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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星火—湘赣边秋暴动及进军井冈山






霹雳星火

——湘赣边秋收暴动及进军井冈山纪实

霹雳星火

第一章
●中共“五大”,毛泽东独立江岸: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瞿秋白陪鲍罗廷游庐山,心绪各异

●决定中国命运的一天:1927.8.7


●毛泽东说,我不愿去大城市住高楼大厦, 倒愿去农村,或上山去结交绿林朋友
              一 长江,古老中国的父亲河,涛声千里,浪拍天际,无休无止地奔腾、呼
号、轰鸣,似乎在吵吵闹闹,评说着什么,争论着什么。它,宛若一支属于
历史的、现实的,乃至未来的巨笔,记下了神州上下五千年的兴衰与文明, 吟唱着中华大地的壮歌与悲曲??1927 年 5 月,烟雨蒙蒙。位于重镇武汉的 这段长江,扑朔迷离,雨雾与江浪相接,江浪与雨雾相融。雨雾中,一楼临 江,悬山而立。它是建于公元 3 世纪的一座名楼——黄鹤楼。唐代诗人崔颢 曾经在此留下过“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绝句,一朝又一朝 的文人墨客在此赋出过千古留芳的佳章。这天,又有一个青年人在登楼眺望 江景,他,身材瘦长,方圆的脸庞、天庭饱满,颏上有一颗引人注目的黑痣, 神情刚毅而冷峻,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的长发和蓝布衣衫,他凭栏而立,深邃 的目光投向远处。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
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青年人面对大江,发出了这 样的吟唱。这是从黄鹤楼边发出的亘古未有的壮歌,这是个人伟大抱负和对 国家、民族深沉的忧患意识交融激荡抒发出的雄浑悲壮的心曲。过去的任何 诗人骚客留下的名篇与其相比,都显得黯然失色。吟咏这首《菩萨蛮》的青 年人,名叫毛泽东,时年 34 岁。没有语言能概括他此时愤懑复杂的心情,他 的心潮化成了诗句,同这江浪奔涌逐高。他刚从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全国代表 大会的会场退席,他的关于土地革命的主张遭到反对,陈独秀取消了他的投 票表决权。这也许是他预料之中的,不过比预料的来得快些罢了。他与陈独 秀的分歧始于两年前,从广州的中山舰事件到湖南的农民运动,陈独秀对国 民党的进攻步步妥协。他花费 4 个月调查写成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在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上仅发表了其中两章,陈独秀就不让刊登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很敬重这位党的领袖,诚如他在后来同斯诺谈话时所说的: “陈独秀说自己的信仰的那些话,在我一生中可能是关键性的一个时期,对 我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这样评价陈一点也不过分,因为他头一回到北京, 担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的陈独秀精辟的革命见解,对他选择人生之路发生过 重大影响。1920 年,他专程赶到上海找陈独秀商讨组织“改造湖南联盟”计 划;同年 8 月,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成立后,陈独秀立即写信给他,要他在湖 南建党。他接到信后,便建起了湖南共产主义小组。中国共产党的“三大” 后,他进入中央执行委员会工作,同陈独秀一起致力于国共合作,推进革命 统一战线的建立??随着形势的发展,毛泽东不愿出现的分歧出现了,在无

产阶级领导权和农民问题上,陈独秀同他的看法完全相反,而且越走越远。 他同一些同志作过种种努力,试图改变总书记的看法,但是,一次次的努力 变成了一次次分歧的升级。陈独秀的家长作风不能容忍他毛泽东了,这次党 的“五大”可以说是爆发点,陈独秀不但压制毛泽东的正确意见,而且还让 他农委书记的职务落选。这次本来旨在纠正中共领导右倾错误的会,变成了 右倾机会主义继续掌权的会。他感到这个现实太荒唐可悲!他,毛泽东,1910 年(时年 17 岁)从韶山这块红土地上出走,15 年后的 1925 年又回到了韶山 这块土地,他离开韶山时满以为山外世界的“洋学”是他要找的希望,然而 失望代替了希望,回乡后他在 5 个县的农村考察了 32 天。从 1910 年—1925 年,他转了个大圆圈,“我认识到,我错了,农民对了。”这是他走出误区 的第一声呐喊。他断言:“都市工人阶级目前所争政治只是求得集会、结社 之完全自由,尚不都即时破坏资产阶级之政治地位”,而“乡村的农民则一 起来便碰着那土豪劣绅、大地主几千年来持以压榨农民的政权”,因此,他 们(指农民)特别能战斗。世人皆醉我独醒,毛泽东在广州在武昌农民运动 讲习所,在许许多多场合,都为农民唱赞歌,他把自己浓缩在《湖南农民运 动考察报告》里的思考与力量,化着雨丝滋润着人心。“卡尔·马克思降至 亚洲的稻田。”这是后来的一位外国人对毛泽东此举的评价。肯定地说,马 克思主义在东方民族的传播,并将其撒播到亚洲的稻田里发芽、生根的这位 先驱,应当是最称职的农委书记。而偏偏最称职者所面临的却是最不公正的 结局。是历史同他过不去,还是历史同他开玩笑?在此之前的几天,他毫无 热情地应付着中共的这个第五次党代会,他总是中途到会,发表完一通灼见 诤言之后便扬长而去,反对分子对他的行径甚为反感,甚至连同情者也感到 他有点过分,可毛泽东不以为然,他说湖南的农民大众正在受苦受难,他不 能在武汉过舒服日子??“毛先生——”一声急促的唤声打断了毛泽东的思 绪。到黄鹤楼找毛泽东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叫小楼,是在武昌毛泽东住 处干杂活、当听差的。“么子事?”毛泽东问。“国际的鲍顾问在找你。” 小楼说,“他请你快点回去。”毛泽东晓得,所谓国际的鲍顾问是共产国际 的首席顾问鲍罗廷。鲍罗廷参加过十月革命,在负责同美国的联系上受到过 列宁的表扬。国共合作后被斯大林派驻中国,并负责共产国际同中国共产党 的联系。大家都称他鲍顾问或老鲍。这个鲍顾问便以救世主自居,自认为是 中国革命的“保姆”,视中国共产党人是些不识时务的毛孩子,小孩子照他 这个“保姆”说的做,才能长成、才能成熟。陈独秀的右倾错误,和与毛泽 东的矛盾激化,不能说与他无关。毛泽东正愁烦愤懑无处发泄,听说鲍罗廷 来了,便走下黄鹤楼。小楼把手中的一把雨伞递给他,他没有要,淋雨往回 走。毛泽东的住处掩蔽在一片青翠的丛林之中,这是国民政府在毛泽东初到 武汉时为他准备的,灰色的砖墙隔离了街市的喧闹。客厅里,鲍罗廷和翻译 正坐在竹椅上,吸着烟斗。他已等了毛泽东多时。毛泽东一进院子,鲍罗廷 就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同时伸出一只手,要同毛泽东握。“你不怕脏 了手么?”毛泽东窝火地说,“我是极端分子,极端分子配同共产国际的顾 问握手么?”翻译有些迟疑,毛泽东示意把话翻译给鲍罗廷听。鲍罗廷听后, 笑了笑,还是大度地抓住毛泽东的手握了握,通过翻译告诉毛泽东:“请别 误会,我很敬重你,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假话!”毛泽东抽回手毫不留 情地说,“你不会喜欢我的,我这个人最讨人嫌,但我可以告诉你,虽然我 的表决权被剥夺了,但我还是要干革命的。你和陈浊秀搞的那个‘西北学说’,

我还是要反对的。”鲍罗廷道:“今天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毛同志,我是 来向你辞行的。”“怎么,要走了?”毛泽东感到意外,但旋即话锋一转, “走得那么快?你不想看到自己和陈独秀搞的‘西北学说’在中国变为成功 的现实么?”“‘西北学说’,会成功的!”鲍罗廷显得颇为自信,“冯玉 祥部国民军联军正准备从陕西开往河南,只要与他联合讨奉,会师郑州,就 能打通同红色苏维埃联盟的国际交通道,然后再图向东??”“这和汪精卫 的北伐主张不谋而合,真是用心良苦哟!”毛泽东打断对方的话,“我认为, 立刻在湘鄂赣实行土地革命,革命才有前途。”“我不想再争论了,你们中 共的五大不是说得很清楚么,若无汪精卫的点头,土地革命只是一句空话。 国共要合作,不要分裂。毛同志,陈独秀还是中共的总书记嘛,我希望你要 顾全大局。我这次离开武汉,准备找冯玉祥面谈,以加速‘联冯’的进程。 同时,希望你能去四川。”“谢谢顾问先生的抬举,但恕难从命,因为我敢 断言,你和总书记的主张不过是天真的幻梦罢了!”鲍罗廷耸耸肩,无可奈 何地两手一摊。话不投机,只好匆匆告辞。关于鲍罗廷,毛泽东在 1936 年对 美国记者斯诺谈到过,斯诺写道:“第二个对失败应负主要责任的是俄国首 席政治顾问鲍罗廷。毛说鲍罗廷完全改变了他自己的立场,他在 1926 年是赞 成激进的重新分配土地的政策的,可是到了 1927 年却又竭力反对,而且对自 己的摇摆没有提供任何合乎逻辑的根据。‘鲍罗廷站在陈独秀右边一点点’, 毛说,‘他愿意竭尽全力讨好资产阶级,甚至准备解除工人的武装,而且最 后他也下令这样做了’??毛认为,在客观上,罗易①是个蠢才,鲍罗廷是 个冒失鬼,陈独秀则是一名不自觉的叛徒??”
              二 中共“五大”,没有在中国革命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为全党指明
出路,却徒然丧失时机,坐视整个局势继续恶化。
  反革命愈演愈烈,甚嚣尘上。长沙发生马日事变,国民革命军第五方面 军总指挥以“礼送出境”为名,大肆查封革命团体、逮捕工农领袖;冯玉祥 公开倒向蒋介石,并致电武汉国民政府,要求将鲍罗廷解职回国。鲍罗廷和 陈独秀的“西北学说”至此完全破产。
无数共产党人、革命志士死于国民党反动派的屠刀之下,《中国共产党
的七十年》叙述道:年轻的中国共产党遭受到它成立以后从不曾遇到过的严 峻考验,据党的“六大”所作的不完全统计,从 1927 年 3 月至 1928 年上半 年,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被杀害的达 31 万多人,其中共产党人 2.6 万多人。 “党的组织只能全部转入秘密的地下,在这过程中遭受严重破坏,许多 地方的党组织被打散了。不少党员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党内和团内的一些 不坚定分子纷纷脱离党、团,有的公开在报纸上刊登启事宣布脱党、向敌人 忏悔,有的甚至领着敌人搜捕共产党人。党员数量从大革命高潮时的近 6 万 人急剧减少到 1 万多人??“事实无情地说明:中国革命已进入低潮,反革 命的力量大大超过了党所领导的革命力量,中国共产党正面临被敌人瓦解和 消灭的危险。”触目惊心的历史为我们留下了这么惨重的一页:那个脱离各 国革命现实、又要遥控指挥的共产国际,由远在万里的斯大林运筹帷幄,于 长沙马日事变之后,不久,便拍来电报:“迅速消灭许克祥。”无疑,共产 国际的这个决策是令人鼓舞的,连鲍罗廷和罗易也来了个 180 度大转弯。本

来,他们一贯认为中国的中心问题不是军事问题,而是与国民党“左派”的 关系问题。眼下有总部电令,两君由冷变热了。
应当说,这是个很好的氛围。 在这个氛围中,代理中共中央秘书长的蔡和森遂向中共湖南省委发出训
令,中共湖北省委开始大张旗鼓地声讨蒋介石、揭露其反动面目,中共中央 抛出了一个宏伟计划,组织湖南特别委员会,为此而派遣了大批军事人员赴 湘,旨在发动军事暴动。
  如果照此发展,一丛烈火必然愈烧愈烈,革命形势也许很快出现新的转 机,但事与愿违,鲍罗廷有鲍罗廷的考虑。
  这位共产国际的钦差大臣考虑的是什么呢?他曾与谭平山等 6 人到了长 沙,欲查办许克祥和“农运过火”诸问题,无奈许克祥不买账,公开宣称要 逮捕并枪决鲍氏,吓得鲍氏脚底抹油,逃回武汉。那恐怖的一幕至今令鲍罗 廷心有余悸。遂与陈独秀计议,认为共产国际的电令已经圆满贯彻执行,若 再演练下去,那就物极必反了。于是乎,唱出了“停止进攻”的低调。
又是一个 180 度的大转弯。 陈独秀的“退却”之风犹如黑云压城。马日事变后前去湖南担任省委书
记的毛泽东与之针锋相对,继续组织武装,发动工农群众。号召用武力对付 反动军队,以枪杆子对付枪杆子。陈独秀暴跳如雷:“岂有此理,这不是同 中央唱对台戏吗!”总书记发火了。并令毛泽东立即返回武汉。鲍罗廷和罗 易则走得更远,他们居然把共产国际 5 月来电的全文一字不漏地抄了,送到 汪精卫手里。事情虽然过去 70 年了,但我们完全可以想像得出汪精卫当年得 到这个抄件时的心情,这恐怕是他“七一五”公开叛变、从而导致第一次国 共合作破裂的最强的一副催化剂吧。话题回到陈独秀,他在 6 月 30 日至 7
月 3 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扩大会议上,急不可待地抛出了自己通宵达旦炮制好
的《国共关系十一条决议》,并在 7 月 4 日的中央常委扩大会议上提出农会 会员应参加国民党。毛泽东慷慨陈词,坚决反对陈的主张,他毫不含糊地说, 我党应当掌握武装。接下来的形势越来越糟,即将离任回国的鲍罗廷不放过 最后一次指挥中国共产党的机会,那悲壮和沮丧交融的表情,颇有“风萧萧 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他代表共产国际下达的关于改组中 共中央的训令可以说是为中国革命料理后事,这个训令的主要内容如下:陈 独秀、谭平山去莫斯科。蔡和森、瞿秋白赴海参崴办党校。毛泽东去四川?? 中国人的命运,岂能操诸他人之手!在此严峻时刻,中国共产党内真正的马 克思主义者敢于坚持真理的同志们,并未俯首听命于共产国际的安排。在王 勃写过《滕王阁序》的那个地方,于 8 月 1 日爆发了震惊全国的南昌暴动。 周恩来、朱德、贺龙、叶挺等人高扬武装革命旗帜,在中国黑暗的夜空燃起 了希望的火光。后来的政治家和史学家都把这次彪炳史册的暴动划为稍后不 久的湘、鄂、粤、赣四省秋收暴动的范畴。哦,年轻的中国共产党,你该从 南昌起义的枪声中,认真思考点什么,悟出点什么了!你该从南昌起义的火 光中,重新审视今后的中国之路了!
  幸甚——“南昌政变给了四省暴动以有力的帮助。在此时,四省即应给 南昌政变以有力的响应。这一响应,一方面即是开始秋收暴动。”中共中央 在给湖南省委的信中如是说。“定出一个秋暴的军事计划,同时,中央亦正 在为湘赣的秋暴做军事计划。”这是党内武装反抗路线对投降路线的宣战! 这是从血淋淋的失败中挣扎起来后的第一声呐喊!形势所迫,逼上梁山。一
  
个伟大的会议酝酿着??7 月底是南方的盛夏,酷热把整个天地都搅得不 安,然而江西庐山却是个清凉世界。瞿秋白和鲍罗廷此时正在庐山。瞿秋白 来庐山是为了商讨中共中央的领导改组问题和利用张发奎部计划武装暴动问 题。鲍罗廷则在离开中国之前上一趟庐山,为的是洗洗多日郁积的烦恼。瞿 秋白尽地主之谊,陪他在风光最美的庐山山南逛了一圈,山南胜景环列,奇 峰壁立,苍翠欲滴,飞瀑流泉,绰约多姿。他陪他转了南唐中主李璟读书的 秀峰,在秀峰观了李白讴歌过的瀑布,走了观音桥,进了白鹿洞书院。瞿秋 白精通俄语,他娓娓动听地讲叙着洛阳人李渤在书院养白鹿自娱的故事。没 料,反倒勾起了鲍罗廷的愁绪,他说他羡慕李渤,他如果能在这里养鹿自娱 那该多好??言谈中明显地流露出一种失落感,他的结束语是:“啊,我该 合上中国革命这本讲义,走下讲台了??”不过,他表现出了俄国人特有的 坚强,他没有落泪。瞿秋白没有过多的安慰,因为任何安慰之词都将是言不 由衷的。此时的瞿秋白,正处于一种庄严的思索中,他为中国革命的下一步 而处心积虑,他与李维汉、张太雷常常谈到深夜,认为不清算陈独秀的右倾 机会主义,中国革命前途堪忧。随着汪精卫的撕破假面具公开反共,中共中 央领导机关转入秘密状态,瞿秋白加紧了召开一次中央紧急会议的工作步 伐。几天前,他得到通知,取代鲍罗廷的罗明纳兹及其助手纽曼即将到武汉, 传达共产国际的最新精神。这一点,连鲍罗廷也蒙在鼓里。不言而喻,瞿秋 白的庐山秘密之行,也有一种礼节上的考虑。正当他计划次日陪鲍罗廷到另 一个景区观光时,一封密电送到瞿秋白手里,密电是李维汉发来的,内容是: 罗明纳兹已达汉口,望速返,切切。瞿秋白感受到这份电文的分量,他对鲍 罗廷表示了诚挚的歉意后,遂匆匆告别了“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庐山,与鲍 氏返汉。他在汉口送走了鲍罗廷。告别了这位难以伺候的俄国人,瞿秋白本 该松一口气,然而相反,有一种新的沉重感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在莫斯科多 年,对俄国人的脾气揣摸甚透,他有一种预感:取代鲍氏者将更难伺候。瞿 秋白的预料完全对了。罗明纳兹在俄租界的一间洋房接见了瞿秋白,礼节性 的寒暄过后,罗明纳兹开始吸他的烟,他是用一只斯大林式的烟斗袋烟丝的, 俄罗斯烟叶很呛人,呛得瞿秋白直咳嗽。过足了烟瘾,罗氏才切入话题,一 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革命有没有上帝?有,共产国际就是上帝,斯大林同 志就是上帝。”言外之意很明显,他罗明纳兹是上帝的使者,他是站在上帝 的位置上对中共行使指挥权的,他用记录速度说:“斯大林同志指示中国现 在必须开始从革命工农中间,组织 8 个或 10 个师团,并有绝对可靠的指挥人 员。必须消除对不可靠的将军们的依赖,要动员 2 万共产党员,加上湖南、 湖北 5 万革命工农,编成几个新的军团,利用军官学校的学生做指挥员,并 且刻不容缓地组织自己的可靠的军队。不然,就不能保证不垮台!”瞿秋白 精神为之一振,这个指示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他的额头由于激动而沁出了 热汗。罗明纳兹接着说:“根据共产国际 7 月会议精神,中共必须立即召开 一个紧急会议,这个会议要批判陈独秀的机会主义。如果你们没兴趣,不想 开这个会的话,共产国际将直接召开。”瞿秋白听了,有点啼笑皆非,本来, 他对罗氏的前半段话是十分拥护的,可是,后头一个“如果”,却未免有点 荒唐过分。他没有计较这个,他除了向罗明纳兹表明自己拥护共产国际的正 确决定之外,话锋转到召开中央紧急会议的筹备工作上??瞿秋白、李维汉 和张太雷开始了召开中央紧急会议的筹备工作。首先是改组中央领导机构的 问题,此前不久,中央成立了由张国焘、周恩来、李立三、李维汉、张太雷

组成的 5 人临时中央常委,代行政治局职权。根据共产国际的安排,陈独秀 下台后,中共党的领导由瞿秋白负责。这就需要召开一个为紧急会议召开的 准备工作会。准备工作会开得很成功,主要表现在讨论改组后的中央领导机 构,瞿秋白作为总负责的人选,几乎是众望所归。将要受命于危难之中的瞿 秋白心潮翻滚,很不平静。“才不才间去他的。”他从来不满足于“才不才 间”,他有满腔热血,将七尺血肉之躯献给马克思所描绘的那个最壮丽的共 产主义事业。确非多余的话!所以,尽管连日来咳得厉害,痰里还带有血丝, 他全然不顾。“天降大任于斯人”,一个伟大的精神支柱,使他迸发出了不 尽的力量。他亲自草拟了中共中央致山西省委的信,信中的指示亦是他的呐 喊:“蒋介石 4 月 12 日大屠杀起,到武汉 7 月 15 日,完成了中国封建资产 阶级背叛革命的事业。我党因为指导的错误,没有能依照国际指示,实行在 两湖没收大地主土地,举行盛大之农民暴动,反而处处让步迁就于所谓的左 派汪(精卫)谭(延闿)等,竟一败涂地。现在事实已经告诉我们以前的错 误,决定即日开紧急会议,改正以前错误,另定新的政策。”接着,他又致 信中共广东省委:“此会议批评过去中央的机会主义及决定新的政策。广东 太远而工作紧张,无法参加此会,想广东同志必能同意于批评过去中央对湘 事反对国民党政策之摇动,因而,至于失败,并且一定亦感觉到新的指导与 方针之必要。”罗明纳兹为瞿秋白夜以继日的工作劲头所感动,他和他住在 一个房子里,每天都要为瞿秋白冲几次咖啡。瞿秋白不愿吃那洋玩意,说咖 啡像中药。通过接触,自然有了感情,瞿秋白觉得不用再仰首来看这位上帝, 现在可以平视这张由威严变得温和的脸了。8 月 6 日吃过晚饭,罗明纳兹交 给瞿秋白一叠写满俄文的材料纸,客气地说:“秋白同志,能帮我翻译一下 么?”瞿秋白知道罗明纳兹已经完成了《告全党党员书》的起草。按理,告 中国共产党党员书应由中共中央组织起草,而今让共产国际的人亲自捉刀代 笔,充分显示了“上帝”的伟力与位置。瞿秋白躲到一间空屋,集中精力把
《告全党党员书》由俄文译成中文。李维汉来找瞿秋白,把印好的会议议程
交给他过目。这个议程是:1、接受国际的最近训令;2、通过告同志书(批 评过去的错误);3、农民决议;4、工运决议;5、组织决议;6、新的指导 机关。瞿秋白对议程没意见。李维汉没有立即离开屋子,他的目光从瞿秋白 翻译出来的几页《告全党党员书》上掠过,看到这段文字:“长沙事变之后?? 农军进攻长沙的反革命,如果农民的武装进攻不受党的指导机关之懦弱的犹 豫的阻滞,那么,一个长沙城被 10 万农军所包围,并不是不容易打下来 的??”李维汉为之震惊,道:“这段文字同事实不符合,不是‘10 万农军’, 当时农民自卫军才几百枝枪,其他许多都是挑夫,和群众混杂一块儿;再说, 农军是接通知后来长沙附近会师,打头阵的是女同志和宣传队,如果是打仗, 哪有这样摆阵?”瞿秋白默然,没有从正面回答李维汉:“罗明纳兹同志的 原文是这样。”“那也得改,这是中国共产党的告全党党员书!”李维汉说。 “这是共产国际起草的文件,要修改也得经过国际,明天就要开会了,来不 及啦!”瞿秋白为难地说。争论没有继续下去,李维汉心中有数,让瞿秋白 做违拗共产国际的事,太为难他了。东方地平线迎来了 1927 年 8 月 7 日的太 阳。这轮太阳是新的。汉口三教街 41 号(现为鄱阳街 139 号)英国惠罗公司 的隔壁、苏联援华农业顾问洛莫卓夫的寓所二楼,中共中央紧急会议在此召 开。瞿秋白主持会议,李维汉为临时主席。出席会议的正式代表共 21 人,有 李维汉、瞿秋白、张太雷、邓中夏、任弼时、苏兆征、顾顺章、罗亦农、陈

乔年、蔡和森 10 名中央委员;毛泽东、陆沉、李震流 3 名中央候补委员;杨 匏安、王荷波 2 名中央监察委员;军委代表王一飞;共青团代表李子芬、杨 善南、陆定一;湖南代表彭公达、湖北代表郑超麟。参加会议的还有共产国 际代表罗明纳兹和两个俄国同志纽曼、洛莫卓夫。邓小平作为工作人员参加 了会议。会议开始,罗明纳兹讲话,他代表共产国际,在中国共产党最高会 议的主席台上,就他亲笔起草的《告全党党员书》作演说。他首先对陈独秀 的右倾机会主义进行了抨击,他说共产国际和斯大林同志都不能容忍,他忍 不住愤然拍案:“这种对于军队的态度,也就使中共中央始终没有认真想到 武装工农的问题,也没有想着武装工农的必要,没有想着造成真正革命的工 农军队。中央军委对此完全没有工作,没有提及一般共产党员的训练??” 罗明纳兹极其严厉的批评,几乎使与会同志忘了眼下正值酷夏,鲜明的观点 犹如一剂清凉剂注进了大家心中。中央委员任弼时在发言中对罗明纳兹的报 告评说道:“国际对中央的批评,主要的是中国共产党有机会主义倾向,这 完全是事实。”中央委员罗亦农说:“中国共产党无一坚决夺取政权的决心, 我意党的机会主义根本出发于此。”深中肯綮之言,一石击起千层浪。与会 的毛泽东从未如此激动过。他是第一个发言的,他结合自己的亲身感受,出 语惊人,犹似一石起狂澜:“农民要革命,接近农民的党也要革命,但上层 的党部则不同了。当我来到长沙之先,对党完全站在地主方面的决议无由反 对,及到长沙后仍无法答复此问题。直到在湖南住了 30 多天,才完全改变了 我的态度。我曾将我的意见在湖南作了一个报告,同时向中央也作了一个报 告。但此报告在湖南生了影响,对中央则毫无影响。广大的党内党外的群众 要革命,党的指导者却不革命,实在有点反革命的嫌疑。这个意见是农民指 挥着我成立的。我素以为领袖同志的意见是对的,所以结果我未十分坚持我 的意见。我的意见因他们说是不通,于是也就没有成立,于是党的意见跟着 许克祥走了。甚可怪的,唐军才仅承认只有 8 处军官家庭被毁,我党反似乎 承认不知有多少军官家庭被毁。总之,过去群众对于党的领导的影响太少。” 瞿秋白、毛泽东、周恩来、蔡和森、任弼时等为代表的革命派,在这个为时 一天的中央紧急会议上,始终占主导地位,陈独秀没有出席,但以他为代表 的右倾机会主义被推到了审判席上,他的投降主义得到清算,会议指出:“中 国革命在现时这一阶段中,还是资产阶级的民权革命”,“现在中国革命的 根本内容是土地革命”,“共产党现时最主要的任务是有系统的有计划的尽 可能的在广大区域中准备农民的总暴动”。肯定了实行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 国民党反动派屠杀政策的总方针,决定在比较有革命基础的湘、鄂、赣、粤
4 省发动农民举行秋收暴动。会议选举产生了新的中央临时政治局,瞿秋白、 李维汉、彭湃、任弼时、顾顺章、罗亦农、向忠发、苏兆征、王荷波为委员; 邓中夏、毛泽东、周恩来、彭公达、张太雷、张国焘、李立三为候补委员。 “这次会议的重要意义在于纠正党的指导机关之机会主义倾向,给全党以新 的精神,并且定出新的政策。”这是“八七”会议后的《中央通告》第一号 所明确指出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次会议,中国革命后来的胜利乃至新中 国的诞生都是不可能的。临时政治局以瞿秋白为核心。处在领导全党这样一 个重要位置上,从主观上讲,他的确想来一个扭转乾坤之举,让革命胜利的 红旗迅速插遍神州处处。但他忽略了这么几点:没有充分认识到当时敌强我 弱、革命处于低潮的现实,所以,在反对右倾投降主义错误的同时,却为左 倾盲动错误的发生开辟了道路。进行武装斗争决心坚定,方向正确,但这并

不等于胜利在握,鲁莽行事只能导致失败。“八七”会议制订的总暴动计划, 既不考虑地点的不同,也不顾及情况的各异,一味要求各地暴动、进攻,这 就使得全国各地 200 多处的大小暴动成功者少,失败者多,牺牲了大批革命 分子和群众。即如企图夺取 4 省政权,攻下长沙建立全国性政府的秋收暴动, 其设想与计划显然都不符合实际。瞿秋白没认识到这几点。这是他的悲剧所 在。这时,必须写到毛泽东了。毛泽东的高人一筹,是他洞察到中国的实际, 找到了一条适合中国国情的路。历史选择了他,让历史定格在那个年月,我 们来看看毛泽东是怎样走过来的。“八七”会议后,瞿秋白在同部分政治局 委员商量分工时提了毛泽东。他说:“中央的工作,要有一批才华横溢、劲 头十足的人,就宣传部来说,我看泽东同志就十分合适。”李维汉道:“毛 泽东这个人的脾气我晓得,留他在中央机关工作,怕是难于上青天。”“你 能说服他么?我分管的宣传工作非他莫属。”瞿秋白求助的目光停在李维汉 脸上。“爱莫能助啰!”李维汉道,“昨天的会上,我提名他当政治局委员, 他不同意,说先当个临时委员更好。听人说,他连东西也收拾好了,这两天 就要离开武汉,回湖南去!”瞿秋白默然??瞿秋白亲自去找毛泽东。他冒 着酷热赶到武昌毛泽东的住处。他来过这里三次,听人说,湖南等地的许多 同志被反动派通缉后,都逃亡在这里,毛泽东的家就是他们的家,连李维汉 养病都是住在此地。可见毛泽东良好的人际关系。瞿秋白走向毛泽东的卧室。 天热,窗户敞开着,只见屋内很凌乱,杨开慧和保姆正在收拾东西,毛泽东 埋头在一张方桌上,打着赤膊,摇着一把大蒲扇,挥汗如雨地正在看什么。 杨开慧发现了瞿秋白,说了声:“润之,秋白同志来了。”毛泽东这才抬起 头:“呀,秋白同志,你怎么不进来。”“哈,差点被挡了驾进不来。”瞿 秋白扶了扶眼镜进屋,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说:“怎么,你是决计要回去 了?”“我本来就没有想回来,还不是陈独秀三道金牌调回来的。”瞿秋白 知道他讲的是 7 月份那件事,就说:“这个教训太惨重了,以后再也不能发 生了。”毛泽东穿上衣服,递给瞿秋白一支烟。“戒啦!”瞿秋白坐下道, “这几天咳得厉害,医生说不戒不成了!”“我可戒不掉!”毛泽东点着一 支烟吞云吐雾起来。瞿秋白单刀直入:“新的中央也很需要人,蔡和森他们 提议你进政治局,你因何反对?”毛泽东笑道:“候补委员,不也是政治局 么?”“候补是候补,这个概念还用我解释么?”“秋白同志这样看重,泽 东消受不起哟!”毛泽东发自肺腑地,“眼下,我只适合候补。不然,就得 跟你到上海,坐在洋楼里运筹帷幄??”“这有什么不好?”瞿秋白打断毛 泽东的话,“泽东,新的中央委员会刚刚建立,中央机关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哟,‘书生意气,挥斥方道,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不是你亲笔写的言 志诗么?”“也许像在国民政府那样当个宣传部长什么的,我会很称职,但 我不愿去大城市住高楼大厦,像我这样的人到农村去,或上山结交些绿林朋 友还差不多。国共分裂了,国民党要铲除共产党,眼下头等要紧的是枪杆子! 我们吃亏,就吃亏在没掌握住枪杆子哟!”“你现在是言必称枪杆子!”“这 是用血换来的教训,你想,如果 1919 年的五四运动,游行的学生手里拿的不 是刷子而是枪,将会是怎样一种结局?我看一定会是另一种结局!”“言之 有理!”瞿秋白被毛泽东的情绪所感染,“这次中央定下搞秋暴,看来是非 君莫属。泽东,‘春花无数,毕竟何如秋实’我拿你没法子啦,这回依了你, 就让你到湘省秋暴的第一线去工作吧!你起草的《湘南暴动大纲》很不错, 中央同意你去湘南,但湘省暴动的中心是夺取长沙。”“谢天谢地!”毛泽

东指着地图,一根指头停在标着长沙的一个圆圈上,“请中央放心,此番之 军事行动,取长沙不成问题。”“中央和国际都很看重湖南,须派得力同志 去贯彻紧急会议精神,你回去也好,作秋暴的具体部署。”“你看,”毛泽 东指着地图说,“准备工作,我现在就开始做了,不过这是纸上谈兵,我想 还是尽快回去,根据实际斗争情况落实。”瞿秋白朝毛泽东投来信任的目光: “有你这种热情,‘不信东风唤不回’,中国革命的高潮,又将出现在东方 的地平线上了,有什么要求么?中央全力支持你。”毛泽东道:“要求?只 有一个,请求中央从南昌暴动部队派一两个团的兵力到湘南支持我们。”瞿 秋白沉吟了稍许,道:“好办,我答应你!但切不可本末倒置,着重军事而 看轻全省的暴动,前几天,湖南省委和马也尔的报告就有这个倾向。你们新 省委要引起注意。”“有一两团军队,才好有发火药。”毛泽东说:“最好 这两天就能给周恩来发电文,以图队伍早日到达这里——”他指着地图。“你 呀,对我也穷迫不舍了!”瞿秋白幽默地,“我算拿你没法子啰。”毛泽东 不由大笑。送走了瞿秋白,杨开慧掀开帘子从卧室出来。毛泽东道:“孩子 们都睡了?”杨开慧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见秋白同志?”“我在 听你们谈话,我若出来,不耽搁了你们的公事?”“哦,我们的谈话,你全 听到了?”“全听到了!”“听到了也好!开慧,我们要干一件大事了,用 枪杆子夺取政权,用枪杆子推动土地革命,你拥护么?”杨开慧点着头,她 默默地望着毛泽东,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你怎么不说 话?”“你??”杨开慧柔情地,“这几天你又瘦了。”“不是瘦了,是头 发长了!”毛泽东纠正道。“头发也是该理了,你总有得时间!”杨开慧从 里屋拿出早预备好的推子和剪子,“让我来给你理。”“好,好。”毛泽东 从来没有这么顺从,他端坐在凳子上。杨开慧轻轻地动了推子,一边理发, 一边流着泪。“开慧呀,在武汉住了这么些日子,我们也该走了,我就要领 兵打仗了,往后我们在一块儿的日子不会很多的。你和孩子先回去,我开完 政治局会就动身。”“我??”杨开慧忍不住哭出声来。毛泽东反转脸,用 手为杨开慧抹着眼泪:“有道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哭不得哟,你再哭, 我也要落泪了。”“润之!”杨开慧抹掉眼泪,“我??我??我不是担心 自己“担心我会打仗丢命?”“不许你说这个!”杨开慧捂住毛泽东的嘴。 “那担心什么?”“你一干起工作来就不要命,没早没晚的,我不在你身边,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哈,这个你就放心啰,好多人算命都说我毛泽东 命大。”毛泽东诙谐的表情,使杨开慧破涕为笑,“来呀,我的头刚理了一 半呢。”“沙沙沙沙”,推发的声音又响了,那么轻柔,那么均匀,似杨开 慧在对毛泽东倾吐心语。第二天,送走杨开慧和孩子,毛泽东参加了中央临 时政治局召开的第一次会议。会议由瞿秋白主持,选举瞿秋白、李维汉、苏 兆征为常委,由瞿秋白负总责,兼管农委、宣传部和党刊总编辑;苏兆征分 管工委;李维汉分管组织部和办公厅。会议决定毛泽东为中央特派员,与彭 公达回湖南传达“八七”会议精神,并全权负责改组湖南省委,指定彭公达 为新省委书记。两天后。毛泽东秘密离开武汉。到火车站为他送行的任弼时 告诉说:中央已正式同意,从南昌起义的部队中派出兵力赴湘南支持秋收暴 动。“好!”毛泽东为之振奋,“你带来的消息是一碗壮行酒。”“祝你旗 开得胜!”任弼时祝福道。汽笛响了,车轮启动。毛泽东深情地望着武汉。 此刻,他的心已飞越千山万水,飞向那秋收暴动的疆场??

第二章
●毛、彭奉命改组湖南省委,“八一六”改组合毛泽东缺席

●湖南省委改组:一改易礼容,二改毛泽东

●秋暴未起,分歧加剧,毛泽东决心去抓“枪杆子”
              一 毛泽东又回到长沙。
  仍然是白色恐怖中的长沙啊!两个多月前,毛泽东以湖南新任省委书记 的身份曾搭乘运货物的火车乔装改扮来到长沙,做恢复党的组织工作、领导 群众开展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斗争。但反革命的势力太大了,长沙成了蒋介 石屠杀工农的刑场,反动武装高呼着“蒋介石万岁”的口号,开进工会和校 园,逼迫工人和学生也呼“蒋介石万岁”的口号,当遭到工人和学生的反对 时,枪声响了,一批批革命者和无辜群众死于敌人的枪口下。毛泽东尝试过 许多努力,甚至组织人们去面见省长,以制止这种屠杀。但,未能奏效,近
3 万革命群众倒下了,长沙街头血流成河,尸积成山,湖南军阀下令逮捕毛
泽东。危急关头,陈独秀非但不支持毛泽东,反令他速到四川去。悲愤交加 的毛泽东只好返回武汉??而今,毛泽东又回长沙了。长沙这块土地,是毛 泽东离开家乡韶山后的人生第一驿站,他在这里毅然剪掉了辫子,投身辛亥 革命;他在这里曾为投考警察学校还是肥皂制造学校而苦恼过,因为其时他 受福利救国观点的影响颇深;他在这里潜心自修,读了《天演论》等一批对 他的人生发生过重大作用的书,并且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图;他在这里读了师 范学校,步上了革命道路;他成立了新民学会,主办了《湘江评论》,他对 这块土地的全部情与爱、全部寄托与抱负,都浓缩进了他两年前写的一首《沁 园春·长沙》中。“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他面对苍穹大地发出这样的 呐喊;“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在韶山冲 的私塾里就读过这句话,而今,他似乎头一回领略到其间的全部含意。他满 怀信心,一个通过枪杆子打下的长沙,即将诞生!他临时落脚在已故的岳父 杨昌济在长沙的寓所板仓杨寓。湖南省委书记易礼容得知毛泽东来长沙,甚 为兴奋,通过内线约见。易礼容在毛泽东 7 月离开长沙后,负责省委工作, 国际代表硬说他支持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没让他参加“八七”会议,而 指定彭公达参加。毛泽东认为有必要先向他通报一下“八七”会议精神,便 应诺了。次日上午,他化装成一个国民党军官,戴了一副深色墨镜,在一个 菜市场附近的水井边与易礼容碰面。他们佯装洗脸,一边低声密谈。“润之, 湖南临时省委是 6 月下旬你回长沙弄起来的,你任书记,我任军委书记。但 你不在,事实上是我在管,可汉口的中央紧急会议,中央却不通知我参 加??”毛泽东道:“他们怎么会让你参加呢?你支持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 义??”易礼容打断毛泽东的话:“泽东同志,连你也这样认为,可是冤枉 啊!”
  易礼容显得很沮丧,他有一种预感,中央不能容忍他。毛泽东此番回湘, 于他来说似乎有些吉凶难卜。毛泽东被调离湘去汉时,他为他送行,当时毛 泽东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礼容,也许我很快会回来,但我回来得快,
  
未必对你有利。”他问个中缘由,毛泽东默然不答。而今,难道应验了这句 话么?“润之,你这回是拿了尚方宝剑来的。”易礼容把话挑明。毛泽东道:
“8 月 7 日的会开得很好,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得到清算,我这回回到湖 南,是为的枪杆子运动。”“中央对湖南省委有什么指示?态度如何?”这 是易礼容迫切需要知道的。
  毛泽东觉得对易礼容没有隐瞒的必要,道:“湖南省委要改组,这是中 央定了的方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礼容同志,你不要太激动嘛!” 毛泽东递给易礼容一支纸烟,并为他点着烟。
  易礼容大口大口地吸烟:“什么改组?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搞掉我,换彭 公达。”“是这样。”毛泽东道,“湖南省委做了许多工作,可俄代表说你 们是代表地主阶级的,我同他们争辩过了。”
  易礼容一听“俄代表”就有气,愤然他说:“8 月 5 日,我在麻园参加 了俄代表召开的会,开了一个通宵,要我签字打倒陈独秀。”
毛泽东问:“你签了没有?” 易礼容坦白地:“没有!”毛泽东道:“这就是你不对啰,陈独秀不打
倒不得了,这次在汉口开的非常会议,撤了陈独秀,对这个决定我是出了力 的。”易礼容固执己见:“为什么要打倒陈独秀?难道革命的失败要由陈独 秀一个人负责?”毛泽东道:“不久前陈独秀调我到四川去,那里没有党组 织,又不给开个介绍信,去干什么呢?你说这个陈独秀可气不可气?”他想 苦口婆心地说服易礼容,可眼下这种境况是不可能的。易礼容仍喋喋不休: “我请求俄代表发 2 万枝枪、拨 20 万光洋给我们,他们未作答。”毛泽东道: “他们不会满足你这点的,他们太理想主义了。”“那你说我眼下怎么办?” 易礼容问,他的口吻分量很重。毛泽东道:“我是中央特派员,当然得贯彻 中央指示,湖南省委虽然要改组,你的省委书记要改掉,但你还是省委委员 嘛,你还可以干革命嘛。礼容同志,湖南省委以前的问题,我应为你承担一 份,往后,我希望我们能合作得愉快??”这时,不远处出现了几个不三不 四的人,毛泽东警惕性高,他朝易礼容眨了眨眼睛,结束了会面。俩人朝两 个不同的方向去了。翌日,8 月 13 日,毛泽东去了板仓。身为中央特派员的 他,这番同彭公达先后从武汉回到长沙,其中重命之一是召开省委扩大会, 改组湖南省委。但他却未能赶上参加 8 月 16 日在长沙召开的这个会。彭公达 后来给中央写的《关于湖南秋暴经过的报告》中不无抱怨地说到这件事:“公
达 11 日回湖南,泽东 12 日在汉动身,约定 13 日到长沙,15 日召集会议。
后因泽东同志 13 日没有到,长沙会议的日期改为 16 日,到了 16 日,到会的 人都到齐,惟泽东一人未到。”8 月 9 日,有毛泽东参加的临时中央政治局 会议,对湖南工作进行了专题研究,并作出“由泽东、公达负责与湘省委商 选新省委名单并报告中央”的决定。毛泽东的 16 日未到会,显然使中央不高 兴。没有毛泽东在场的 8 月 16 日湖南省委扩大会,由彭公达主持。彭公达开 门见山地道出中共中央关于改组湖南省委的缘由及计划:1、国际对中共党过 去机会主义的批评没有勇敢的接受。辩护中共党错误虽然有,但国际也要负 一部分责任。2、对农民问题——土地问题。书记易礼容同志,不主张没收小 地主的土地,只主张没收大地主的,甚至还是政治的没收。新的中央政治局 认为以上两个主张,根本与中央的政策相冲突。于是决定改组湖南省委。改 组的办法有三条:1、指定彭公达同志为书记。2、新省委 9 人,3 人是工农 分子,3 人是工农领袖,3 人要是真能争斗的人。3、派毛泽东和彭公达召集

旧省委及各负责人,宣传中央新政策的精神及改组省委。由彭公达主持的湖 南省委扩大会,改组了湖南省委,彭公达当上了省委书记。毛泽东没有立即 同彭公达联系,也不急于参加省委扩大会,而径直回到板仓,用意何在呢? 这里,让我们读读毛泽东在 8 月 20 日以湖南省委名义写给中央的信中的一 段:
  ??我这回从长沙清泰乡①(亲到)、湘潭韶山(有农民五人来省)两处乡亲的农 民调查中,知道湖南的农民对于土地问题一定要全盘解决。昨日与乡下来几位农民同志 会商,征询他们意见的结果,拟出土地纲领数条,大要是??


  原来他到板仓除了探望先期到达的杨开慧和孩子外,主要是搞农村调查 了,他要倾听来自最基层的呼声,以形成对土地革命的正确决策。对农民的 土地问题,毛泽东在 8 月 7 日的紧急会议上曾专题提出过,但国际代表罗明 纳兹没有采纳,不予讨论。而中央的总方针是实行土地革命、武装暴动,不 了解和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又怎么实现中央提出的工农德莫克拉西独裁 呢?作为贤内助的杨开慧最了解毛泽东这时的苦衷。除了农民的土地问题, 被忽视的还有军事问题。“对军事方面,从前我们骂孙中山专做军事运动, 我们则恰恰相反,不做军事运动,蒋、唐都是拿枪杆子起家的,我们独不管。 现在虽已注意,但仍无坚决的概念。比如秋收暴动非军事不可,此次会议应 重视此问题,新政治局的常委要更加坚强起来注意此问题。湖北这次失败, 可说完全由于书生主观的错误,以后要非常注重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 中取得的。”毛泽东的这个发言就是针对中央对军队没有给以足够重视的批 评。杨开慧认真读了毛泽东给他看的《中共中央关于湘鄂粤赣四省农民秋收 暴动大纲》记录,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即说:“润之,中央的观点只着眼 于农民,着眼于暴动成立农军,这??这不够哇!”毛泽东点头:“是啊, 发动农民暴动夺取政权,不能光靠农民,一定要抓军队,以军队为骨干带动 农民才能奏效啊,我说了,他们就是没听进去!”“润之,我以为开过了紧 急会议后,你会顺当些,没料想更难啊!”杨开慧不无忧心地说。毛泽东道: “不要为我担心。暴动,就是要真刀真枪地干。这次,我要帮他们一个忙, 帮他们改选掉我这个湖南省委书记和易礼容的代理省委书记。”“不当省委 书记,你??”“不当省委书记,我还是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特派员 嘛,我不想住中央的洋楼,也不想蹲在长沙城,我这个特派员要把毛泽东派 到暴动第一线去!”杨开慧噗哧一声乐了,也不知是为丈夫的情绪所感染, 还是为丈夫的决定所担忧,她唤了一声“润之??”,把头埋进丈夫的怀里, 流下了眼泪。“怎么你不同意吗?”杨开慧抬起泪眼,深情地望着丈夫,没 有说话。“你讲话呀!”“我没啥子讲的。你决定了的,我一句话,支持你。” “开慧!”毛泽东把杨开慧紧紧抱在怀里,为她擦掉脸上的泪花说:“明天 该回长沙了,你同我一块去长沙住几天,我们真咯就要分手了。”8 月 17 日, 毛泽东带着杨开慧从板仓回到长沙。长沙北门外喜鹊桥沈家大屋,是毛泽东 几天前到长沙时请曹咏娥出面租的房子,作湖南省委的秘密机关,毛泽东和 杨开慧住在这里。易礼容得知毛泽东回来,赶紧来见:“润之吁,你怎么捱 到现在才回来?前天等你改组省委,就你一个人缺席。”毛泽东笑笑说:“现 在蛮好嘛,改组省委,一改掉了易礼容,二改掉了毛泽东。这样我们都可以 到前线了,我当前敌委员会书记,你当行动委员会书记。”“你真是宰相肚 里好撑船,我似乎缺少你那样的度量。”易礼容道,“眼下这盘棋难下哟,
  
看你怎咯应付。”“下棋看三步!”毛泽东道,“通过这几天的板仓行,同 农民交了朋友,明白了不少在书房里得不到的道理。”易礼容道:“同农民 谈,还不就是土地问题!”“你可莫小看这个土地问题啰,只有没收一切土 地,才能满足农民要求!”毛泽东郑重地说。“这不扩大打击面了么?”易 礼容反问,“我听说中央只主张没收大地主的土地,对中小地主只提减租!” “制订这种政策的人,应下来看看,听听农民的呼声。”毛泽东的眉宇间罩 上了严峻。易礼容不往下说了,毛泽东刚回来,他不愿破坏他的心绪,遂让 人弄来一小壶水酒,几碟小菜,为毛泽东夫妇洗尘接风。酒菜刚上,彭公达 赶来了。“哈,来早了,不如来巧了!”彭公达乐呵呵地说。“来,我先敬 您这省委书记一杯酒!”毛泽东提壶斟酒。彭公达端起酒杯,道:“不,这 杯酒,我先敬你和霞姐(指杨开慧),你们平安回来了,我就放心了!”他 一口干下杯中酒。“谢谢!”杨开慧把自己的杯中酒和毛泽东的酒都干了。 “酒是不能代的。”彭公达道。“往后,我难得有替润之代酒的机会了!” 杨开慧的话间透出几缕凄楚。“不会的,不会的,革命暴动发动起来,长沙 攻克在即,时间不会太久,我要在这里摆庆功酒,痛痛快快地喝他 3 天 3 晚!” 彭公达自信之至。毛泽东兀自笑道:“那就谢天谢地啰。”喝完酒,易礼容 告辞。彭公达向毛泽东汇报了 8 月 16 日改组省委的情况,说:“本来想等你 回来再开,但大家说形势紧张,集中一次不容易。”毛泽东道:“改组的事 是中央定了的,你是新任省委书记,由你召集就行了。暴动的事则应慎重研 究。”彭公达说,“我立刻通知各委员,明天就开会如何?”毛泽东说:“宜 速不宜迟,我们回来五六天了,也该给中央一个报告了。”彭公达起身告辞 时,又问:“哦,还有一事,苏联驻长沙领事马也尔提出要参加省委的会议, 通知他吗?”“他也是国际代表,岂有不请之理。”第二天——8 月 18 日, 改组后的湖南省委第一次会议在沈家大屋召开。毛泽东重新回湘,使省委的 新旧委员都很受鼓舞,除了易礼容同他见过面外,其他人只听说他作为中央 特派员到了,但还没有见面。这次见他主持会议都像有了主心骨一样高兴。 人员陆续到齐,就差苏联代表未到,彭公达征询毛泽东意见,是否不等了。 毛泽东同意,宣布会议开始。彭公达作为新任省委书记今天的情绪也很高。6
月 16 日会议毛泽东不在,他一个人改组省委多少有些唱独角戏的味道,特别
是不少省委对中央的批评存有抵触情绪。今天有毛泽东在场,他也有一种依 靠的感觉。他原文传达临时中央政治局对湘省工作的决议。决议开始批评了 马也尔和原省委的报告中对南昌暴动两个意向的分析,认为是重军事,而“看 轻湘省暴动”,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后面主要是讲湘南暴动的,明确毛泽 东为湘南特委书记,受湘省委指挥。“湘南暴动大纲是泽东同志在武汉时亲 自制订的,临时政治局讨论一致通过。”传达完,彭公达特意这么补充了一 句,然后看看毛泽东,意思是请他就决议作补充讲话。毛泽东的反应却很平 淡,他扫视了一眼会场,弹了弹手中的烟灰,说:“中央这次紧急会议大的 方针是明确了,至于湘省暴动如何发起,斗争在湘省第一线的同志最有发言 权。还是先听听诸位的意见吧。”委员们对决议好像有什么难言之处,冷了 会儿场,有人突然发问:“中央决议对湘南暴动好像是确定了,这在前一个 时期还有望可行,现在来发动是否适宜?”“是呀,”马上有人响应,“许 克祥叛变唐生智,唐军全调往湘南,实际上湘南已同长沙隔绝,谈何发动 呀?”讨论伊始,话锋便冲向了中央的决议,彭公达感到很为难。他看看毛 泽东,毛泽东却坦然自若地用心听大家发言。“中央强调全省暴动,湘南又

不是全省的中心,湘省的中心是长沙。现在唐生智把军队都调往湘南,长沙 相对空虚,如何不把暴动放在湘中呢?”“对,从财力和人力讲,也不适于 把暴动发起放在湘南,况且南昌暴动的军队去向尚不明确,能不能调两个团 同唐、许抗衡也是问题。”大家发言并不顾及在场的毛泽东,十分热烈,几 乎一致认为湘南暴动已不适宜,应发起以长沙为中心的湘中暴动。彭公达有 些沉不住气了,敲了敲桌子说:“同志们,这是中央通过的决议,我们应该 讨论如何贯彻执行。”“贯彻执行也要看我们湖南的实际情况。”有人顶了 他一句。彭公达盯了这人一眼,正要批评他,毛泽东发话了。“讲得好。” 毛泽东掐灭纸烟,呷了口茶,深思熟虑地说:“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时务者,局势变化也。我这次回湘,时间不长,到了一次板仓,同几位农民 做了交谈,我发现实际情况的变化远非我在武汉所想。我很同意诸位的分析, 整个湘省的秋收暴动,现在看来不能把发动点仅放在湘南,也不能笼统地全 省铺开。暴动区域必须缩小,集中优势于敌人的薄弱处、要害处发动,对夺 取全省暴动的胜利至关重要。因此,我是赞成把暴动发动点放在湘中的。” “那湘南暴动计划呢?”彭公达不置可否地问。“只好割爱啰。”毛泽东肯 定地回答,“我讲这话,也许有的同志认为同中央的决议有违,同我原先的 想法不符。是的,再好的决议,再好的想法,若同实际情况相违,必须依实 际的变化来改变,否则就谈不上‘好’,起码谈不上完善。不光暴动区域问 题,譬如土地问题,我到板仓作调查,贫农要求土地多,而单提没收大地主 的土地,就不能满足农民的要求和需要。要能全部抓着农民,必须没收所有 地主的土地交农民。”“我赞成。”委员夏明瀚首先响应,说,“中国革命 发展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全部没收土地,土地归国有的时期。现在我们必 须全部没收土地,确定土地国有原则。”还有几个委员也表示赞成。“譬如 军事问题。”毛泽东接着说,“秋收暴动的发展,是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 这谁都不能否认。但要制造这个暴动,发动暴动,单靠农民的力量行吗?必 需有一个军事的帮助,要有一两个团兵力,这样才可以起来。”“否则终归 于失败。”易礼容插话。“另外,暴动发展是要夺取政权。要夺取政权,没 有军队的拥护或去夺取,这是自欺欺人的。我们党从前的错误,就是忽略了 军事,现在应以百分之六十的精力主持军事运动。实行在枪杆子上夺取政权, 建设政权。”“这应该说是一个真理。”夏明瀚说,“湖南暴动可以起来, 但成功与否在于军事力量方面。此次暴动的力量应有两个,一个是军事的, 一个是农民的。军事的农民的工作须同时并进。”毛泽东点点头,目光扫视 了一下在场的人,又燃了一支烟,接着说:“再譬如国民党问题。国民党这 块招牌还能用吗?已经无用了。从湖南 5 月 21 日事变,到 7 月 15 日汪精卫 等伪革命派的叛变,国民党死了,并且臭了。不但臭了,并且臭气闻于天下。 国民党这个工具完全为军阀夺去,变成军阀争权力抢地盘的工具。从唐生智、 蒋介石、汪精卫,甚至到张作霖都可以拿了这块招牌来作他压迫民众、屠杀 民众的工具,国民党变成军阀党了。国民党的死的臭,不单是死在唐、汪之 手,而且是死在民众之手。国民党从前法律上承认民众很多利益,但是民众 要他实现,则转眼相向来压迫民众。民众均认识国民党是骗人的党,现在不 要受骗了。这是一般民众唾弃国民党的普遍心理,他们不要国民党了。所以, 我们不应再打国民党的旗子了。”“我们应当高高地打出共产党的旗子!” 有人很振奋地提出。“是的。”毛泽东挥了挥手,“只有共产党的旗子才是 人民的旗子。国民党的旗子,再打则必会失败。”讲到这里,有人禁不住鼓

起掌。“还譬如政权问题。”毛泽东接着讲,“民选革命政府的口号也已臭 了。吴佩孚、赵恒惕都说是民选的。这个口号还能用吗?这些问题,大家都 可以展开讨论。”他的讲话,无异于在省委委员中加了一把火。从上午到下 午,大家对这些问题展开了相当激烈的争论。在暴动区域缩小到以长沙为中 心的湘中暴动上,在军事上决定调两个团为发火药,在农民的土地问题、在 国民党及政权问题上,大多数委员都支持毛泽东的意见。这使彭公达十分为 难,他抖着手中传达的中央决议,说:“同志们,不行啊,大家讨论总归讨 论,但不能同中央的决议相左,在这些问题上中央对湖南指示得很明确。我 们这不等于改变了中央的决议吗?怎么办呀?”他企求地看着毛泽东。“那 就举手吧。”毛泽东说。彭公达知道,表决他只能“少数服从多数”。正在 这时,苏联领事马也尔带着翻译化装赶来了。彭公达向他简要汇报了今天省 委会的情况。马也尔听了后说:“夺取长沙,中央也有这个意思。现在中国 革命已经到了 1917 年十月革命的时候,坚决地夺取长沙,这是十月革命在中 国的演习。最近,国际又有新的训令,主张在中国立即实行工农兵苏维埃。” 他带来的消息,对热烈讨论的问题又一次火上加油。“实行工农兵苏维埃” 的议题,又把讨论引向高潮。最后,会议关于湖南秋收暴动的办法通过了以 下决议:1、湖南秋收暴动,决定以长沙暴动为起点,湘南、湘西等地同时暴 动,坚决地夺取整个湖南,实行土地革命,建立工农兵苏维埃政权;2、长沙 暴动以工农为主力,决调陈烈、李隆光两团做暴动发火药。只要能破坏反动 政府的其他一切方法,尽量实行,实现暴动;3、夺取长沙时,即建立革命委 员会,执行关于工农兵政权的一切革命行动;4、湖南因现在许克祥对唐生智 的叛变,唐的军队均开往前线抵许,因此另组织一个湖南指导委员会指挥湖 南暴动。8 月 19 日,彭公达将连夜赶写好的给中央的报告交毛泽东过目后, 即刻派人送报中央。他对省委第一次这样改变中央的决议把握不大,毛泽东 不去湘南,他也毫无办法,只好静候中央的指示。第一次会议后,毛泽东却 感到从来没有的痛快。有关暴动的一些问题,能得到这么多的同志的支持和 响应,使他有一种归乡遇故知的亲近感。这些问题,他在上边不是没提过, 但国际代表在那儿一坐,说个不予讨论,便无人相议,使他有一种难尽其能 的束缚感。他深觉自己选择回湘还是对了。暴动的第一线,才是他充分发挥 才能的广阔天地。他对彭公达起草的报告不甚满意,其人未免太谨慎了。他 感到一些重大问题很有必要引起中央的足够重视。他决定以湖南省委的名义 再给中央写封信。他几乎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写到:“??某同志来湘, 道及国际新训令,主张在中国立即实行工农兵苏维埃,闻之距跃三百。中国 客观上早已到了 1917 年。但从前总以为是在 1905 年,这是以前极大的错误。 望中央无疑地接受国际训令,并且在湖南实行。”信写得很长,并且还把他 这次回湘向农民调查后拟定的纲领草案一并录上。信写完已是 8 月 20 日凌 晨。毛泽东重新看了一遍,才感到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一样舒了口气。“自 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毛泽东此时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对这 场秋收暴动充满着信心和热望。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他想像的那么顺利, 秋收暴动还没发起,一场关于暴动的争论却在中央和湘省之间激烈地展开 了。8 月 22 日,中央来信责备他和彭公达回湘后关于暴动工作只字未报,要 求他们三日送一报告到中央,指令“全省暴动应于月底前开始”。同时还附 有一份湖北的准备情况。但对省委 19、20 日两封信所提的问题均未答复。可 能还没有收到或未及研究,但从这封信中毛泽东已感觉到中央依然坚持全省

暴动,而对湖南的实际情况未有丝毫考虑。接到信会怎么样呢?他未免有一 种担忧。果然,中央常委 8 月 23 日专门讨论了湖南省委 19 日的报告后,给 湖南省委复函:原则上同意了长沙为暴动起点的计划,同意“所有工农自卫 军可改为工农革命军”。但在一系列问题上对省委的报告提出尖锐的批评: 认为省委对“长沙附近各重要县份农民暴动的准备非常薄弱,而要靠军事力 量夺取长沙,这样偏重于军力??其结果是一种军事冒险”;中央不同意放 弃湘南暴动计划,指责省委忽略了各地的秋暴工作,没有积极地有组织地准 备长、潭、浏、醴、乡、宁等处暴动;提出“湘南为一发动点”,“长沙为 一发动点”,“宝庆一带亦做为一暴动点”,搞全省暴动;在政权形式上批 评湖南“抛去国民党的旗帜,实现苏维埃政权是不对的”,否认国际有搞苏 维埃的电令;在土地问题上,不同意省委提出的“没收小地主土地”。中央 的来函,等于将毛泽东和省委大部分人的意见一一驳回。这无异于兜头向他 们泼来一瓢冷水。对中央的批评,众人皆不服。“长沙暴动与秋收暴动是一 回事嘛,怎么能说调两团进攻长沙是军事冒险呢?”“是唦,这实在是不明 了此间的情形,不要注意军事,又要民众武装暴动,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政 策。”“批评我们专注意长沙,忽略各地的暴动准备,也不是事实,湖南工 作问题,难道上边不知道局势已发生了变化吗?”“照这样四处开花,分散 力量,恐怕连湘中暴动也要泡汤了。”委员们议论纷纷。毛泽东听着大家的 议论,一口接一口抽烟,始终没有发言。彭公达掂着中央的来信有些束手无 策。“这,这如何办呀?润之,你看??”他将证询的目光转向毛泽东。“照 省委原定决议办。”毛泽东把快燃尽的香烟狠吸了几口,扔掉说。“那给中 央的回信??”“也照刚才大家议的写。”毛泽东决定道,“不过,可以加 个注明:调两团进攻长沙,是辅助工农力量的不足;不把衡阳做第二个发动 点,是力量只能做到湘中。诸位的意见呢?”省委们一致同意这样向中央报 告。然而,原计划的陈烈、李隆光两团未能利用。恰在这时,8 月 30 日省委 接到安源市委关于湘赣边工农武装力量的报告。毛泽东十分高兴,即刻召开 省委常委会议,最后确定湘省的秋收暴动就在湘赣边发动。并决定成立暴动 领导机关:由各军事领导人组成中共湖南省前敌委员会,以毛泽东为书记; 由各暴动地区党的负责人组成行动委员会,以易礼容为书记。彭公达到武汉 去向中央汇报,毛泽东立刻动身前往安源布置。会议结束时,彭公达将起草 好的省委给中央的回信交毛泽东,说:“马也尔曾派人来联系,说他也接到 中央的信,想约见你我去谈谈。”“不理睬他。”毛泽东对马也尔瞎传国际 训令很恼火。他看完省委给中央的回信,笑了。这封信对中央的指责近乎争 辩,这个争辩应该说是从 8 月 7 日会议开始的。他深知再这样争下去不会有 什么结果,就把信交给彭公达说:“这回还是你这个省委书记亲自去同他们 打嘴皮官司吧。暴动不能等待了,我这个前委书记马上到前线去组织军队。 连两个团的兵力都不给,何以暴动?即使暴动又如何直扑长沙?看来,这个 道理很难同他们争清。我只有到前线去军事冒险喽。”彭公达说:“我等你 的消息。”彭公达携信到了武汉。9 月 5 日中央研究后对湖南暴动应注意的 几个问题指示中对省委的批评进一步加重。认为:“不依靠农民而依靠两个 团是偏于军事,是幻想!”强令:“把主力建立在农民身上,分区准备全省 总暴动。”“中央坚决承认这个命令是对的,绝非省委所谓‘矛盾’政策。” 最后决议:“省委应立即坚决地遵照中央计划,把暴动的主力建筑在农民身 上,丝毫不许犹豫!”“训令湖南省委绝对执行中央决议,丝毫不许犹豫!”

口气严厉,语调强硬,不容置疑。而毛泽东没有看到这封信。一千次争论, 不如一次实际行动。他这时已经奔向湘赣边,那里有三支武装正枕戈待旦。

第三章
●秋暴兵力集结之一:警卫团星夜起航, 九江遇防,改道陆路,滞留湘赣边


●秋暴兵力集结之二:平、浏农军合合 分分,终于在修水与警卫团合编为师


●秋暴兵力集结之三:“小莫斯 科”安源,各路人马合会一统




  这是 1927 年 8 月 2 日,黄昏。暮色苍茫的武昌长江码头,一艘客轮—— “德兴轮”乘着夜色火急地起航了。客轮里载的不是旅客,而是一团荷枪实 弹的士兵。所有舱里的灯都亮着,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兴奋、激昂的情绪。 大副和轮机手在一位军人的监督下,开足马力向南昌方向驰驶。这是第二方 面军总指挥部驻武汉国民政府警卫团。23 岁的团长卢德铭和指导员辛焕文、 参谋长韩浚并肩站在甲板上,遥望远方,神情庄严,颇有一种十月革命之夜 阿芙乐尔舰驶往彼得堡协助攻打冬宫的感觉。南昌的枪声振奋着他们的心, 南昌的火光召唤着他们去参加战斗。两个月前,也就是这个警卫团成立前夕, 中共中央军委派聂荣臻找卢德铭谈话,聂荣臻说:“德铭,你是共产党员, 中央决定派你去组建这个团。这支队伍虽然挂的是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 指挥部警卫团的牌子,但干的应当是共产党的事??”响鼓不用重锤,这位 北伐中叶挺独立团的英雄营长毫不犹豫地表示:“请党放心,我卢德铭堂堂 七尺汉子,生为革命尽力,死为革命尽忠!”警卫团是在原叶挺独立团一个 留守营的基础上组建的,共产党员很多。成立后,他在全团党的活动分子会 上宣布:“我们这支队伍是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我们是共产党员,党的利益 高于一切。我不希望在我这支队伍看到不愿看到的事情,望诸位以团结为重, 加紧训练,提高军事技术。我呢,要把这个团带好,训练好,管理好,上下 团结得如一人。”在一次全团官兵集合时,他讲道:“你们的生命就是我的 生命,我的生命也就是你们的生命。”他有言必行,与战士亲密无间,血肉 相连,新组建的警卫团很快成为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队伍。为了扩大队伍的实 力,他还扩编了一新兵营,并派人到湖南招兵。就在这时,武汉局势恶化, 湖南发生马日事变,国民党反动派屠杀工农的血腥镇压开始了。卢德铭心如 火焚,他渴望着战斗,渴望着用革命的武装反抗反革命武装的烈火燃起。这 时一批被反动派通缉的地方领导干部来到警卫团,这里面有湖北的县委书记 宛希先、湖南华容农民自卫军总指挥何长工、何挺颖、熊寿琪等。他们的到 来使卢德铭格外高兴,特为其组织了一个干部连,以发挥他们的骨干作用。 到了 7 月,汪精卫在武汉公开叛变革命,一时间黑云压城。卢德铭辗转四处, 寻找党的负责人,寻找革命出路。他在他的军中札记里写道:“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革命到了非拿起刀砍向敌头的时候了,否则,革命就死了??” “凡我民众及我同志,尤其武装同志,如不认识革命垂成之功,毁于蒋中正 之手,惟有依照中央命令,去此总理之叛徒,民众之蝥贼,各国民革命军涤 此厚辱。”宋庆龄、何香凝、毛泽东等 39 人联名讨蒋通电在报上发表后,他
  
含着泪水将电文抄写到自己的白竹布衬衫上。他度日如年,期待着中央的号 令,却什么也没期待到,好几回他举枪击空,那砰砰的枪响也难表达他内心 的咆哮和呐喊。终于,他梦寐以求的时刻到了!8 月 1 日凌晨 2 时,周恩来、 贺龙、叶挺、朱德、刘伯承等在南昌领导的暴动,向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 一枪。8 月 2 日中午他接到周逸群从南昌发来的电报,要他速率警卫团到南 昌会合。“立即开会,部署行动!”喜讯令他难以自禁,他恨不得肋下生双 翼,飞到那同反动派浴血的疆场。当指导员、参谋长闻讯赶来时,机要员又 送来一份电报。卢德铭以为是南昌发来的第二封催电,兴冲冲接来一看却愣 了,犹如一瓢冷水兜头浇来。这份电报不是从南昌发来的,而是第二方面军 总指挥部张发奎从江西九江发来的。电文命令警卫团星夜出发,赶到九江待 命。很显然,张发奎的目的是要用警卫团来对付南昌兵变的。“南昌起事, 革命有望。”卢德铭将两封电报交给指导员、参谋长传阅,神情严肃地说, “我部当星夜启程,尽早达昌。然而张发奎老谋深算,想先下手控制我团, 同时想利用我团对付起义部队,可谓一箭双雕,用心良苦呀。”辛焕文看完 电报递给参谋长韩浚道:“张发奎这回是打错算盘拨错了珠,他的狗屁电令 不过是空文一纸。”韩浚掂量了一番电报说:“我们若公开违抗张发奎的电 令,恐怕于行动不利。”辛焕文说:“或去南昌,或去九江,我们只可选择 一头,没有其他的路。”卢德铭想了想,最后决定:“韩参谋长言之有理, 我倒有一计,我们可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调防九江之机出发, 船到九江不停,直驶南昌。”“好。”辛焕文和韩浚异口同声。3 人统一了 意见,又分析了部队情况:警卫团现有 4 个营,一营长、二营长、三营长都 是党内同志,只有四营长黄巨川为张发奎私人安排的亲信。连排长三分之一 是共产党员,营连指导员也均为党内同志。共产党的力量很强,为能顺利出 发,3 人分头去做几个营长的工作。结果,除黄巨川外还有两个营长不愿离 开武汉。他们对能出发的部队重新作了调整,任命余洒渡为一营长,钟文璋 为二营长,陈浩为三营长,以演习为名将 3 营队伍拉出了国民政府的院子。 到了江岸码头,暮色降临。卢德铭望着集合于岸边黑压压的队伍,激情难抑, 他多么想放开嗓门告诉官兵们:“我们要去南昌了,我们要与那里的二十四 师会合,向国民党反动派开火了!”但他不能这么说,军机还不能泄露,他 只是用满腔的激情喊出任何士兵都能听懂的两个字:“上船,出——发!” 临时征调的“德兴轮”已经靠岸,士兵们在营连长的带领下很快登上轮船。 这是警卫团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出征。官兵们虽然不明此行何在,但心里都明 白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出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显身手之时到了,全 团士气高昂,有的连队还唱起北伐歌曲。客轮乘风破浪,顺流而下。然而, 九江能不能通过,南昌能不能到达?3 位团领导的心并不轻松。“报告!” 新兵营长突然跑来报告。“有什么情况吗?”卢德铭问。新兵营长说:“我 们检查枪械时发现,几个连队的汉阳造七九步枪连刺刀带子弹都被换了。现 在新兵们手中的枪都很差,有的连枪栓也拉不动。”“谁换的?”3 个团领 导都很吃惊。“是张发奎的人,他们声言是张总指挥直接下的令,可以不经 过团长。”“胡说!”卢德铭吼道,“我是警卫团长,我不下令的事,任何 人都不能干。参谋长,你去处理一下。”“是。”韩浚同新兵营长走了。卢 德铭感到有一股凉气从自己的背后透出来,他已预感到张发奎早盯上了警卫 团,迟早有下手的可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庆幸南昌兵暴发起得及时, 否则警卫团很快将落入张发奎的虎口。“德兴轮”一夜乘风破浪,第二天黎
霹雳星火—湘赣边秋暴动及进军井冈山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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