在一起住,①即使这样,还使用了一些不能叫做住宅的地下室和
临时房舍。 遭到破坏的不光是私人住宅。公共建筑物,办公楼,剧院,艺术馆等等
也全都毁坏了,在纽伦堡,四十座新教教堂中有三十座被毁。在柏林,所有 一百八十七座福音派教堂全部遭到轰炸或炮击,其中六十九座被毁坏无遗,
②在科降有百分之九十二的学校被毁或严重损坏:③在怕林有一百四十九幢
校舍被毁,三十六幢严重损坏,二百二十一幢需要大修,八十一幢移作他用, 只余下一百六十二幢完好可用的。④全国二十三所大学中有十四所建筑物遭
到严重损坏。 盟国依靠空军优势使德国运输陷于瘫痪,从而加速了胜利的到来。然而
经验证明,只有广泛而持久地进行 9 空袭,才能有效地破坏交通运输。对德 同进行这种轰炸的结果也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英占区的一万三千公里铁路只
剩下一千公里可以行车,而且这一千公里还是不相连接的,一万二千辆客车 中,有五千辆无法使用,其余的也大多严重损坏。机车中可用者不到一半。
①全德国有二千三百九十五座铁路桥梁不能使用,在英占区和美占区的九百
五十八座主要的河道桥梁中有七百四十座不能使用,②其中包括跨越莱茵河
的所有桥梁。没有一条航道是通航的(只要想到莱茵河社伊斯堡以下的航运 量比苏伊士运河或巴拿马运河的航运量还要大,就不难理解航运破坏的影响 之大)。英占区的运河网上有五百四十座遭到破坏的桥梁需要拆除。③在汉
堡有五十艘商船,十九座浮船坞,还有许多较小的船只沉没在港口。④英占
区有一千五百个长途电话交换台被破坏,相当于 1939 年该地区所有设备的一 半。⑤西方各国的普通公民现在把方便的交通运输当作理所当然的事,以至
于忘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有赖于此;在德国交通遭到破坏似乎 暂时中断了文明生活。
有些最严重的战争创伤并不象上面所说的那样易于体察。从 1938 年至
1944 年期间,公共债务由四百亿德国马克增加到三千五百七十亿德国马克, 纸币流通量由一百零四忆德国马克增加到七百三十亿德国马克。①用硬性冻
结物价和工资的办法来抑制物价和工资上涨所造成的通货膨胀,只能使纳粹 政权消失后的通货膨胀来势更猛。以数量增加了的货币去猎取数量较少的物 资,而价格维持不变,结果使占有货币便成为次要的了。人民群众由于普遍 期待着某种货币改革和削减债务的措施,因此对货币的信心便进一步遭到了 破坏。这是促使道德败坏的一个重要因素。失败,幻灭,以及认为努力一直 是徒劳无益等意识,很难提高人们的品德标准。在德国,这种情况是在纳粹 匪帮持续统治十二年之后出现的,因为纳粹千方百计把德国人经历过 1918 年的灾难和 101922—1923 年的恶性通货膨胀而仍保持下来的优良传统破坏 殆尽,即使那些并不赞同纳粹分子的人也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他们的毒害,德 国主要地是已经失去了道德感。
生命的损失也极为惨重。据统计在战斗中德军死亡人数达三百十万人,
平民死亡人数达十万人。另外五十万平民死于空袭;由于战争直接造成死亡 率增加而死于非命者估计达四十万人;②此外据信有二十万人死在集中营
里。①阻在西德就有二百万人残废。②又据统计,1924 年出生的德国人当中
每一百人就有二十五人死亡或失踪,另外三十一人程度不等地变成严重残废 者,③ 年全人口中男性占百分之四十八点八,到 1946 年下降到百分之
四十四。战前妇女比男于多一百四十六万三千三百人,这一数字已增加到七
百二十六万九千四百人。④在二十岁到四十五岁范围内,女性和男性是一千
四百八十二与一千之比。⑤结核病患者由 1939 年的四万二千人增加到 1943
年的七万五千人。⑥
死亡率既然激增,活着的人要想吃饱肚子,这就很难说了。农业方面, 牲畜头数大大下降;据统计 1937 年英占区共有牲畜一千四百八十万头,即使
在 1944 年仍有一千三百九十万头,到 1945 年则已下降到九百十万头了, 主要是缺乏饲料所致。①未来谷物和马铃薯的生产由于缺乏肥料和人力
而受到威胁。德国的农民一向是靠碱性矿渣肥料来提高贫瘠土壤的单位产量 的,但矿渣肥料乃是钢铁生产的副产品。过去农业劳动力充沛,有可能实行 集约耕作。但在战时此项劳力是由外籍工人提供的,战争一结束他们就迅速 回国,而他们所顶替的德国人或者已经阵亡,或者还在部队里没有复员。运 输的梗阻更 11 增长了普遍的不安情绪,而且给囤积产品提供了借口,那些产
品如果上市出售,很可能只是换回无用的钞票。 德国遭受的损失并不完全是由敌方的军事行动所造成的。纳粹党的划一
政策——用单一的政治观点向一个铁板一块的国家进行渗透的主张——把许 多最有才干最优秀的公民不是置于死地,就是从公共生活领域中驱逐出去。
1933 年以前的一代人中幸存下来的都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即使其中有一些 后来还很活跃;他们的天然的接班人或者死亡,或者移居国外,或者缺乏实 际的管理经验。有十二年之久,其中一半是战争岁月,德国人接触世界上各 种主要思潮和文化活动的机会受到阻碍,而当权者则不遗余力地传播一种冒 牌货来取而代之。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如果他们能够做到不戴纳粹的有色眼 镜来观察人生,或者有机会得知事实真象并据以进行自由探讨的话,那就算 是幸运的了。
上而所说的就是盟军进入德国时所面临的一些情况。战争所造成的破坏 颇为引人注目,但其结果在很多方面都被夸大了。在一片瓦砾堆下有好多重 要的机器设备仍完好无损或者很容易修复。的确,1945 年 5 月鲁尔地区的煤 炭上业日产量只二万五千吨,而战前平均日产旦则力四十万吨。①钢的生产
量甚至更低。1945 年 8 月美占区的钢铁厂中恢复生产的只有百分之十五,而 产量只达总生产能力的百分之五。②次年秋天的一项估计证明,即使在作为
英国皇家空军空袭主要目标的鲁尔地区,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厂房和机器给
破坏到不堪修复的程度,③就全德国而言,不堪修复的厂房和机器只有百分
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④交通运输易于破坏,但也易于修复。1945 年 5 月英
占区铁路总里程中只有十二分之一行车,到次年 11 月仍未修复通车的则只有 十三分之一了。⑤在屡遭空袭的汉姆,候车室至今仍保留其仿造时廉时代的
人理石浮雕。德国有些港口几乎未受损伤,即使在汉堡港也还有一些深水停
泊地是完好无损的。一位英方军管官员对德国工厂情况作了一次典型调查, 发现德 12 国工厂的库存物资和原材料比英国工厂要雄厚得多。①煤产量是下
降了,但是地面上还有存煤二百万吨。②
再者,1944 年以前,德国靠掠夺欧洲各国发了横财;其他各国所受损失 有甚于德国。因为德国不仅从被占领国家拿走粮食和消费品,而且在许多为 别人所根本料想不到的地方没有非同寻常的宝物仓库,储藏着价值不等的珍 贵物品。③据说一位为此感到困拢的美国民政官员向其上级讲过这样的话:
“现在我可以使用五个管工业的官员,但是首先请给我派一名负责清理掠夺
物资的官员。”④有二十万台机床拆迁到德国,德国的机床总数由 1938 年的
九十六万六千台增加到 1945 年的一百三十万台。仅法国一国就支付了七千亿 法郎的占领费用。⑤结果德国的工业生产能力在战争期间大大提高。在欧洲,
包括英国和苏联在内,唯有德国 1944 年的工业总产值高于 1938 年。⑥受损
失的主要是德国的社会资本;德国工业设备所遭到的长期性损失并不算大, 虽然战败后的混乱情况和交通的破坏使它看起来似乎损失比较严重。即使在 社会领域里,情况也不是一片凄凉。一位熟悉英、德两国情况的苏联军官在 波茨但会议期间曾对一位英国记者说,他认为德国人看上去比英国人更丰 满,没有英国人那么疲惫,芽着也比英国人强。这位英国记者在德国各地旅 行了四个月以后倾向于同意苏联军官的看法。①
战事闹哄哄地结束了,接着是潮水般的人口流动。首先有七百万德国武 装部队向西方盟国军队投降。②美占区在美军进驻前已从德国东部流入一百
五十万人,他们在苏军挺进时弃家西逃。③英占区的情况也大体相同。遭到
轰炸的大城市有一千万居民撤退到乡下,④虽然,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有点
令人惊异的是人口的流动方向似乎倒转了过来;例如,从什切青抵达柏林的 最后一列火车,据说满载着原来从柏林撤出的人口,他们急于在征服者到达 前回家照管他们的财产。4 月间,纳粹分子曾试图把政府各部门一分为二, 分别从柏林朝南北两个方向撤退:13 有些在中途搁浅,携带的档案卷宗象雪 片一样沿铁路线到处飞扬。在德国各地多种多样的隐蔽场所中都挖掘出文 件、档案、博物馆的文物和私人收藏的珍宝。随着纳粹政权的倒台,有六百 万外籍工人以及许多盟国的战俘象断梗的飞蓬一样到处流动,他们纷纷挤向 公路,急于觅道还乡。在这个日益紧缩的地带内除了拥塞着上述形形色色纷 然杂处的人群之外,还有八百多万盟国军队蜂拥而来。①
从东西两方涌进的人流到了易北河畔就煞住了,犹如上涨的浪潮在高水 位上停住了一样。把德国划分为几个占领区,虽然大体上是按照外交方案行 事的,但却立即造成了不少困难,这是在随便哪个发达国家所必然要出现的 一种情况。例如中部德国的采矿业所需要的机器设备和零部件依赖于鲁尔地 区。纺织工业的纺纱业集中于威斯特代利亚,而织布业则集中在萨克森。②
主要在美占区生产的照相机,需要俄占区供应光学玻璃,法占区供应镜头和 快门。③俄占区的人口不到全国的三分之一,但造纸工业的生产能力却占全
国的百分之七十;俄占区生产的钾盐占全国的百分之六十。④美占区工业的
全部用煤和俄占区工业的部分用煤要靠英占区的鲁尔来供应。德国汽车制造 业的生产能力有百分之六十八集中在美占区,而这些工厂也是修理它们所制 造的汽车所需零件的唯一来源。①瓷土、石膏以及烧制细瓷容器所需的特种
耐火粘上等邻是巴伐利亚州的陶瓷工业不可缺少的原料,但只产于俄占区。
②要想复兴工业,就得保证不同地区的物资交流能够继续畅通无阻。而运输
体系的解体意味着即使没有政治上的麻烦存在,恢复生产也殊非易事。③
人们得吃饱肚子,才能工作,可是食品供应也面临类似的问题。俄占区 的牛肉、羊肉、牛奶、黄油、奶酪,水果、蔬菜、鱼和蛋等都供应不足。④
俄占区只拥有全国乳牛存栏数的百分之二十五,但拥有的羊则占全国的百分
之四十八。易北河以东的大农场过去一直向兽尔和莱茵兰工业地区输送大量 制造面包用的谷物、马铃薯和糖(虽然在 14 这种看来不合逻辑的经济体系失 去管制时,有一部分谷物已从西方运到了东方)。举一个虽然小却很能说明 问题的例子,德国种甜菜所需要的种子大部分靠马格德堡附近一小块地方供 应;如果在 1945 年夏季该地区还属英军占领时未能将甜菜籽供应各地,那么
1946—1947 年英占区和美占区的食糖配给量就还要少得多了。据克莱将军的
记载,⑤西部各占领区在 1935 年至 1938 年间的农业生产,只能配给每一消
费者一千一百卡路里热量的食品。 这就是盟国军队进驻德同时的情景,由此可见他们当时所面临的许多问
题。但是盟国自身不能把全部甚至是大部分注意力倾注于德国。他们心怀异 志,如何取得协调,这个问题姑且不论,几年来他们自身就处于紧张状态, 他们的正常生活方式也遭到破坏。在 1945 年 8 月以前,人们都认为盟国的力 量须得转入太平洋战争。太平洋战争一旦结束,临时参军的大部分战士迫切 要求脱掉军装;他们的亲友也都吵吵嚷嚷地要他们回国。不出几个月,美国 军队实质上陷于解体。仅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占领军部队内部人员的不断流 动,这些都有损于工作效率的提高和目标的持续贯彻。俄国所面临的重建任 务比德国还要艰巨。英国如果不能迅速恢复起点几等于零的出口贸易,就要
挨饿,因此必须把最优秀的人才留在国内。法国不得不在政治、社会和经济 生活几个方面重起炉灶。比利时、荷兰、丹麦和挪威等国都因道德国占领而 苦难深重。在从战争转向和平的过程中,到处都充满了难题、紧张和不安, 这就使各国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于国内事务。在这种转变过程结束之前,甚 至在结束后的几年之内,各方面的匾乏部不得不加以考虑。对德国问题予以 应有的重视,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牺牲不幸的受害者而优待残忍的敌人。
第二章 各占领国的态度
第一节 美国
美国政府最初对战后世界秩序表态的文件是大西洋宪章,但是这个文件 并未具体提到德国。然而大西洋宪章第八节对德国的战后待遇明显地有所预 示,要求对那 15 些“在本国国境之外进行侵略或可能要进行侵略”的国家解 除武装。这个意见未见于丘吉尔起草的初稿中,而是由罗斯福提出来的。①
大西洋宪章所保证的利益不一定适用于德国,这一点到 1944 年才趋于明朗。
② 年美国采取了制订对德政策的下一个步骤,由国务院成立战后问题咨
询委员会,其成员主要是不担任公职的名流。③他们的一般想法是通情达理,
温和适度的,成为国务院制订政策的开端。具体他说,他们反对强行肢解德 国的任何尝试,理由是这样做只能激怒德国人起来造反。但是这种态度并没 有为他们的上级所采纳。从一开始罗斯福总统似乎就赞同分割德国,①一般
说来罗斯福是主张强硬路线的。正是罗斯福,他在出国参加卡萨布兰卡会议 前告诉他的军事顾问们说,他要使会议采纳“无条件投降”的定则。②他所
以如此做的一个主要理由是他永远不能忘记威尔逊总统的烦恼;他认为威尔 逊制订十四点政策作为光荣投降的依据,给战后世界招来不知多少麻烦,因 为各国对十四点是否遭到违反这一问题争论不休。③ 年 2 月 12 日总统
在白宫同记者们谈话时说:“我们不想伤害轴心国的普通老百姓。但是对于
他们的罪行,对他们的凶残暴虐的领袖,必须给以应有的惩罚。”④同年 3
月,艾登告诉罗斯福,说斯大林很可能坚持把德国分割为几个国家,①罗斯
福对之井无异议,只是表示希望通过鼓励分裂的运动来促其实现。罗斯福的 个人助理霍普金斯问他:如果掀不起这样的运动又怎么办?总统说,不论情 况如何,必须把德国分割为几个国家。②美国副国务卿萨姆纳·韦尔斯也赞
同分割德国。在 194316 邱 10 月莫所科会议期间,他的上级科德尔·赫尔国
务卿说,这是美国领导人一般都赞同的方针政策,虽然专家们部认为行不通; 艾登和莫浴托夫也都说英国和俄国的情况也大体相仿。③
然而美方代表团提交会议讨论的文件是由专家们负责起草的,事前准备
这份文件时就曾按照总统指示同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进行过磋商,因此,其 中体现了英国人以前的想法。④这份文件已经包含着全部占领德国并把德国
划分为几个地区的主张。但是除了提议要德国放弃东普鲁士(考虑到东普鲁
士同德国的传统联系,这个建议很可能会遭到激烈反对)以外,文件没有提 到分割德国的问题。文件规定要摧毁德国制造军备的能力,要根除纳粹主义, 但是要维持德国的经济统一并建立地方分权的民主政权。规定德国要对它造 成的物质损失进行赔偿,但容许德国人享有“能过得去的生活水准”。规定 德国的经济活动要由联合国进行监督。应制订人权法令,以保证言论、信仰 和出版的自由。莫斯科会议同意接受该计划作为讨论的基础,会议决定在伦 敦设置欧洲咨询委员会,其主要任务是拟订对德政策的细节。
然而就在下一个月的德黑兰会议上,英美苏三国首脑对于他们的外交部 长刚刚讨论通过的方案竟很少理睬或不予理睬。罗斯福重申分割德国的主 张,建议把德国分为五个部分,把基尔、汉堡两市和鲁尔、萨尔两个地区交 由联合国管制。①此项建议稍作讨论之后,便交给欧洲咨询委员会去研究,
在讨论这一建议时,斯大林显得比丘吉尔还要冷淡。②欧洲咨询委员会于
1944 年 1 月 14 日召开首次会议,工作进展得很缓慢。一开始,就出现了障 碍,英、美两国对德国西北部应作为谁的占领区的问题争持不下。这一争论
直到 1945 年 9 月魁北克会议时才得到解决。③事情并不止于此。代表美国政
府出席会议的是驻伦敦大使约翰·G·怀甫特,为了使他得到的指 17 示不致 自相矛盾,在华盛顿设立了对外称为安全工作委员会的机构,任务是协调国 务院、陆军和海军三方面的意见。陆军部的代表来自民政局,这是最近成立 的机构,准备研究处理将要出现的军事管制政府的各项问题;其大部分成员 是穿军装的律师,他们倾向于把整个问题视为管辖权问题。起初他们坚持“德 国的投降和重建纯属军事问题,须由军事当局作出决定”。①在他们同意派
出代表参加委员会以后,派出的人却是一位下级军官,无权表态承担义务。 既然不急于作出决策,压力可能就不那么大了,因为很多人认为就处理德国 问题的方案取得协议,则机还不成熟,不如留侍战争接近结束时再议,那时 战后世界的轮廓就能看得比较清楚了。然而得到怀南特大使大力支持的国务 院则争辩说,恰恰相反,应当乘胜利之日尚属渺茫的时候尽可能取得一致意 见,而在这一阶段即使达不成协议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②欧洲咨询委员会
的确作出努力来划分临时占领区的界线,虽然艾森豪威尔将军在 1944 年 1 月对罗斯福总统表示,他反对把德国划分为几个占领区,主张采用盟国共同 占领的办法,至少英、美两国不要分家。③然而他的主张被否定了,主要原
因是陆军部认为美国在战后不可以同英国绑在一起,必须脱开手,以便在英 国和俄国之间居中斡旋。①
美国国务院按其既定方针行事。它在 1944 年 7 月向欧洲咨询委员会递交
了一个新的方案,提出更多的论据来反对分割德国,并强调盟国有必要制定 共同的对德政策。②美国国务院还起草了另一份文件,对英国以前提出的赔
偿建议提出反对理由,而代之以在较短时期内由德国用实物进行有限赔偿的
提案。③但这些都只是国务院和对外经济管理局的主张,既未得到华盛顿其
他政府部门的赞同,也未得到总统的同意。总统如曾过目,肯定会认为失之 于过分宽大。这种态度可以用来说明他为什么乐于倾听提出新的原则的原 妥。
美国财政部在政府中的影响通常不如英国财政部那么大,但是准也不能
说这回在小亨利·摩根索的怂恿下 18 美国财政部对德国问题的干预是无关重 要的。财政部长摩根索以前已经有好几次表现出他很关心主管范围以外的事 务,还在德国飞弹轰击英国的高潮时期,他就访问过伦敦。他似乎在情感上 强烈反对德国,德国迫害犹太民族的暴行对他触动很深,由于这种情况,又 由于他相信英国会赞同过于宽大的和平条件,他起草了一个臭名远扬的方 案,问华盛顿后即呈交总统。①
对摩根索方案的大多数批评意见都把这个方案视为无知之作,这是不对 的。恰恰相反,方案的缺点倒在于聪明过分。他提出这个方案井非单纯出于 他对德国的盲目仇恨,而且还出于他对其他方案的吹毛求疵。摩根索行事过 于仓促而不善于从历史中吸取教训,正象丘吉尔所说的那样,②他把自己的
想法引向“超逻辑的结论”。他论证道:如果盟国仍然采用 1918 年以后试图 对德国施加的那种控制,不管实施得多么严格,在民族主义的煽动下,通向 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道路是堵塞不住的。③毁掉现有军备无济于事,在德国人
再度需要武装的时候,原有军备早就过时了。没收德国的商船队也没有用, 只能迫使德国人建造质量更好的新船只。转入和平生产的军火工厂随时部能 再改回去。管制委员会不可避免地总有一天要停止其职能而被撤销。用实物 而不用货币赔偿则会加强德国的工业实力,从而削弱接受赔偿国的工业实
力。德国掠夺去的财物很难一一识别和收回。取缔纳粹主义只是将其驱入地 下。强施民主,将遭失败,因而很快变得不受欢迎。由联合国对德国进行再 教育更是一种行不通的理想:“有哪一位教育家敢于断然声称外来的教育可 以成功地强加于六千万人民呢?”①
在摩根索看来,采取裁军和让德国改弦更张等积极措施是徒劳无功,自 拆台脚的,除了无情地把德国化为一个在今后许多年代再也不能为非作歹的 国家以外,役有别的选择。他主张剥夺德国的工业,不仅仅作为赔偿,而且 作为保障盟国经济安全的措施。他所提出的问题对于任何负责在战后缔造和 平的人来说都是基本的问题,对 19 之确实没有简易的答案。摩根索主张对德 国要残酷无情,这表明他未能理解一个文明国家虐待另一个文明国家有一定 的限度,越过限度是行不通的。正如史汀生后来对罗斯福所说的那样: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要德国人为他们的罪恶付出代价。??〔而是〕在 于在今后许多年内??能否象财政部的方案所设想的那样,把七千万人的生 活控制在仅能维持温饱的低水平上。??一个从属的问题是:即使能够这样 做,这对世界上的其余部分从经济上或精神上来看是否有好处。②
我们对摩根索方案的缺乏人道之处可以表示反感。 我们可以谴责这个方案行不通,换句话说,我们自己不准备实施,也不
相信别人会贯彻实施。但是我们不能否认摩根索方案毕竟对至今还没有人拿
得出良策的问题提出了首尾一贯的答案。 在这时刻,种种方案都正在草拟,以备万一,因为人们认为盟军将突破
德国防线,西线战事将于 1944 年秋结束。那些负责组织军政府的官员不得不
在他们的政治领导人还没有对如何处理德国问题作出明确指示的条件下起草 指令。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德国处按照同美国国务院制订的原则相类似 的指导思想编写了一本军政府人员工作手册,这本手册确定了对德国居民供 应食品的数量以维持每人每日二千卡路里为目标,理由是标准再低,人们就 无法进行正常工作了。虽然手册也承认占领初期的食物供应量可能只够维持 每人每日配给一千二百卡路里至一千四百卡路里之需。手册还规定德国可以 保留一些重工业,1944 年 8 月,这本手册的油印本落入摩根索派驻欧洲的私 人代表手中,他立即把这本手册送回华盛顿。①总统审阅以后,一反常态,
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批评手册的起草者对德国人太手软了。手册被迅速收
回,再没有编写出别的手册来代替。罗斯福在 1944 年8 月 26日写给科德尔·赫 尔的一封信中说:最重要的是要让德国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到这回德国是一个 战败国。我并不想让他们饿死。举例来说,如果他们为了活命,除自己的食 物之外还需要救济的话,那就让他们每天三次到部队的粥汤食堂领粥汤好 了。??必须让全体德国人都痛切地理解整个德国都曾参与了破坏现代文明 准则的无法无天的阴谋。① 对残忍表示激动愤慨是自由主义者最美好的品
质之一,而罗斯福是以兼具高尚的情操和锐利的政治敏感而著称的,系统的 思考问题则非其所长。再者,这时盘桓在他头脑里的主要问题是有关作战的 决策,而这也是三军参谋长们要专心致志去思考的问题。罗斯福的健康情况 正开始恶化。② 年的前七个月,哈里·霍普金斯一直是在住院休养,③
而赫尔本人在 1944 年 10 月宣布退休前也已害了一阵子病。这样一来,总统 身边就没有一位懂得战后欧洲问题或深刻地思考过这些问题的人了。我们还 不要忘记,美国国务院提出的对德政策,规定对德国实行长期的军事管制(赫 尔提到要管制二十五年至五十年),而罗斯福在雅尔塔告诉斯大林说,美国
国会根本不会同意让美军驻扎德国的时间超过两年。正是处在这种情况下, 摩根索找到机会让罗斯福倾听他的意见。④
到 8 月底,陆军部长史汀生向罗斯福诉说道:虽然美军即将进入德国, 但对德政策尚未制订。于是罗斯福总统就任命了一个由赫尔、史汀生、摩根 索和霍普金斯四人组成的委员会负责考虑德国问题。四个人的副手于 9 月 2 日召开了一次会议,在会上怀特阐述了摩根索的想法,讨论毫无结果而散。 四人委员会于 9 月 5 日开会,翌日又开会,这天总统亲自到会。摩根索坚持 他的观点。霍普金斯似乎主张把德国的钢铁工业予以废除。赫尔提出的方案 主要是以国务院的想法为依据,但是他建议应该把德国的经济“压低到勉强 维持温饱的水平”,主张“消除德国作为欧洲经济大国的地位”。①这些意
见似乎是他个人的意见,他所作的这些补充并未征得国务院的同意。与赫尔 对比,史汀生的主张显得比陆军部前几个月所起草的方案更为胸怀宽大。②
就这样,在盟军己开始进驻德国,敌军在欧洲的抵抗随时可能瓦解的时刻, 眼看再过几天就要在魁北克召开重要会议,总统还没有就战后对德政策作出 决策,而他授命协 21 助他工作的四位高级顾问却还是各执己见,无法结合。
③
召开魁北克会议的本来意图是只讨论军事问题,所以开会之初,赫尔和 艾登都不在场。另一方面,摩根索却受到特别邀请,于会议中期到达,向罗 斯福总统和丘吉尔首相提出了他的方案,在 9 月 15 日得到两位领导人的草笠 同意。方案规定把德国划分为独立的南、北两部分,对鲁尔实行国际共管, 把萨尔割让给法国,把西里西亚和东普鲁士的一部分划归波兰,并且规定“把 构成军事实力基础的关键工业拆除和毁坏”。①请英国的读者们不要忘记,
当时使总统和首相很伤脑筋的一个问题是英国战后面临的生死攸关的经济问
题。在签署上述方案的同时,双方还就向英国提供六十五亿美元的信贷达成 了协议,还期望英国打进德国重工业所失去的市场。②有些人提出批评,说
德国工业乃是欧洲繁荣所不可缺少的,摩根索回答说,英国可以去填补这个
空缺。关于德国西北部划归哪一国作为占领区这个争吵不休的问题,总统也 屈从了英国的要求。
背着主管部门作出决策,总是要引起轩然大波。这次美方代表团从魁北
克返回华盛顿,马上就爆发了一场风波。消息泄露出来了,舆论反应不利。 后来内阁的四人委员会复会讨论时,史汀生和赫尔联合起来反对摩根索,形 成了一种僵持不下的局面。面对着一片抗议声,总统否认他有把德国降为农 业国的任何意图;他还告诉史汀生说,他不知道怎么会在魁北克协议中有关 德国的这一段上签字的。他说:“准是不假思索就签了字。”①他向另外一
位官员承认:“他是屈从于一位忠实的老朋友再三再四的要求。”②正是所
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是他拒绝在四人委员会上处理这个僵持不下的难 题,他说他不 22 能容忍在自己的顾问中间存在这样严重的分歧。③他还告诉
赫尔说,他认为同英国人、俄国人进一步讨论如何处理德国工业的问题没有 什么益处。④他在 9 月 28 日指令对外经济管理局局长利奥·T 克劳利负责协
调美国内部在此问题上的分歧。⑤但是到 10 月 20 日,他又表示不喜欢“对
于一个我们还未占领的国家拟订详细的计划”。⑥民政司利用总统的这种态
度,获得了他的指令,终止一切有关战后德国的规划工作,包括在欧洲咨询 委员会内的磋商,到 1945 年 4 月,才绕过这个指令所设置的障碍继续前进。
⑦
总统本人在下一次针对战后德国问题的发言倒是更加恰如其人。他在
1944 年 10 月 21 日(正值竞逃运动之际)对外交政策协会的一次集会发表演 说:至于说德国,这个播下了罪恶种于的悲剧性国家现在该要收到十倍的恶 报了,我们同我们的盟国已经取得完全一致的意见:决不同纳粹的阴谋家打 交道,决不再让他们对政府机构保留丝毫控制权,不论是公开的还是秘密的。 我们将不容许他们保留一点点军事力量——或潜在的军事力量。
但是我相信,在各族人民当中毫无例外地都有探求真理的本能,都有正 义感,都热爱和平——尽管在德国人当中,由于残暴政权的统治,这些东西 可能被埋没了。对于上述信念,如果有一天我竟然丧失了希望甚至信心,那 么我就是从根本上违背了我的宗教信仰和政治信念。
我们对德意志种族毫无责难之意,因为我们不能相信上帝会对人类的任 何一个种族作出永劫不复的判处。因为我们知道,在我们国家有许许多多祖 籍是德国的男男女女,他们都是热爱和平与自由的忠诚的公民。
对于德国所有那些应对这场人类浩劫直接负责的人们,必须给予最严厉 的惩罚。
德国人民将不会遭到奴役——因为联合国家决不会从事贩卖奴隶的勾 当。但是德国人有必要用他们自己的行动在爱好和平和遵守法纪的各民族大 家庭中重新赢得一席地位。在他们攀登这段艰难险阻的道路的过程中,我们 一定要保证不要让他们有携带枪炮的累赘。我们希望给德园人永远解除这个 负担。①
然而难以弥补的损失已经造成。对于所有那些在华 23 盛顿或其他地方倾
向于实行“仁慈宽大的”和平的人,摩根索插曲是一个永远不能忘怀的警告。 总统对自己一度同意过的意见,是很容易再度接受的。鉴于盟国远征军最高 司令部工作手册遭到过极其严厉的谴责,愿意给自己招惹同样灾难的人便寥 寥无几了。在此后两年内,面临政策抉择的美国人总是倾向于采取强硬的政 策而摒弃仁慈宽大的政策,只是由于英国人坚持反对立场,强硬政策才没有 被完全采纳。
其次,在参谋长联席会议所颁布的一○六七号绝密指令中还可以清楚地
看到摩根索插曲的影响,这个指令是 1944 年冬从华盛顿发出的有关处理德国 问题的一份规划性文件。美国推行占领政策的最初几个阶段实际上是受这个 文件制约的。它虽在 1945 年 12 月曾被“加以说明”,但要到 1947 年才正式 撤销。②这个文件不可避免地是总统四人委员会不同意见的折衷产物。这个
文件定稿之后,吏汀生无疑是因为回顾自己曾经参与的这场斗争而认为它是
一份“相当好的文件”,虽然在两年之后他认识到这是“令人感到痛苦的消 极文件”。①每一个主张几乎都附有保留意见。没有规定采取“旨在恢复德
国经济”的任何步骤——所采取的措施仅仅限于为将来在民主基础上重建德 国作出必要的准备或者防止疾病和骚乱而已,德国是“作为战败的敌国而予 以占领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解放”,占领“是为了防止德国再度成为世界和 平的威胁”。规定不采取步骤使德国的生活条件优于毗邻的任何一个联合国 家的现有水平。占领当局对德国人的态度要“公正但又要坚定而冷淡”。“切 不可”对德国人表示亲切友好。要实施彻底的非纳粹化纲领。大力强调有必 要让德国行政机构负起最大限度的责任。但在德国要实行地方分权而并不予 以肢解。虽然要实行“工业上的解除武装”,但在某些情况下要对重要工业 部门实行监督管制,而并不予以撤销。
草拟指令是一回事,对指令取得一致意见则是另一回事了。自从斯退丁 纽斯接替赫尔担任国务卿以后,美国国务院的影响大为削弱,但它仍坚决反 对指令中的大部 24 分主张,在这点上似乎得到了对外经济管理局的支持。②
1944 年 12 月美国政府把参谋长联席会议起草的指令送交艾森豪威尔将军, 要求他取得其他盟国司令官的同意;他回答说,他们显然是不会同意的。文 件后来又送交欧洲咨询委员会审议,但在那儿同样是很少取得进展;实际上, 据说国务院已指示怀南特对之不予支持。①最后采取权宜之计,即只将指令
发给美国部队,才把程序上的难题撇开了。这样一来,从技术上来说,在 1945
年 7 月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解散以前,盟军最高司令官对所属美军有一套 政策指示,对所属英军又有另一套指示,对所属法军则什么指示也没有。
同时,在雅尔塔,罗斯福总统又重新提出分割德国的见解,分割德国的 方案本是上述指令所摒弃的几个方案之一。这次分割德国的意见差点儿就通 过了;因为三位政治家似乎都趋向于采纳,只是在最后一分钟,丘吉尔提议 应当首先授命三国外长去研究一下,提出确切的建议。②“我们正在处理的
事情关系到八千万人的命运,只用八十分钟来进行考虑是不够的。”③三国
外长又把这一问题移交给由艾登、怀南特和古谢夫(苏联驻伦敦大使)三人 组成的专门小组去研究,出乎意料的是分割德国的意见从此就束之高阁了。
④三国首脑同意把“东普鲁士哥尼斯堡线以南部分和上西里西亚、奥得河以
东部分”划归波兰,作为波兰东部丢失给苏联的领土的补偿。①但是罗斯福
和丘吉尔联合起来反对斯大林提出的下列要求:把波兰西部边界线沿奥得河 延伸到同西尼斯河汇合处。最后英美苏三国政府首脑同意征求波兰政府的意 见,并把最后决策国待缔结和约时解决。正如事变过程所证明的那样,这个 处理公式并非毫无漏洞,而三国在赔偿问题上又滋生了误会。在雅尔塔会议 上,苏方第一次正式提出赔偿问题,他们要求德国总共赔偿二百亿美元,其 中苏联占有一半。②其他盟国没有提出反建议,当英方坚决反对 25 定出任何
具体数字时,霍普金斯给总统递了一个条子说:“既然苏方在这次会上作出
这样大的让步,我以为我们不应当让他们失望。如果英方不同意,就随他们 的便。”③于是就在莫斯科设立了由英美苏三方组成的赔偿委员会,负责研
究出具体计划,以苏联提出的数字“作为初期研究时的讨论基础”。④这是
以掩盖分歧来达成协议的一种措辞。罗斯福还支持英方提出的给法国一个占 领区的建议,至于其余方面,雅尔塔会议采纳了欧洲咨询委员会关于占领区 划分的意见,这在魁北克会议上已经取得了协议。
会后发表的公报没有明白提到分割或赔偿的问题。公报强调了盟国的“坚
定不移的目标”是:从军事上、经济上、精神上解除德国的武装;消除纳粹 和军国主义的一切影响;惩办战犯;以及“协调一致地在德国采取其他为保 障未来世界和平与安全所必要的措施”。公报中还有一段大概是摘引自总统 某次演说中的话:“毁灭德国的人民不是我们的目标,但是只有在根除纳粹 主义和军国主义以后,德国人才有希望过象样的日子,才能赢得国际大家庭 一员的地位。”①
总统回到美国以后,的确使用了大体相同的语言为雅尔塔的决议辩 护:??无条件投降并非意味着德国人民的毁灭和被奴役。??我们不愿意 让德国人民挨饿或者成为世界上其余人的负担。我们处理德国问题的目标很 简单,就是保障未来世界的和平。??我建议另行成立一个国际性组织,让 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迟早都有机会进入这个组织。②六个星期之后,罗斯福
就去世了。他的继任者对所有的重要争端还不够熟悉,在就职后的最初几周 内,主要夫心的是维持罗斯福的政策不变,所以在德国投降前的这段时间内, 美国对德国的态度没有什么新的发展。
从上面有关美国对德政策演变过程的简要叙述中也可以看出某些特点。 美国人不是生性喜欢权宜之计的人,不是偏爱经过长期争论才最后接受决定 的人。他们 26 最大的优点之一是急于“动手干”的那股劲头。北美洲大陆的 幅员辽阔似乎诱使美国人好讲大话,思考问题好作“非黑即白”的结论。美 国的自然资源极为丰富,有充裕的条件进行无穷无尽的试验,这就使得美国 人对研究细节缺乏耐心,对深思熟虑所必需的延搁忍受不了。美国人在世界 上取得的成就很自然地使他们滋长自信,确认其制度尽善尽美。他们对科学 方法的尊重使得他们相信,无论什么问题,只要有正确的方法,加上必要的 决心,都能够得到解决。美国人除了具有上述品质外,还有反复无常的缺点, 容易感情冲动,为一时一事的情绪所左右。按照美国人的舆论,很容易在制 订政策时热情有余而认识不足,执行政策时则容易一往无前,不留余地。美 国人坚持己见固然是热情不足,但是如果在实践中碰了壁,放弃己见也是非 常迅速的。归根到底,美国公众的头脑极灵敏,但是在最后得出正确结论时 不免要经过一系列左右摇摆,而这种摇摆暂时会使人大伤脑筋。
就德国问题而论,美国人的这类倾向表现得更为突出,这是因为很多的
决策必得由一个人来掌握,而这个人行事容易流于机会主义,当时健康状况 又每况愈下。美国人一向十分热衷于用科学方法来研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但是在德国问题这样一个突出的事例中,使用科学方法竟如此之少。对此, 外界观察家实在感到惊异不已。自然,美国有许许多多德国问题专家、历史 学家、社会学家、经济学家等等,他们在地位较低的岗位上从事研究工作, 他们所有的研究成果,具有一种共同倾向(如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工作手 册这个插曲所显示的那样),即主张采取温和的对德政策。但是当你从负责 的阶梯一级一级向上升的时候,光就转化为热,从上层掌握决策的一小群人 所辐射出来的温度是鼓励采取严厉政策的。而总统本人的态度并非完全首尾 一致,既然连总统也没有明确的指针,那么就不可能形成一致同意的稳定的 政策了。
美国人处理德国问题的指导思想是:纳粹分子作恶多端,对他们必须采
取严峻措施;有可能把德国改造成为一个民主国家;对世界的前途来说,美 苏友谊至关重要(对英关系不适当地过于亲密可能会干扰美苏友谊)。所有 这些指导思想都被视为信条,其正确性无需怀疑;虽然其中每一条都可以找 到证据来说明其可行,但是实在没有理由说其中任何一条是以冷静研究一切 客观事实为依据的。所以把每一条付诸实施时都可能证明是不充分的,而一 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会毫不犹豫或毫无遗憾地对之进行更改。此外,美国这 个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在 1944—1945 年期间的对德政策是由不可思议的 少数人 27 来拟订的。一旦其中死了几个,换了几个,就会由新的班子来掌权, 从而采取不同的方式来处理这一问题。
那股冲动的劲头和不稳定性不仅表现在官方政策方面。按照美国军队的 传统,前线指挥官在战略部署上一向享有较大的机动处置之权,作为军政府 的首脑自然也享有这种权力。他们之所以担当这种职务是由于有将军头衔而 非由于他们对德国或对政治有知识。所以在美国占领区内,各个地方实行的 政策很多互相矛盾和不一致。另一方面,德国人抱怨得最多的是美国军队中
的下级军官和士兵的行为难以捉摸。他们一会儿板着面孔固执得很,一会儿 又变得和蔼可亲,伸手递糖果给你了。他们的指挥官就议论过这样一桩不可 思议的怪事。正是那支要对耸人听闻的克龙贝格城堡珠宝盗窃案负责的部 队,“在法兰克福的地下贵重物品储藏室里发现了价值将近三亿美元的金条, 还有价值以百万美元计的非货币黄金、珠宝以及保证物归原主的文书”。①
有很多理由可以认为,对任何一个战胜国来说,最适宜的政策莫过于宽 严结合,恩威兼施,而这也是 1945 年以后在德国最有把握获得成效的政策。 要把宽与严、恩与威掌握得恰到好处,这是极端困难的。但重要的是在全过 程中要使两种要素都起作用。如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极端以求均衡,结果就 不很理想了,而美国的倾向就是两头摇摆。对美国政策的主要批评意见就在 于此。对于一个初次充当国际舞台领导角色的国家来说,产生这种政策上的 摇摆性也是不足为奇的。一开始就表现出来的诚意,人们通常是不会以错误 视之的,而当实践证明需要改变时,勇于改变意见,这也不会使人感到遗憾。 如果美国坚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世界上长期以来对美国奉行孤立政策感到 痛惜的人是没有多少理由口出怨言的。事态发展毕竟是这样:如果没有美国 的宽宏大量、热情和力量,德国的情景一定会变得更为暗淡。
第二节 英国
张伯伦在对德宣战时说:“在这场战争中我们不是同你们,同德国人民 作战”,这样就不仅给英国的宣传提供了一个主题,同时也表达了他的许多 同胞的情感。当然,只是许多同胞,并非全体同胞。两周以后,《笨拙》周 刊刊载了 A·P·赫伯特(现在是艾伦·赫伯特爵士)所写的一首诗,题为:
《没有纠纷?》 我们和德国人没有纠纷, 音乐、诗歌和啤酒实获其心。 尽管如此,他们讨厌地不止一次
挑选出个傻瓜来统治——而且雀跃欢忻。 我们和德国人没有纠纷, 但砸烂公用坛罐的并非别人。 每一次战火都是他们燃起, 是仅仅偶然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 我们和德国人没有纠纷, 瓦格纳①的作品的确精美绝伦。
但他们如果一定要再次越轨胡来,
顶好是让他们断子绝孙。 我们同德国人没有纠纷, 他们的事务当然不用我们操心: 不过看来只有大动一次手术
(针对心脏和头脑)才能起死回生!②
在英国,关于战争目标的讨论绝大部分是围绕“好日耳曼人”这个问题 进行的。1940 年发生的事件给公众出了另外一些思考题。有一段时期大多数 英国人满足于追随丘吉尔的主张,说他们的目标一言以蔽之就是为了“胜 利”。直至 1941 年 12 月,艾登告诉斯大林说:“英王陛下政府在目前阶段 对战后欧洲的任何国界承担义务,是完全不可能的。”③但是,随着战败的
阴影在消失,战后怎么办的问题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了。
解决德国问题的出路在哪里,难道仅仅是设法寻找合适的德国人并且确 保德国政府的权柄掌握在他们手中吗?难道德国人的性格,或者德国的气 候,或者德国的经济状况有什么因素,使得所有德国人都容易变得野蛮粗暴 和具有统治欲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又有什么指望可以使之改变呢?有一派 顽固坚持后一种看法,最著名的代表人物是范西塔特勋爵,虽然他们极少有 人愿意面对德国人不可救药的论点所产生的必然后果。另外一些人,如 E·H·卡尔,在对德国人性格的分析上并不一定同前面那一派有何不同;但 是他们声称,如果采取惩罚、肢解或持续强制的政策,“到头来将会证明道 义上是令人厌恶,物质和人力上是难以办到,经济上是倒行逆施”。①持这
种见解的人时常争辩说,德国问题只有放在更大的范 29 围内考虑才能得到解 决。“把年青一代的德国人造就成为善良的欧洲人的唯一方法,是让他们在 重建德国和欧洲的事业中发挥应有的作用从而提高他们的自尊心。”②查塔
姆大厦研究小组的成员则采取中间路线,他们在 1943 年对德国问题进行过研 讨,认为不管是完全强制的政策,还是全面合作的政策,都是行不通的。
大西洋宪章实际上等于说:不要纳粹,不要武装,但在其他方面可以进
行合作。这就意味着在政治上的最高一级不容许德国人平起平坐,只要情况 是如此,就不容许提出相反的借口。如果在那一级以下存在着合作,那么这 种合作就应当是诚挚的,应当不附带任何条件,不加拖延,不节外生枝地促 其实现。??在基本原则上目标坚定,并且有能力在难以预料的情况下促其 实现,这比费尽心机起草特殊的防范措施要有效得多。①
公平地说,这种赞成妥协的观点是英国大多数人当中有代表性的意见。 普通的英国人相信同德国人打交道应当立场坚定;他们倾向于接受范西塔特 的论点,即德国人只懂得实力。但是主张报复的人极少,同德国人当中广泛 流行的想法相反,在英国公众舆论中把一个贸易上的对手予以消灭的想法几 乎不占地位;说实在话,在前面提到过的查塔姆大厦研究小组的报告中就包 括这样的内容:如果采取严惩的政策,为此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是“失去与 德国的贸易,因为按照假定的条件德国已贫困不堪”。②主张采取这种温和
政策并非出于什么特殊的德行;除了可以说这里有天生的厚道以外,它是以 经验所证实的一种信念为依据的,就是说采取极端措施则徒劳无益。1945 年 的一代英国人决心不再重复他们父辈所犯过的错误。J·M·凯恩斯(后为勋 爵)所著《和平的经济后果》③和摩根准将所著《军备的末日审判》④两书
的论点已深入人心,尽管他们的结论有些出入。德国必须彻底解除武装,而 这个任务是不能放心地交给德国人自己去完成的,这包括毁灭军火工厂。对 罪行负责的人们必须予以惩处,对受害者个人的损失应当采取合理的措施予 以补偿。但是企图讣德国付出大量的现金赔偿是毫无意义的,虽然也许可以 找到某种办法让德国在弥补它所造成的损失方面助一臂之力。除了上述有限 的措施以外,试图让德国受苦受难,势必要反过来给世界上其余各国带来不 利的影响。持下述观点的不乏其人:如果采取加强德国各州政府权力而削弱 中央政府权力的措施,德国对和平的威胁就会小得多,但不能忽视强行实施 这一变 30 革的种种困难。从长远观点来看,唯一的出路看来在于使德同人自 己改变心肠。实现这个目标肯定有困难,也许根本不可能,但是这并不能阻 止人们去尝试。
1942 年成立了以威廉·马尔金爵士(英国外交部法律顾问)为首的部际
委员会,研讨赔偿和“经济安全”问题。“经济安全”一词指的是剥夺德国 进行现代战争所必要的资源。①他们设想了一个让德国支付现金赔偿的方
案,从战争结束若干年后开始实施,以防止德国从免去国防费用开支的措施
中得到好处。②但是他们基本上赞同德国用物资赔偿,而且对可以从德国取
得物资赔偿的数量也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另外还成立了由一批官员组成的 经济和工业规划委员会,负责广泛地考虑战后各种问题,其中包括德国钢铁 生产的适宜水平问题。①对于这些委员会提出的报告,政府的大臣们都不屑
一顾,但是到 1943 年夏,政府授命副首相 C·R·艾德礼负责考虑对投降后 的德国需要作出的各种安排。全面占领德国的想法恐怕就是在这时开始形成 的;毫无疑问,这个想法从摩根准将以及其他一些人所阐明的历史教训,即 从德国人逃避执行凡尔赛条约关于解除武装的规定这一事实中得到启发,因 而认为下一次盟国必须确保处于有力的地位,能强制执行其拟订的各项措 施。把德国划分为几个区,每个区由一个大国占领,提出这类建议的渊源肯 定就在于此。②英国外交部确实一度详细讨论过整个德国由各盟国共同占领
的主张,③这个主张在华盛顿也进行过讨论,但是军界的意见一致反对。理
由相当明显,虽然其他方案的实际经验可能使共同占领回顾起来很有吸引
力,但在当时情况下采取共同占领的方法困难将是非常大的。由英美双方联 合占领德国西部似乎更为可行,但是由于下列两方面理由而被排除在外了, 一是害怕这样做似乎 31 是在“结伙”对付俄国人;二是美国人并不愿意把他 们的手脚同英国人捆在一起。④以艾德礼为首的委员会所草拟的方案得到了
“批准”①并发到华盛顿,这一方案以后在美国国务院负责起草呈交莫斯科
三国外长会议审议的方案中有所体现;以后该方案又转送给欧洲咨询委员会 审议,但是他们认为不是“很急迫或现实到足以向战时内阁提出”。②甚至
在雅尔塔会议期间,艾登对莫洛托夫说:德国问题虽然已由专门人员进行过 研究,但英国战时内阁尚未进行过讨论。③
在德黑兰会议上,丘吉尔完全无视(也许是根本不知道)艾德礼提出的 建议,并矢口否认斯大林的说法,即丘吉尔在原则上反对罗斯福关于分割德 国的提议,却指出,德国被划分出来的各个部分如果不隶属于其他联合体, 以后还会重新联合起来。“问题不仅在于分割德国,更重要的是,要使彼分 割出来的地区获得生命力。??即使需要五十年才能实现,也是很大的收 获。”④在 1944 年 10 月莫斯科会议期间,丘吉尔的主张似乎更为单刀直入,
他鼓励斯大林考虑下述方案:建立南德联邦(包括奥地利⑤),单独成立莱
茵国,对鲁尔、萨尔以及基尔运河区实行国际共管——这一方案同摩根索的 方案如出一辙。⑥
总之,丘吉尔同罗斯福都不喜欢“对一个我们尚未占领的国家拟订计
划”。①他在 1944 年末给艾登的信中说:无论是在这场斗争刚刚结束,或者
是在感情兴奋激烈之后不可避免地紧接着要变得冷静的时候,一个受过摧残 而震颤的世界上那种百感交集的情绪,要想在小小的篇幅里都写出来,那是 错误的。这股令人生畏的感情浪潮支配着大多数人的头脑,而不随大流的人 往往不仅会变得孤掌难鸣,而且毫无用处。在这些世事中我们所得到的启示 是一步一步地得来的,或者充其量也只能先走一两步而已。所以明智的做法 是尽量把个人的决定保留到所有目前还潜伏着的事实和力量都显示出来。②
这种观点,毫无疑问,使得无条件投降的政策更富有吸引力,人们把这
一政策描述为“不仅是对德国采取强硬 32 政策的公式,〔而且〕是规避讨论 德国前途的公式”。③往往有人提出这样的看法,他们认为这种政策挫伤了
希特勒集团内部反对派的情绪,使得德国在苏军到达欧洲心脏地区以前不可
能上崩瓦解。丘古尔在回忆录中仅用十三行篇幅描述了 1944 年 7 月 20 日的 事件,由此可见,他对这一事件的重要性估计不足。④但我们不要忘记以下
四点。第一,在两次大战中间,德国的民族主义者用来“博取同情的”主要
论据之一是这种夸张失实的说法,即盟国未能履行 1918 年的投降条件;1945 年以后德国人一再企图让他们的征服者按海牙陆战公约承担明确义务,由此 看来,他们一旦找到机会就会重蹈覆辙。第二,作战的主要目的之一是使德 国人确信侵略是得不偿失的。如果接受了一个德国新政府提出的投降条件, 上述教训就会被遗忘殆尽,正如 1918 年发生的情况一样,因为今后世世代代 的人会争辩说:要不是提出投降条件的人在国家背后戳了一刀,战败的命运 是能够避免的。德军必须抵抗到底并在战场上忍受明显的失败。第三,即使 反纳粹的反叛集团力量很强大,能够上台,对于那时盟国注定要坚持的条件, 他们是否愿意稍加考虑,也是颇为可疑的。“我记得有好几次曾试图起草能 使征服德国者息怒的媾和条件。写出来后,它们竞是如此骇人,而且事实上 绝不能办到,以致把它们公布出来,只会刺激德国人抵抗得更厉害。”①第
四,任何政策,其要求如低于无条件投降,那就势必引起俄国人对盟国的怀 疑,大大增加苏联同德国单独媾和的危险。如果斯大林按照他一度宣布的那 个意图行动的话,即一旦把最后一名德国人驱逐出俄国领土,就停止进军, 那么英美两国的任务将大为复杂化。这种障碍实际上并没有消除,因为据说 斯大林一直赞同起草确切的投降条件。②
如果说决心把拟定德国投降条件的工作推迟到最后一刻钟是一种明智的 政策,那么听任感情用事,随意违背这个方针,就无意义了。要么对那些由 专家们经过长期研究后草拟的方案加以仔细研究,要么对这个问题干脆回 避。实际情况是这样,问题在最高一级谈谈停停地讨 33 论过几次,而且讨论 时没有任何背景材料。具体地说,丘吉尔面对摩根索方案①提不出什么经过
深思熟虑的其他方案。“最初我强烈地反对〔限制德国工业的主张〕。但是 总统,还有摩根索先生——有好多事情我们都要问他——是那么坚持,最后 我们就同意考虑。”②当时艾登不在场(他一经得悉有关情况,立即赶到魁
北克并激烈谴责该方案)。魁北克会议期间,丘吉尔的主要民事顾问恰巧是 彻伟尔勋爵,据科德尔·赫尔说,他敦促丘吉尔同意,因为他为这样的前景 所吸引,即按摩根索的办法去做,英国可以解决战后出口贸易的难题,这个 问题在伦敦正引起愈来愈多的关注。③同时,总统最后作出让步,同意英国
提出的以德国西北部作为英国占领区的要求。这一点同艾德礼委员会④最初
建议的,并为欧洲咨询委员会所支持的方案是一致的。但是有一段时间总统 要求让美国掌握德国的海港以方便美方的交通运输。“英国的参谋人员认为 原计划比较好,还看到如果要改变计划,将引起许多不便和混乱。”①据说
英国的海军急于要控制德国的海军基地和船坞。为了妥协,对原方案略加调
整,把不来梅一地划出,交给美方管理,并同意美方有权使用从不来梅到南 德的铁路。②同罗斯福总统的处境一样,丘吉尔在魁北克会议期间讨论外交
政策时,他的主要外事顾问也不在场。他告诉我们说,他没有时间仔细审查
那个计划,③并且说,他在回顾此事时,肯定不觉得他当真会受其约束。或
许他也是“屈从于一位忠实的老朋友再三再四的要求”吧。④
盟国方面曾屡次试图把“无条件投降”政策降低调子,或者至少加以解 释一下。根据上述种种理由,首相不大同意这样做。“打算向德国提出的实 际条件,如果详细列明的话,决没有向他们重新保证的意思。”⑤但是他认
识到把德国人“都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坚强的硬于到底的集团,对他们是
没有什么希望的”。⑥他已经作过解释,⑦所谓“无条件投降”就是彻底粉
碎敌人进行抵抗的意志,并不是说盟国想用残暴的行为玷污他们胜利的武 34 器。1944 年 2 月 22 日他在下院发表的演说中进一步阐明了这种想法:“无 条件投降”一词并非意味着德国人将遭到奴役或毁灭,然而它具有这样的意 思:在德国投降时,盟国将不受任何条约或义务的约束。譬如说,大西洋宪 章不能当作一种权利适用于德国,这将是毫无疑问的。??无条件投降意味 着胜利者有权放手行事,但并不是说胜利者有权野蛮地自行其是,也不是说 胜利者想把德国从欧洲各国的地图上抹掉。如果说我们受约束的话,我们对 文明的良心就是唯一的约束。①
当然,也有好多场合,丘吉尔谈到德国人时是直言不讳的:在我们一生 中,德国人曾经两次,加上我们的父辈则有三次,把世界投进他们所挑起的 扩张与侵略战争。他们登峰造极地把武士和奴隶的特质合而为一。他们自己 不珍惜自由,但看到别人享有自由却极其憎恨。他们一旦变得强大起来,就
要寻找牺牲品;他们以铁的纪律追随任何一个领导他们找寻牺牲品的人物。 德国的核心是普鲁士。那里是一再发生瘟疫的策源地。??在四分之一的世 纪中,由于条顿民族追求霸权,英、美、俄三国人民曾两次遭受不可估量的 损失、危险和流血牺牲,因此他们这一次一定要采取步骤,使普鲁士或整个 德国再也不能卧薪尝胆,卷土重来。纳粹暴政和普鲁士军国主义是德国生活 中必须彻底摧毁的两个因素,如果欧洲和全世界要避免更可怕的第三次战 争,上述两个因素必须连根铲除。①
但总的说来,丘吉尔的本能和历史知识都驱使他采取一条为本国许多同 胞所赞同的中间路线。他在 1945 年 1 月对艾登说,“‘重新扶助苦难的德国’ 的政策激起我从感情深处”发表意见时,处处受到打击。“关于‘欧洲的心 脏不能让一个中毒的社会存在’的论据,我也很明白。”②他要把第二次大
战打出个胜负分明、不容争辩的结果,但是他不愿意看到在停火以后人们仍 怀恨不已。甚至在发表谴责德国人的演说时,他也会中断自己的话说:“我 们不是为了同这样的种族过不去而打仗的。”③他告 35 诉我们,在德黑兰会
议上,当斯大林提议在战后必须把五万名德国军官和技术人员抓起来枪毙的 时候,他是多么愤慨。④在雅尔塔会议上,也正是丘吉尔在表示原则上同意
分割德国之后,最后一分钟似乎有所犹豫,主张由三国外长把这方案提交一 个委员会审议,而终于束之高阁。虽然,他说过“原则上不反对以奥得河为 界,如果波兰人想要的话”,⑤但他也提出抗议,说不要“用德国食物把这
只波兰鹅塞得过饱,以致因消化不良而死掉”。⑥也还是丘吉尔,他根据英
国内阁指示,反对苏联向德国索取二百亿美元赔偿的要求,并且拒不同意确 定任何具体数字。“我的脑子里浮现出饥饿不堪的德国的魔影??我们是安 稳地坐在那里说:‘你们活该挨饿呢’,还是想法子去让他们活命呢?如果 让他们活命,这笔钱由谁来付?如果你有一匹马,要它拉车,你就得喂它一 些粮草。”①他把自己的处世态度归纳在他的“一生的铭言”中:“战争时:
坚决刚毅;失败时:顽强不屈;胜利时:宽容敦厚;和平时:友好亲善。”
1918 年胜利后,英国大选的主要争论是围绕着“绞死德皇”和“挤橘子 要把子儿挤尽”这两个问题进行的,这样就使得缔造良好和平局面的任务大 为复杂化。1945 年,诺埃尔·科沃德的“让我们不要对德国人发泄兽性”这 句话,最接近于表达英国公众的情绪。有很多原因使现在的情况遇然不同; 舆论、官员以至内阁大臣都作出了他们的贡献。但是一部分功劳必须归功于 首相。他主要依靠仁慈为怀的良知而不是凭借组织周到的简况介绍会,使得 英国人民没有上那些廉价推销的解决方案的当。令人遗憾的是他对于他的谈 判对手未能施加同样的影响;相反,他们似乎合伙引得他接受一些并非真正 代表他的思想特色的意见。但是他在国内奠定的基础是牢固的,足以抵消掉 他在 1945 年大选中讲的某些过头话,并且使得英国政界的左翼和右翼在对德 政策上没有出现根本分歧。在艾德礼和贝文继任首相以后,执行的路线没有 急剧的变化。在“两党合作”这个名词创造出来以前,实际上已经做到这一 点了。的确,工党政府对社会民主党人以及国有化政策的支持同保守党政权 所可能给予的支持自然有所不同,但即使如此,也因下列事实而显得无大区 别,这就是说,由于种种原因,两方的支持都不是非常有力的,而且还存在 着这样的情况,即从英国对德国问题的主要态度来看,在力图恩威兼施的精 神指导下,英国政 36 策的推行,只是偶尔在某几个短暂时期内有些动摇。企 图在两极之间求其平衡,在决策方面有时候便会陷于无能,而取得和谐的切
实措施,又绝不是经常采取的。不过,说句公平活,毕竟是做过尝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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