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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大别山—黄麻暴动纪实



喋 血 大 别 山

第一章 山雨欲来


土豪劣绅。农民协会。黑脚杆子打鼓说书,学生伢子火烧地契。 砸开粮仓,清算祖帐。马克思画像上香案。闹革命就是要破“王 法”。


  1924 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共产党到了黄安的消息像闪电般地传遍了余家 湾。“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土豪劣绅”等革命口号,也随着共产党的到 来,水一样地渗透了黄安、麻城两县。接着,黄麻地区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几起“不可思议”的怪事——
  —位被大地主丁枕鱼家少爷丁岳平割掉一只耳朵,打得遍体鳞伤的长工 逃出虎口,组织了一帮穷兄难弟,趁着夜色摸进丁家大院,抱走一批金银财 宝,临走还放了一把火,火光在丁枕鱼及其家丁们百思不得其解且焦燥不安 的神色中,从容不迫地燃烧着漫无边际的黑夜。
  接着又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几个农民化装潜入乘马张家岗地主“张 八老爷”家,抱走了 8 根金条、一捆纸币和其它财物,神不知鬼不觉地漫进 了沉默的大别山。
再接着就是大批农民光天化日之下闯进林店邹家湾大地主邹达清家,砸
开谷仓,将粮食全部分光。邹达清匆匆到县府告状,又买了 8 条枪雇人看家 护院??
一时间,黄麻风声骤起,被痛苦煎熬着的“黑脚杆子”们在残酷的压榨
之下似乎感觉到了骨肉及其血汗在满腔怒火的斗争中所迸发出的快感——不 烧不行!不打不行!不分更不行!
从省城武汉回乡的共产党黄安负责人王鉴及时地给武汉的董必武先生汇
报了这一切。于是,1925 年的“五卅”惨案刚一发生,走上武汉街头进行声 援的黄安、麻城籍学生戴克敏、戴季伦、王秀松、曹学楷、汪奠川等,便在 董必武的指派下,带着火炉武汉那持续不衰的革命热情,豪情满怀,纷纷回 到自己的故乡,在黄安工作组的直接领导下,联合本地革命的知识分子,成 立“五卅惨案后援委员会”,举行集会,发表讲演,散发传单,声援各地工 人的反帝斗争,号召广大群众起来打倒帝国主义,废除不平等条约。为了宣 传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思想,扩大革命影响,党的黄安工作组办起了《黄安青 年》等刊物,宣传马列主义,转载革命消息,抨击反动统治。接着,《响导》、
《新青年》和《中国青年》等一大批进步刊物,也不断地传到黄麻地区,革
命影响与日俱增。 一天下午,王鉴来到黄安紫云区上戴家这个地处偏僻的小村找戴克敏,
在武汉中学读书时他们就认识。戴克敏当时刚考上武昌第一师范附属高级小 学,时常到武汉中学找王秀松、戴季伦等人。在董必武、陈潭秋的培养下, 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为了声援上海工人、学生、 市民反抗日本帝国主义屠杀中国工人和学生的暴行,戴克敏曾冒着被反动军 警逮捕的危险,多次挟带着革命传单和标语到汉口外国租界去散发、张帖。 这次回家之后,又是走访、又是讲演、又是办农民夜校,把宣传工作搞得非 常红火。所以,王鉴想找他聊聊,以便更好地部署下一步的工作。但在村口 的小道上,王鉴却意外地碰到了桃花区栗林咀村的王秀松。
“秀松——”王鉴热切地叫了一声。

  “怎么是你?”王秀松见是王鉴,也觉得有些奇怪,“四周的运动都搞 得红红火火,你不好好准备下一步的工作,到这儿干什么?”
“那你呢?你不好好在桃花区呆着,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我是来学习的,和你不一样。你看人家克敏多会搞。满打满算不足百
余人的小村,这会儿却聚了六七百。”说着,便给王鉴指了指不远处掩在树 荫下的打谷场。
  王鉴在高处站了站,果然看见一大群人正黑鸦鸦地围着站在桌子上讲演 的戴克敏。
“正讲‘宋埠教案’呢。”王秀松又说。 “噢。”王鉴应了一声,没说别的,就静静地听着戴克敏的讲演。 宋埠教案是一件著名事件。帝国主义用他们的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大
门之后,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传教士们也不远万里地来到了中国,来到了 黄安、麻城这样边远的山区传经布道。仅在麻城、宋埠、福田河等地,一下 子就建起教堂 34 间,发展教徒 600 余人。那是 1892 年农历五月十八日,宋 埠群众在于沙河举行龙船会,庆祝大端阳节。意大利传教士梅保善、乐传道 却混在人群中,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妇女,引起民愤。宋埠的徐全福和铁门大 有寨的李金狗带领当地群众撞开教堂大门,打死洋人梅保善和乐传道,并一 把火烧了他们的魔窟教堂。这就是当时轰动全国乃至海外的宋埠教案。这件 事情发生后,极大地震动了帝国主义的各领事馆,他们提出要 100 个“凶手” 的人头的无理要求。而腐败的清朝政府屈服于帝国主义的压力,答应重修教 堂,赔偿银两,并把徐全福、李金狗两人投刑下狱,许多当时在场的群众也 受到责打。宋埠群众愤愤不平,将此事编成花鼓戏、皮影戏到处传唱。3 年 后,年仅 10 岁的董必武随父亲到宋埠读书,深受“宋埠教案”的影响,至到 了武汉,还不时地在王鉴他们面前,非常崇敬地提起徐全福和李金狗两位农 民英雄,并因此而对洋人和帝国主义列强表示强烈的不满。
“群众情绪怎么样?”王鉴习惯性地问了一声王秀松。
“你听——”王秀松说。 不等王秀松的话音落点,戴克敏那边的口号声就山呼般地传了过来——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土豪劣绅!”
  入夜,当王鉴和王秀松在戴克敏这个“革命之家”(戴克敏的父亲戴雷 舫早年与董必武十分要好,是一个思想进步的乡村知识分子,靠教书维持生 计,后加入中国共产党。)坐下来时,不自觉地便谈起了下一步革命工作的 问题。
  “克敏,你说说,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王鉴手端茶杯,像个老大哥 一样把目光投向看上去有几分腼腆的戴克敏。
“我说不好。我连党员都还不是。” 虽然讲演时慷慨激昂,但在王鉴和王秀松这两个党员面前,戴克敏却不
好意思地红了脸。 “不怕,随便说说。你看你工作搞得那样好。”说话的是王秀松。他有
他的想法,却不好明着提出来。 王鉴看出了王秀松的心思,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革命到了这一步,光
搞舆论宣传还是不够的。在搞好舆论宣传的同时,我们还有两种事情必须赶 快抓紧做:第一,要发展壮大我们的组织;第二,要在舆论的感召下,尽可

能快地采取行动!” “是的。”王鉴这么一说,眉清目秀,长得像女孩子一样机灵,但骨子
里却生满了“叛逆”精神的王秀松便十分赞同地说:“你说的有道理。首先, 我们现在的行动都是零零散散,各自为战,缺乏必要的联系和统一的部署。 这样,看上去热热闹闹,实际上大伙一散场什么都抓不住,形不成更大的威 力;其次,没有具体行动就无法触及灵魂。你讲你的,他干他的,到底还是 两层皮;第三呢,是不是尽快把夜校办起来,教农民自己识字。这样,工作 起来就容易些了。”
  “还有,”见王鉴和王秀松都谈出了自己的想法,戴克敏也不甘落后了。 只等王秀松话音一落,就忙不迭地接着说:“还得经常和董必武先生取得联 系。如果必要,我们也可以派人到外面去学习、学习。听说有个叫毛润芝的 先生,也叫毛泽东,他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蛮有特点。对吧?”
  “对,你俩说的都对。革命我们谁都没搞过。虽说我年长你们三两岁, 可也是第一次闹革命呀。以后有哪些不对的地方,还得靠两位仁弟多耽待 呢。”
“鉴兄说到哪儿啦!革命虽然无榜样,同舟共济当如何?” “真是多谢了,秀松!”看着王秀松斯斯文文的样子,王鉴真是佩服这
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
  王秀松出生于一个地主家庭。弟兄三人,他是长子。七岁那年,其父王 建禄就送他到一所私塾读书。父亲热切希望王秀松能“跃登金榜”而精通他 那一套“学处世之道,通做官之理”。所以,当王秀松以优异成绩考入武汉 中学时,王姓家族中“有声望”的入欣喜若狂。以为王家“发达有望”,经 集中商量之后,决定每年抽出祖辈中的一部分经费来资助王秀松读书。王建 禄更是得意,再三嘱咐王秀松要用功争气,学成功名而不负家族父老之殷切 希望。谁知王秀松早在上私塾时,就在私塾老师的教导下,对清朝的腐朽统 治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到了武汉中学之后,经过董必武、陈潭秋的教导和培 养,很快就迷上了革命,迷上了共产主义理想,尤其是在声援“五卅”惨案 的运动中,更因表现突出而深得董必武先生的喜爱。这次回乡之后,做的第 一件事就叫人吃惊——发动群众找王氏族长王彤宾算祖帐!
王氏家族族长王彤宾,外号“黑鱼老爷”,曾任沙坪会长,是一个有政
治势力的大恶霸地主。他家几代都掌管着王氏家族的祖田,种王氏祖田的农 民,一年要向王彤宾交 4000 多担谷,而多收的谷除了祭祖用一部分外,其余 就都被王彤宾独占了。他依仗权势,从未向家族公布帐目,群众敢怒又不敢 言。特别是栗林咀的农民,无钱无势,更不敢找王彤宾算帐。王秀松却不畏 王彤宾的淫威,不顾族权的势力,回家后就带领栗家咀的贫苦农民 50 余人, 拿起扁担锄头,直奔沙河王家,逼着王彤宾算祖帐。通过算帐,揭露了王彤 宾的贪污行为,王氏家族的每个男女,不论老少,都分得了三斗谷子,还清 算了一笔钱,作为办学费用。真可谓在太岁头上动了一把土。农民自然乐不 可支,但却气煞了“望子成龙”的父亲王建禄。见王秀松带人冲向沙河王家, 他便把身子跳得老高,叫骂不绝:“孽种——你这个想要人命的孽种!”
  想到这里,王鉴微微一笑。看王秀松一副若有所恩的样子,便不自觉地 说:“秀松,过了这段时间,你干脆给咱们到广州去学习。像克敏说的那样, 把人家好的东西学回来。”
“什么?噢,明白。等过了这一阵子再说,好不好?不过,我刚才寻思

了半天,要说发展组织的话,七里坪的张南一倒是不错的??” 不等王秀松把话说完,王鉴就止住了他的话,说:“现在不谈这个。现
在你我的任务也是两个,第一,走路;第二,睡觉。”说着,自己就忍不住 地笑了起来。
虽然戴克敏再三挽留,但王鉴和王秀松还是出门了。 过了不几天,还是晚上。浓密的夜幕低垂,忧郁的河水沉寂。时而一声
犬吠,越发显出夜的清冷。但在七里坪北街的一间小小的茅屋里,此刻却极 是隐秘地亮着一盏悬吊在茅屋中央的松明子灯。灯光无言地扑跳着,映着四 周一张张差不多都是一个神色的脸。
“快来了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问。 “应该来了。”一个稚气的声音在答。 一问一答,屋外便传来了一声谨慎的咳嗽声。接着,以打鼓说书维持生
计的张南一一挑门帘就闪了进来。一进茅屋,他的神情不自觉地便有些紧张。 两眼直直地盯着挂在茅屋正面墙正中央的党旗,紧走两步,上前就要打敬礼。 周围人不出声地笑了。王鉴忙上前说:“莫急。不是这样的。”说得张
南一一时红了脸,不知该怎样才是好。 等到屋子安静下来之后,王鉴便宣布会议开始。接着,有人便十分简约
地介绍了张南一等同志的情况;接着,王鉴便宣布张南一等同志为中国共产
党员;接着,在王鉴的带领下,他们面对党旗,举起右手,开始宣誓。 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仿佛经由他们胸腔而发
出的近乎震荡的声音,并不只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式的誓言,而是一种力,一
种忠诚的、信赖的、向往和渴望得到的力量的凝聚。 宣誓一结束,张南一迫不及待地就要王鉴给他“党的工作”。 “继续打鼓说书。”“还是打鼓说书?” “对。打鼓说书。只是得把词儿好好编一编。”“晓得了,晓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七里坪北街的群众就听到了张南一的新鼓词——


有贫农坐田埂自思自叹, 叹只叹我穷人缺吃少穿。 天地间应该是人人平等, 为什么他该富我该受贫? 那富人他说是命中注定, 又说是坟山好风水凑成。 我穷人做苦工日夜不睡, 倒转来衣食住都不如人。 劝大家切不要被人蒙哄, 全都是剥削者一手造成。


  一开始,张南一身边零零星星只有几个起得早的人,但不等一曲唱毕, 周围就已经是密匝匝的一群人了。七里坪北街仅有的几座小楼房,二楼的窗 子也探出了几张好奇的脸。不几天,大人小孩不仅都知道了张南一的新段子, 而且也知道桃花区的地主伢子王秀松竟给农民办了个夜校,也唱歌,是他自 己编排的——
  
穷人实可怜, 缺油又缺盐, 勤扒加苦做, 无吃又少穿, 日子似黄连。 叫声我姐妹, 不要把急着, 黑暗地狱努力来打破, 再走光明路, 姐妹才能快乐。 姐妹要同心, 同把政权争, 夺取政权解放姐妹们, 一切都有份, 万恶封建肃清。


  歌声所到之处,紧接着又是紧锣密鼓的宣传攻势。一时间,黄麻地区的 山间小道、大街小巷,随处都可看见要么穿戴整洁,一身中式衣衫,要么头 戴礼帽,身穿长衫,脚步匆匆的年轻人。他们走村串户,不遗余力地向人们 宣传“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打倒土豪劣绅”、“天下为公”、 “耕者有其田”等革命思想。轰轰烈烈,沸沸扬扬。
但是,无论是黄安还是麻城,对于学生伢子们的宣传,积极响应的总是
年轻人,大多数的中老年人都是冷眼旁观——都是些学生伢子,不是地主子 弟,就是土豪亲戚。革命革命,说着好玩,看他们么样革法?
自然,土豪劣绅就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闹吧,闹吧,闹腾够了就知
道回家了。 “这怎么办呢?”
王秀松似乎有点优心忡忡的样子。
“是呀,怎么办呢?” 王鉴也吃不准下一步到底该怎样办。当然不是不明白,而是有些为难。
他们,差不多都是地主子弟,要么就是知识分子出身的书香子弟。王秀松、
戴克敏、戴秀伦、汪奠川、徐朋人、赵赐秀,还有麻城的蔡济璜、刘文蔚、 桂步蟾、王树声等,几乎无一例外。革命就要革到自己头上来了,他们会不 会因此而退缩呢?
  就在王鉴面有难色地望着身边的王秀松、戴克敏、徐朋人等人时,麻城 福星岩湾肖志道的茅屋前却飘来了桂步蟾、王树声两人的影子。
  看着晒在场上的稻谷,王树声说:“我们不能让农民劳累一年的血汗, 又都流进地主财东的谷仓粮囤。”
  听着王树声的话,肖志道沉默不语,不时地望一眼桂步蟾。原来,肖志 道一家就是桂步蟾家的佃户。望着小东家,他能说什么呢。
  王树声看出了一点道道,正要对桂步蟾说什么,但见桂步蟾已走到肖志 道跟前,响当当地对肖志道说:“肖大伯,减租减息就从今天开始,从你我 之间开始实行,今年,你一粒谷子也不要挑到我家去。”
“小东家??”肖志道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上前想拉住桂步蟾的手,伸

了半天却又缩了回去,接着说:“你可别为难我,租子我一粒都不敢少哪!” “别说了,肖大伯。”桂步蟾说着便拉住了肖志道的手,使劲地摇着说:
“时代就要变了,我说了算!” 说着,他又回头对王树声说:“树声,待会儿回去,我们就当众烧了那
些地契,好不好?” “好!”
话音未落,王树声拧身就走了出去。 接着,王树声、桂步蟾等人在工家楼召开会议,当众烧了自家的地契和
借契,宣布把自家的土地交给农民,从此不再收租收息。 看着跳跃在火焰中的那些地契借契,面对惊愕和不敢相信似的人群,王
树声却胀红了满脸的“绷麻子”,半天才说:“我们这些人家里,虽有钱有 田,但都是靠剥削群众得来的,我们要推翻这种不合理的制度,就要从自家 革命做起!”
  见学生伢子动了真格的,穷人们奔走相告——跟王树声他们干吧,人家 是真革命!
王树声革命了。 站在人群中一直看着王树声的王幼安终于舒了一口长气。早在 1923 年,
这位说起来还是王树声堂兄的王幼安就看准了王树声这棵革命的苗子。那时
他刚从湖北省立第一师范毕业,带着董必武先生交给他的使命,来到了麻城 考棚,做起了这座古老学堂的新老师。他记得有一天他沉痛地对学生们说: “同学们,小日本拒不归还我国东北的旅顺、大连,说是与袁世凯签订了二 十一条??”不等他话音落点,王树声就振臂高呼:“打倒二十一条!”“与 日本绝交!”学生们群起而响应。于是,在学生的簇拥下,他们便戴上了“抵 制日货委员会”的大红袖标,进出各个商店,检查日货,盘点登记,宣传爱 国思想。并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将查出的日货堆在一起,放火焚烧。
当时他已经是共产党员了,但却吃不准年轻的王树声是一时的高兴还是
真的爱国,真的革命。加上王树声又是堂弟,脾气也难以驾驭,所以,就一 直没有“发展”他。时隔不到两年,看到王树声如此坚决地干革命,他想, 该是时候了。
而王树声不但自己要革命,也希望自己的兄弟姐妹,亲戚好友都走革命
这条路。为此,他不辞辛苦,挨家串户去动员。有一天,他来到马家凹的堂 姐春玉(王幼安胞妹)家,宣传革命思想。直把姐夫马友雷和其弟马友超说 得眉飞色舞,赞口不绝:“干吧,干吧!这命早都该革了。你怎么不早来呢!” 王树声见把火烧起来了,这时却故意说:“你们的地主老子同意吗?” “管他哪,就是一百个不许革,一千个不同意,我们也要革!都是文化
人,我们还懂这个理。” “那就开始革了?” “开始吧!” “不后悔?”
  “嗨,后悔什么呢?我们不革你和幼安迟早也得革,还不如我们自己革 自己痛快!”
“好!” 说话之间,弟兄俩一声令下,就领着农友们分了自家的全部财产,随后
一把火烧了房子,干脆搬到春玉的娘家去住了!

  听到桂步蟾和王树声火烧地契的消息之后,王鉴总感到不踏实的心才落 到了实处。但当王秀松得知王鉴竟是因为他们的出身才感到为难时,却不客 气地刺了王鉴一句:“鉴兄,共产党人当光明磊落,区区小事,怎的就牵挂 了你的肚肠?”
  言外之意,王鉴自是不说即明。但也不到心里去,有什么必要计较呢? 只要“革命”这部机器能隆隆作响,这算什么呢?
  所以,黄麻两县的农民运动,乘着王树声和桂步蟾火烧地契的烈焰,又 是蓬蓬勃勃,势不可挡地发展起来了。到了 1925 年秋天,两地的共产党员已 由原来的十几人发展到了数十人。经上级党组织批准,在这年的秋、冬,黄 安、麻城两县,分别成立了中共特别支部——


黄安特别支部书记:董贤珏(觉生) 成员:王鉴、曹学楷、吴焕先、戴克敏等;


麻城特别支部书记:王幼安 成员:蔡济璜、刘文蔚、邓天文、吴济民等。


  恰在这时,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文件传到了黄麻地区,“四 大”在关于农民运动的决议中明确指出:农民“是中国革命运动中的主要成 份,并且他们因利益关系,天然是工人阶级之同盟者”;中国共产党要领导 中国革命至于成功,“必须尽可能的系统的鼓动并组织各地农民逐渐从事经 济和政治的斗争”,要求各级党组织广泛发动农民群众,普遍组织农民协会。
“四大”决议,就是革命斗争的方向。
“七里坪有农民夜校了!” “紫云区成立了农民协会,牌子比县衙门的都大。” “桃花区天天唱戏,高桥区满街都是红旗子、绿标语。麻城也有动静了,
乘马那个王树声,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想当团长,唉,怎么忘了?他拿着
   自己的破雨伞,三把两下扯掉骨架当文明棍,学那驻军团长的派头,绕着学 校操场转圈圈。一帮学生装成他的马弁,跟在后面喊‘团长’??”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好哇!看来这天是要变了!”
群众奔走相告。春花尚未烂漫,夜校、农协却如雨后春笋,一个一个地
在黄麻大地上冒了出来。 王鉴奔走在各个农民夜校之间,心中自有说不出的高兴。不过,除此之
外,尚还有戴克敏升入武昌第一师范的消息、王秀松将去广州农民运动讲习 所学习的消息,都使他激动不已。年轻的心胸,正如大别山的春风一样得意。 虽然暂时要与他们分别,但他相信将来的合作会更愉快;虽然王秀松因此与 他的“建禄”父亲彻底划清了界线,落了个四乡都闻名的“叛逆”,但王秀 松却觉得值得。“迟早都得分手,还不如早分的好。”他说。
  “只要不背叛革命,热血尽染层林,青春化作红泥,都不会说二话,何 况一个家乎?”见到王鉴之后,他又如此这般地笑着说。
“对不起,秀松。前些天我还直犯糊涂。现在愚兄当为仁弟们而折服了。” “哪儿呀。这套穷酸留着吧,服气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见王鉴一副认
真的样子,王秀松故意逗他说。 “我相信。不过,有机会还是回来,好吗?”

“好。我会回来的。不过,我和克敏都要走了,你可要多保重 才是。”
  “你才要多保重呢。”见王秀松的娃娃脸一下变得老成持重了一些,王 鉴便开心地撸了他一把,接着说:“有学楷和朋人他们在,我怕什么呢?” 曹学楷,黄安紫云区人,武昌中华大学附中毕业,1925 年加入共青团,
现已转为共产党员。紫云区刘家园农民夜校的负责人; 徐朋人,黄安紫云区人,父亲学识渊博,本人以教书为生,共产党员,
现为紫云区初级小学校长; 还有吴焕先,早就把马克思的画像贴在了自家的香案上,父亲很生气,
斥责他说:“这是敬祖宗的地方!”他却说:“他是革命导师,照他的办法, 就能创造出个新社会来。”
  还有汪奠川,黄安七里坪的地主伢子,早在武汉就与王鉴他们熟识,此 刻正想着王鉴他们还不曾想象和筹划的“武装”工作。
  另外还有麻城的蔡济璜、刘文蔚、王树声、王幼安等等,都是蛟龙出水 样的英雄好汉。要是没有他们,乘马、顺河的工作怎么会这么出色?
  这些人王秀松一一都想了起来,但他没说出口。看着大哥样的王鉴,只 是满怀深情地说:“也是,有他们在,何愁革命不能浪遏千舟而激水横流?” 王鉴笑了,握了握王秀松那秀气的,在他感觉之中也同样是极富浪漫色
彩的手,只是不吱声。
  1926 年夏天一个闷热的夜晚,黄安县七里坪刘家园平民学校的一间小小 的教室挤满了人,他们都是刘家园附近常来夜校听课的农民。教室放着一张 长方形的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位穿着竹布长褂的人,他用手托住腮帮,正 认真地听着学员们的议论。他就是这所学校的负责人兼教员曹学楷。虽然革 命运动正趋高涨之势,可面对这些贫苦的农民及其子弟,曹学楷还是要用通 俗易懂的语言,把革命的道理和他们的实际生活结合起来,耐心地进行宣讲, 最终教育他们发动起来,自己解放自己。
见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曹学楷就站起来,亲切而耐心地问大家:“我
们这些种田佬,成年累月拼死拼活的劳动,打下的粮食能铺满地,能堆成山, 为什么却还是缺吃少穿呢?”
“是我们穷人的‘八字’不好。”
“是我们生来就命苦。” “是我们穷人的坟山不好,风水不济。” “??”
  大家七嘴八舌,就是说不到点子上。但曹学楷并不急。当初办这所学校 时,董贤珏和王鉴就曾经对他说过,“你面对的人并不是接受新知识的学龄 儿童,而是一群受封建思想浸蚀得已经有些麻木的人。要有耐心,要慢慢的, 一点一点地清除掉他们的封建思想,使他们懂得,除了封建思想之外,这个 世界上,还有更先进更为他们着想的新的思想。”所以,听了大家“理所当 然”的回答之后,顿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静后,曹学楷才面对大家说:“你 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但都不对。我们种田佬受穷受苦,决不是什么‘八字’ 不好,命里注定,更不是坟山所应,天生应受罪,而是这个世道不好。在这 个黑暗的、无道理可讲的世道里,豺狼横行,豪绅霸道,像我们这样的劳动 者,终年辛苦却不得温饱,而剥削者呢,四体不勤却花天酒地,一切都是颠 倒着的。我们穷人之所以受穷,就是被地主剥削的结果。这个道理连地主讶
  
子他们都懂。麻城乘马乡有个地主伢子叫王树声,还有个地主伢子叫桂步蟾; 我们桃花区也有个地主伢子叫王秀松,他们都知道我们受穷是地主剥削的结 果,所以他们就烧了地契、借契,带领乡亲们找他们的族长算帐,把土地分 给农民,也不用交租,不用上税,自己种田养活自己。就是这个道理,我们 有田有地,就不会再受穷了。而我们要有田有地,有饭吃有衣穿,要过上好 日子,就必须团结起来,成立我们自己的农民协会,打倒那些吃人肉、喝人 血的家伙,推翻这个不讲道理的旧社会!”
“农民协会是干什么的呀?” “农民协会都要谁参加?” “我们什么时候成立农民协会?”
  前边曹学楷耐心地给他的“学生们”解释穷人为什么会受罪的道理,这 边麻城乘马岗东岳庙里也是灯火通明。就是曹学楷所说的那个王树声,此刻 正要在这里给大家宣传组织农民协会的事儿呢。
  听说他要来,石槽冲、项家冲、上垸、大河铺和罗家崖的农民,特别是 那些平日参加农民夜校学习的贫苦青年农民,来得特别早。他们一进门,围 住王树声就问个没完没了。
  面对大伙这样高昂的热情,王树声心里便有说不出的高兴。他一边向这 些纷纷发问的人们打招呼,要他们坐下来。一边说:“请大伙先坐一会儿, 等董家洼、朱家畈那几个湾子的人都来了,我们一起讲,好不好?”
王树声语音未落,董家洼、朱家贩、胡家冲和孙家贩的一大群人已跨进
了门槛,进门就喊着说:“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来了好,来了好。快找地方坐下来。” 王树声这边正招呼人们入坐,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便“哗哗啦啦”地
鼓起掌来。待掌声止住后,王树声便站着说:“农民协会就是中国共产党领
导下的农民群众组织,这个组织要跟着共产党走,要为贫苦农民办事。她不 同于以前任何一种农民群众组织。这个组织的规模大着呢!湖南、广东、江 西都已经办起来了,人家黄安也已经办起来了。这个协会就是要把贫苦农民 兄弟组织起来,同土豪劣绅、贪官污吏作斗争,要打倒这些人,一切权力归 农会,把田地夺回来,取消那些连放个屁都要上税的各种苛捐杂税。一句话, 农民协会就是要在共产党的领导下闹革命,要为我们穷人办事情。”
“好哇!”
“革命好!” “农民协会好!” “我们要赶紧办农民协会。” “快,先给我上个名字。”
  人们热火起来了,炸了锅似的纷纷议论了起来。见大家兴致很高,王树 声接着就对大家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在这里办他个农民协会。”
  王树声话音刚一落点,呼啦啦就有不少人举手要上名字。一个十七八岁 的女孩子也要报名,但她却没有名字。
“没名字怎么上呢?”王树声故意逗她。 “那你给我起一个。”女孩子可一点都不含糊。 “那就起一个。”
“起一个。” 周围也有一些男青年在起哄。

“好。起一个,就叫爱民。你姓项,就叫项爱民,好不好?” “好——”
  正是秋高气爽的九月,麻城乘马岗的第一个农民协会办起来了。人们亲 切地称这次会议为“庙岗起身”。
  未几日,黄麻各地的“黑脚杆子”、“黄泥巴腿”纷纷站到了“农协” 的“犁头”旗下。凡是显眼的明亮地方,大都挂起了一块一块“农民协会” 的大牌子。
  减租减息,清算公产,推倒族权,种田佬掌起了印把子,挑粪的当上了 大委员。
没想到他们真的干起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黄安、麻城的土豪劣绅们才装不起斯文,也喊不出比天
气还凉快的风凉话了。

第二章 暴风骤起


谁撕了农会张贴的标语?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亲舅公捣乱也 要挨刀劈。龙潭寺的和尚算不算豪绅?省里有命令,就要捉拿 你!怒打承审,惩办团总,逮捕工贼“罗偏头”,一切权力归 农会。


  1926 年秋,北伐军攻占武汉,秋风扫落叶般地把北洋军阀的军队打得溃 不成军,土崩瓦解。革命之声,迅速传遍湖北各地。为了适应迅猛发展的革 命形势,更有力地领导农民运动,黄麻两县的党组织和农民协会均由秘密转 为公开,党的特别支部也随即迁入县城。
  党组织和农民协会在群众中公开以后,立即领导农民开展大规模地反帝 反封建的革命斗争,黄麻地区迅速出现了一个空前未有的农村大革命高潮—
—“打倒土豪劣绅!”“打倒贪官污吏!”“打倒帝国主义!”“铲除封建 势力!”“一切权力归农会!”等革命口号,连同革命歌曲,喜气洋洋,云 雀般地欢唱在黄安、麻城那古老而新鲜的土地上空。


  听着这旷世奇闻的口号和歌声,土豪劣绅们却老鼠样地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纷纷出动,偷偷摸摸地请来“教师爷”,组织“红枪会”,个个声言, 要武装保家产,和农民协会对着干。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农民们则拿起锄头扁担甲鱼叉,时刻准备着为保
卫自己刚刚得来的生存权益而战斗。 革命,已经到了兵刃相接的时候了。
王鉴他们在黄安擦拳摩掌,麻城乘马会馆那边农民协会的负责人徐子清
却已经接到了土豪劣绅开始挑战的消息。 “快,丁枕鱼正指使他的狗腿子在砸罗家河的农民协会呢!”来人气喘
嘘嘘。
“什么?” 正和徐子清说话的王树声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扭头对徐子清、胡静山等
人说:“我建议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先解决掉这只虎再说。”
  原来这丁枕鱼号称“麻城北方一只虎”,有田 120 亩。他依仗自己有钱 有势,对农民协会极为不满。又觉得自己是王树声的亲舅公,料他也不敢把 自己怎么样。所以,在 1926 年 12 月 20 日这一天,趁着人们赶庙会,购置年 货的时机,就指使他的狗腿子,捣毁了大河铺乡农民协会罗家河分组的办公 室,撕掉了农会张贴的标语,反动气焰十分嚣张。
  听了来人的报告,按王树声的建议,徐子清、胡静山等人立即召开紧急 会议。这时天色已晚,但不到一个时辰,人都呼啦啦地起来了。
  “树声,你说怎么办?事情明摆着,他是你舅公,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 么办。”
  王树声几乎是吼着叫道:“天王老子都不行!谁要破坏革命,就拿谁开 刀!”
  十分钟不到,乘马会馆的农民协会就发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号战令:立 即捉拿丁枕鱼,打下反动地主的嚣张气焰!
战令发出之时,已是夜半时分。会员们一听区农会要逮捕丁枕鱼,个个

擦拳摩掌,眉飞色舞,迅速拿起刀、矛、乌铳、锄头和扁担。 “咣!咣!咣——”
  三声铜锣响过,茫茫夜色中,2000 多名农民的灯笼、火把即刻映红了天, 他们浩浩荡荡地开进罗家河,迅速把丁枕鱼的高墙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门——” “开门!” “撞开它!” “撞开它!”
  听到了洪水一样的怒吼声,丁枕鱼早已吓破了胆。连被窝都不敢出,只 管叫家丁们把门守住:“千万不要叫他们闯进来。”说毕就用被子蒙了头, 不知如何是好。
但这边的门还是撞不开。人们都有些急了,同样不知如何是好。 “荣坤,上!” 王树声一递眼色,廖荣坤,这个当过几天兵的丁家佃户,带领十几个身
背大刀的青年农友便翻墙而入。 “不好了,老爷,他们翻墙进来了!” “啊——快开枪啊!开枪!”
不等丁枕鱼的家丁们找到枪栓,廖荣坤他们已经冲到了楼上。廖荣坤一
个猛虎捕食般的箭步,便闯进了丁枕鱼的卧室,一把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这时的丁枕鱼全没了白日里的嚣张,赤脚单衣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求
饶:“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给树声传个话,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现在知道求饶了?不行!” 廖荣坤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提起瑟瑟发抖的丁枕鱼,将他丢到了早就
等急了的农民面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见丁枕鱼被丢在地上,愤怒的农民们便炸了锅似 的冲上前,你一拳我一脚,恨不得将他打个皮开肉绽。
这时,徐子清拨开人群,走到丁枕鱼跟前,一边制止愤怒的人群,一边
对着大伙儿说:“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我们有苦的诉苦,有冤的伸冤。该 怎么处理丁枕鱼,我们农会自有办法。”
“打死他!”
“打死他!” 愤怒的人群却一声高似一声地怒吼着要打死丁枕鱼!
“丁枕鱼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确实是无恶不作,死有余辜。我也想打
死他,可我们现在有农会,农会也是一级组织,既然是组织,就得有纪律。 即便是要打死,也得有个说法才是,对不对?”
经徐子清这么一说,愤怒的人群才稍稍平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人群里却冲出一个楞头楞脑的青年,手里举着锄头,一上来
就照准丁枕鱼的脑袋要往下砸。徐子清一把托住他的身子,那劈下去的锄头 才偏离了丁枕鱼的光脑袋而崩在院子里的青石上,“咣——”地迸出几星火 花。
  “你这个王八蛋!过去,你霸着天,霸着地,还霸着我未婚妻不让我结 婚,不让我成家!现在该我报仇了!我要用锄头剁掉你那颗老王八蛋!我要 剁掉你这个老狗头——”
说着骂着,楞头青年又要冲上去。

  众人都知道,楞头青年的未婚妻就是邓家湾的肖姑娘。姑娘都二十出头 了,丁枕鱼却硬是霸着不让出嫁。所以,见楞头青年又要冲,人群就又止不 住地朝前涌动,火把都投了过来,要烧死丁枕鱼。
徐子清急了,就命王树声等人赶紧把丁枕鱼捆起来,先押到农会再说。 丁枕鱼押走了,但愤怒的人群却迟迟不肯离去。直到雄鸡报晓时节,才
三五成群,个个余恨未消的样子,咬牙切齿地离开了丁家大院。 “捉了丁枕鱼,就和地主撕破了脸。”革命斗争的烈火,在麻城更加旺
盛地燃烧起来了。各地的“土霸王”相继被捉,游街、罚款、送县??“麻 城农民协会收五毒”(指土豪劣绅王芝庭、朱碧山、王勉之、方孝亭、余子 游等五人),一时成为武汉进步报刊的热门话题。
  但当徐子清、王树声等人将丁枕鱼押送到县里时,刘县长和徐承审官却 拒绝收押。
  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八,县城的大街小巷都贴满了农会的标语,挂满了各 式各样的彩旗。家境稍好一点儿的人家,都给孩子们换上了新衣。孩子们欢 闹着,在匆匆往来的大人中间跑来跑去。偶而还有几声炮竹,更喧染了将要 到来的新年的喜庆。
  徐子清他们一路紧走,到县政府时正是正午时分。找到刘县长的时候, 刘县长好像正要出门的样子。抬头看见徐子清他们,不自觉地愣怔了一下, 随后才说:“怎么能随随便便抓人呢?”这天刘县长穿着中山装,梳着中分 头,高挑的个儿,往那里一站,确也有几分出人头地的感觉。但见徐子清他 们默不吱声,也不管丁枕鱼正有一眼没一眼地给他递眼色,就唬着脸冲着大 伙儿说:“农会也得有王法。丁枕鱼他犯什么法了?放了,放了。有话慢慢 说嘛。”说着,就要上前给丁枕鱼松绑。
“慢着!”
王树声一声喊,周围人就哗啦啦地围了上来。 “怎么?你们连我本县长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不听你大人的话,而是丁枕鱼他罪有应得。”既然他想放丁枕鱼,
徐子清上前就不冷不热地说。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哼,我是乘马区农民协会的负责人。” “为什么要抓丁枕鱼?”
“他砸烂了农会的办公室,撕了农会张贴的标语。他欺压百姓,逼租逼
债,霸占民女,横行乡里??” “好好好,既然他这么坏,你们就把他送到承审官那里好了。”不等徐
子清说完,刘县长就连忙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看都不看众人一眼,转身 就进了办公室,“砰”地一声,连门都关了起来。
“这怎么办呢?”王树声有些着急。 “见了承审官再说。”徐子清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也
是一团麻。都说国共合作,国共合作。可实际上呢,既 不“合”也不“作”。 说到底,国民党他们和土豪劣绅穿的是连裆裤。但他今天却有意要将丁枕鱼 送到他该去的地方。如果你们都不管,自有农民协会会撑起这方天。
  所以,见了一脸刁钻相的徐承审官之后,徐子清就只问了一句话:“我 们捉了丁枕鱼,县长大人要我们送到你这里,你收人还是不收人?”
徐承审官本是个被人奉承贯了的角色,刚才又接了县长的电话,本想和

徐子清他们磨上一会儿的,但见徐子清一开口就出言不逊,一下火了,也不 管县长是怎么交代的,接了徐子清的话就说:“收又怎么样,不收又怎么样? 嗯!”
  徐子清不温不火。见王树声正要开口说话,就抢先一步说:“收,我们 就要处理结果;不收,我们自有处理办法。”
“咦,你们还有处理办法?今天这人我就不收,看你们怎么个处理法。” “好。那我们就带人走了。” “走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别再让我闻到屁臭味。”
“你——” “算了,我们走人就是。”
“哼?一个小小的鸟农会,倒真的当什么乌纱帽了。” 话虽这么说,但见徐子清他们一行人走远了之后,徐承审官还是拨了刘
县长的电话。 “喂——刘县长吗?我是——” “说吧说吧,丁枕鱼在什么地方?” “我让他们带走了。” “带哪儿啦?” “估计要去农会那边。”
“蠢,愚蠢!你怎么能让他们把他带到农会去!那还不等于送死??”
“不,不至于吧?” “不至于个屁。你知道什么叫农会吗?他们怕什么?嗯,这还怎么救子
厉他们出来?”
  “县长,我,我糊涂,我糊涂??”县长这么一说,承审官确实有些后 怕了。虽说丁枕鱼是第一个被捉起来的,却是最后一个送到县里来。这几天 县长正忙着解决王子厉他们的事。谁知道却来了个丁枕鱼。但县长却不耐烦 他的啰嗦,不等废话说完,就忙制止了他,接着说:“好啦好啦,废话少说 一些。你快去和舜卿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个办法?记住,一定要救出子厉 他们,要保住枕鱼。这不仅仅是他们几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党国存亡的大 事。懂了吗?”
“懂啦懂啦。县长您大人放心,我这就去这就去。”放下电话时,徐承
审官已是一头的虚汗,但来不及擦,抬腿就往舜卿那里跑。 而这被县长叫做“舜卿”的人物,就是麻城商会会长陶心成的走狗、代
理商会会长李舜卿。早些时候“收五毒”,他还有点幸灾乐祸。活该,他妈
的都把我李会长不放在眼里,就知道个“心成”,这会儿心不成了吧? 但没高兴几天,陶心成就找他有话了。 “舜卿啊,子厉他们给捉了,你知道吗?” “全城人都知道,武汉都登报了。”
“是呀,武汉都登报了。” “我看他们也是个活该。”
“什么?活该,什么叫活该?没有他们,你吃屁呀?” 李舜卿心想,不捉他们我也吃不到屁,还不如捉了呢。却不敢吱声,他
能有今天,还不都靠会长扶植?陶心成一眼就看出了李舜卿的小心思。所以, 笑了笑就把手里的小烟锅往身边的八仙桌上一搁,说:“别动心眼儿了,舜 卿,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这可是个机会呀,连刘县长都惊动了。”说着,

他故意顿了一下,示意李舜卿走近点。等到舜卿走了过来,便在太师椅上把 身子伸了伸,捂着李舜卿的耳朵才接着说:“是武汉那边的消息,要放人。 刘县长要我们做点工作。明白了吗?”
“明白了。可怎么做工作呢?” “笨蛋,要脑壳是做什么吃的?”
  不等李舜卿想出个头绪来,门口就有一人快快地跑进来,冲 着陶心成说: “会长,他们把丁枕鱼送到县农会了。”
“啊——那子厉他们呢?” “不知道,估计还在老地方。” “麻烦了。这下可就麻烦了!”
  陶心成知道,“老地方”其实也是农会的地方,是他从农会那边接出来 给他们安排的。但地方是换得舒服了一些,可看管的人还都是农会的人。这 边都还没解决,唉,又多了个丁枕鱼。这他妈的年还怎么过?
“会长——” “你说。”
“我看叫罗偏头跟严营长说一说,出动部队??” “不行不行。你忘啦?送子厉他们来的时候,刘县长不就想动警备队吗?
可结果呢?差点给泥腿子们下了枪!”
“那怎么办呢?” 见会长陶心成不同意他的“妙计”,代理会长李舜卿也就不想再说什么
了。不过,农会和警备队对阵那事他是知道的。那天正好是个艳阳天儿,区
上把人一送上来,县长就派出了警备队。本来是想挡一挡他们,别葱胡子蒜 皮的,什么都抓。可农会的泥腿子们一点儿都不怕,个个的脸膛儿被太阳照 得明晃晃的。不但不走,反而扬言,要是敢放人,他们就烧了县衙门。后来 没办法,才收留了他们所说的“五毒”。而一收“五毒”,县长就忙乎了。 妈的,这世道看来真的是要变了。
“舜卿。”
“舜卿在。” “就照你说的,你去找罗偏头,和他一块儿去见见严营长。如果这边一
有什么动静,他就出兵。”
“那这边怎么办呢?” “我这就去会会徐承审。” “不敢不敢,我来了。”
  陶心成刚想收掉水烟锅,徐承审官却虚汗淋淋地就进了门。进了门也不 管三七二十一,一屁股就坐在另一张太师椅上,说:“真是找的我好苦!县 老爷发脾气了。他们连丁枕鱼也弄来了。”
  “好说,好说。您哪,先来上一锅,完了我们再慢慢说。”这边一安顿 好,那边陶心成又对李舜卿说:“你忙去吧,这边我们再慢慢说。”
“好的,那我就走了。”说着,李舜卿朝两位点了点头,就出门了。 之所以徐子清给县长说他是乘马区的农会负责人,就是想看看县长大人
还认不认识他这个县农会的副委员长。果然,农会成立还没几天,他就连副 委员长都不认识了。可见他的想法有道理,什么国共合作,猪肉贴不到羊身 上,贴来贴去还是两层皮。
“县长不管,承审官不收,那我们怎么办呢?”这个时候,徐子清和王

树声已经到了县国民党的书记长,同时也是麻城共产党特别支部书记的蔡济 璜的住处。一进门,二话没说,王树声就急急忙忙地问了蔡济璜一句。
  “那我们自有办法,是不是?”蔡济璜却把话又递给了在坐的刘文蔚和 刘象明。
王树声这才和他们打招呼。 “几天不见,还是改不了你的猴脾气。”
  “哪像你们坐衙门的人。我们是急,可还不如丁枕鱼他们急。”握住刘 文蔚的手,王树声的一句话却把大家给逗笑了。
  接着稍作寒喧,蔡济璜便对县农会委员长刘象明说:“以农会的名义, 逮捕李舜卿、罗偏头。不痛不痒,先打掉他们的马前卒。”
  “我也是这个意思。至于陶心成和徐承审官,以后相机再说。先把李、 罗二人收拾了,然后处理丁枕鱼和王子厉。”
“我同意。” “我同意。”
“我也同意。”最后王树声说:“越快越好。” 第二天天还未亮,乘马岗的几千农民黑鸦鸦地就涌到了代理商会会长李
舜卿那座在县城并不是大显眼的院子外面,不等李舜卿把眼屎抠净,先冲进 去的人,就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说,昨天你和罗偏头干什么去了?”
“找??找,找严,严营长去了。” “找他干什么?” “叫他,叫他出兵。”
“好啊,还想勾结严营长。叫你先吃一顿老拳再说。”
说话间,李舜卿就猪一样嚎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
不等李舜卿嚎完,人群中就闪出了有些洋洋得意的徐承审官。众人回头
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已经站满了端着大枪的士兵。那枪的刺刀刺着, 在冬天的天光里把把都闪着寒光。
众人一下楞了,就有点不知所措地开始交头接耳。
“怎么样?不神气了吧?” 徐承审官见人群中有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就更加得意地往李舜卿院子里
的石桌上一站,大声对着黑鸦鸦的人群说:“各位乡亲都听着,奉刘县长之
命,本承审官现在通知你们——武汉咋日来电,从接电之日起,‘农会’开 始由我们搞,你们的农会是非法的,不能再搞了。所以,人也不能再抓了, 人也不能再打了,人也更不能再杀了。而以前抓的人呢???”
说到这里,徐承审官故意顿了一下。听得出来,人群开始喧哗了。 徐承审官微微一笑,朝不远处的严营长看了一眼,正准备接着他和陶心
成的阴谋讲下去,忽然却被人给推倒了,四仰八叉地掉在了地上。还不等明 白是怎么回事儿,一把手枪便毫不含糊地抵住了他的脑袋。
  几乎同时,蔡济璜就跃上了石桌,对着四乡的穷苦农友说:“父老乡亲 们听着,我们不上他们的当。他们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要放丁枕鱼,要放王子厉??要让他们重新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拉屎拉 尿。父老乡亲们,我们能答应
吗?”

“不能——” “那我们怎么办呢?” “打死丁枕鱼!” “打死王子厉!” “打死承审官!”
人群一呼百应,叫着喊着就要往前冲。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冷不防地却划破了天空。 人们这才明白,还有个严营长。 严营长直直地朝蔡济璜走了过来。枪还未插进套子,一只手就戴着手套
伸了出来,满脸是笑:“佩服!佩服!济璜兄,严某人可真的是佩服了!” 但蔡济璜却不握他的手,而是冷冷地说:“严正兄,你是驻军营长,本 不该插手地方事务。既然你已经来了,念起你我同在一地共事之谊,只有一
句话,带走弟兄,好自为之。” “哪里哪里——济璜兄误会了。既然严某人出面,自有出面的道理。人,
我可以带走。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说吧。都是七尺男儿,何必 遮遮掩掩。”
“好!有你这句话,严某可就不自量力了——请问,农会讲不讲道理?” “你什么意思?” “这你明白——”严营长说到这时,脸上却没了一丝笑意。接着,又慢
条斯理地说:“凡事都得讲道理嘛。舜卿是怎么了,就是因为见了我,你们
就要枪毙他?徐承审怎么了?不就是个传话筒吗?你们也不放过?那连我一 起抓了算了,这天下都给你们,怎么样?”
听了严营长的话,蔡济璜却笑了。随即,便冲着严营长说:“这可是你
说的?不管李舜卿和承审官,如果你愿意,只要我发一句话,立即就可下你 的枪。”说着,便朝潮水般前呼后涌的人群看了一眼,回头又对严营长说: “好自为之吧,严正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否则??”
见蔡济璜说得语重心长,更见涌动的人群已将他和蔡济璜密密匝匝地围
了起来,呼喊声接连不断,所以,不等蔡济璜再说什么,严营长头也不抬, 转身就要离去。
“给他一条路,放他走——”
  蔡济璜一声喊叫,严营长才灰溜溜地顺着人群闪开的小道,头也不回地 跑了。
接着,蔡济璜宣布:以县农民协会的名义,收审代理商会会长李舜卿,
逮捕“工会会长”罗偏头!从今日起,停止县长和承审官的职务! 人群顿时沸腾了,浪潮般的呼喊声,冲击着麻城县城的天和地。 麻城革了县长的职,我们怎么办? 麻城的消息传到了黄安县。在先后惩办了李介仁、阮纯清、张英廷、李
士显和石黑子等 19 名罪大恶极的豪绅恶霸之后,已是湖北省党部特派员的王 鉴便把目光投向了龙潭寺。
  龙潭寺是座落在倒水河中一片沙洲上的一座大寺庙。四周碧水涟涟,寺 庙典雅清静。猛一看,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每一天的晨钟,都能震 动灵性的飞鸟,扑在霞光里,落在沙洲上。风光一派,恰似一片清明天地。 但是,稍往前走一步,便可看见一丈多高,差不多都长满了苔藓、爬满了滕 蔓的围墙上,四角却安有九节雷、劈山炮、白龙枪等甚是肃杀的东西。“出
  
家人以慈悲为怀”,而龙潭寺的当家和尚却与县府衙门相互勾结,霸占寺庙 周围 900 多亩良田,雇有长工 100 多人。既收租,又放贷。披的是宗教外衣, 仗的是官府权势,欺压百姓,坑害良民。嫖妓宿娼,争风吃醋。装神弄鬼, 无恶不作。附近的农民群众,恨得牙齿都咬碎了,却就是怕“神”,只有敢
怒而不敢言了。
  1927 年 3 月的一天上午,王鉴有意和同是特派员的夏国倪来到龙潭寺附 近的牌坊店。他们一进农会办公室的门,正在此办公的汪国香、汪立波等人 便止住了声息,急忙端茶让坐,问寒问暖。
  “你们刚才说什么来着?老远我们都听到了动静,怎么又不说了?我们 是外人啊?”屁股一落坐,王鉴就笑笑地问了大家。
  “哪儿呀。我们刚才是说??唉,都是那帮秃驴干的好事!”一快嘴快 舌的农会干部快快地说,说毕就看着警觉了几分的王鉴和夏国倪。
“怎么啦?”他俩人几乎是同时发问。 “怎么啦?那帮秃驴又害人了!”说着,女干部就嘤嘤地哭开 了。
“是不是——?” “是,就是那当家的秃驴。昨天晚上,趁着汪老三的堂客到沙洲去挖山
芋,就把她给??唉,那女子过门还不到一月的功夫,你说,你说这老秃驴
还他妈算人吗?” 听着农民的冤屈,王鉴极快地和夏国倪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就对在坐
的各位农会干部说:“‘宋埠教案’想必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龙潭
寺就是第二个宋埠教堂!” 这时,农民们听说省里来了人,纷纷赶到了农会办公室的院子里。也不
知王鉴他们在说什么,屋里屋外部挤满了人。
  见群众热情如此之高,王鉴便暂时收住龙潭寺的话题,而是离坐起身, 走到院子中央,高兴地对大家说:“大家都知道了,麻城那边逮捕了恶霸地 主丁枕鱼、王子厉,罢了县长和承审官的官。我们黄安县的农友们,在党的 领导下,组织了农民协会,对李介仁、阮纯清、张英廷那样的土豪劣绅、贪 官污吏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取得了很大的胜利。在武汉的时候,董必武同志 表扬了我们黄安县,并对今后的工作作了指示。而事实证明,土豪劣绅也没 有什么了不起,他们不过会写几个字;有几个狗腿子。只要我们大家团结起 来,齐心协力,用锄头、扁担,也能把他们打垮!现在,斗争已经开展起来 了,我们一定要坚持到底,希望我们能继续努力,做出新的更大的成绩!”
王鉴的话音刚落,农会会员们便振臂高呼革命口号。 这时,一位曾被龙潭寺当家和尚觉明无理痛打了一顿的农民站起来问王
鉴:“龙潭寺的当家和尚算不算豪绅,该不该打倒?” 王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如何解决龙潭寺,他还没有计划好。
但见农民一问,他却不加思索,随口就肯定地说:“算,算豪绅!” 一提起龙潭寺,农民们立即轰动起来了—— “他们是豪绅,还是花豪绅!” “再让他们搞几年,我们连裤子都穿不起了!” “知道吗?那花驴昨天把汪老三的堂客给糟塌了!” “这还了得!走啊,到龙潭寺算帐去!” “杀了老秃驴,烧了那寺庙!”

  霎时,农民们便自发地扛起锄头,操起扁担,潮水般地涌向沙洲中心的 龙潭寺。正在田里干活的人,听说要去捉拿觉明那老秃驴,也都随手操起一 件农具当武器,加入了比倒水还猛的算帐队伍。
  初春季节,倒水河很浅,庙东的河床又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填塞起来, 露出了一片沙地。王鉴和夏国倪带领农民大军越过沙滩,趟过河水,率先冲 进龙潭寺的正殿大佛堂。也不管什么“神”呀“鬼”的,热情高涨的农民群 众一进大堂就掀翻了佛堂的神案,砸碎了香炉、木鱼,捣毁了那些泥捏的“菩 萨”。
“人呢?觉明那老秃驴呢?” 打砸了半天,却找不到当家的觉明和尚。 “还有‘鲤壳’,那秃驴比觉他妈明还坏。” 却也找不着。 群众急了,就在寺院里三层外三层地找。 “不会跑了吧?” “不可能,早晨我还看见他来着。” “那能上天了,就差房没烧了。” “那把房烧了。”
“别,先找人再说。”
“你看——你看这棵树!” 等到找到寺庙后院的后墙根时,说话的农民却奇怪地盯着一棵细高细高
的松树给站住了。他们上前一看,原来有一节布条子缠在树身上,树身向墙
外倾斜,像是吊着什么东西。 “墙那边是什么?” “沙地。” “那这老秃驴怎么不跑呢?”
经他这么一问,答话的青年农民也明白了——这个老秃驴,他就在外面
吊着。同时,他也有了新发现,急忙叫过同伴说:“你看那布条,那是他们 的腿带布。那么长一点,一丈多高的墙,沙土冻的冰硬,老秃驴他敢跳吗?” “哈——这老秃驴,他倒会想办法的。快来呀,老秃驴在这儿哪——” 等到树下围满了好生奇怪的人群时,那俩青年都蹭蹭蹭地上到墙头了—
—不但是老秃驴觉明一个,还有“鲤壳”也在旁边吊着。看见青年农民上了
墙头,吓得直打哆嗦,但不敢松手,往下一看,掉下去还不得摔个半死。所 以,冲着“哈哈”大笑着的青年农民,直喊:“饶命——饶命——”
“饶命,哼,干坏事时你们饶过谁的命了?拿刀来!” 墙头话音未落,墙下就“嗖”的飞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墙头一青年稳稳地接住“鬼头刀”,只说“你们拿绳子到外面去”,举
手就是刀起布断,“啊——啊——”两声惨叫,觉明和“鲤壳”就一个压一 个地摔到了冰冻着的沙地上。还不等他们叩头求饶,奔过来的人群就将他俩 老老实实地押了起来。
  “游街,先让他们低头认罪。至于老和尚,游完街就直接交农会,等侯 处理。”
  这边王鉴一发话,那边农民们就扛着缴获的武器,押着觉明和“鲤壳”, 上了牌坊店的正街。沿路观看的人们,有的指着和尚骂,有的对着他们吐口 水,佃伢们则折下初春的细柳条,像耍猴样地撩着这两个坏家伙,叫他们低
  
头认罪。 但是,等大闹龙潭寺的群众差不多都走光了之后,王鉴却隐隐地感到有
些胸闷,气都难喘个舒畅。 “坐一会儿再走吧?”见王鉴脸色苍白,细心的夏国倪知道他的老毛病
又犯了。本来这一次没有安排他回来,可他非要回来看看。虽然同志们都尊 他为兄,可他也才二十五六岁。看着他原本是高高大大的身子一天一天消瘦, 夏国倪的心情也十分沉重。
  “就坐一会儿吧。”王鉴慢慢地坐下了,但他不愿意因自己的病情而影 响同志们的情绪。所以,见夏国倪漂亮的小脸也阴沉着。就勉强着逗她说: “你说那觉明怎么能爬到树上?就想了那么个笨办法?”
  因为觉明和尚和“鲤壳”吊在那里的样子太滑稽了,所以听王鉴一说, 夏国倪果然就很单纯地笑了。笑过之后说:“被农会吓破了胆哩。唉,你听
——”
王鉴侧耳,听着牌坊店那边,果然飘来了他们自己编的《农会歌》——


打起鼓来敲起锣, 我们唱个农会歌, 农友们多么快活。 农会兴得真红火, 铲除压迫和剥削, 穷人再不受折磨。 农会当家把主作, 斗得豪绅把头磕, 最坏的杀他脑壳。 减租杂税都免却, 翻身日子真好过。 不是共产党来掌舵, 哪有这个好结果, 农友们啦紧紧跟着。


  “就是这么好的形势,却还有人说我们的农民运动‘糟得很’,是‘痞 子运动’、“情农运动’,千方百计地要进行破坏和捣乱。”听着自己参与 编排的《农会歌》,王鉴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但不知想了些什么,却又说起 了这些。
“那不都是国民党那些老右们说的吗?” “不光是国民党的蒋介石,我们党内也有人被人家给吓怕了,不敢支持
农民运动不说,还跟在人家后头说什么,农民运动‘过火了’,‘搞糟了’。 唉,打铁本身先不硬。你知道吗?这种思想也到了咱们黄安。好多曾经被农 会打跑了的豪绅,差不多又都回来了。暗中破坏捣乱,企图反攻倒算!”
  “是,这我知道。还在武汉的时候,这种风言风语就很多。只是没想到, 这么快就传到黄安了。”见王鉴的心情好了一些,夏国倪就认真地和他谈起 了这些叫人揪心的事。
  “你以为黄安在哪儿,黄安、麻城离武汉都只有一晌的路。不过,听说 湖南的毛泽东写了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文章,很厉害,结论是,
  
农民运动‘好得很’。” “听说过,但没读过。不过,最近他就要来武昌办‘中央农民运动讲习
所’,到时候不妨去听听。” “是呀。哎,黄安和麻城去学习的人定了吗?”
  “定了。黄安有戴克敏、汪奠川;麻城有刘文蔚、桂步蟾。还有另外一 些人。”
  “噢,那就好。很奇怪,我总有一个直觉,只要跟着毛泽东,农民运动 就一定能搞成功!”
  说着,王鉴就站了起来。望着北面巍巍的大别山,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出来。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才对夏国倪说:“过两天我们去一下箭厂河,看 吴焕先搞得怎么样?”
  就在王鉴和夏国倪叙谈革命形势的时候,毛泽东已经到了武昌,开始主 办“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在此期间,湖北省召开了全省第一次农民代表 大会,毛泽东被聘请为大会名誉主席,会见了全体代表,并根据当时的形势, 旗帜鲜明地发出号召,我们要打倒土豪劣绅,在农民利益和地主利益发生冲 突的时候,革命同志要主张农民利益,做援助农民利益的革命派,同反动势 力作坚决斗争。
消息传到黄安和麻城之后,大大地刺激和震奋了黄麻两县农民的革命斗
志。就在这时,中共湖北省委又颁布了《惩治土豪劣绅暂行条例》。按照《条 例》规定,黄安和麻城两县都分别成立了“审判土豪劣绅委员会。”于是, 心情忧郁了一晌的王鉴又笑逐颜开。这天一大早,他就告诉夏国倪:“我去 箭厂河一下。”
“我不去了?”夏国倪有点赌气的样子。
“你不去了。在家把报告整理一下,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不好的。”
看见夏国倪满脸的不高兴,王鉴差点改变主意,打心眼里,他是喜欢这
个健康而向上的姑娘的。让她多跑跑,也许会有好处。转眼一想,就又下了 决心似地笑着对她说:“有的是机会给你跑。别泄气,革命的日子还长着呢。” 话虽这么说,王鉴心里其实还有更隐密的另一层意思,也许,箭厂河是 一场风险呢。再说,他也想单独见见吴焕先,和吴焕先一起,收拾掉吴惠存
这个大恶霸。
  正是早春 3 月,走在路上的王鉴看到田间地头河边都是春光一片的样 子,不自觉地就想起了曾把马克思画像供奉到自家香案上的吴焕先。
  就是这个与戴克敏、戴季伦是姑表兄弟的吴焕先,“五卅”惨案之后, 回到黄安开展抗租、抗捐、抗债、抗税、抗课的“五抗”运动时,亲自点名 要大地主吴惠存等家各设 20 桌酒席,宴请农民工友,以示对他们的初步惩 罚。受剥削受压迫的贫苦农民,走进了地主的高堂大院,扬眉吐气地坐在椅 子上;平时作威作福骑在人民头上的大地主吴惠存,吓得不敢着家。接着, 他就带领农民清算了恶霸地主方晓亭霸占的公田公房。农民喜气洋洋,但地 主恶霸对吴焕先却恨之入骨。
  就在去年冬天,在吴惠存的指使下,恶霸方晓亭带着地方民团,烧了吴 焕先家的房屋,杀害了他的父亲、哥哥、嫂子、弟弟等六口人。吴焕先回来 后,看见母亲和最小的弟弟伏在亲人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自己也悲痛万分。 他擦去了眼泪,对母亲说:“娘,你们快走吧,不打倒军阀,地主阶级,儿
  
誓不为人!”在他的一再劝说下,母亲忍痛才离开了家,到外面四处投亲靠 友,漂泊度生。
“要想取得革命胜利,就得有自己的武装。” 当王鉴见到失去了六位亲人的吴焕先时,他已经组织农会骨干,在家门
口架起 20 盘火炉,群众有钱的出钱,有碎铁的捐碎铁,大火三天三夜,赶制 鱼叉、大刀、梭标。见此情形,王鉴肯定地说:“焕先,你说的对,也做的 对。没有自己的武装,迟早都得挨打受气!”
“何止是挨打受气!” “焕先,仇,我们一定要报!如我王鉴还在,我一定帮你,杀掉方晓亭,
杀掉吴惠存!告慰伯父他们的在天之灵!” “鉴兄!”
  吴焕先这个看似单薄的铮铮铁汉子,这才伏在王鉴的肩上,一起一伏地 放声痛哭!
  他们分别之后,吴焕先立即组织参加红学的人,赤背光膀,刻苦训练。 奇袭民团,打盐卡,烧公所,夺钢枪,农民武装飞速发展,如今已是个初显 规模的农民自卫队了。
  后来方晓亭跑了,所以这一次王鉴赶来就是要收拾吴惠存这个恶霸的。 吴惠存是箭厂河地区的大土豪、大恶霸和大淫棍。是紫云区郑家边村人, 担任着伪红枪会会首、民团团总等职,又是吴姓族长。长期以来,他依仗权 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高利重租,盘剥工农;又勾结官府,制造假印, 包揽词讼,坑害公民;同时,网罗土匪,打家劫舍,私设关卡,敲诈勒索, 谋财害命,拦劫花轿,强占民女??可真是罪恶累累,罄竹难书。农民运动 兴起后,不仅毫无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诽谤农会,咒骂农友,暗中杀害农 会干部家属,破坏革命武装,实属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能
发展农民运动。
  想到这里,王鉴热血都往上涌,脚下加快步伐,口里还念念有词,这都 是宣判吴惠存死刑的罪状!
来到紫云区四角曹门村(今河南新县箭河),王鉴先到农会干部周业成
家,交待一番之后,又赶到了吴焕先的住处。 看到王鉴突然出现在面前,吴焕先又惊又喜,一把抓住王鉴的手,说:
“只说你调到省里了,怎么说来就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 “哪儿呀,想都想不来呢。快喝点水,看汗津津的。”却握住王鉴的手
不放,看了一会儿又说:“怎么搞的嘛,怎么瘦成这样了?比我还瘦!” “人生难买老来瘦嘛。”话一出口,王鉴自觉失口。吴焕先虽然瘦小,
却是十分的敏感。果然,王鉴一句玩笑话还没说完,吴焕先就松了他的手, 联想起王鉴曾经说的“我要是还在”的那句话,就像感觉到了什么。半晌才 说:“鉴兄,什么都可大意,就是病这东西大意不得。”
“说什么呀,见面连口水也没喝,就说这些没边没沿的事。” 说到这里,周必成、吴先筹、汪宗明、吴维如等十来个农会的负责人就
都赶来了。 进门自然是一阵高兴的寒暄。稍坐片刻之后,王鉴即说明了他来此的意
图,传达了省党部关于依法惩处吴惠存的指示。接着才说:“现在我们说说, 怎么惩处吴惠存?”

王鉴话一说毕,吴先筹他们七嘴八舌地就说开了。 “毙了算了,这家伙实在是太坏了!” “蒋介石还委任他当总团长,土匪也由他指挥??” “就凭这权力,他私设盐卡,代筹备军粮,放三青(即水稻、花生和木
子),五斗收一石,一箩收一担??” “还包人头税、六畜捐,逼得人都没法活,有的大年三十晚上跳塘死了,
有的在家吊死了??还勾结方晓亭??” 见大家越说越多,王鉴就制止了大家,说:“我们现在不说吴惠存的罪
恶,他肯定是死有余辜。现在我们要商量的是,怎样抓他才牢靠?抓住以后 怎么审判?”
  王鉴一说毕,吴先筹就说:“我先说,吴惠存是个大恶霸,又有流氓地 痞一大堆。我们不但要抓吴惠存,还得防止那帮小地痞闹事。”
  “有道理。”吴焕先这才接过吴先筹的话,说:“我们有三堂红学。我 看就以他们为主要力量,一堂红学打地痞流氓,两堂红学来对付吴惠存。”
“那怎么抓呢?”有人问道。 “也好抓。一般吴惠存睡在他的药铺里,一是寻花问柳方便;二是药铺
简单一些,跑起来比他的深宅大院要容易一些。他也知道作恶多端,好日子 过不了几天了。”
“我看焕先说的有道理。基本力量就靠红学,分工也可以那样分。现在
更重要的是,第一,今天晚上必须瞄准,看吴惠存是否进药铺;第二,药铺 四周情况怎么样?是晚上动手呢?还是明天早上天不亮动手的好?噢,还有 一点,抓住后先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是就地处决?还是带到七里坪?或者 是县上?”
王鉴一说毕,屋子里静了一会儿。接着吴焕先又说:“第一和第二都不
难办到。即使他不住药铺,他家的情况我已经熟悉了好长时间。而药铺周围, 就更容易行动了。四周都有出处,而离其它人家又远,只要我们包围了药铺, 他就插翅也难逃。关于是早晨还是晚上,我建议是早晨。因为吴惠存这个王 八蛋差不多夜夜都要吃喝玩乐,最近还有个从武汉弄来的一个团长的小姨太 什么的,夜夜都玩得很晚,一般早晨都起不来。我们正好下手。最后,逮住 后是送到七里坪还是就地处决?我觉得应该送到七里坪公决。吴惠存民愤极 大,公决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影响。但是,如果万一有其它情况的话,就地 处置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基本情况就这样吧,现在我们来议一议具体分工和其它细节问题。”
  王鉴一说,众人又是群情激起。待到安排、布置停当之后,天色已经擦 黑了。这时,吴焕先变戏法似的,“咣”的一声,一只倒满了酒的老碗就搁 到了桌子上。接着一举手,一只雪白的公鸡又被他倒头提到碗上面。公鸡挣 扎了一下,那殷红的鲜血就洒在了碗的边边沿沿,之后便顺了酒水,把个碗 染成了丝丝缕缕地游动着的红色。
见状,王鉴第一个端起了老碗,面向众人,说:“这酒应该叫 “鸡血同心酒!”
众人齐声作答。 王鉴便又看了吴焕先一眼,说:“为了吴伯父及焕先兄亲人的在天之灵,
为了天下的劳苦大众,愿我们各位同心、同力、同智、同勇,打倒土豪劣绅, 打倒吴惠存!”

  说着,王鉴仰脖子而长饮一口;接着,众人都默不作声,一个一个地把 酒同心示忠勇。最后轮到吴焕先,他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之后,便“啪——” 地一声,将碗摔在地上,摔成了花一样开着的碎片。
  最后,等众人都悄然四散之后,王鉴才起身,对吴焕先说:“我要去看 看吴惠存的药铺房。”
  说是药铺房,其实比想像的药铺要大得多,不算前边的门面,也是个两 进两房的大院子。四周松柏参天,院子灯火通明。
  吴惠存不知死到临头,此刻却在最后一幢房子的一间偏房里与吴焕先说 的那个武汉什么团长的三姨太在调笑。
  “说个谜语给你猜,猜对了今晚放你去老六那里。要是猜不对,可得陪 吴爷我好生耍一耍噢。”
  那三姨太就在吴惠存的腿上坐着,春寒料峭的,花布旗袍的衩却开到了 大腿那里,屁股一扭,全是白肉。她见吴惠存又在调自己的胃口,便在搂着 吴惠存脖子的两条胳臂上使了些劲,还歪了一下头,才撅起厚嘴唇儿对他说: “你说吧。可不准耍我,要是我猜出来了,就得放我走。”
“好。要是猜不出来呢?” 那女人却撒了娇似的踢腾起双腿,“噌”地一下,把个红嘴唇儿就印在
吴惠存那张老脸上。
“嗯,这还差不多。我说了——” “说吧,说吧,我都等不及了。” “你可准备好了——” “快说呀——”
“听着——”吴惠存却不急着说,只用一双色迷迷的眼,直盯女人的脸。
“再不说我走了!”女人便装生气。 “好好好,就说就说——‘掀开花被窝,伸手往里摸,掰开两条腿,就
往眼上搁。打一物’。快猜。”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吴惠存又说了一遍。再听了一遍之后,女人却飞红了脸,闹着吴惠存说:
“恶心死人了,我不说!你们乡下人都这么恶心,你另说一个。”
  “就这一个。”说着,吴惠存的手就有点儿激动。但不等撩开旗袍,就 被女人装模作样地推开了。“我就是不说。”她又说。
“不说也行,指给我看也可以嘛。”
  “不嘛,那东西怎么能随便指呢。要指,要指你自己指嘛。”女人的声 音软绵了,吴惠存的手便就有了去处。但等女人娇浪出些声音之后,吴惠存 却占了便宜似地说:“不过,不是这东西。”
“那是什么?”吴惠存的慢怠把女人给惹恼了。 “你看——”吴惠存却不恼,只从鼻梁上取下眼镜,放在盒子里,然后
再取出来,又架在鼻梁上。 “不算——”女人这会儿有笑了:“你这个恶心人的流氓。你敢这么欺
侮我,看我不打你,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女人就又是闹又是打,打得 吴惠存直假模假样地朝桌子底下爬。
就在这时,院子里“眶”的一声却惊动了吴惠存。 “谁?”
吴惠存在桌子底下吼了一声,四房里的小丫头也都跑了出来。

见没有答应,吴惠存迅速爬出桌子,提枪就往处奔。 “老爷是我——” 寻声望去,却是个站在窗台底下的小娄罗。 “你他妈站在这里干什么?”
  吴惠存见他的长枪在地下倒着,就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又见窗子上的 粉纸被那斯舐了个小洞,就又踢了他一脚,吼着说:“滚,小公鸡连鸣都不 会打还他妈就想压蛋!快滚!”
  等那小娄罗拖着枪跑出了里院,吴惠存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之后,才又回 到了房子。
“怎么回事?” 女人甚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吴惠存却答了一句十分下流的话,过去搂着
女人,哼哼呀呀地就进了他的卧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鉴和吴焕先带着一律身背大刀的红学队员,把吴
惠存的药铺包围了起来。他们身后,是闻信赶来的扛着锄头、举着长矛的农 会会员。里三层、外三层,可真是围了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起初吴惠存听到了一点动静,却以为是风声,转过身子就又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听见清脆悦耳的敲门声时,就不耐烦地坐了起来,一边穿衣服, 一边不停地骂:“他妈的,死了人了,这帮王八蛋,还不如养几条狗灵醒。”
“你干什么去呀?”女人这才醒来了。
  “没听见敲门声吗?”吴惠存正没好气地伸胳臂穿衣服呢,“嗵——” 的一声,卧室的门却被撞开了,一下子闯进来三五个虎彪大汉。女人“啊” 地叫了一声,藏到了吴惠存身后。吴惠存下意识地去摸枪,没想却抓了一把 女人的头发。拉了一下女人的头,见女人不动。这才赶紧下地,顺手拿起他 的二马珠水烟锅来招待“穷人”,假惺惺地说:“坐,坐,你们坐呀。想必 是有要紧的事,来得这么早?”
见没人接他的水烟锅,吴惠存的身子又到枕头那边挪。女人已经钻进了
被窝,枕头在那里亮着。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枪。 吴焕先明白了吴惠存的意思,一步冲上去,抢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吴惠
存的枪,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别在腰里,对吴惠存说:“你犯了罪了!”
  “我是蒋委员长任命的团长,你们可不得乱来!”软的不行,吴惠存就 来硬的。枪虽然被摸了,嘴却还很硬。
“蒋委员长任命的。哼——我是省党部的特派员。省里有命令,要我们
来捉你。上!” 王鉴一声令下,汪宗明、吴维如等就扑上去,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你们——”
“我们要审判你!” 吴惠存还想反抗,却被农会会员们拖出了门。他们边走边呼 口号——
“打倒贪官污吏!” “打倒土豪劣绅!” “打倒吴惠存!”
  吴惠存被带走了。那些平时跟得很紧的一些狗腿子也逃散了。等天色大 亮时,吴惠存的一干亲信和心腹又不甘心吴惠存被带走,立即纠集了一批人, 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四角曹门村。
  
半道上他们碰到了吴焕先的伯父吴惠干。 “你们干什么去?”吴惠干明知故问。 “我们去劫吴惠存!”
  “你们不要命了,他们是奉省里的命令来抓吴惠存的,谁敢违抗,就要 诛戳。何况,就你们这些人,哪儿经得起三堂红学打。他们可都是些刀枪不 入的勇士。就是追上了,你们还不是找死!”
  吴惠干故意一气儿说了这么多,见有人有些动摇,迟疑着不太想走,那 领头的心腹就过来推了吴惠干一把,骂着说:“去你妈的吧,老家伙!我们 不听他说,救出吴老爷,人人有黄金。”说着喊着,就又一路尘烟地追了上 去。
  等王鉴他们压着吴惠存走到离七里坪还有三四里地的王锡九村时,他们 便远远地看见了来劫案的人。
“怎么办?” “谁来劫就杀谁!”
  “我看不必带到七里坪了。如果只有一个吴惠存,什么都好说。关键是 那些劫案的人,都不一定该杀呀。对不对?”
“也可以。那就把他带到大柏树下,征求群众意见,就地处决!” 王鉴和吴焕先商量了几句,见吴焕先同意不必带到七里坪,就连忙转身
对面前的红学队员和跟上来的上千群众说:“现在情况有变化,你们看,后
边劫案的人就快要上来了。你们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打死吴惠存——”
“打死吴惠存——”
“打死吴惠存——” 群众的怒吼声滚动如雷,王鉴的心情也开始激动了,他信步走上大柏树
下的碾盘上,面对群众,历数吴惠存的罪恶之后,他庄重地向大家宣布:“同
志们,按照省里的指示,我现在宣布,就地处决吴惠存!” 王鉴话音刚落,农民们就举起锄头、扁担,把吴惠存的脑袋砸了个稀巴
烂。
  处决了吴惠存,即如麻城逮捕了丁枕鱼、王子厉一样,群情空前振奋。 黄安全县十个区,都先后成立了区农民协会,乡、村农民协会一下子发展到
210 多个,会员达 5 万 6 千余众。3 月下旬,麻城县农民协会筹备处也宣告成
立,全县农会会员达 12 万 4 千余人。农民运动,如狂风暴雨,所到之处,均 呈摧古拉朽之势。这时的黄麻两县,除一座县城外,四乡都是革命的新兴势 力。
  但是,善良的农会会员们却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们如狂飙般地要将帝 国主义、反动军阀和土豪劣绅们统统扫进坟墓时,一个叫做蒋介石的浙江人 却很不耐烦地说:“共产党现在已经达到了力量和声望的顶点,如果他们对 自己的行为不加控制的话,他们将给国民党带来灾难。”显然,共产党并没 有控制自己的行为,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正在为农民运动叫 好。所以,到了 1927 年 4 月 11 日,蒋介石在上海就发布了那项标志着蒋介 石与受国民党左翼支持的共产党之间的最后决裂的密令:“没收 2700 名共产 党工人纠察队员的枪”。
4 月 12 日,上海的宝山路血流成河!
喋血大别山—黄麻暴动纪实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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