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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大别山—黄麻暴动纪实



闹县教堂的公子哥儿,在武汉中学加入共产党后,也曾轰轰烈烈地革命过, 却终于在喘不过气来的白色恐怖之下,叛变革命,投靠国民党,先后当了宋 埠公安局长和麻城县长。
  富有戏剧色彩的是,1949 年,正当王树声率千军万马在大别山剿匪之 际,李培文在仓惶出逃的路途上被捉回麻城。临死前却对王树声说了心里话: “培文有罪,罪不在赦,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而发生动摇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还是把枪交了吧?大革命都失败了,我们还闹什么?” “农民协会也关门吧,免得今天抓,明天杀,亲戚朋友都不得安宁。” “县上、省上都不能去了,还有什么搞头!” 更有党内左倾机会主义者,竟指示“农民运动暂停六个月”! “不!不能交枪。交枪就等于交命,散伙就等于投降!”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坚决的声音却穿过了黑夜中那昏暗的油灯的光
线,掷地有声地落进了戴克敏等人的耳朵。 众人回头一看,才发现了面容冷峻且气度不凡的潘忠汝。 潘忠汝,湖北黄陂县潘家堰湾人。 1924 年入武汉中学,当年即撰文在
《武汉中学月刊》抨击反动政治,声讨帝国主义的罪行:中国劳苦大众生活 在地狱之中,是帝国主义列强入侵和国内反动统治者横征暴敛造成的;我们 对外要打倒帝国主义,对内要打倒封建军阀及其豪绅地主阶级。他立志改造 社会,要推翻腐朽没落的封建统治一


尧天舜日事经过, 世态崎岖要整磨。 不肯昏庸同草木, 愿洒血汗改山河。


  就是带着这首诗,潘忠汝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而走进了远离家乡的黄埔 陆军军官学校。
今年夏天,他从军校毕业后,就立刻回到武汉,住在武昌的一家旅馆,
着急地等待分配工作。 一天晚上,省党部来了通知,要他立即去粮道街董必武的住所接受任务。 时针已经指向深夜两点,顾不上穿好军装,潘忠汝就随来人一起,跑到
了董必武那间简陋的房间里。“师生”相见,潘忠汝显得非常的激动,握住
董必武的手,他竟然噙不住闪烁的泪花。 “老师,你怎么瘦成了这样?”
  “莫提,莫提!??麻城那边又闹起来了。我刚刚送走了王树声??” 董必武的面容的确很惟悴,应了潘忠汝的问侯,好像想说什么,但却没说出 口。稍停片刻,只说了麻城的事。
“那我这就去麻城。” “不——”说着,董必武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写给“黄显威”(即黄安
县委的代号)的介绍信,交给潘忠汝,并拉住潘忠汝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现在省委决定派你去黄安县工作,任警察局军事教练。记住,你的任务是 协助黄安县委,设法发展农民革命武装,随时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个任务十分艰巨,汝庭(潘忠汝在武汉中学时的原名)哪,我相信你,党

相信你,能够出色的完成这个任务!” 潘忠汝凝视着老师惟悴而慈祥的面容,心情异常地激动,只等老师的话
音一落,他就坚决地说:“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完成党交给我的任务!” “闻令乐从,闻战则喜。”满腔的革命热情驱使着潘忠汝。第二天一大
早,他顾不上休息,背上行李包,即偕前来接头的黄安县农协委员王文焕, 日夜兼程,直奔黄安。
  其时,黄安拥有三支武装:一是农民自卫军,二是三党红学,三是警备 队。前两支分别由戴克敏和吴焕先领导,惟县警备队还属于旧式武装,成份 极为复杂,尚控制在警察局反动局长手中,成为阻碍黄安农民运动的一块绊 脚石。
  潘忠汝到职后,目睹流氓、土匪出身的反动军官,打骂、欺压士兵,抢 劫、搜刮民财,心中便有说不出的仇恨。他暗下决心,一定要除掉首恶分子, 争取大多数,打开工作局面。一次,警备队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丑闻:两 名当官的下乡搜刮民财,因分脏不均而发生械斗。警察局长假意出面调停, 各打五十大板。但却将他们的脏物、脏款,一古脑儿归己所有。机会来了。 潘忠汝认定这是剔除反动局长,改造这支旧式武装的大好时机。于是,在县 委及戴克敏等人的支持下,一方面积极同县党部、县农协的共产党员密切合 作;一方面以关心为名做通两名受伤警察的工作,联名上告县政府,要求开 除警察局长。而县政府的部分要员,因受了局长的贿赂,起初试图力保,但 迫于各界人士的强烈反应和申诉人人证、物证俱全,恐将事情闹大之后不好 交差,最后才不得不作出开除警察局长的决定。
初战告捷,这一事件的获胜,大大地提高了黄陂人潘忠汝在黄安县的知
名度。接着,潘忠汝便抓紧时机,利用警察局克扣士兵薪金,贪污枪械管理 费等具体事实,发动士兵向警察局贪官开展“清算”斗争;随后,又利用深 入浅出的道理,向士兵进行革命宣传,诱导他们站到人民大众一边。经过一 段时间的艰苦工作,潘忠汝终于赢得了士兵的普遍拥护。就在这时,武汉汪 精卫集团却背叛了革命??到此时,潘忠汝才终于明白了董必武先生派他到 黄安来的一片苦心和期望。
所以,当他此刻听到竟有这么多人对革命表示怀疑,丧失信心,而要放
弃农民武装,“交枪散伙,自谋生路”时,他便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几乎 是低沉地吼叫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因为潘忠汝刚到黄安不久,除了戴克敏、郑位三、吴焕先等人比较熟悉
之外,其余各区、乡的人大都不认识。所以,见潘忠汝一声低吼,在场的大 多数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而戴克敏则趁机站了起来,一面向大家 介绍了这个大闹警察局的潘忠汝,一面旗帜鲜明、毫不含糊地表明了自己的 态度。紧接着,吴焕先、汪奠川、王秀松等人也纷纷表态——
“不能交枪,协会还要办!” “现在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我不执行‘停止六个月’
的决定。我要革命,不打不得安身!” “以革命继续革命,以革命发展革命!” “屠刀斩不断长江水,乌云压不垮大别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将
革命进行到底!” 就这样,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非常时刻,潘忠汝、王秀松、戴克敏、汪
奠川、刘文蔚、吴焕先、桂步蟾、王树声等黄安、麻城的脊梁,却依然挺起

腰干,面对白色恐怖的黄麻大地,豪迈地唱起了这样一首歌


哪朵葵花不向红太阳, 哪个穷人不向共产党! 任凭你白匪再猖狂, 烧我房屋抢我粮, 一颗红心永向党, 头断血流不投降!


  就是唱着这样的歌,他们将进行斗争的策略作了灵活机动的调整——黄 安县委转移到七里坪;麻城县委转移到乘马岗。党的活动也由公开而转入地 下——深入群众,组织群众,大讲乌云必将驱散,曙光必定普照大地的革命 道理;揭露国民党反动派叛变革命的滔天罪行,号召人民化仇恨为力量,坚 定地跟着共产党,跟着毛委员,坚持斗争到最后,永保工农武装斗争的旗帜 飘扬在人民群众心中!
  但是,这种火热的革命激情在七月的狂风暴雨之中,却遇到了最严峻的 考验——
麻城西张店民团团总、大恶霸地主王芝庭在逃亡之际,听到了“七·一
五”的阴风,就觉得还乡的日子该到了。 “择个好日子,选一乘好轿,准备打道回府。”站在光山的太阳底下,
王芝庭眯着眼睛给周围的随从和小娄罗们说。
  “再等一阵吧,等那边都收拾干净了,老爷你再上轿不迟。”一个“教 师爷”却忧心忡忡,他前些天才打探过消息,虽然杀了一些人,包括妇女主 任夏国倪,可那帮能闹事的混小子们一个都没逮住,还在活动着。而他又是 被他们打怕了的人,就不想再为王芝庭的一时高兴而去送老命。
但见“教师爷”不愿动身,王芝庭却满不在乎地说:“不等了,不等了。
这么些日子不放炮了,再不回去,日后也给人没什么说道。” “好吧,那就备轿吧。不过,还是多带些人好。”“教师爷”还是不放
心。但这回王芝庭却没再反对,而是笑着说:“多带些就多带些,‘韩信用
兵,多多益善’嘛,啊?” 话虽这么随便,但老谋深算的王芝庭却不是没有他的打算。想一想,
“七·一五”都快一个星期了。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茅草也过火了,石头
也过刀了。就那么几个鸟人儿,还能剩几个?再说魏益三的队伍还在这一带 驻扎着,而各位老爷的民团什么的也还有那么多。小小的几个共产党,他还 敢在这个时候打我?不敢。可如果此刻还懒在光山不走,那以后就肯定是没 面子了。再说,他也知道他的“教师爷”是被打怕了,所以,带个三千、五 千的,估计也没什么问题。而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好的时机,打他一仗又有 什么?还不是拣几个穷鬼的尸体,就是逞能也得有本钱哪!啊?哈哈??
  这么一想,王芝庭就得意地大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几只偷吃谷米的麻 雀,当然也惊动几个随从或者是小娄罗。
但是,王芝庭却是高兴得太早了。 获知王芝庭要招摇还乡的消息,刘文蔚和王树声以及桂步蟾等人则高兴
得跳了起来。 “这么长时间不动枪炮了,再不动它几下,手都要发痒了。”

  “当然,这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要通过这次战斗,打他个威风出来。 叫人民群众明白,我们还有武装,还有能打胜仗的人民武装。”
“趁机再弄它几杆枪,把自卫军好好装备一下。” “来,现在我们研究一下,这仗该怎么打?”大家都说过话之后,刘文
蔚就把话题引到具体的打法上。 “我看是这样,我先说个基本思想。”说着,桂步蟾就边思索边说:“基
本思想——也就是我们所要达到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打个大胜仗!所以, 准备就一定要充分??”
  “地形一定要选好。”王树声快言快语地插了一句。听得出来,他心里 大概已有了什么好主意。所以桂步蟾看了他一眼,就接着说:“是,树声的 想法很好,在人员、武器、各方面都准备充分的前提下,选个好地形是非常 重要的,也有利于发挥我们人多势众的优势,是这样吗?树声。”
  “是。”见桂步蟾有意要他说明,王树声就别出心裁地说:“我看就打 他一个连环套。一层套一层。”
“连环套?有意思。” 一听刘文蔚也说有意思,王树声不勉就有点小小的得意,提着嗓门一路
就说了下去:“我的意思是选择一个起伏地带的山岗,布上三道防线:武器 好、技术好、敢打敢拼的放在最前面,一接火先打掉它的锐气;接着是素质 较好但武器较差的第二道防线,前边一有空隙就能穿上去;第三道是人多势 众、收拾残局的武装群众??如此攻打下来,就是来 10 个王芝庭,也要叫他 寻不着回家的路。”
王树声一说完,刘文蔚和桂步蟾就开始考虑它的可行性。连环套?实际
上也就是不留退路的层层埋伏。只有进路,没有退路。来多少我就收拾多少, 不留一个人的余地。这么一想,桂步蟾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欢喜,所以,过了 一会儿,他就冲王树声和刘文蔚说:“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具备一定的可行 性。我现在在想,王芝庭到底要走哪条路?把人马放在什么地方最合适?既 要接近想象中的王芝庭路线,而如果摆错了,运动起来又要方便?不至于贻 误战机。另外还有,我们有多少人?要不要通知黄安支援?若要支援,来多 少为好?”
“除了要通知黄安之外,我看其余的都不成问题。我觉得,既然要打‘连
环套’,人员就得占绝对的优势。这样的话,黄安肯定就得通知,至于来多 少?见面之后再说。另外,还有具体的打法,我看也得征求一下黄安方面的 意见。尤其是那个潘忠汝,刚从黄埔回来,满脑子都是用兵之道。”
  接过桂步蟾的话,刘文蔚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说毕,他又对桂步蟾说: “是不是叫树声这就去通知?事不宜迟,说不定王芝庭很快就要行动。”
  “那就这样,干脆我们一块去,商量好以后再回来,勉得来回跑,路上 也不方便。”
“好。” 桂步蟾一说毕,他们三个人就上路了。到了七里坪,戴克敏赶紧把他们
送到自己家——自从黄安和麻城成了敌人的“清剿”重点之后,戴克敏的家 就成了他们开展秘密活动的据点。安排好他们之后,戴克敏就说:“你们稍 等一会儿,我去通知他们。”说着一转身,就机敏地闪出了院子。
  这时天将擦黑,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才见王秀松闪了进来。接着一阵 狗叫,汪奠川和吴焕先一前一后地进了院子,最后才是戴克敏和潘忠汝。他
  
们进门之后,戴克敏站在院子听了一阵,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故意大着声 音关了门。
  这些人见了面,自然先是一阵寒喧。尤其是潘忠汝的到来,话题就又多 了些黄埔军校的事。这个问校长还是不是蒋介石?那个问国共分家了,军校 还要不要办下去?等等。
  接着言归正传,桂步蟾简明要地汇报了他们的情况和想法,潘忠汝、戴 克敏、王秀松等人就又议论了一番。最后,在赞同“连环套计划”的基础上, 双方就战斗的具体情况,由潘忠汝作了具体的部署——
  地点:选择北界河东面一起伏齐阔的山岗,既便于隐蔽,也便于行动。 而且能俯瞰光山至麻城的一段长达数华里的通道。如果不出意外,这通道应 该是王芝庭打道回府的必由之路;
第一道防线:黄安、麻城的自卫军,钢枪队在最前面; 第二道防线:黄安、麻城武器较好的农民义勇队; 第三道防线:黄安、麻城成千上万的武装农民。 说到这里,潘忠汝扫视一眼在场的人,谨慎而坚决地说:“除此之外,
在西山武昌庙脚下及大坳口等地,还得设几处一定数量人员的埋伏,以堵王 芝庭的退路!至于具体时间,这由不得我们。我明天先到北界河那边看看。 如果有地方需要修正,到时候再做临时通知。而今晚会一开完,我们就派出 机动人员去打听。光山一有消息,我们就立即行动。”
等到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黑下来了。送走了王树声他们,戴克敏就忙
着和潘忠汝谈论一些具体的事情。话还没说几句,却听到了“砰!砰!”两 声枪响。接着狗也叫了,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一听枪响,戴克敏一下跳了起来。正要出门去看个究竟,却被潘忠汝一 把给拉住了:“等等,你没听到脚步声?你这一出去,还不给他们抓住?”
“会不会是树声他们?”
“也可能。但必须等一等。” 说着,一屋子的人,就都有点紧张地支起了耳朵,静静地,谁也不出声。
但过了一会儿,就又一点儿都听不到动静了。
  原来,王树声他们刚一上路,就碰到了不知是哪一家的民团们开始巡夜。 民团的人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所以就大大咧咧地吆喝了一声“谁?” 见无人答话,抬手就很随便地放了两枪。这一放不要紧,却惊得王树声三人 一下子就跳进了路旁的沟坎里。听到了响声,民团的人这才追了过来。当然, 他们的狗也开始叫唤了。
“跑吧?” “不。快帮一把。”
  转眼望去,王树声和桂步蟾才见刘文蔚正用力把沟坎边斜长的一颗树往 下搬。他俩赶紧搭手,用树冠掩饰他们的身体。
“劲使匀,千万不能动。” 刘文蔚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就逼近了。
“妈的,我说没有你偏说有,有个鬼。害得老子跑这么远的路。回!” “明明听到了响声,还有人影,怎么就没了呢?” “回回回,我看你迟早都得叫共党吓死。” 两人抱怨了一阵,接着就打道回府了。

  等他们走远了之后,王树声三人才跳起来。戴克敏当然不知道这场虚惊, 但长时间听不到动静,他也就放心了。接着和潘忠汝他们讨论战斗的事。
等到一切都准备停当,但却没了王芝庭的消息。 “他会不会不回来?”这下却轮到潘忠汝着急了。拖着病身子,光地形
就愉偷地看了三回。他本来是想说,会不会走露风声?但话到嘴边了,却又 咽了回去。
  “不可能。”戴克敏像是看出了潘忠汝的心思,所以就笑着对他说:“你 病还没好,他怎么能回来?就是要回来,他也得择个黄道吉日。你是不知道, 这老家伙神着哪。”
  “那就等着。”见戴克敏鬼机灵地说破了自己的心思,潘忠汝就笑着说: “等他择好了黄道吉日,我们就好好地打他一家伙。既收拾敌人,又破除迷 信。”
  直到农历七月二十日的清晨,黄安、麻城的农民自卫军以及成千上万的 武装农民,才在北界河东边那一个起伏的山岗上,布下了打击王芝庭的天罗 地网。
  玉芝庭这天起了个大清早,随便活动了一下身子,他就喜滋滋地来见他 的“教师爷”:“你猜我昨晚梦见了什么?”
“什么?”这位善观天象又懂点巫术的“教师爷”却没有王芝庭想象的
那么高兴。之所以要给王芝庭选择今日出动,原是太泼烦了的缘故。王芝庭 天天嚷着要好日子,哪有什么好日子?那天他又要他择个黄道吉日,他随口 就说了个 7 月 20 日。随随便便一句话,却没想到,就让他高兴成了这样,大 清早就亲自来见我。
但“教师爷”的情绪却一点儿都没有影响王芝庭,他仍然是喜不自禁的
样子,冲着“教师爷”就说:“银龟!一只在水里伸胳臂动腿的银龟!” “是吗?这可是个稀罕物。怕是老爷你又要延寿了。”“教师爷”心里
有笑,嘴里却是不冷不热。
  “哪还有什么说的。就托这梦,今日我也得回到西张店。准备得怎么样 了?”这时的王芝庭,却全是另外一副嘴脸。没有了梦的喜悦,就变成了一 个霸道的“老爷”。
“准备好了。”教师爷这会儿也找到了感觉,回起话来也顺溜
些。 “多少人马?” “三到五千。” “此话怎讲?”
“联络了五千。实数估计能落到四千左右。” “都是哪些英雄好汉?”
  一听王芝庭提起英雄好汉,“教师爷”掩住嘴吧就想笑。但他却及时地 掩饰住了,抬起头来又说:“除了我们的两千人马,主要就是王仲槐过来之 后才培植的那一千多人。”
  “好。三千人马,足以送我回西张店。”说着,他就要“教师爷”招呼 人马,只等他收拾完毕,太阳一冒花,这边就上轿走人。
  但不等他转身回屋,从乘马岗死里逃生才逃出来的王仲槐却面露难色地 走了过来。
“哦,是仲槐哪。怎么搞的,一大清早就面色浑沌?”也许是梦的缘故,

王芝庭今天见谁都是一副好心情。 “我不想回去。人马你们带走,我就留在光山。”王仲槐却直来直去。
他不是不想,而是害怕。 “怕了?”
“是。” “哈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天我可是白头笑少年了。怕什么?嗯,
别说我还梦到了银龟,就是梦不到,三千人马,还回不了个西张店?” “什么?你梦到银龟了?”要么这老家伙今天怎么这么高兴,王仲槐想,
原来是梦到了这家伙。而王仲槐却是极迷信之人,听王芝庭这么一说,就又 开始嚣张起来。冲着王芝庭就喊:“那我回了!”
“这还差不多!”这边话一说完,王芝庭就洋洋自得地回屋里去了。 中午时分,鼓乐齐鸣的还乡队就开到了北界河。王芝庭坐在队伍中间的
一乘花轿里,前望不着头,后看不到边。他眯着一双小眼,似睡非睡地听着 队伍前面的喇叭声,任凭长长的队伍在他梦中的“葬身之地”大摇大摆地穿 行。
  鄂东的七月,骄阳似火,热气炙人。在烈日的的烤下,王芝庭的队伍个 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张着大口,一边喘气,一边打哈欠。尽管似睡非睡 的王芝庭尚派有他的狗腿子前驱后赶,压着队伍,可匪徒们还是像乌龟爬行 一样,行进的速度仍然十分缓慢。
“妈的,快点!”
  自卫军的炮手都等不及了,不住的汗珠还不停地蜇眼,所以他们就有点 不耐烦。等匪徒们和吹鼓手一进入预设的伏击圈,只听潘忠汝一声令下,他 们就迫不及待地点火放炮!
“轰——轰——轰——”
  三声巨响吐着浓烟在烈日暴晒着的天空响过,同样是等得不耐烦了的钢 枪队便朝着这支花花绿绿的队伍,猛烈地开火了!
王芝庭如梦初醒,却揉着肿泡的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弄明白
是怎么回事时,埋伏在山沟里、丛林中的自卫军和农民义勇队,已如猛虎般 地扑了下来。
“妈的——”王芝庭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见妇女儿童也在一旁敲锣打鼓,
助威呐喊,他就赶紧爬出轿子,不知该往哪儿跑。 这时,漫山遍野的红旗招展,刀枪挥舞,枪炮声、呐喊声,震天动地。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匪徒们措手不及,昏头转向,丢了喇叭找不到枪,
找到枪之后却不知该往哪儿瞄,一时间竟然乱作一团。尤其是自卫军的猛冲 猛打,一下子就把他们打成了几截;紧跟上来的义勇军和农民群众则将他们 团团包围,加以消灭。当匪徒们回过头来准备撤往西山武昌庙下喘口气时, 早已等侯在那里的自卫军就扳动了枪机,继而冲入敌群,杀得匪徒人仰马翻, 东奔西窜。
  潘忠汝看着眼前这阵势,拖病的身子也觉得轻松了几分:谁说农民运动 没有搞头?谁说农民运动再也搞不起来?眼前这阵势就是最好的回答。如果 要是把自卫军解散了,把枪上缴了,能有今天这阵势?不可能的。所以,革 命不但要搞,还要好好的搞!他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有力气。正要挥枪 上阵,戴克敏却兴冲冲地跑来了,边跑边喊着说:“王仲槐也打死了!”
“谁是王仲槐?”潘忠汝却不知道谁是王仲槐。

“噢,忘了给你讲了。就是上次在乘马岗跑掉的那家伙。王既之的儿子。” “好!多打一些这样的人,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本来王仲槐是逃了出去的。因为他始终存有逃跑的念头,所以战斗一打
响他就不顾命地跑。但不知是怎么跑的,跑了一圈之后却又跑到枪声大作的 武昌庙下,懵懂之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吃了一颗子弹,无声无息地死 掉了。
  而王芝庭下了轿子却是连东南西北部找不着,看见一个沟坎就往下跳, 抱住头只想往地缝里钻。结果是屁股上挨了一长矛,就被扎螃蟹一样地提了 起来。
  这可真是漂亮的一仗。提起这一仗的战果,黄麻群众就眉飞色舞,如数 家宝:活捉了王芝庭,击毙了王仲槐;打死数百名,俘虏 2000 多;缴获步枪
12 支,还有 3 支驳壳枪;马六匹,轿一乘,刀矛无数,喇叭 10 桶。这一仗 的胜利,也是武汉政府叛变革命后,黄麻两县人民反抗敌人进攻的一次重大 胜利。战斗结束后,中共麻城县委就地在西张店召开了万人祝捷大会。锣鼓 喧天,土炮轰鸣,并在人民群众欢欣鼓舞的时刻,一枪就解决了梦见了银龟 的民团团总王芝庭!
但是,对于北界河的战斗,有人却不高兴。 战斗刚一结束,西张店那边正开着祝捷大会,这边就有人飞身窜进了乘
马区区长王既之的深宅大院。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老爷——” “什么事?”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动势,不高不低,眉字间透着几分阴沉
的王既之正不是滋味地摸着肚皮想心事,却见小娄罗不是声色地窜到了跟
前,“扑嗵”一声就跪下了。他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就不紧不慢地问了一 句,声音也不高。
“少爷??”
  “知道了。”王既之知道他要说王仲槐被打死的事,所以摆了摆手,随 口就说了一句话。听上去很平静,其实,他此刻心绪如麻。上一次在乘马岗 差点就送了命,是他暗里使了些银子才把他放到了光山。可是,才过了几天 哪,他妈的就稀里糊涂地上了天。怪谁呢?他就这么短寿?!怪他自己吗? 不。怪我这个老子吗?不。那么怪这个世道?更不。这世道有什么不好。那 么怪谁呢?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岂止是怪,简直是恨!咬牙切齿的恨! 要是没有他们,这个世界还不是一片太平?想来也是奇怪,武汉都杀得剩不 下几个了,这里却是越闹越凶!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杀了我的儿子,还有那饭 桶王芝庭?他妈的!杀了那么多,还敢这么闹火。莫非是得了天道,说打就 能打赢?妈的!杀又杀不完,打又打不赢,怎么是好呢?!
  王既之阴沉着脸,转来转去就是想不出个好办法。这时的祝捷大会可能 是开始了,喧天的锣鼓震得天花板都直落土屑。
  “我让你他妈的开!”王既之听着鼓声,就一脚把门给揣上了。转过身 来又抓起一个瓷盆,“哐”的一声就砸了过去。瓷盆即刻成了八瓣,落在地 上半天都不安宁。等到瓷盆的碎片不再动弹了,王既之的房门却被一只鸡爪 子一样的瘦手给推开了,“既之——”那人随口叫了一声,声音也像干柴一 样,刺刺拉拉的。
“噢,是马爷!” 见是光山有名的驼背马爷,王既之就赶紧热切地换上了笑脸,“快坐快

坐——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什么风?腥风!”马爷落坐了,却一脸的不是成色。瘪着嘴说了一句
话,手里的拐棍却把地戳得“??响,差点连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弄掉了。 “马爷您喝茶。”王既之知道马爷来的来意,所以就亲自给他沏了一壶 茶。他刚把茶杯往饰有龙凤呈祥的八仙桌上一搁,马爷立刻就有话了:“既
之啊!人生古来伤心事,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要把住哪!啊?” “是,是,我挺住,我挺住。”
“你听到锣鼓声了?” “听到了。” “那是催魂哪!”
  王既之默不作声。被他称作马爷的人物也不吱声。似乎是有灵犀,待他 们俩都默默地干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好时,就听得“砰——”的一声枪响, 呼啸着从院子里划过。两人同时都打了一个冷颤。打过冷颤之后,马爷就直 勾勾地盯着窗子说:“那是芝庭
“马爷——” “别说了??我们得想想办法。”
“杀!还是杀!杀完他,看他们还能把锣鼓敲得山响!” “不是办法!他们不怕杀。”王既之恶恨恨地说了他的办法,但马爷抿
了一口茶,却说不是办法。
  “拉队伍,那就拉队伍。我出钱,出多少都行。只要能拉他几千人马过 来,就不怕要不了他们的命!”
“也不是办法!既之,你放聪明些。杀和打,我们都试过。可杀完了?
打完了?没有嘛。你就是再有钱,能把那些个军阀的口袋装满?拿了你的钱, 也就是装装样子,马都不下,转他一两圈儿就又滚蛋了。连他们的毛都伤不 着!”马爷显得很激动,瘪嘴牵着脸上那二两脱了皮的病肉,一气就说了这 么多。但见王既之还是回不上话,就又开口指点他:“既之——你我都是读 书之人,还不知道个‘孙子’?”
“知道是知道??”
“知道就好么,‘孙子’的上上策是什么?” “‘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不就对了。得想这个办法呀,啊!” “可是??”
“别可是了。”见王既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驼背马爷就颇不耐烦
地打断了王既之的话:“再可是人家就把人都杀完了。你还‘可是’!赶紧 差人去叫人,咱们这就议一议??”
  “马爷??”王既之却是面有难色,他知道马爷叫人来会动议什么事。 王仲槐死的时候,就有人给他出过这主意,可他不大愿意。所以,他们才抬 出了马爷这个老古董。这会儿见马爷叫他去差人,就对马爷说:“还是想想 别的办法。我不能死一个,再??”
  “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但马爷却容不得王既之往下说,就又打断了 他的话,说:“你想想,除了这个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何况,这可是个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等到他们发觉了,那不一切都完了呢?”
“也是。”马爷一说毕,等了半天,王既之才百般无奈地说。 “那不就对了!快,叫人去。咱们得议一议。要不然,说了就白说了。”

  但王既之却不想去叫人。等马爷话一说完,他就对马爷说:“不用了。 我王既之说话还是算数的。既然我已经同意了,那就没得说。再说,也不要 太多的人知道。走漏了风声,也不好嘛。”话虽这么说,但王既之心里也明 白,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但想归想,行动起来王既之却是一点都不含糊。那边一送走驼背马爷, 这边他就进了女儿的闺房。女儿正在床上躺着,见当爹的进来了,就赶紧起 身坐在床沿上。
“爹爹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来吗?”当爹的却是心烦意乱,不知怎么给女儿说才好。 “不是??”女儿只以为爹爹是为哥哥的死在烦着,所以就赶紧低下了
头,怯怯地说。 “仲槐的事你知道了?”王既之终于想出了怎么个说法,就先问了女儿
一句。
  “知道。”女儿心想,真是奇怪,这谁不知道。爹爹怎么来问这样的事? “知道了就好??爹爹就想和你说说这件事。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有什么事你直说吧,你要女儿做什么女儿就做什么。”女儿觉得爹爹 的话叫她摸不着头脑,仲槐的死与她长大有什么关系?真是的。但王既之听
女儿这么一说,却是喜上眉捎,禁不住地就又问了一句:“真的么?”
  “那还有假呀。”女儿平时受娇惯太多,所以说话也是直来直去。见爹 爹这么问她,脸上就有几分不悦。
“这就好啦。来,爹爹问你,你知不知道农民自卫军的事?就是那帮泥
腿子拉起的队伍?” “三岁小孩都知道。” “有个教官你知道不知道?” “三岁小孩都知道。” “他怎么样?” “坏的像霸王。” “怎么个坏法?” “净勾引人家的女人。”
“放肆!怎么能给当爹的说这种话。”见谈话本身已经偏离了他的想象,
王既之就板着面孔训斥了女儿一句。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倒能开口说出 这样的话。再说,这么说下去,还能有个什么结果?但女儿却不明白爹爹的 心思,被爹爹训斥了一句,自然就觉得那话原也是不该说的。可她经常听别 人说,所以就又感到委屈,又不敢说。这么一想,眼里就夹出了两滴眼泪来 了。
  “还哭!”王既之却不愿意理解女儿的心情。见她一哭,心就更乱,所 以就又吼了一句。他知道是没有结果了,这么一吼就转身离开了女儿的闺房。 可是事情怎么办呢?他王既之既然是堂堂的一区之长,怎么能说话不算 数呢?嗨,东方不亮西方亮。女儿这边不好说,那就??这么一想,他就又
想出了另外一个主意。 不等天黑,他就托人悄悄地叫来了麻城农民自卫军的教练熊振翼。熊振
翼一开始还不知道王既之叫他什么事。打了个大胜仗,他正有些个洋洋得意。 原来,他并不满足教练官的职务。他当过兵,是行伍出身,好歹也当过几天 连长。可自卫队就那么几杆破枪,还不给他当大队长。弄了个刘文蔚,狗屁

都不懂,就知道往前冲。他妈的,总有一天,老子要夺了他的权。心里这么 想着,平时也就留心这些事。后来经过观察,他发现一排长余佩芳爱占个小 便宜什么的,所以就故意和他套近乎。有时还偷偷摸摸,带上余佩芳往区上 一些不安份的女人那里跑。一来二去的,余佩芳也就成了他的心腹。而他是 个有心机之人,在拉拢余佩芳的同时,就有意无意地把较好的枪支和那些听 他话的人往一排凑。北界河战斗,第一道防线上的几乎全是他的人。这下可 好,打了大胜仗,他可就有说道了。如果他们还不同意,老子就拖枪造反。 哼,还怕他们不同意?如果能当上大队长,乖乖,那威风可是八面都得抖风 的。还愁弄不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女人?他正这么躺在柴禾堆里做着梦,却有 人鬼鬼祟祟地把他倒嚼在嘴里的谷杆儿给拔掉了。“谁?”他一骨碌就爬了 起来,手还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吊在屁股上的驳壳枪。“是我,熊教官。我有 要事要报告。”等他弄明白是王既之有请时,他却懵了。刚打死了他儿子, 他叫我能有什么事?妈的,这帮王八蛋都不是好东西。可转眼一想,去一下 也不是什么坏事。抖抖威风不说,要是能看上一眼他那水灵灵的小女儿,那 他妈的可就饱了眼福了。这熊振翼还是有数的,那女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 小小的年纪,身上却长了几个好地方。白净不说,还上过武汉的什么女子学 堂。操!冲这就得去一回,料他王既之也不敢在酒里下毒药,要是稍有动静, 老子就把他毙了再说。就这么想了一阵,熊振翼就大大咧咧地进了王既之的
门。
  “久仰久仰!熊教官可真是气度不凡。”天还没全黑下来呢,可王既之 的客房已经上了汽灯,汽灯雪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白刺刺。一见屁股蛋 上吊着个驳壳枪的熊振翼,王既之就极是谦恭地迎了上去。而熊振翼也不客 气,接住王既之的话就洋洋得意地说:“哪里哪里!比起区长大人,小小的 教官算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见熊振翼一点儿都不含糊的样子,王既之心里不
勉有点反感。妈的,要是早两年,你他妈还不是穷当兵的,敢在我堂堂的一 区之长面前摆谱?但随即却又克制了。此一时彼一时嘛,再说,还得靠他成 大事呢。所以,就只管挑着杆子让他往上爬:“区长再大,也是个文官。如 今却是枪杆子的天下。你看,仲槐不都完蛋了嘛,哈哈哈。”
熊振翼却没想到王既之会这么说,好像死的不是他儿子似的。妈的,这
帮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死了儿子还“哈哈哈”。想笑我就叫你笑个够。这么 想着,熊振翼就故意大着声说:“仲槐是完蛋了,可你不照样当区长?”
“哦?嘿嘿,那是两码事,两码事。”听熊振翼一说,王既之先是一怔,
随即就又十分自若地说:“仲槐他是罪有应得。你看,你们一打仗,我就什 么都不做。只管摆酒席,举杯敬英雄。是不是?”
  他妈的,这家伙在玩什么鬼把戏?熊振翼不知道王既之要玩什么把戏, 所以就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却接不上话,所以王既之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 的,就又干笑了两声,才说:“熊教官可不必多疑,今日本区长请你来,就 是想敬你两杯酒。你能从容赴宴,就已经给足了面子。我哪还敢有什么心思。”
“为什么单请我?仲槐可是我打死的。” 这一下却把王既之给说傻了。虽然他知道熊振翼说的是瞎话,但还是抑
制不住他的恶心。熊振翼那边话一说毕,这边他就用手捂了嘴,背过身去就 想吐。另一只手把一条丝手帕都掏出来了,他却只是干咳了几下,什么都没 吐出来。等到回过头来时,脸色却有了些变化。“好。熊教官虽然说了一句

大白话,却是英雄本色。我王某人实在是自愧不如,你看,差点都出洋相了。 来来来,不说那些,我们只管喝酒。来,本区长先敬熊教官一杯。”
  想不到王既之的皮有这么厚,那么刺他也不见血,还要我喝酒?真他妈 的。算了,不管他了,喝足吃饱再说。这么一作想,熊振翼就不无得意之色 地站了起来,举着酒杯说:“既然区长大人这么看得起本教官,那本教官也 就客气不得了。来,先干为敬。”说着,仰起脖子一杯酒就下肚了。
  如此往来七八杯,两个人的脸色在汽灯的照耀下也都上了些颜色。头不 晕,眼不花,熊振翼觉得,就是说话有些方便了。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他 先调侃了一下王既之的二老婆,接着又说王仲槐是个大傻瓜。虽然王既之的 脸色有些难看,但酒却还是不停地喝。有好几次他都想把熊振翼赶走,但终 于忍住了。当然,他有他的道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听他的话;也只有这 样的人,才能死死地套在自己的圈套里。这会儿见酒有些差不多了,他就开 始问熊振翼一些自卫队的情况。熊振翼的舌头这会儿已经不大好使唤了。但 还是吱吱唔唔地,把自卫队的情况说了个遍。而见熊振翼说的果然和他们了 解的情况差不多,就开始慢慢地逗熊振翼的火,说:“依王某人之见,熊教 官的才略何止是一个区区教官!”
       “这话我爱听。”虽然熊振翼的酒已经差不多了,却一下子就接住了王 既之的话,说:“别的也不敢说,当个大队长,你说怎么样?” “哪还用说。就是当个大队长,也是玩一样的事情。” “好的——你等着,总有一天,我得弄到这一地步。”
“现在呢?”
“操,别提现在。现在喝酒。” “好,喝酒。”
说着叫着,两人又是一杯。而这一杯一杯下去,熊振翼的脑袋就有些懵。
愣怔了半天,却突然说:“王区长??我要是,要是弄到,大队长,你,你 就把,把你的小女儿,小女儿许给我。”
“胡说!”王既之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无赖的,所以听他一说,随口
就拍了一下桌子。但还不等他后悔,熊振翼就又死皮赖脸地说:“胡说什么? 自古,自古都是,都是英雄配美人,我,不是英雄?”
“是,是英雄。”王既之赶紧接上说。
“那就说定了?”熊振翼却不打结了。 “??定了。”王既之竟有些麻木。 “来,干杯。”熊振翼干脆拿起了酒瓶子。 “??干杯。”
  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熊振翼却发现自己躺在王既之小女儿的闺 床上。他“嚯”地一下坐了起来,只见枪和裤子都在地上扔着。他有些惊喜, 又有些恐惧。喜的是终于做了梦里都不能做的事,惧的是这怎么给自卫队交 代。妈的——这还怎么当大队长?
  就在这时,王既之的女儿却红着眼睛进来了。而一见王既之的女儿,熊 振翼就又有些无耻地笑了起来:“宝贝儿,快过来
  “滚!你给我滚!”那女儿却一把抓起熊振翼的衣服就要往外扔。不料 却被熊振翼给抓住了,用力一拉,就连人带衣服一起给拉扯了过来。“妈的, 你说滚我就滚?你他妈光想美事。”熊振翼说着,就又开始动手动脚。见那 女儿还要反抗,就又厚着脸皮说“都生米做成熟饭了,你他妈还装什么×??
  
你以为我想搞你,是你老子要我搞!”说着骂着,两个人就又撕打着上了床?? 等一切看上去都风平浪静之后,王既之才差人又把熊振翼叫过去了。
  今天和昨天不同,见了熊振翼,王既之就没了那么多客气。而是直来直 去。但因为所说的事情都合熊振翼的意,熊振翼也没计较那么多。两个说完 之后,熊振翼转身就走人了。晚上又来,来了就直奔王既之女儿的闺房。如 此往返六七天。两人才又坐在了一起。
“怎么样?”王既之甚是关切地问。 “没问题。”熊振翼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什么时候去新集?”
“就今晚。” “如果谈成了,明晚能不能拉队伍?” “没问题。”
“好!事不宜迟。过会儿你就去新集,先找到马爷,然后再谈
??” 两人一说毕,熊振翼提上枪就去了新集。 熊振翼要拖枪叛逃了!
  当三排长廖荣坤将刚刚获悉的消息报告给王树声等人时,他们都大吃一 惊!既而,也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此时天色已经擦黑,他们却一时想不出 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真是想不到!熊振翼,你这个王八蛋!”刘文蔚虽然对熊振翼有看法,
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节骨眼上,他却要拖枪叛逃。而且勾结的是余佩 芳这个一排长。要知道,一排是自卫军的最好武装,队员的功夫也都高强。 它差不多就是自卫军的脊梁骨,要是把它拖走了,自卫军也就名存实亡了。 而没有了自卫军这支武装,麻城的农民运动就无法想象??一个民团的团 总,一个小小的女人,就可以使你背叛革命,背叛人民!??你这个混小子! “我这就去东岳庙,以大队长的名义,解除他们的武装!”说着,刘文蔚就 大义凛然地站了起来,征求大家的意见。
“不妥。”蔡济璜却坚决反对:“既然他们想要谋反,心里早就没了你
这个大队长。而且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是高度警觉的??要是弄不好 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那怎么办呢?”
  “等等。让我好好想一想。”蔡济璜虽然制止了刘文蔚,自己心里却也 理不出个头绪。既要粉碎他们的阴谋,又要保证人员和枪支的完好无损?? 而他们的阴谋却是早就开始了。尤其是熊振翼在王既之家过夜的事,也不是 一天两天了,怎么就没想到呢?糊涂呀!糊涂!革命了这么多年,你蔡济璜 怎么还这么糊涂!可是,蔡济璜也明白,过分的自责也解决不了目前这严重 问题!怎么办呢?稍有不慎,就可能弄巧成拙!而这支武装能发展到今天, 又是多么的不容易!不,千万不能让他拖走!千万也不能使它受到损失。麻 城需要它!农民运动、中国革命都需要它!可是,可是怎么收拾呢?!让廖 荣坤他们去收拾?不行。没有绝对的把握,都不可草率行事!那么??突然, 蔡济璜却想起了他们平时所说的“以革命继续革命,以革命发展革命”这句 话。有了!“树声——”他忽然高叫了一声。
“树声在!” “有了。有主意了。你去找黄安县委,请求支援!请他们出动人马,包

围东岳庙。先想办法逮捕熊振翼、余佩芳,然后把队伍拉出来。” “好。”王树声立马站了起来。他知道,也只能这样了。虽然廖荣坤态
度坚决,积极主张用他的三排和二排去解决一排的问题,但他心里却没数。 蔡济璜和刘文蔚也没有多大把握。所以,见蔡济璜已然下了决心,他就准备 去执行。
“等等——我也去!”见王树声转身就要走,刘文蔚也站了起来。 “好的。你俩都去。荣坤,你也回到排里去,通知二排长,严密监视一
排的动静。一有情况立马报告。” 但王树声却不同意刘文蔚一块儿去。见蔡济璜已经同意,他就对刘文蔚
说:“文蔚,你是大队长。这里情况这么严重,你怎么能离开呢?留济璜一 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再说,到了黄安,他们肯定要派人过来的。有什么 具体的问题,等我们回来再说也不迟嘛。”
  刘文蔚一心只想收拾熊振翼,所以,多少有些冲动。但见王树声一说, 就也觉得有道理:“好吧,我听你的。不过,要快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 这他妈最麻烦的问题!记住,我在庙东等你们!”
  “好吧,我会的!等着吧!”说着,握了握他的手,王树声转身就消失 在了茫茫的夜幕之中。
到了黄安县委所在地的七里坪,已经是半夜时分。听了王树声的报告,
潘忠汝他们也是大吃一惊。随即,县委郑位三等人与戴克敏、潘忠汝、吴先 筹等,立即召开军事会议,作出“当机立断,逮捕叛变头目,挽救麻城农民 自卫军”的决议。随后,即派潘忠汝、戴克敏、吴先筹等,率黄安农民自卫 军骨干及农民红枪会百余人,随王树声连夜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去解决这最 麻烦的问题!
会议一结束,不到一时三刻,黑魆魆的夜幕中,就传来一阵阵匆促而轻
巧的脚步声。潘忠汝简单地动员了一下——“麻城有了麻烦!同志们,我们 这就去帮他们解决。第一,不出声;第二,跟上队;第三,听指挥。没有我 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现在出发!”潘忠汝一说毕,队伍就迅速而 有秩序地在夜色中穿行。
“树声,我们现在谈谈具体问题。”等队伍都上路了,潘忠汝就和王树
声谈起了具体的细节问题。“你常去东岳庙吗?”他问王树声。 “常去。和他们都认识。” “那好。等我们赶到东岳庙,趁着天黑,先把队伍安排好。然后你就上
去,以谈工作为名,把门叫开。门一开我们就冲上去,以武力为后盾,出其
不意,迅速解除武装,然后逮捕熊振翼、余佩芳??如果遇到反抗,则彻底 消灭!”
  “好。只要能保住自卫军,怎么都可以。”显然,王树声对潘忠汝的“彻 底消灭”存有疑义,但又不好说。只有在心里暗暗着急:“千万,千万不要 彻底消灭。能瓦解就瓦解,哪怕贴上我的性命都行。要知道,他们大多数人 都是稀里糊涂,并不一定是死心塌地。”
  “不过,”潘忠汝接下去的话却正中了王树声的意,他说:“我们要尽 量减少伤亡??能有今天,我们都不容易。打了那么个大胜仗,也才缴了 15 支枪。”他说的是北界河战斗。而为什么会想起北界河战斗,王树声却摸不 着潘忠汝的心思。不过,只要能把人马枪支部留住,他就没什么可想不通了。 所以,见潘忠汝好长时间不说话,他就有意识地要打破沉默说:“你怎么不
  
把行动的目的说明白呢?” “噢——”潘忠汝明白了,王树声指的是他刚才的战斗动员。但他却觉
得没什么可说明的,该明白的已经都明白了。如果我要说明白是怎么回事, 行动就不一定好指挥了。但听王树声的声音一本正经,他就笑着说:“战斗, 一场战斗的打法以及胜败,其实都是指挥员的事。作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员, 在战斗还没打响之前,他心里对这场战斗就得有个数。所以说,该说的说, 不该说的就不说。”
“你是说——”王树声有些明白了。 “对了。如果说我们是去打麻城的自卫军,那就会招惹许多不必要的麻
烦。光是解释工作,恐怕也得做到天亮。你说呢?” “也是。不过,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北界河战斗?”见潘忠汝态度十分
诚恳,王树声索性就把心里的话也掏出来了。他有种感觉,潘忠汝想的并不 光是那 15 支枪的事。
  “是的。我是想到了北界河战斗。你刚才一来我就想到了。那时我刚来, 对咱们这儿的情况不熟悉。可等到布阵时,我就有点纳闷儿,怎么你们的钢 枪队几乎都是一排的?而这??”
  “明白了,忠汝,这也是个教训!”王树声明白了潘忠汝的意思,所以 就赶紧说了一句。但潘忠汝显然还有话要说,所以,等王树声的话音一落, 他就又很随和地说:“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只是,在我们以后的 工作中,枪支和人员都是绝对要谨慎的问题。我们不但人少,枪更少??听 说你们最早的时候只有‘三支半’枪?”
“是的。就是这三支半,还是从县警备队搞来的。因为搞坏了一支,所
以就说‘三支半’。可这也不得了,是我们当时的最新武器!” “所以,如何管理和使用好我们的枪支和人员,就是个大问题!”本来
潘忠汝有话要说,可等说了这一句之后,他却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所以就
忙岔了话题,急急地问王树声:“不对吧?” “什么不对?” “时间啊。走了这么老长时间,可怎么还没踪影?”
“也是。”王树声这才恍然大悟,也才觉出了潘忠汝的“不对”确实有
些对。若按时间论,差不多都该到了,可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呢?文蔚不是 在庙东等着吗?人呢?肯定是出了问题。“我到前边看看去。”王树声一时 心急如焚,随口对潘忠汝说了一句,就赶紧跑到前边去了。
“错了。路走错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潘忠汝说。
“怎么搞的?”潘忠汝显然有些生气,但话到嘴边了,却又咽 了回去。没有理由发火,更没有理由对王树声发火。他比你更着急呢!
所以,听王树声的气不再喘了,他就赶紧问了一句:“现在走对了?” “对了。唉,都是我不好。只顾了和你说话。”王树声却一个劲地作起
了自我检讨。这时,潘忠汝就为自己刚才差点发火的事有点儿内疚了:“哪 里嘛,也得怪我。没有我,你一个人怎么能说那么多。”说着,就前后看了 看差不多也只能看个影子的队伍,又伸出手掌在眼前晃了晃,才又说:“也 难怪,伸手都不见五指嘛。不过,只要赶天亮前能到达,解决起来就容易。” 但是,等潘忠汝他们赶到东岳庙的外围时,天色却已经麻麻亮了。
  一排的哨兵发现有这么多人突然向他们靠近,便以为是“红枪会”来袭 击东岳庙了。“砰——”的一声枪响,已经开始起床的一排战士就飞快地穿
  
衣、提枪、进入战斗位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黑压压逼近的人群,就 是一阵乱枪。
  “不好!”潘忠汝还没有反应过来该怎么对付,他的队伍中就有人也开 始迎击了。
  双方一接火,枪声顿然大作。枪声不但粉碎了黎明前的宁静,也惊动了 周围的农会会员。他们以为是“红枪会”来打东岳庙,就连衣扣也来不及扣, 从四面八方纷纷向东岳庙集中??
  一排被打死了一名战士,一排的火力就更逞雄;黄安的自卫军中倒下了 一个,黄安的人马直往上冲??
  “朝天开枪!”眼看阵势无法控制,潘忠汝立即跳起来大喊,并抬起手 来,对空就是“砰!砰!砰——”三枪。
  这一招果然灵验,见潘忠汝朝天开了三枪,黄安的人马也都举起枪;而 这边一放空枪,东岳庙的一排战士也就明白,可能是误会了,立时就收住枪。 但还不等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排长余佩芳却又命令他们射击。所以,尽管 黄安的人马停止了射击,可东岳庙的火舌仍在喷吐。
“想不到会是这样!” “也不要紧。”见王树声有些着急,潘忠汝就按住同样是火撩的心情,
对他说:“现在最主要的是戳穿熊振翼和余佩芳的阴谋,不然的话,他们就
会钻空子,趁机唆使一排战士和周围群众前来围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后 果就更不堪设想。他们不但会拖枪叛变,就连黄安的自卫军,也要遭到重大 伤亡!”
这时,戴克敏和吴先筹也从稳定下来了的队伍中抽身跑了过来。
  “喊话!赶紧喊话!”戴克敏一跑过来,就冲着潘忠汝和王树声说:“只 有这一招了,别的都不行。”
“我来喊!”见戴克敏一说,王树声就上前一站,用手卷成喇叭筒,大
声喊到:“一排的同志们,我是王树声!我们误会了——熊振翼是叛徒。他 窜通反动区长王既之,和王既之的小女儿鬼混在一起,勾结余佩芳,妄图把 一排拉到新集去,成立王既之的民团,他当团总,要你们给他和王既之卖 命??是我连夜拉来了黄安的队伍,来收拾熊振翼和余佩芳??同志们,别 开枪!我们要革命,我们不上当!停止射击,不听他们的指挥??我们要团 结起来,粉碎他们的反革命阴谋!??”
王树声这一喊,周围群众就停止了涌动;一排的战士们也支楞起耳朵,
想听个究竟。枪声渐渐稀落,不管余佩芳怎样叫嚣,怎样命令,枪声最终停 止。
  而这边一停止射击,潘忠汝则一下跳出掩体,一马当先,率部上前,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余佩芳,击毙了一名负隅顽抗的班长。但搜遍了 东岳庙的各个角落,却不见熊振翼的踪影。
“熊振翼呢?”王树声大声喝问余佩芳。 “不知道。”余佩芳两只死鱼眼往天上一翻,还是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 而一看余佩芳这个样子,周围群众就不答应了,举起锄头、长予,围上
来就要把他打死。 “带走吧,别把他打死了。”潘忠汝这么一说,几名战士才把余佩芳给
带走了??听了他的交代,才知道熊振翼这时已经到了新集,正与光山的驼 背马爷在商量晚上拉队伍的事。

  “好玄哪!”听他这么一交代,当时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就 差一步。要是晚上一天,麻城的农民自卫军就给他们拖垮了!”
  当然,东岳庙的枪声也惊醒了王既之。当他得知余佩芳被逮捕的消息后, 就知道自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所以马不停蹄,便差人到新集报告消息。 新集的驼背马爷一听到这个消息,知道如意算盘已经落空,所以眼都不眨一 下,就对做梦都想当团总的熊振翼说:“熊团总,你晚来了一步!所以哪, 也就由不得老朽我了——来人!带他走吧。”
  熊振翼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驼背马爷的鬼头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口气尚未出出来,就稀里糊涂地见了阎王。
  
第五章 九月暴动


南昌枪声。八七会议。炉高火旺,打刀造枪。罗亦农临危指示 郑位三速返黄安,麻城好汉闻信啸聚十丈山。敲锣!集合!暴 动——暴动——暴动!再不当牛马,要做主人翁!

1927 年的 8 月,有人曾经说它是“中国共产党人从血海尸山中爬出来”
的 8 月!对于白色恐怖仍在继续的黄麻大地上的共产党人来说,这种说法实 不为过。在熊振翼拖枪叛逃的阴谋被粉碎之即,土豪劣绅及其“红枪会”的 进攻就更是变本加厉——
  青天白日,他们逮住了四名农会干部,却不知该怎样折磨才好!于是他 们挖了一个大坑,将四个人一下子推了进去,开始活埋。等到埋得只剩下四 颗脑袋时,出乎众人意料,他们却面目狰狞地赶出一头拖着碌碡的骡子,在 他们的脑袋上,来回不停地拖??到死为止!
  众目睽睽,他们扒光了一女农会会员的衣服,然后将她的四肢捆绑在两 颗被众匪徒压弯了的大树上,百般蹂躏之后,便哄笑着突然松手??人体随 即肢离破碎!“不是要革命吗?老子这也是‘革命’!哈哈??谁要是还敢 革命,这就是下场!”
他们像地狱里的魔鬼一样地狞笑。当自卫军风闻消息便赶来厮杀时,刽
子手们却是一逃四散,了无踪迹。革命,一时叫黄麻的共产党人竟摸不着头 脑——这时的黄、麻两县县委已经与省委失去了联系!
但是,中国革命却并没有停止——
  1927 年 8 月 1 日,在周恩来、朱德、贺龙、叶挺、刘伯承等人的领导下, 南昌举行了震惊中外的武装起义,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在全党和 全国人民面前,树立了一面武装斗争的旗帜。
1927 年 8 月 7 日,中共中央在汉口召开了紧急会议,毛泽东在这次紧急
会议上提出了他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令一切墨守成规、装模作样的革 命家都感到膛目结舌的伟大思想!同时,会议坚决地纠正和批判了陈独秀的 右倾机会主义路线,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屠杀政策的总 方针,决定在湘鄂、赣、粤四省举行秋收起义??
1927 年 9 月 9 日,在毛泽东的亲自领导下,震撼全国的秋收起义爆发了。
他的起义部队在湘东鄂西边界地区,向敌人展开了猛烈的进攻。接着,毛泽 东便率领起义部队,从容不迫地走上了横亘中国革命历史的罗宵山脉中段那 著名的革命摇篮——井冈山!
  就在他满腹心事又不乏疑虑、执着和坚决地登上这座海拔并不是太高的 井冈山时,他所领导的“秋收起义”则似一声惊雷,“唤醒工农千百万”, 极大地鼓舞着战斗在血泊中的中国共产党人和广大人民群众,闪电般地撕开 了“中国土地革命战争”那厚重而辉煌的序幕。
  根据“八七”会议开展武装斗争和进行土地革命的精神,中共湖北省委 结合本省的具体情况,同样拟定了秋收起义计划,规定了起义的策略、办法 和组织领导——
  起义的策略:领导农民起来首先打击土豪劣绅复辟的气焰,进一步开展 抗租、抗税、抗捐、抗粮的斗争,没收大地主的土地(对小地主实行减租), 以动摇国民党在武汉的反动统治,使其不能出兵来压迫湖南、江西及其它省
  
份的革命。 起义的办法:第一步,建立各区的起义指挥机关,恢复农民组织,提高
斗争的勇气;第二步,健全并扩大农民武装及农协组织,实行乡村普遍大暴 动,镇压土豪劣绅,夺取敌人的武装,武装自己,占领敌人的财政、警署等 重要机关,建立革命政权及工农革命军。
  起义的组织:全省划分为若干暴动区,各区建立特别委员会,在省委直 接领导下主持本区的工作。
  根据暴动区域的划分,黄安、麻城开始划归于鄂东区。9 月初,湖北省 委又将鄂东分为大阳、黄蕲、黄麻三区,黄安、麻城同黄冈、罗田划为黄麻 区??但是,黄安、麻城两县县委却迟迟得不到“八七”会议的消息,就更 别提湖北省委的暴动计划了。
  豪绅地主的反革命气焰越来越嚣张,几乎每天都有人头落地。而黄安、 麻城两县县委却找不到党组织。革命的局面如何打开?他们急切盼望能得到 省委的指示??正在为难之时,国民党省党委员、黄安籍人士张国恩,却神 差鬼使地找到黄安县委,命他们立即去武汉参加国民党改组。县委书记郑位 三一时却拿不定主意,“找共产党找不到,这下却来了个国民党。土豪劣绅 都闹成这样了,他们还迫不及待地要‘改组’!”
“这也不必着急。我看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潘忠汝一说毕,郑位三、戴克敏等人就都着急地问道。 “去武汉。”见大家都有些着急,潘忠汝就快快地说:“他们不是要我 们去‘改组’吗?我们可以派人去。但目的不是接受他们的‘改组’,而是
去找组织。只要找到了组织,一切就都好办了。”
“好啊!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去武汉了。” “不过,还是得小心才是。几个月的风云变幻,也难说武汉现在是什么
样子。何况,这是不是个圈套,也很难说。”
“不管那么多,先去了再说。” “所以,这件事就由我来办。”潘忠汝和郑位三说了几句之后,就自报
奋勇地要求去完成这一任务。说实话,找不到党组织,弄不清斗争方向,他
这个年仅 21 岁的“武装”领导人的日子也不好过(粉碎熊振翼拖枪叛逃阴谋 之后,经黄麻两县县会研究,决定由潘忠汝兼任改编后的麻城农民自卫军大 队长。)。如果能找到党组织,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给麻城的自卫军找一 个“带兵人”。这样,他们两人就可以联起手来,并肩作战!
但是,郑位三却坚决反对他的意见:“不行,还是我去。你是两县的大
队长,一刻都不能离开黄安和麻城,得时刻准备着,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 郑位三这么一说,潘忠汝也觉得在理。后来经过商量,就决定派郑位三、 陈定侯和另外一同志一同去武汉。他们俩人寻找党组织,而另外一人则去应
付国民党的所谓‘改组’。 郑位三他们出发了,但是,武汉这个昔日的革命大本营,这会儿已经变
成了面目皆非的恐怖区。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阴森恐怖之气,直逼秋季酷 暑。所以,尽管他们都带着无论冒多大的风险的决心,置生死不顾也要找到 党组织,却还是没有一下子找到。
“不行。我不到党组织,我们就不回黄安去。” 郑位三发了牛脾气,陈定侯这个乳名祥应的同志也随即表示:“就是烧
了房子,也得找到党组织。”

  这么一说,却把愁容满面的郑位三给逗笑了。原来,陈定侯家的房子早 就被“红枪会”给烧光了。还在北京警官学校学习时,他就加入了共产党。 他经常给父亲写信,要父亲不要霸占那么多地,不要放高利贷和收取租课, 气得有“和老爷”之称的老父亲不得不拿着儿子的信,百思不得其解地对人 说:“祥应不知道在京城读的什么书,怎么越来越糊涂,竟然管起老子来了, 开口不要佃户交租,闭口不要我收租,简直要造反了!”“和老爷”实在不 明白,他的儿子怎么就敢造他的反?其实,陈定侯岂止是要造老子的反!就 在他回到家乡闹革命时,有一天他正在开会,他的父亲却变脸失色地跑来了, 一推门就不是声色地训斥他:“还不快给我滚回去!人家在烧房子呢!三百 多人哪,这就是你革命的结果!”说着,“和老爷”便捶胸顿足地哭了起来。 而陈定侯却镇静自若,过去扶起他的“和老爷”,开口就是一句叫老父亲摸 不着头脑的话:“不怕,野火烧不尽,逢春它又生!”气得老父亲暴跳如雷, 却又没法,只好无可奈何地说:“革吧,革吧,我看你迟早都得把你老子的 命革了!”虽然他老子的命还没有“革”,但后来的白色恐怖,却一下子被 武装还乡的土豪劣绅抓走了妻子、两个孩子和弟媳四人??这时候见他还有 心思开玩笑,郑位三这位因考入湖北甲种工业学校时得了第三名故改名“位 三”的县委书记便也笑着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你家是地主,当然不怕烧。” 说着两人就无所顾忌地大笑了起来。但他们的笑声却引起了不远处一持枪警 察的注意,不等他俩笑毕,那警察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快走,警察来了!”
  “站住——”他俩刚起步,警察就叫了起来,接着举起枪,“砰——” 的一声,子弹就从流火的空中划了过去。
就在郑位三和陈定侯在武汉的街头不顾命地奔跑时,受湖北省委的指
派,一个叫做吴光浩的青年人,却带着 300 多名农民武装,向驻守在汀泗桥 的一营国民党军队,发动了猛烈的进攻。
此役是湖北秋收暴动之鄂南暴动的一部分。由于吴光浩的指挥得当,300
名武装农民竟杀得敌人人仰马翻,一败涂地。除击毙敌营长以下 20 余人、缴 获不少武器外,还烧毁了大土豪张万顺的房子,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广大 农民无不拍手称快。很快,吴光浩的名字也不径而走。有说他勇猛过人,有 说他智谋赛诸葛;有说他龙眉虎眼,有说他儒雅风流盖周瑜。
其实,吴光浩只是一个年仅 22 岁的共产党员。生于湖北黄陂县蔡吴家
湾,中学尚未毕业,就由党组织介绍,入广州黄埔军官学校学习。 1926 年 入党,时年 7 月,即随国民革命第四军参加北伐,曾任连长。参加了汀泗桥、 贺胜桥战役,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直至 10 月初,北伐军攻占武昌城,立 了战功的吴光浩被提升为营长。
  “七·一五”事变之后,吴光浩的母亲恐怕儿子被杀,即以成亲为名, 逼他留在家中。而吴光浩又不好反对,只有等到成婚那天,才对家里人说: “要结婚也得让我去剃个头嘛。”这么一说,看他很严的家人才放了他,让 他去剃头,谁知他以剃头为名,却是一“剃”就不复返,直到 9 月起义时节, 才受党的指派,来到鄂南,领导以咸宁、蒲圻为中心的鄂南起义。重返鄂南 后,吴光浩不加思索地就盯住了汀泗桥——汀泗桥是咸宁的南大门,地位十 分重要,取之即可直接威胁咸宁。不打他个落花流水,也要叫他不
得安宁。 事实证明,当吴光浩率武装农民占领了汀泗桥,随即截断了武汉至长沙

的铁路交通之后,便惊得国民党上层及国民党湖北省政府坐卧不宁,不得不 急令夏斗寅第十三军独立第一、第三两个团于 3 天后赶到鄂南,与咸宁军事 警卫团及系驻蒲圻之岳森一个师汇合起来,共同镇压起义军??
  ??躲过了警察的追击,在董必武两个学生的帮助下,郑位三和陈定侯 才在汉口法租界协和里 5 号,找到了中共长江局机关所在地。当董必武的两 个学生向长江局有关人士说明了他们的来意之后,一面容清瘦,但却透着儒 雅之气的人迅即接见了他们。
“这是罗亦农同志。” “罗??”郑位三和陈定侯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来,先喝点水,慢慢说。”罗亦农看到他们有
点儿紧张,就亲切地给他们倒水。他知道武汉的情形,所以也能想到他们的 不易。但是,此刻的罗亦农却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时的身上,也已经扎满了 国民党反动派的眼睛。这无数的眼睛盯着他,直到来年春天的上海,才将他 和他一起异常勇敢地领导湖北各地秋收起义的陈乔年相继逮捕,然后杀害。 当敌人得知陈乔年就是共产党领袖陈独秀的儿子时,便劝他像其父亲一样, 放弃暴力革命,归顺国民党的领导。年仅 26 岁的陈乔年却大义凛然地回答 说:“你们还是砍下我的头吧,拿去教育我的父亲。”
当然,罗亦农更想不到这也许是有点儿讽刺意味的一幕。此刻,当他看
到郑位三和陈定侯的情绪有些好转时,才不紧不慢地对他俩说:“其实,我 们也正在设法和你们联系呢!你们来得正好。现在可以说说了,你们那儿的 情况怎么样?”
“我们,我们??我们就等着党的指示!”本来郑位三还想把黄安和麻
城遭受迫害的情况说给眼前这位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的省委书记听,可张了几 次口却硬是说不出来,也不想说了。只要党有指示,他觉得他们就能把工作 干好,就能把一切仇都报掉!
罗亦农显然明白了郑位三的意思,那夹在他眼眶里的两滴眼泪就足以说
明问题。全国都一样,还能指望黄安和麻城的土豪劣绅能好到哪儿去呢?不 但不会好,相反,正因为黄麻曾经是闹得最红火的地方,所以,目前的情况 也是可想而知的。这么一想,他便很自然地转换了一个话题:“好啊,我现 在就来给你们传达党的“八·七”会议精神,听了你们保证高兴!”
一听说是传达这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会议精神,郑位三和陈定侯的神
色很快就变得兴奋起来了。当罗亦农最后说到“为了继续革命,党中央决定 发动两湖秋收暴动,以武装的革命反对武装的反革命”时,他俩激动得一下 就站了起来,随即表示:“我们这就回去,一定要像你说的那样,举行暴动, 以武装的革命打倒武装的反革命!”
  “好啊!有这样的决心和干劲,革命就一定能够成功!”说着,罗亦农 便拿出了“八·七”会议通过的《告全党党员书》、《最近农民斗争之决议 案》和中央临时政治局的报告,以及一份鄂南秋收暴动计划给他们看,随后 又说:“鄂南搞得很好。有个叫吴光浩的年轻人,率三百农民武装占了汀泗 桥,影响不小。你们这就赶回去,可参照鄂南的计划,立即组织秋收暴动!” 接受了上级的指示,郑位三、陈定侯心情十分的激动,不顾连日奔波的
疲劳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他们日夜兼程,速返黄安。 天色尚未大亮,七里坪的文昌宫又聚起了潘忠汝、戴克敏、吴焕先等人。 “中央委员会紧急会议现在致书全体同志的时候,正是很困难危险的时

期——伟大的中国革命遇到了极艰巨的磨折??农民协会被解散、被禁止, 几百几千的工农运动的指导同志被武汉政府的将领所残杀,农民运动所及的 区域,无不受反革命的清乡所蹂躏??摧残??”
  郑位三简短地作了开场白之后,即神态庄严地开始学习《告全党学员 书》。刚读了几句,他的声音就有些梗涩。稍做停顿之后,郑位三又开始宣 读“??如果群众运动不能够起来坚决反抗,最近期间的白色恐怖决不会减 弱??”
  “党员书”的言辞之恳切,证据之确凿,态度之坚决,都是前所未有的, 随着太阳的升起,空洞的文昌宫渐渐变得明亮而充实起来。
  等到郑位三激动地向他们宣读了中共湖北省委拟定的暴动计划时,他们 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个热泪盈眶地跳了起来,叫了起来——“中国共产党万 岁!”“我们找到出路了!”“我们有了奔头了!”你捶我一拳,我推你一 把。仿佛世界的黑暗,此刻已经在他们的激动中化为乌有。所有能够看到的、 感觉到的,都是阳光、阳光,还是阳光!
  接着,他们便在最热烈的气氛中,以最严肃的态度和最彻底的革命精神, 对党中央的决议和省委暴动计划,给予了最充分的理解和最坚决的支持!郑 位三的发言即代表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心声:“我坚决拥护党的‘八·七’会 议精神和省委的暴动计划,决心按照党的要求,努力工作,为发展黄安地区 的农民革命运动,举行秋收起义,准备贡献自己的一切!”
他们一一表态,这种近似宗教式的狂热,如火如荼地在他们年轻的身体
中燃烧着,蔓延着,直至火蛇一样地,扑进黑夜,摧毁罪恶??所以,当极 个别的人物对他们接下来所讨论的黄安暴动计划提出了消极的看法,流露出 悲观的情绪时,迅即遭到群起而攻之的猛烈进攻——
“我们人少,只有几十条枪,打起红旗来恐怕经不住敌人的围攻,起义
是否能取得胜利,也是个问题。”
“列宁领导的俄国武装革命,从 1905 年到 1917 年,经过了 12 年的斗争,
12 年的流血牺牲,最终是工人阶级掌握了政权!我们决心干它 10 年、20 年, 一定要摧毁、消灭这个罪恶的旧世界,建立一个红彤彤的崭新的新世界!” 潘忠汝的一番宏论,即如一颗发烫的炮弹,带着不可抑制的冲动和杀伤
力,呼啸着就冲进了郑位三、戴克敏等人的脑际。
  郑位三本来是想以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作比较,来说明一个“只要 坚持不懈地长期奋斗,革命就一定会胜利”的道理,不想戴克敏却一下子激 动得几乎是大喊着说:“梁山泊的英雄豪杰们占山为王,都能存在许多年。 何况我们有马列主义理论作指导,有党的领导,有人民群众的支持,只要扛 起红旗来,就一定能够走下去,直到最后取得彻底的胜利!”
因为他的态度十分激烈,所以他的发言几乎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谁也没说我们不革命,你干嘛那么激动呢?”为了给提出质疑意见的
人一个接受过程,郑位三便十分理解地冲着戴克敏微笑着说。 戴克敏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激动,便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冲着潘忠汝说:
“都是你烧的火。”潘忠汝这时却宽大为怀地笑了笑,说:“就是想看看你 的革命态度如何?”
  “如果这么说,那么革命态度的最好体现就是我们的——暴动计划。好 不好?现在我们就来讨论——”
这时天已经黑定了,从黎明到此刻的桌上点起了油灯,一天不吃不喝的

他们,又开始讨论黄安县委的暴动计划—— 中共黄安县委的暴动计划规定:
①迅速恢复各区、乡的防务会,以此作为公开领导起义的机构;
②以祠堂、庙宇作为暴动队伍的集结地点;
③大力扩充农民自卫军和农民义勇队,并加强训练;
  ④镇压土豪劣绅,没收大、中地主的财产,以发动群众,并为起义作好 物质准备。
  与此同时,中共麻城县委也在邱家畈举行了会议,由中共湖北省委派去 的李济棠(李梯云,麻城人)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及省委关于黄麻地区 工作的方针指示,与会的蔡济璜、刘文蔚、王树声、廖荣坤等人随即决定, 进一步发展农民武装,集中全县的革命力量,与黄安县联合行动,共同举行 秋收起义!
  就这样,9 月中旬,党的“八·七”会议精神传达到黄麻;9 月下旬,当 毛泽东在湘赣边界挥起农奴铁戟,进军革命摇篮井冈山之际,一度沉寂的黄 麻地区,又燃起了革命的熊熊烈火!
“暴动杀尽土豪劣绅!” “暴动没收地主土地!” “暴动实行耕者有其田!” “暴动抗租抗税抗粮抗捐!” “暴动实行一切乡村政权归农会!”
“暴动——暴动——暴动——再不作牛马,要作主人翁!”
“??” 仅仅几天时间,土地革命的口号便滚滚如雷,在黄麻地区的七里、紫云、
乘马、顺河??炸裂着、轰鸣着、震颤着、滚动着!
“这是什么样的日子?” 刚刚召开了千余人的工人纠察队成立大会,新当选的工会主任郑行瑞,
听着绵延不绝于耳的口号声,便问同样是兴致勃勃的戴克敏。戴克敏毫不加
思索,张口就是一句浪漫而激情的回答 “漫山遍野的红枫,燃烧着一片火红!” “这是什么样的气派?” “连绵起伏的大山,涌动着万千气象!”
“哈哈哈——”一问一答,使郑行瑞这个铁匠出身的工会主任也不好意
思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诗情画意”。所以大笑一声之后,便急忙对戴克敏说: “你先在这,我还得赶紧贴标语去。”说着,郑行瑞就快快地朝着几个手拿 标语或提着浆糊桶的青年走了过去。
“郑主任,这里贴不贴?” 一看是个商号老板的住宅,郑行瑞想都不想,说:“贴,不贴这里贴哪
里!” “还有那些绅士老爷?”
“也贴。专拣那些亮的贴。‘打倒土豪劣绅!’‘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实行土地革命!’哪些亮就贴哪些。叫他们一出门、一睁眼,就知道我们 要干什么!”
“那要是把门封了呢?” “封了就封了。封的是土豪劣绅的门,又不是工农群众的,有什么好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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