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不尽的长江与天际的交接处被曦光染亮,前方将达黄石港。过了黄石港 就是九江,是继续乘船过九江到南昌,还是改由陆路奔南昌?卢德铭摸透了 张发奎的性格,晓得此人刁钻多疑,同张总指挥打交道得多几个心眼。便同 参谋长、指导员再次做了慎重研究,感到既然张发奎已有警觉,船过九江必 然凶多吉少。于是,当即决定到黄石港靠岸,经武宁、靖安、涂家阜到南昌。 天大亮时,船到黄石港的吴王庙靠岸。卢德铭命令将所有行李统统丢掉,除 紧要公文外其他一律不准携带,轻装上岸。登陆的命令下达。警卫团全体官 兵即速下船。卢德铭从望远镜里,发现几只船由远驶来,船头红旗可见,判 定是兄弟部队二方面军总指挥部教导团。教导团也是共产党领导的一支部 队,比警卫团晚出发,所以在后。卢德铭叫来号兵,命其奋力吹号,欲用号 声阻止教导团的船前进。军号声声,响在江岸。但由于风大浪急江面又宽, 号声难以送到船上,卢德铭急得直抓头皮,眼睁睁地望着教导团的船队远去。 卢德铭料定教导团会出事。他的预料果然变成现实,教导团的船只到了九江, 在太古码头中了张发奎的埋伏,全团被缴械,只有陈毅等七八个人逃出虎口。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卢德铭凭着心细与果断保住了警卫团这支队伍。从黄石 港上路后,便取道山路向南昌开进。走了两天,部队开到阳新县的地界,士 兵们又累又饿,经过一个村子,想弄点饭吃,无奈农民们都已跑光,家家户 户“铁将军”把门。卢德铭传令,凡民房加锁者,不论何人,不准开锁入内, 只准借厨房灶具,烧水做茶。无奈兵饥马疲,岂可不吃?这时正值南瓜成熟 季节,卢德铭同意官兵摘南瓜煮了充饥,而把买瓜的现大洋放在瓜地里。当 天傍晚,部队进到县城,卢德铭向县里筹集了一批洋钱铜板,于次日午时率 部奔富水而去。
不巧的是,天降大雨,卢德铭望着一个个淋得透湿的官兵,毅然脱下自
己的雨衣,并下了马,与官兵们一同在雨中行军。快到奉新时,一个可怕的 消息传来:起义部队已经撤离南昌,张发奎的部队已于两天前驻进南昌城。 张发奎的部队又控制了南昌局势。卢德铭怔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冷不 防将他推到痛苦的深渊。消息不胫而走,干部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恰在这 时,又出了一起兵变事件。有个叫史保亨的连长,吃不得军旅之苦,一心留 恋城市生活。得知南昌又被张发奎部队占领时,对参加南昌暴动产生了动摇, 他背地纠集了一拨人,准备途中杀了卢德铭搞兵变。他提出口号:“要打倒 骑马的!”;还讲枪是国民政府的,应交回政府去。史保亨密谋在部队到达 奉新宿营时,半夜起事。尽管史保亨行动诡密,卢德铭还是很快得悉这一阴 谋。他没有立即处置这伙人,而是待部队到达奉新时,才传令各连徒手到团 部门口集合训话。史保亨接今后怕事情有变,又怕引起卢德铭怀疑,便留下 一班人由一位当班长的亲信率领,弹上膛、刀出鞘在连部做好应变准备。他 自己则率其余士兵徒手赶往团部驻地门前集合。然而,团部门前却空无一人, 史保亨知道中计,连忙折身要逃。但听一声喊杀,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武装士 兵一齐拥出,将史保亨及一帮人生擒活拿。兵变被挫败了。但警卫团到何处 去?却成了这支部队面临的大问题。卢德铭一边派人寻找中共江西省委联 系,一边召开干部大会,将目前的处境告之于众。他希望大家值此危急之际, 精诚团结,共赴艰难。很快,与调往江西省委的夏曦联系上了。夏曦告知卢 德铭几位团领导速“潜行赴粤”,去追赶起义大军。卢德铭连夜召集警卫团 领导干部研究。大家一致认为去追赶起义大军已来不及了,而且途中必然还 会被前往追截南下起义部队的敌军所阻隔,困难较多。反复斟酌,卢德铭决
定:他和韩浚、辛焕文 3 位团领导离队去武汉找中央,请示警卫团的下步行 动;部队暂时由一营长余洒渡率领,折回湘、鄂、赣边休整待命。
一切布置妥当,卢德铭把自己的西式头剃得精光,穿上一身平民百姓的 粗布便装,便同韩浚、辛焕文悄悄离开警卫团,朝武汉方向去了。卢德铭一 走,余洒渡便宣布自己任警卫团团长,曾文璋任参谋长。余洒渡可谓是临危 授命。他与卢德铭是黄埔同期同学,又同为叶挺独立团的连长参加了北伐战 争。但他远不如卢德铭升迁快,卢德铭在汀泗桥战斗中升任营长,他还是连 长;叶挺担任二十四师师长后,卢德铭随之升任团长,他才得以升任营长。 在指挥、战绩诸方面,他虽不敢与卢德铭相比,但总有一种怀才不遇的烦恼。 战绩不大,是不得时机。这一次卢德铭离队,虽是受命于危难,却也给他带 来了施展才能、大展宏图的机遇。新任团长余洒渡,为了表示自己的革命决 心并大振军威,他集合全团人马在河边的沙地上,当场处决了史保亨。“革 命军队决不允许叛徒存在。”他开始训话,“南昌不能去了,但天无绝人之 路,革命必然会有新的发展。我们先找一个地方休养生息再说。等养足了精 神,扩充了队伍,我们又是一条强龙了。我们不仅要攻南昌,还要攻长沙, 攻武汉??”训话过后,队伍用餐。余洒渡派人弄来酒肉,让官兵们开怀畅 饮,军心果然大振。此时,传来情报:张发奎得知警卫团起义的消息,已派 出两个团前来堵截。于是,余洒渡率警卫团折向湘、鄂、赣三不管的修水进 发。途经高安时,正行间,也见一支队伍朝修水开来。停下一问,原来是贺 龙二十军独立团的一部分人。他们也是因为未能赶上南昌暴动而折向这里来 的。余洒渡很是高兴,便会同这部分人一起开往修水。
二 这部分人的首领叫余贲民。余贲民率领的这部分人是平江工农义勇军。
37 岁的余贲民原是平江县团防总局局长。他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因家贫仅
读 3 年私塾就开始务农。22 岁时投考湖南新军四十九标军官学校,辛亥革命 爆发,随新军攻打武昌时受伤,后还乡养伤,从事革命活动。1922 年被推选 为平江农事公会首任会长。他致力于领导城乡开办平民夜校与平民小学,深 受群众爱戴。在中共湘区委员会短期训练班学习时,经毛泽东介绍加入中国 共产党。1926 年前往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聆听了毛泽东、周恩来、周 以栗等同志的讲课。北伐军进入平江县后,新团防局成立,他任局长,掌握 了团防武装。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的魔爪伸进平江,组织了“拥蒋 捧喝团”,制造了抢夺农军枪支的反革命事件。余贲民果敢抗击铺天盖地的 反动逆浪,率领团防队奋力将国民党右派曹修礼驱逐出境,并成立团防总局, 他任局长,要用武装反抗蒋介石。此举令国民党当局怵头,他们想诱骗余贲 民接受政府部队改编。党内有人认为这是好事,余贲民却一眼看穿其阴谋。 他来了个将计就计,选了 80 枝破枪参加改编,好枪一枝也不交。国民党当局 恼羞成怒,软的不行来硬的,他们将余贲民的母亲抓来游街,并以死相胁。 余贲民的革命意志毫不动摇。他率领的平江义勇队愈战愈强,已发展到 400 多人。南昌暴动前夕,中共中央命令平浏农军赶赴南昌,编入叶、贺部队。 贺龙派了一个参谋到平江,指示余贲民的平江工农义勇军和浏阳工农义勇军 合并为二十军独立团。很快,浏阳工农义勇军开到平江长寿街。平、浏两县 负责人召开联席会议,讨论平、浏农军合编一事。浏阳工农义勇军团长苏先
骏提出由他当团长,余贲民当副团长。“不行!”余贲民不同意,哪有这样 自吹自荐的,浏阳农军未到平江之前,他就对苏先骏争权争利争出风头已有 所闻,现一接触,果然是一副这样的傲慢劲。这使他有些无法容忍,“你当 团长,凭什么?”苏先骏有恃无恐,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这是中央委 派的。”余贲民拿起信看了看,确是中央的介绍信,大意说是要平浏义勇队 交苏同志带往江西。余贲民看后扔到桌上,说:“谁知你怎么骗来的。”苏 先骏赶紧把信收起,说:“余贲民,你连中央的信都怀疑,你要闹独立性吗?” 余贲民说:“我不怀疑中央,但怀疑你。”“你??”俩人争执起来,有些 剑拔弩张。中共浏阳县委书记潘心源赶紧相劝,气氛才缓和下来。一次谈判 未成,二次谈判,又陷僵局。为谁做团长,争得不可开交。潘心源耐心地做 余贲民的思想工作,同时给他交底:他对苏先骏也有看法,不管他通过什么 途径,但中央的介绍信是真的。合并也是大势所趋,眼下中央要二十军独立 团到南昌并入起义部队,如争争吵吵的,势必贻误军机,坏了革命的大事。 余贲民思之再三,决计以大局为重,同意了率部与浏阳农军共赴江西。
两支人马行到江西修水,捉了县长,解散了修水商团,缴敌枪十余枝。 接着到了武宁。苏先骏急于要登团长宝座,又提出改编军队之事。无奈余贲 民死活不同意,俩人大吵大闹了两天,未有结果。
潘心源只好又召集两县联席会议,为缓和矛盾,他提出成立一个特别委
员会,让特别委员会来指挥军队。 然而苏先骏反对特别委员会,他拍着胸脯道:“中央派我来指挥军队,
成立什么鸟特别委员会。”
潘心源不愿事情弄得太僵,没有过多坚持,特别委员会遂成泡影。 就这样一路吵闹,平、浏两支人马,合而未编到了永修县。正准备到涂
家埠搭火车赶往南昌,永修县委传来消息:张发奎的部队已占领涂家埠,前
路不通;南昌起义部队已撤出南昌南下。 支撑平、浏两县农军朝同一目标前进的支柱坍塌,这两支队伍的矛盾一
跃而占据了主导地位。
分道扬镳——这是他们此时的惟一选择。 于是,余贲民率领人马开往修水。 苏先骏率部开往铜鼓。
余贲民率部与警卫团会合后,他与警卫团新任团长余洒渡初次见面,为
其慷慨激昂的革命外表所感,加之与苏先骏吵了这些日子,不愿再折腾下去, 便欣然应诺了余洒渡提出的合编之事。
合编后的部队打什么番号呢? 此时部队已达千余人,修水虽为三不管之地,但处境困难,给养不足。
余洒渡同余贲民商量,欲在此地落脚,需有个“合法”身份,还要稳住江西 军队不来进攻,又能征税派粮。商量结果,余洒渡说他同江西省政府主席朱 培德有过一段旧关系,便派特务连指导员宛希先前去南昌与朱培德联系,请 求以“江西省防军第一师”收编。朱培德为扩大势力也欣然应诺。
余洒渡很为欣喜,警卫团不几日变成了师,他可以由团长升师长了。听 说苏先骏为黄埔 4 期同学,便派了两名 4 期的黄埔生前去铜鼓做工作,发展 浏阳农军为第三团。工作很快做通。
这样,在湘赣边的修水诞生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一个师的武装——江西 省防军第一师。警卫团改为第一团,苏先骏部改为第三团,余贲民部分补两
团。余洒渡任师长,余贲民任副师长,钟文璋任第一团团长兼师参谋长,苏 先骏任第三团团长。
恰在这时,从鄂南开来一支 100 多人的农民武装,他们是谭希林、罗荣 桓率领的通城、崇阳的农军,也是准备去南昌集中的,因路上遇到夏斗寅的 军队,打了一仗耽误了时间。余洒渡便把他们整编为师属特务连。
三 在参加南昌暴动的各路人马,因暴动部队南下而滞留于湘鄂赣边的修
水、铜鼓时,湘赣两省还有一些农民武装因大革命失败在向湘赣的另一处地
方汇集。这个地方就是中国工人阶级的革命堡垒——安源。 红色的安源,当时被誉为“小莫斯科”。 它是四周白色恐怖之中的一座红色堡垒。
60 年代的中国文革期间,有一张题为《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风靡 960 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乃至五大洲四大洋。画面上的毛泽东年轻刚毅,身穿 蓝布长衫,手拿红油纸伞,朝安源山走来。到了 90 年代,中国进入改革开放, 在激荡神州大地的市场经济大潮中,油画《毛主席去安源》被以数百万元人 民币的高价拍卖??我们不去评说这光怪陆离的后事,单说油画本身所反映 的历史,它真实地再现了毛泽东在安源叱咤风云、纵横捭阖的伟绩,这当然 包括他的卓越同事刘少奇的共同努力。遗憾的是,该油画风靡之时,刘少奇 被颠倒的历史推向反面,成为安源的“叛徒、内奸、工贼”,此乃后话。但 历史毕竟是历史,历史是事实铸就的,它不能任人随意涂抹。早在 20 年代初, 毛泽东、刘少奇等革命家就先后多次到安源,他们带来了马列主义,给做牛 做马的炭古佬带来了希望之光,使他们知道人间的词典中居然还有“解放” 这个词。毛泽东、刘少奇下矿井、走工棚,关心工人疾苦,在工人心里播下 了革命火种。工人夜校、工人俱乐部成立了,“从前是牛马,现在要做人” 的安源工人举行了大罢工。用当时国民党右派的话说:安源的每一块煤都由 黑变赤了。马日事变后,浏阳、平江、醴陵、长沙等地 10 万农军攻打长沙、 讨伐许克祥。消息传到安源,工人沸腾了,数千余安源工人同仇敌忾,在市 委书记刘炎昌的带领下赶去支援。6 月 5 日,许克祥派了一个营的人马袭击 萍乡县城,捣毁县党部、县总工会、农会、学生会和妇女会,杀害了 100 多 名革命志士,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六五事变”。当天下午,敌人包围安源, 安源工人奋起抵抗。6 月 11 日,萍乡 108 图(乡)的反动武装在大地主甘汉 华带领下,从四面八方围来,把花冲坳、九里坪、钖坑、石板上、大坪、丹 江、紫花冲等安源通向外界的路口全部封死。安源工人无所畏惧,在共产党 的组织领导下,坚持了 17 天 18 夜的安源保卫战,终于取得胜利。
安源原来没有自己的武装。北洋军阀时,矿上的资本家与军阀相互勾结, 成立了一个矿警队,先后扩编,由一个大队扩大到四个大队。1926 年 8 月, 北伐军胜利进军萍乡、浏阳和醴陵一带时,派了一些中共党员和革命骨干分 子打入矿警队。这一来,矿警队逐步成了共产党所掌握的武装??安源这个 “小莫斯科”,宛如一块磁铁,吸引着周围的革命力量,成为这些革命力量 的集合地——醴陵农民自卫军来了。参加了声势浩大的 10 万农军攻打长沙的 醴陵农军,在株洲同许克祥的人马打了一仗后,奉命后撤,当他们明白是陈 独秀不让前进时,已经完全丧失了有利战机。撤到什么地方去?醴陵已落入
敌手,白色恐怖笼罩着数百里山乡。县委领导人孙小山、潘强爪、李味农一 合计,眼睛一亮:“到小莫斯科去!”就这样,醴陵农军到了安源。安福农 民自卫军也从永新方向开来了。安福农民自卫军是参加永新保卫战之后来安 源的。马日事变后,永新县的反革命猖狂捕杀革命者和劳苦群众,将许多共 产党员关入牢狱。永新县委派人与安福、宁冈农民自卫军取得联系,相约里 应外合,同时行动,暴动打开永新县城。7 月 26 日,安福农民自卫军接信后 立即开往永新,与敌保安队战于城郊。随后赶到的宁冈农民自卫军在袁文才、 王佐率领下会同永新南乡农军乘机攻取县城。三县农民自卫军联合行动,取 得永新暴动胜利。几天后,湘赣敌人合兵前来反攻,三县联军又与敌激战于 禾川门外,打垮了敌人进攻,获枪 100 余。取得永新保卫战的胜利。担任这 次三县联军的总指挥,便是赫赫有名的王新亚。由于周围白色恐怖,永新部 分农军由贺敏学、贺子珍带领随袁文才上了井冈山。王新亚所率部队除安福 农民自卫军外,还有萍乡农民自卫军,根据安源党组织的指示,他便把这支 部队带向安源。
衡山农军在马日事变后,聚集了好几万人,毛泽东曾到衡山,准备领这 几万农军打仗,与长沙反动派对抗。因陈独秀下令不准抵抗,毛泽东被召回 武汉。这支队伍最后只剩下 100 多人,这 100 多人是革命坚定分子。衡阳站 不住脚了,他们毫不犹豫日伏夜行,辗转 14 昼夜,来到安源。
莲花农军在赴安源途中,遭到安福反水武装袭击,反动派高价收买他们,
他们矢志不渝,软硬不吃,杀开血路,来到安源。
到 8 月下旬,从湘赣各地汇集到安源的武装力量已不可小视。这里的武 装力量包括:
安源工人纠察队 约 400 人
安源矿警队 约 500 人 醴陵农民自卫军 200 余人 萍乡农民自卫军 100 余人 安福农民自卫军 200 余人 衡山农民自卫军 100 余人 安源工人 1000 人 莲花农民自卫军 90 余人
安源与共产党联系在一起,与十月革命联系在一起!
啊,你这众望所归的“小莫斯科”??
第四章
●恩爱夫妻情依依,未料永别在一朝
●毛泽东下令:株洲停车
●“小莫斯科”,叛乱即将发生
●张家湾决策秋暴,攻长沙群 情激奋,议退路众说纷纭??
●浏阳遇险,特派员大难不死
一
毛泽东是 8 月 30 日夜里离开长沙的。中共湖南省委 30 日常委会开完以 后,谢觉哉问毛泽东何时动身到前线。“今晚。”毛泽东的回答仅两字。“开 慧感冒还没退烧呐!”谢觉哉提醒他。“谢胡子,这座沈家大屋不能再住了, 开慧也不能再呆在长沙了,防止敌人来一网打尽。你先帮我劝劝开慧,我过 一会就来!”毛泽东轻声对谢觉哉说。谢觉哉点了点头,上了楼,去找杨开 慧。一种从来未有过的难以名状的心情,而今袭上毛泽东的心头。这些日子 来,开慧与他形影不离,使他在繁忙的工作中有一个稍事小憩的温馨港湾。 几年前他对这个港湾的认识似乎偏激,认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夫妻 之情过于缠绵,势心影响自己孜孜求索的伟业。为此,他写了元稹的《菟丝》 诗赠给杨开慧,没料,此诗极大地伤害了妻子。“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 杨开慧对毛泽东的爱,不是自己无能需要“依倚”,而是把全部的爱都释放 出来,渗透到了毛泽东生活的每一方面。《菟丝》诗给毛泽东带来麻烦,杨 开慧要么不让毛泽东远行,要么带上孩子相跟。毛泽东无法容忍这种做法, 夫妻间的争吵时有发生,以至于有一回毛泽东离家远行时,汽笛响了,火车 站送行的月台上还不见杨开慧的影子??毛泽东不愿想下去了,这次到湘赣 去搞秋收暴动,非是在汉口过城市生活,山高路远,炮火连天,生死未卜, 带妻子去是万万不可能的,这些日子太忙,他还来不及同她商量这件事。“润 之。”耳边突然响起杨开慧轻柔的唤声。毛泽东强作笑容:“哦,谢胡子同 你谈了?”杨开慧道:“夫妻间的事,用得着人家做说客么?你呀,真拿你 有得办法。”“霞姑,”毛泽东唤着她的爱称,“我是舍不得离开你的。可 你带着孩子,跟去很不方便,这回是真刀真枪干,战争是残酷的。”“我不 拖你的后腿。”杨开慧噙着泪,“你放心去吧!”“真的?”毛泽东似乎不 相信自己的听觉,但他从妻子的目光中看到了真诚。俩人相视,片刻无语。 “哦,开慧,你莫怪我是个无情汉,我今晚就走,你明天一早回板仓去。” 毛泽东说。“??”杨开慧愣张着口,“你明早走不行么?”
“不行!” 杨开慧默然。
毛泽东道:“等到暴动成功了,我们不是又见面了么?” 杨开慧无语,点了点头,双眸呆呆地望着毛泽东,她的内心交织着依恋
和离别的痛苦。
毛泽东道:“霞姑,记得有一回我出门,火车快开了,还不见你来送我, 我写了一首词《贺新郎》给你??”
杨开慧深情地回首着,喃喃地念起了那词:“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 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汽笛一声肠已断, 从此天涯孤旅。任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 比翼,和云翥。”
“重比翼,和云翥!”毛泽东同杨开慧合着声念这 6 个字。 这是发自这对夫妻心灵深处的撞击与共鸣。理解是人世间最要紧的东
西,毛泽东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这幸福伴着他转战秋收起义疆场,伴着 他走上井冈山。到了山上,他给杨开慧写了一封暗号信,意思是,我在此做 生意赚了钱,虽然脚受了伤,没甚么要紧??此信经无数周折才转到杨开慧 手中,杨开慧阅信后激动得恸哭不已。但自此以后,她再没见到毛泽东的片 言只字了。
这是众所周知的、由历史酿就的原因造成的结果。 杨开慧当然不知井冈山那边的情况,她于 1928 年 10 月写了一首怀念毛
泽东的诗:
天阴起朔风,浓寒入肌骨。念兹远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备? 孤眠谁爱护?是否亦凄苦。书信不可通,欲问无人语。恨无双飞翮,飞去见兹人。兹人 不得见,惆怅无已时。此是后话。离别虽在意料之内,但分离也太仓促 了。夜里开往株洲的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毛泽东只好同杨开慧匆匆挥泪告 别,于当晚 8 时离开沈家大屋。他化装成一个火车司炉,穿一身洋布短装, 上了运煤的第 11 次列车。毛泽东一上车,火车就开动了。陪毛泽东一起走的 有朱子建、朱少莲、袁月楚等。车上,袁月楚问毛泽东:“什么地方下车?” 毛泽东道:“株洲。”“株洲?你不是说到安源才下车么?”有人问。毛泽 东深思熟虑地说:“我看有必要在株洲呆 1 天。”他没有详细解释为什么在 株洲停的原因,他从兜里拿出一张打了皱的地图认真地看起来,地图看累了, 忽然回过头来,“你们说说,为什么要在株洲停一下?”毛泽东问大家。几
个人面面相觑,谈不出个子丑寅卯。
毛泽东道:“株洲下车,一是拜会镇委书记陈永清;二嘛,株洲是长沙 的外围,又是暴动攻打长沙的必经之路,也是国民党反动派进攻安源的要道, 所以应当来一个株洲暴动,响应攻打长沙。”
人们听了,个个茅塞顿开,感到毛泽东想得周到、看得远。
朱少莲说:“毛委员,我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文才,现在看来,你还是个 将才。”
袁月楚道:“难怪你连省委书记也不愿当,改组省委,自己把自己改掉, 原来你一心在前线。”毛泽东道:“我不是么子将才,打仗我有打过,边打 边学吧。”
袁月楚开玩笑道:“有你指挥,这回攻打长沙再不会像上次了,这回攻 下长沙是三个指头捡田螺,十拿九稳!”毛泽东呵呵笑了,气氛显得轻松活 跃。“毛委员,我会看相。”朱少莲道。“是么?”毛泽东兴致盎然,“那 给我看看吧!”朱少莲凝视了一会儿毛泽东的脸,道:“你天庭饱满,地角 方圆,又有一粒痣主乾坤,是个帅才,你可以当大元帅!”“我可不是当元 帅的料,等到革命成功,我还是回韶山去当我的教书先生■!”毛泽东道。
众人笑了,阵阵笑声伴着隆隆车轮的轰鸣,飞向株洲。株洲。铁路装卸工杨 二佗子家里,镇委书记陈永清正就着一盏桐油灯吃饭,为了避开反动当局的 眼睛,他寄住在这里。陈永清端起一碗菜叶煮稀饭,正要动筷子,朱少莲推 开柴门进来,告诉他说,有人找你有急事。陈永清把碗筷一搁,要跟朱少莲 走。朱少莲说:“客人已经来了,就在门口。”陈永清正纳闷,门口传来人 声。他还没迎到门口,毛泽东一行人就进来了。“你是陈永清么,我拜访你 来了!”毛泽东笑道。天黑,陈永清看不清客人的面孔。“毛委员看你来了!” 朱少莲道。“哦,毛泽东,毛润之!”陈永清早闻毛泽东大名,只是没见过 面,如今毛泽东亲自登门拜访他,他的心情显得很激动。“株洲的工人运动 搞得蛮不错,我路过你家门而不入,你会骂我摆架子。”毛泽东诙谐地说。 “不敢,不敢!”陈永清连忙欠身。“我想请你介绍一下株洲的情况。”毛 泽东道,“省委关于秋暴的指示收到了么?”“收到了!”“你们准备工作 做得怎样?有多少力量?军事上谁个负责?近郊农民怎个配合?汇报得越详 细越好。”“好!”陈永清把株洲秋暴的准备工作,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 最后谈到准备搞株洲团防局的枪。毛泽东打断陈永清的汇报:“搞团防局的 枪,这个十分重要,武装斗争嘛,就是要有枪杆子,你开头就应当汇报这个 情况,我这个人对枪杆子一往情深,一听说搞枪就来劲。彭公达同我开玩笑, 说我是好战分子。”接着,毛泽东同陈永清研究了搞枪的时间及方法。谈到 暴动,毛泽东指着地图说:“要炸掉易家湾的铁桥,防止敌人进攻。近郊的 农民,都应当发动起来。你们株洲的主要任务,就是配合醴陵、安源的军事 行动。”“明白了!”陈永清道,“我们株洲定然做好工作,把暴动搞得红 红火火。”谈完,毛泽东告辞。他要上车赶往安源。陈永清言犹未尽,他那 迟疑的神志让毛泽东看出了。“永清同志,我没说清楚么?”毛泽东问。“你 说得很清楚,很具体。”陈永清道,“只是,只是??”“别吞吞吐吐的, 有话就说吧,说什么都行。”毛泽东道。陈永清道:“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爹娘生我一副直肠子,有句话我明明知道不能说,可我忍不住。”毛泽东引 起了注意,他不急着出门,顺手拿了个竹凳坐下:“但说无妨,就是骂人的 话,我也听。”
“嗯。”陈永清调整了一下情绪后,鼓起勇气道,“中央,省委,还有
你,似乎对打下长沙都很有信心,万一又同上回一样,长沙打不下来呢?” “这??”对毛泽东来说,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我是粗人,说错了,你莫怪意。”陈永清后悔不迭。 “不,你问得好!”毛泽东突然握住陈永清的手,“这些天我们成天考
虑的就是暴动,暴动,仿佛暴动了长沙就攻克了,谢谢你提醒了我。我毛泽 东在株洲下车,真是不虚此行。”
毛泽东的话是肺腑之言,陈永清这一问,犹似一剂清凉药,使他火热的 思考渗透进了几分冷静。他动情地在陈永清肩上拍了拍:“我们后会有期!” 不一会,第 11 次煤车启动,毛泽东朝安源进发,此番他不是身穿长衫、 手拿红油纸伞一步步走来,而是空空的煤车满载着毛泽东的豪情,隆隆的车 轮仿佛在喃语“攻克长沙、攻克长沙!”弯道,列车拉响了汽笛,那汽笛犹
如陈永清的声音:“??万一这回又同上回一样,长沙打不下来呢?” “哦,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是毛泽东的心声,毛泽
东的回答。
二
安源山企盼毛泽东。 此时为中共湘东特委所在地的安源,根据中央临时政治局的决议,正着
手在湘东赣西部署一场声势浩大的秋收暴动。醴陵、萍乡、安福、莲花、衡 山等农军已汇集这个“小莫斯科”,安福王兴亚、浏阳县委书记潘心源、醴 陵周不论等一批革命骨干和安源市委书记蔡以忱、市委委员宁迪卿、杨俊等 人齐聚在这块红色的土地上。湖南省委送来急件,日内将派人来担任前敌委 员会书记,领导秋收暴动。安源呈引弓待发之势。各路人马望穿大路,渴望 着毛泽东的出现。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值此节骨眼上,出了一件大事:这天, 安源矿警队的连长刘先胜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市委报告说,陈鹏想拉部队投 敌。消息突然,市委领导皆为之震惊,因为陈鹏是安源矿警队队长,若把队 伍拉走,对秋收暴动来说,无论在政治上和军力上都是个严重损失。“先胜, 莫急,你慢慢说!”蔡以忱说。正在市委参加研究秋暴工作的王兴亚急切地 凑过身来听情况。刘先胜道:“这些日子,老看见大队长陈鹏同一些生人来 往,那些生人都不三不四的样子。刚才,他们醉醺醺地从陈鹏家出来,我悄 悄跟在后头,听见他们说,‘只要陈鹏一拉队伍离开安源,程军长就会重赏
100 块大洋’??”“把陈鹏抓起来!”蔡以忱愤然,忍不住打断刘先胜的
话。王兴亚说:“别急,让刘先胜把话说完。”刘先胜说:“我跟上去,他 们发现了我,就什么都不说了。我想起后天矿警队就要演习,陈鹏定想利用 演习的机会,拉走队伍。”“事情迫在眉睫,先抓人要紧。”蔡以忱决定。 王兴亚说:“陈鹏投敌,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有同党,个中究竟如何,这些都 没弄清。我意不能草草行事。”经王兴亚一说,蔡以忱冷静了,他要刘先胜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行事,以便将叛徒一网打尽。刘先胜走后,王兴亚请 战,请求市委把逮捕叛徒的任务交给他,蔡以忱表示同意。刘先胜奉命找到 陈鹏的住处。陈鹏喝醉了,眼下还有几分没醒。“陈大队长不讲交情,这么 好的酒不请我喝。”刘先胜道。“哦,刘??连??长,我正要找你,没?? 没找到,来??这儿还有半瓶??”陈鹏抓起桌上半瓶剩酒。刘先胜长叹了 一声:“唉,你我都是共产党员,你说,跟共产党真能干出什么名堂来?眼 下,听说省委派了个姓毛的来领头搞暴动,能打得赢人家么?”刘先胜的话 正中陈鹏下怀。陈鹏借着几分醉意,拍拍刘先胜的肩:“老弟,天下有?? 千条路,何必跟??共产党走一条路?我??我为你指一条明路,只要跟我 走,福??有得享。”“我跟定了大哥!”刘先胜道。“好,刘连长,实话 对你说,我和八连连长向西华他们 8 个人,商量好了,把我们矿警队??拉 去投八军。”八军,指的是武汉国民党反动派第八军。“人家肯收么?”刘 先胜不放心地问。“肯,盘子已定了,八军程潜??军长正要人呐,他?? 手下的连排长,都是我老??老乡??”“大哥,你放心吧,我打从现在起 就是你的人了。”“好,哈哈哈哈??”第 11 次列车开进了安源。毛泽东下 了车,他的司炉打扮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行人三三两两彼此盾目传言走 出车站。蔡以忱等市委负责同志前来迎接毛泽东。
见面寒暄几句后,毛泽东就问到安源的武装情况,尤其是矿警队。毛泽 东曾派过革命分子进到里面,他说:“我在湖南就听说你们矿警队势力扩大 了,如今已有 3 个营、9 个连、21 个排,82 个班,了不起呀,秋收暴动,矿 警队是安源的主要力量。”毛泽东话音未落,王兴亚匆匆赶来,他没见过毛
泽东,不认得,故只向蔡以忱打招呼:“老蔡,害我好找!”“王兴亚,这 是中央的特派员毛泽东委员。”蔡以忱说。王兴亚喜出望外:“哦,毛委员, 你??”毛泽东兴奋地伸出手来:“王兴亚同志,我在长沙就听到你的大名 了。”“我们在安源就等中央的命令了,盼着毛委员来呀!”王兴亚紧紧握 住毛泽东的手。毛泽东道:“呃,刚才看你着急的样子,有什么要紧事找市 委呀?”蔡以忱问:“兴亚,是不是陈鹏那边有动静?”王兴亚道:“刘先 胜连长已探得真情,陈鹏那小子果然要叛变,他们共有 8 个人,想拉矿警队 投国民党第八军程潜的队伍。”毛泽东听了,感到事态的严重:“陈鹏这个 人我认得,如果让他的阴谋得逞,秋收暴动尚未出师就要遭难。陈鹏是帮助 国民党打我们,必须当机立断,将叛徒一网打尽。”本来,毛泽东打算一到 安源就召开前委扩大会,部署秋暴工作,改编组建工农革命军,眼下出了叛 徒,必须把锄奸之事摆到前头,他严肃地说:“王兴亚同志,安源矿警队是 我党培养出来的一支武装,一定要保住。除叛徒的任务就交给你,今晚动手, 当机立断,完了你可以用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第二团的名义出个布告。” 王兴亚问:“工农革命军?”毛泽东道:“除了叛徒马上开会,秋收暴动的 兵力改为工农革命军,安源武装就定为第二团吧。”情况的突然变化,使身 为前委书记的毛泽东采用特殊的方法处理问题,几十年后,不明这段掌故的 史学工作者们发出疑问:安源会议尚未开过,怎么就成立了个二团?原来缘 由在这里??毛泽东处理问题的灵活性,由此可见。次日黎明,安源响起了 一阵清脆的枪声,枪声响得那么短暂。毛泽东晓得:王兴亚已率部解决了叛 徒。吃过早饭,王兴亚果然兴奋地前来向毛泽东报告:陈鹏、向西华等 8 个 叛徒已上了西天。毛泽东问:“布告贴了没有?”“贴了,满路都是!”王 兴亚回答。“好,我们到外面看看去!”毛泽东在王兴亚陪同下出了门。只 见路上都是人,三五成群地围着读布告。毛泽东挤进人圈——只见布告上写 着:“本团查明陈鹏等人,原系反动军官,久欲叛变,近日该反动军官等进 行公开活动,聚众上山为匪。本团奉上级命令,为重申军法,就地处决,以 申军纪,并除民害??望各界安居乐业,勿信谣言为要。”“写得不错!” 毛泽东对布告表示赞许。王兴亚领着毛泽东出了人圈,道:“团还没成立, 布告就贴了。”毛泽东道:“兴亚呀,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叛徒杀了,布 告贴了,军心民心都安定了,你今天可以安心参加会议了。”安源会议在张 家湾工人子弟学校召开。这一后来被写进了中共党史的会议,揭开了秋收起 义的帷幕。王兴亚、潘心源、蔡以忱、宁迪卿、杨俊、邓乾元等十余人与会, 会议由前敌委员会书记毛泽东主持。会上,毛泽东报告了“八七”会议的主 要精神,宣读了中央关于在湘、赣、鄂、粤举行秋暴的决定,说道:“我这 次到安源来很高兴,多路人马都汇在这里,显示了我们的力量和决心。铜鼓、 修水还有代表没来,这不要紧,我还要去这几个地方。上个月我给中央写了 封信,我是主张搞枪杆子军事运动的,搞枪杆子就得有武装力量,也就是说, 光靠农民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不够的,我们党从前的错误,就是忽视了抓军 事??”他观点鲜明,一针见血,谈时局正中要害,那超人的智慧、活跃的 思维,都透过他的旺盛精力迸发出来。他使人感到一种信心、一种力量,一 种平凡与非凡的最佳集合。与会者们是幸福的,他们是毛泽东从凡人走向伟 人阶段的最初目击者,他们几十年后对这段历史的任何一点记忆,都被当作 文献资料记录下来永垂青史。毛泽东没有文字稿,侃侃而谈了一个多小时, 讲完了人们还没反应过来,还愣张着嘴期待着他的下文。演讲也得见好就收,
让人家从留下的空间去感受那更丰富的世界。毛泽东是革命家又是演说家, 他已经具备了这种难得的素质。他的讲演打住之后,由与会者汇报秋暴准备 情况。汇报完,时已傍晚。毛泽东同大家一起草草吃了晚饭,接着开会,具 体研究武装问题。参加此次秋暴的武装力量有:警卫团、二十军独立团和安 源武装(指安源矿警队、工人纠察队,安福、萍乡、衡山、醴陵农民自卫军), 根据中央指示,不再沿用国民党名义,公开亮出共产党旗号,秋暴部队名为 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下设三个团。第一团由武昌国民政府警卫团、 平江农民自卫军组成,湖北通城、崇阳农军百余人亦在其中。第二团由安源 路矿矿警队、工人纠察队为骨干,加上安福、醴陵、萍乡、衡山农军。第三 团以浏阳工农义勇队为基础。以上三团合计 4300 余人。这三个团,由钟文璋 任第一团团长;王兴亚任第二团团长;苏先骏任第三团团长。关于师的领导 配备,毛泽东说,省委原定卢德铭任师长,因他已去武汉向党中央请示行动, 返回时间不详,改由余洒渡为师长,毛泽东兼任师党代表,余贲民为副师长。 组成以各路军主要负责人为委员,毛泽东为书记的中共湖南省委前敌委员 会,统一领导湘赣边秋收暴动。关于战斗部署,会议确定的方案是:第一团 赴铜鼓与第三团会合,夺取浏阳县后直捣长沙。第二团由萍乡攻夺醴陵,歼 灭敌人后挥师长沙。第三团自铜鼓进攻浏阳,夺县城后进攻长沙。长沙,众 矢之的!攻占长沙,意味着胜利!这是个经过周密部署的战斗方案,通过与 会者的反复讨论,应该说是无懈可击的。此时的中共中央,对即将爆发的秋 收起义持百分之百的乐观态度。湖南省委亦充满信心,至于共产国际,从万 里之外的斯大林到长沙领事馆的马也尔,更是持自信态度,期望着十月革命 的雷声在中国大地上轰鸣。然而,毛泽东没有盲从这种乐观与自信,株洲陈 永清的那句话,非但没有从他记忆中淡化,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他。一 种高度的责任感使他不能不在安源张家湾的这次特殊会议上提出这个问题。 时已深夜,毛泽东的话锋转到:万一攻打长沙失利,我们怎么应变?有人怀 疑这话出自毛委员之口,但它实实在在是从毛泽东口中说出来的。“我不是 扫大家的兴,古人说以不变应万变,‘不变’就是有准备。”毛泽东显然加 重了语气。有人回答:“有办法,万一攻打长沙又失利,我们的队伍可以全 数退到安源来,安源不是‘小莫斯科’么,这里可以藏龙卧虎,休养生息。” 毛泽东看那主张退安源的正是安源市委书记蔡以忱,笑道:“我看安源不是 屯兵理想之地,这里离长沙、株洲、袁州等城市近,敌人可凭借铁路的方便 进行围剿,而且安源无险可据,难以久留。”“我有个去处!”潘心源刚从 铜鼓来,对铜鼓的地形熟悉,“若要屯兵,铜鼓是个理想的所在,那里山岭 重叠,地连湘赣两省,进退自如。”潘心源话音未落,王兴亚洪钟般的嗓门 响了:“铜鼓再好,不如我说的地方好。”毛泽东急问:“什么地方?”“井 冈山!”王兴亚道,“就是 500 里罗霄山的中间。”毛泽东连忙拿起桌上的 地图,凑到灯下。“嗯,你把这井冈山的情况简要讲一讲。”毛泽东道。王 兴亚道:“论地势,不用我啰嗦,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这里山岭重叠,地 势险峻,许多地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下的宁冈有袁文才的农民武装, 山上茨坪有王佐的队伍???
“袁文才?王佐?”毛泽东感兴趣地打断王兴亚的话。 “是罗霄山中有名的土匪吧?”蔡以忱也问。 “不能说是土匪。”王兴亚解释说,“国民党反动派称他们为匪,老百
姓喜爱他们,井冈山方圆几百里,谁个不晓得袁、王俩人,他们打富济贫,
同共产党有交情,是信得过的,不久前搞永新暴动,就是他们率兵参加的。” 毛泽东听罢连连点头,记住了王兴亚的话,要散会了,他说:“有了退 路,我们打好秋暴这一仗应当更有把握,今天的会开完了,我们的工作从现
在开始。” 金鸡报晓,安源山在黎明中亮出了新的风采,哦,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 开完安源张家湾会议,毛泽东不顾鞍马劳顿,决定去铜鼓指挥三团的军
事。三团党代表潘心源和一块来参加会的刘建中、周克明与毛泽东同行。这
次铜鼓之行可以说是死里逃生,是毛泽东一生中极富传奇色彩的一页。 由于途中遭到敌人逮捕,后来又设法逃脱,加之赤脚赶路烂了脚,毛泽
东耽搁了 9 月 9 日的秋暴日期,他所到的三团 9 月 11 日才起事。 一位专门研究毛泽东的外国作家作了个假设:如果毛泽东这回未能脱险
而死于敌手,还有没有中国后来的那些事,譬如说井冈山根据地等等。中国 会是怎样的命运?
关于毛泽东的这次遇险,当毛泽东于 1976 年 9 月 9 日逝世后,出了个“九 九之谜”的说法,意思是他 49 年前没赶上 9 月 9 日,49 年后终于赶上了 9
月 9 日,此说显然是唯心的甚至是荒谬的,但却反映了人们对毛泽东的深情,
因为历书上的 9 月 9 日是黄道吉日,是具有“天相”的“吉人”才能拥有的 日子。“浏阳遇险”这件事,对毛泽东来说记忆是深刻的,他一生中经历了 那么多险境,那么多坎坷,能像“浏阳遇险”这样记得深刻的恐怕不多。让 我们听听毛泽东到了延安后,怎样同埃德加·斯诺谈这件事吧——
当我正在组织军队,奔走于浏阳矿工和农民赤卫队之间的时候,我被一些国民党勾 结的民团抓到了。那时候,国民党的恐怖达到顶点,好几百共产党嫌疑分子被枪杀,那 些民团奉命把我押到民团总部去处死,但是我从一个同志那里借了几十块钱,打算贿赂 押送的人释放我。普通的士兵都是雇佣兵,我遭到枪决,于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好处,他 们同意释放我,可是负责的队长不允许,于是我决定逃跑。我在那地方挣脱出来,跑到 田野里去。我跑到一个高地,下面是一个水塘,周围长了很高的草,我在那里等到太阳 落山。士兵们追捕我。还强迫一些农民帮助他们搜寻。有好几次他们走得很近,有一两 次我几乎可以碰到他们。虽然有五六次我已经放弃希望,觉得我一定会再被抓到,可是 我还是没有被发现。最后天黑了,他们放弃了搜寻。我马上翻山越岭,连夜赶路。我没 有鞋,我的脚损伤得很厉害。路上,我遇到一个农民,他同我交了朋友,给我地方住, 又领我到了下一乡,我身边有 7 块钱,买了双鞋、一把伞和一些吃的。当我最后安全地 走到农民赤卫队那里的时候,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两个铜板了。
这次脱险时落下的脚伤,给秋收起义中的毛泽东带来行动上很大的不 便,所以,现在反映那段历史的影视作品中,毛泽东都手拄一根打狗棍,走 路一瘸一瘸的??
第五章
●湖南省委发布暴动令:9 月 16 日会师长沙
●一团战况:首战龙门厂告捷; 再战金坪受重挫;兵退修水
●二团战况:猛攻萍乡未遂;醴陵一举 夺得。进浏阳麻痹轻敌,全军覆没
一 在毛泽东赶赴铜鼓途中,于浏阳遇险时,湖南省委发布了《关于夺取长
沙的命令》:
湖南省委决议,令各地赶紧动员,限于阳历本月 16 日会师长沙,夺取省城,建设中 国革命委员会湖南分会。令到即遵照执行。鄂南决于 9 日发动,安源决于 11 日发动,自 岳至长至株铁道 9 日起破坏,各县农运亦已特别加紧工作,限于 11 日齐起发动,并告。 右令湖南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长毛译东
??
湖南省委书记彭公达 行动委员会书记易礼容
1927 年 9 月 8 日晚
而今,此命令已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陈列柜中,供一代又一代的后人瞻 仰。文件已发黄、褪色,但它在“长夜难明赤县天”的黑暗夜空确曾划过一 道耀眼光焰。连毛泽东到达铜鼓三团团部后看到这份命令时的心情都很不平 静。诗人的秉性,引发了奔涌的诗潮,他情不自禁地挥毫泼墨,写下了一首 后来没有被收进《毛主席诗词集》中的“西江月”:
军叫工农革命, 旗号镰刀斧头。 匡庐一带不停留, 要向潇湘直进! 地主重重压迫, 农民个个同仇, 秋收时节暮云愁, 霹雳一声暴动!
《关于夺取长沙的命令》发布的次日——9 月 9 日,战斗打响,“破坏 铁路的共十余人,分途从长岳、长株路线发动,原则是要尽量破坏。”
修水,驻扎着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师部。接到湖南省委暴动命令的师长余 洒渡情绪甚是高涨,这与他刚刚荣升为工农革命军师长有关。他虽然未能参 加张家湾会议,但那边的情况他都知道。毛泽东这个人他没见过,名字却是
如雷贯耳,他能坐上师长这把交椅,当然还得感谢老毛。老毛在张家湾会议 后没有来修水而到铜鼓的第三团去率部,这说明老毛看得起他余某。“养兵 千日,用兵一时”。他要抓住这秋暴的良机,让中央和省委看看他这个北伐 未能展志的黄埔高才生的帅才。“攻打长沙!”这个目标比北伐攻打武汉, 比去南昌参加暴动更吸引着他,鼓舞着他。
根据传来的安源张家湾会上的部署,他将率领师部和一团到铜鼓,同三 团会合后直取浏阳。但是他刚刚又接到三团苏先骏团长的急信,苏团长信中 说:“望兄即率部由平江直攻长沙,两团应互相联络,此系同志决议,未便 拒绝。”部署的改变,令他费解,特别是一个团长,竟来信命令他这个师长, 多少使他有些恼怒。但转而一想:可能是毛泽东改变了意图,苏先骏转达的 是前敌书记的意见。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苏先骏信中明明说“此系同 志决议”呀,他犯难了。犯难之余,他又两相斟酌,一个去铜鼓,一个去平 江,相比之下,还是打平江更对胃口。余贲民对改变作战部署发出责疑,余 洒渡没有把苏先骏的信交给他看,而是含混地说,“此系湖南省委的决策”。 有省委这块招牌压在那儿,余贲民当然不便多说。
这时参谋长兼一团长钟文璋来了,他手中拎着一只纸包,说了一声“报 告师长”后,抖开了纸包。钟文璋抖开的是一面大红旗。这面红旗是余洒渡 下令要做的,他说过去警卫团打的是国民党的旗号,而今打共产党的旗号必 须有一面新旗,这样才能号召群众,鼓舞士气。旗上黄色的镰刀斧头是余洒 渡亲自用木匠竹尺描的,“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的字样是他亲自写的, 他似欣赏一件稀世珍宝欣赏那旗:“钟团长,我们要把这面大旗插到长沙的 城头!”“是的。我们能够!”钟文璋也信心百倍。“哦,明天部队出发, 后天就是中秋节,你务必买到月饼,明早出发前每个官兵发两个。”余洒渡 觉得关心士兵这点很重要,每人发两个月饼事小,可凝聚军心事大。“是!” 钟文璋敬了个礼欲退下。“慢点。”余洒渡摆了摆手,“月饼要多买,除了 发给扎在县城师部、特务连和扎在渣津的一、二、三营,还得给四团也送去。” “四团?”钟文璋似乎没明白过来,“毛泽东在安源会上不是只编了 3 个团 么?”余洒渡道:“毛泽东在安源时,并不知道我收编了邱国轩的事,所以 只编了 3 个团。”“哦,这么说四团就是邱国轩部?”钟文璋这才恍然大悟, “放心吧师长,买月饼当然有他们一份。”钟文璋遵命叫部下弄月饼去了。 意犹未尽的余洒渡拿起笔,在一张毛边纸上写了一行草书。他的笔下,“人 生得意”四个字飘然欲飞。哦,他为收编了邱国轩部而得意,这个收编是他 得意的杰作??邱国轩部原驻渣津,系黔军王天培部下,有六七百人,余洒 渡得知后,产生了将其收编的念头,他要做一个加强师的师长。但副师长余 贲民却不同意,道:“邱国轩是政治土匪,无恶不作,我们不能生这个念头。” 余洒渡道:“六七百人的部队可是支大力量,收编了它,我们便如虎添翼了。 至于政治上是否可靠,我们可以先派两个人去邱部接头嘛,看看究竟。”余 贲民仍坚持:“此事须三思,须慎重啊!”余洒渡才下听这一套,他认准了 的事一定要干,这就是黄埔高才生的性格,他派了参谋彭楷、副官余浩俩人, 带了他亲笔写给邱国轩的一封信,赶到邱部。彭、余俩人赴邱部后,很快回 音,说是邱国轩忠实可靠,表示绝对服从指挥。余洒渡下了决心,收编邱国 轩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四团。就这样,未参加张家湾会议的余洒渡,不费 举手之劳,便将毛泽东圈定的三个团扩大到四个团。他给湖南省委和毛泽东 送了一份很好的见面礼。余洒渡正想得高兴,副师长余贲民来找他,反映一
个情况:邱国轩部抢了一个镇上的铺子,凡能吃的和现金被劫一空,说是过 中秋节打牙祭。余洒渡心想:你余贲民同邱国轩过不去,对人家凡事皆不顺 眼,便不以为然地说:“我师明朝就要行动,这种小事就不要计较吧,影响 了团结事大。”余贲民道:“打家劫舍是土匪的勾当,我们是工农革命军, 是为工农大众的,就得有工农革命军的纪律。”“小不忍则乱大谋!”余洒 渡道,“等攻下长沙再说吧。”“余师长,这是姑息养奸啊!”余贲民愤然 地说。但余洒渡还是没听进去。次日黎明,三团、四团全体官兵,每人分到 两块中秋月饼。军号声中,队伍开拔。崭新的师部红旗在山风中飘扬。这是 一次豪迈的出征,余洒渡充满胜利的信心。钟文璋向余洒渡报告说:“四团 邱国轩部的月饼也发了,邱团长要我转告对师长的谢意。”“好,你一团要 与四团好好的配合。”余洒渡故意放大嗓门,以便让旁边的余贲民听到。第 一个仗是打龙门厂。该地驻守着唐生智的一个独立营,独立营下辖四个连, 枪支弹药充足,营长易疤子是个打仗的老手。余洒渡极为看重这首战,他和 余贲民、钟文璋细细研究,决计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离龙门厂还有几里, 一团就歇了脚。队伍埋伏在山沟子里,中秋圆月还没出山前有一阵黑暗,余 洒渡把全团的机枪调到前面,一齐开火。易疤子正在阵地上喝酒,闻枪声大 惊,下令反击。但已来不及了,工农革命军一团在机枪群火力的掩护下迅速 推进,易疤子的两道防线顷刻间被突破。易疤子借着酒劲,操起一挺机关枪 向工农革命军猛射,无奈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易疤子一命呜呼,一营人 作鸟兽散,龙门厂被工农革命军攻克。初战告捷,一团官兵沉浸在胜利的喜 悦之中,为了宣传发动群众,余洒渡命令部下张贴“工农革命军攻下长寿街” 的标语。其实,一团此时离长寿街甚远。余洒渡自恃进过黄埔军校,熟知兵 法,决计来个一鼓作气,攻下平江县城。殊不知龙门厂的溃兵逃回平江后, 平江守敌闻迅即派出 700 人枪,赶到县城外 30 余里的长寿街,阻击工农革命 军。消息传来,余洒渡不屑一顾,他连会也不开,找来一团长说:“你们再 接再厉,再给长寿街之敌一个打击。”23 岁的钟文璋血气方刚,求胜心切, 道:“有三团和四团共同出击,全歼敌人不在话下。”余洒渡道:“好!攻 下长寿街,平江县便归我手了,你与邱团长要互相配合。”钟文璋道:“余 师长尽管放心。”此时,部队已行至离长寿街不远的金坪。钟文漳找到殿后 的邱国轩,传达了余师长的命令。邱国轩唯唯诺诺道:“我四团任凭余师长 调度。”钟文璋信了邱国轩的话,他做梦也没想到邱国轩受编是假,他对共 产党本来就同床异梦,受编的目的,为的是借革命名义中饱私囊。他已摸清 一团的挑夫担,一只只子弹箱里装的不是弹药,而是光洋,顿起谋财之意。 钟文璋当然蒙在鼓里,他拿出当年叶挺指挥北伐的派头,令一团走在中间, 邱国轩的四团在两翼相随。而且一团的兵连子弹也没上膛。邱国轩暗自高兴, 可乘之机来了,他派人向钟文璋谎报:前面发现敌情。
钟文璋没有核实军情,一味相信,下令一团人马向前冲锋。一团士兵如 猛虎出林,奋勇向前。就在这时,后面响起枪声。钟文璋大惑不解。“邱国 轩叛变,在屁股后向我团开火了!”有人来报,钟文璋才大吃一惊。钟文璋 尚来不及下令反击,邱国轩的人马已从两路夹击,直冲一团团部,毫无防备 的一团被杀得溃不成军。军需处长陈毅安辛辛苦苦聚集的一箱箱光洋全被抢 走。钟文璋面对着惨败,号陶大哭。他无力面对现实,躲到山洼子里剃了个 光头,化装成难民一逃了之。余洒渡和余贲民等师部人员赶到金坪方知败局。 余洒渡从头凉到脚底,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余贲民清点人马,损失 200 余人
枪,辎重几乎被一掠而空。“余师长,胜败乃兵家常事,”余贲民安慰余洒 渡,“重要的是把下一步棋走好,走活。”余洒渡欲言无词,感到丢了一次 大脸,今见余贲民没有反唇相讥,略感欣慰,道:“教训哟,血的教训!” 金坪一败,使师长余洒渡开始冷静下来,本想继续前进,无奈军事会上众议 反对,他不好固执己见,遂同意了余贲民的方案:退回修水,等请示前委后 再考虑下一步行动。一团退到修水刚住下,哨兵来报:卢德铭回来了!余洒 渡、余贲民等正在师部议事,连忙休会,出门来迎。果然是卢德铭回来了, 他后面随着 6 个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师部的同志们把卢德铭迎到屋里。 卢德铭一眼就看到了那面红旗,他走的时候,余洒渡还是小小营长,而今升 师长了,他向他祝贺,为他高兴。人们围拢卢德铭,问长问短,十分亲热。 卢德铭把离队之后的情况告诉大家——原来,卢德铭、韩浚和辛焕文 3 人离 队后,经长沙到了武汉,找到中央和湖北省委的领导人向警予,请示警卫团 的下一步行动。向警予经请示中央后,指示他们 3 人带领原警卫团参加秋收 暴动,在湘赣边界坚持武装斗争,并要他们组织一个指挥部,由卢德铭任总 指挥,还给了 3000 元活动经费,派了几个干部随他回来。韩浚说:“从现在 起,卢德铭就是我们秋暴部队的总指挥余洒渡问:“呃,辛焕文同志呢?” 卢德铭脸色悲怆地说:“我们在大沙坪遭到民团阻击,辛焕文不幸牺牲。” 余洒渡道:“辛同志才 23 岁呀,他给我看过他未婚妻的相片,他们准备年尾 结婚。”卢德铭道:“要革命,就会有牺牲。我们是共产党人,什么也不怕。 余师长,你们在金坪遭挫的事,我刚才听何长工同志说了,我觉得没什么了 不起,‘吃一堑,长一智’,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也没有常败将军。我建议, 集合全团人马,唱一支歌,壮壮军威。”余贲民响应:“好,总指挥的提议 好!”军号响了,这是紧急集合号。各连紧急奔向空坪集合,官兵们不知发 生了什么情况。突然,队伍里有人喊:“卢德铭回来了——”接着是一阵欢 声和掌声。卢德铭走到队伍前面,放大嗓门道:“同志们,我们来唱一支歌,
‘工农兵——’预备,唱!”
工农兵,团结起来向前进, 消灭敌人——
歌声,为这支出师不利、刚刚遭劫的部队,重振声威?? 一
一团,初战告捷,却以失败而告终。 那么,二团呢?秋暴出兵前的二团团长王兴亚胸怀壮志,颇有一展宏图
的气慨。他又名黄南生,1926 年加入共产党,也是黄埔军校二期毕业生,北 伐开始,就当了国民革命军营长。8 月 13 日北伐军进入江西安福县城,他被 留下来当县农民自卫军大队长,握有人枪 400 余,在方圆几百里也算得上是 条强龙。7 月,他率部参加永新暴动,被任命为三县联军总指挥。袁文才、 王佐退守井冈山,他则率队到安源集结。这趟安源上得好,平息矿警队陈鹏 的叛乱他立了一功。他得到了前委书记毛泽东的青睐,本来应当由陈鹏坐的 二团团长交椅,改由他王兴亚坐了。安源张家湾会开过之后,毛泽东找王兴 亚谈了一次话,希望二团在这次秋暴中发挥作用,为完成省委、特委和前委
交给的重任再立新功。面对毛泽东信赖的目光,王兴亚表示不负众望。当毛 泽东告诉他将立即动身到铜鼓去,参加三团的军事行动时,王兴亚有一种失 落感涌上心头。他不希望毛泽东离开,他想进一步在毛的面前展示才华。还 有更深一层的想法是:能与前委书记一块运筹帷幄,对他往后的前途是一个 极好铺垫。但毛泽东执意要走。王兴亚便又从反面来思考:毛泽东不在二团, 二团的戏由他一个人唱,这个团长更好当。这是遗憾之后的满足。吃晚饭的 时候,湖南省委关于攻打长沙的命令送达,王兴亚很是兴奋,他和党代表张 明三连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召集团部军务会议,各营、连长都出席了会。 他用激动的嗓门宣读完省委命令后,作了行动部署:一、命营长刘先胜带领 突击排和 100 名矿工立即出发,将株洲至长沙的铁路予以破坏;二、命爆破 队队长杨明带队,炸开萍乡城墙,以迎二团主力攻占萍乡;他本人则统帅全 团主力作战。这个会只开了不到 10 分钟,兵贵神速,王兴亚不愿把时间耗在 纸上谈兵上。散了会,王兴亚和张明三正准备下到营、连检查部队行动前的 准备工作,二营三连副连长刘大马悄悄走近王兴亚,附着他的耳朵说有要紧 事。王兴亚只好让张明三先走,他领着刘大马走到门口的一棵树下。“什么 事急得你?”王兴亚道,“要出发打仗了,还有什么磨蹭?”刘大马与王兴 亚有一层特殊关系。刘大马是安福武功山人,原在安福农军中当班长。有一 回,王兴亚领兵经过武功山,经过刘大马家,刘大马请他吃了一餐饭。那刘 大马有个妹子名叫刘小翠,年方十八,长得模样俊俏,虽是乡下人,却别有 一番风韵,王兴亚本来“六根清静”,三杯老酒下肚后,竟心猿意马起来。 刘大马让小翠陪王兴亚喝酒,自己在外面弄菜。这安排是有意还是无意,只 有刘大马晓得。当刘大马上最后一道菜时,王兴亚已搂住小翠接吻了。刘大 马佯装发火,王兴亚信誓旦旦地说,他要娶小翠。刘大马这才依允,王兴亚 便成了他未来的大舅子。第二天,刘大马由班长提升为排长。眼下,刘大马 找王兴亚有何事呢?他说:“我怕是跟不了你出去打仗了。”“胡说!”“这 是真的!”刘大马掏了真话。原来,他那个连湖南兵不少,有十几个兵油子 在好几个队伍干过。他们这次虽上了安源当上了工农革命军,但赌博恶习未 改。刘大马本来不赌钱,可兵油子相中了他同团长王兴亚的特殊关系,便千 方百计拉他下水。刘大马拗不过,只好玩了两盘,结果输得很惨,没有现钱 还赌债。老兵油子们替他出了个主意:只要团长能给他们关饷,这赌债就一 笔勾销。王兴亚闻实情,气得七窍生烟,差点没一个巴掌扇过去。但一想到 刘大马是小翠的哥哥,又只有忍字为上。他想了想,道:“你告诉他们,打 完这一仗就发饷,唉,真拿你没法子!”打发走了刘大马,王兴亚追上了张 明三,这时,正碰上刘先胜领着破坏铁路的队伍过来。王兴亚拍着刘先胜的 肩说:“我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刘先胜没有多说话,他是个实打实的人, 他的神情表示了,他能胜利完成这次战斗任务。一轮玉盘似的明月已上了中 天,安源山显得格外妩媚。今夕月明人尽望。王兴亚这才记起今天是中秋节, 张明三告诉他:“月饼准备好了,今晚犒劳全团官兵。”“你这个党代表想 得周到。”王兴亚道,“马上把月饼发到士兵手里去,给大家鼓个劲。”这 一招颇有效果,虽是每人一块月饼,引起的反响却很强烈,士兵们都说,当 官的记得他们,把他们当人看,共产党的队伍与国民党的队伍相比就是不同。 当士兵们热热闹闹地对着空中的月亮吃月饼的时候,王兴亚作了一番动人的 演说:“同志们,你们想不想攻下长沙呀?”“想!”士兵们几乎异口同声。 “好!攻下了长沙,我们还要接着攻武汉、攻上海、攻广州,让全中国都是
共产党的天下,那时你们都是功臣,都是开国元勋??”王兴亚的话虽然说 得那么遥远,却具有无限的诱惑力,士气空前高涨??半夜,爆破队集合。 王兴亚把一面标着“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一师第二团爆破队”的红旗交到爆破 队长杨明的手中,指示他,炸开萍乡城墙之后,将红旗插上城楼,迎接主力 进城。
杨明接过红旗后,领着爆破队踏着夜色抄小路朝萍乡城奔去??。 这支爆破队是安源煤矿的 60 多名经验丰富的井下爆破工组成的。1925
年,汉冶萍公司总经理盛思颐勾结军阀杀害安源工运领袖黄静源、强行关闭 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时,爆破工们用铁皮炸药雷管,自制了一种名叫“洋藟 古”的土手榴弹,同军阀部队作斗争。这次搞秋暴,毛泽东说要发挥一下爆 破工的作用,便指示二团拉起了这个爆破队。
队长杨明虽然才 20 多岁却有 10 年井下爆破经验。他把爆破队分成三个 小队,分两路向萍乡进发。杨明带的一路,经三午桥绕到萍乡城西南面,另 一路由王耀南带领经花桥、橡坡、故庙绕到萍乡城东的小山上。
这时已是拂晓,晨光中,萍乡城墙巍然屹立。 王耀南的小分队埋伏在城外的小山坡上待命。 杨明的小分队已悄然从城西摸进了城里,十几名爆破队员们背着炸药,
拿着“洋藟古”沿城垛口直插城楼,他们是杀了两个守兵才接近城楼的。
也许是爆破队时间没算准,也许是杨明小分队进城太顺利,他们与后面 赶来的主力部队未能衔接上。小分队隐蔽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被敌人发现, 过早暴露攻城意图。
“砰——”城楼上枪声响了。
早有防范的守敌从城楼上下来,密集的子弹射向小分队。 杨明指挥队员们用“洋藟古”同敌人交火,萍乡城震动了。 萍乡城内敌人已增兵,杨明的小分队情况危急,他赶紧领着队员们边打
边撤,退出城外。
王耀南的伏兵有劲使不上,跟着杨明小分队一路后撤?? 王兴亚率领二团主力,急速朝萍乡开来。他满以为爆破队已经按照他部
署的方案顺利地埋伏于城内,只要他在城外打响信号枪,城楼立即爆炸,主
力部队如潮水般涌进城内?? 却不料一营长张友林从前面匆匆跑来,报告说爆破未成的消息。少顷,
蓬首垢面、衣衫破烂的杨明出现在王兴亚面前,哭丧着脸报告爆破经过。
王兴亚没有为爆破队的失利而气馁,他当机立断,命令杨明:“爆破队 的‘洋藟古’和炸药,全部移交给一营。”
杨明问:“那爆破队呢?” 王兴亚道:“立即回安源给我造‘洋藟古’,造得越多越好,造好就送
到部队来。” 杨明遵命。爆破队员们把身上背的、手里拿的爆破器材统统交给了张友
林的一营。
王兴亚道:“张营长,全团的 10 门松树炮,全部调给你营,由你指挥强 行攻城,一定要给我攻下!”“是!”张友林接受了任务。这张友林也是条 血性汉子,具有铁一样的性格,他圆睁着血红的眼睛,指挥手下将松树炮布 在城外。炮手们火速填充好炸药,安好引线。
随着张友林一声号令,10 门松树炮齐吼,炮弹轰向城墙。与此同时,一
只只“洋藟古”同时朝前飞去。整个萍乡都撼动了,刹那间浓烟翻滚,飞沙 走石。
王兴亚随即命令二营长吴杰率部,扛着 10 架长梯,猫向城下,伺机突入。 无奈 10 门松树炮响了两轮、数百枚“洋藟古”响了多声,萍乡城墙没有 坍下一角。张友林的左眼被敌人从城楼上射来的于弹打瞎了。张明三着急地 对王兴亚说:“必须立即停止攻城,硬拼会损失更大!”“不,不!”王兴 亚怒不可遏地挥着手。一个连长背着瞎了一只眼的张友林哭喊着:“团长, 不能再攻了,不能再攻了!”王兴亚看着满脸是血的张友林,恼怒地喊:“那 怎么办?你说——”张明三道:“我们的目标是攻下长沙,萍乡攻不下不要 紧,我们可以改道醴陵。”“醴陵?!”王兴亚眼前一亮,刚才他又急又气, 没想到这一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改道醴陵!”张 明三命令 10 门松树炮朝萍乡城头又打了一轮,借着弥漫的硝烟,工农革命军 二团撤出了阵地。撤出阵地后,全团人马上了火车。火车风驰电掣般朝一个 名叫老关的地方驶来。老关守敌早已闻讯,布下了一个连的兵力在铁路上, 拦截火车。工兴亚早有准备,他下令架在车顶的几挺机关枪一路扫射,将伏 击之敌杀得落花流水。老关一仗的胜利,为在萍乡城外严重受挫的二团官兵 注射了一针兴奋剂,王兴亚喜出望外。当天晚上,部队在老关宿营。疲惫不 堪的官兵们吃上了一顿热饭菜。王兴亚同张明三研究下一步行动。张明三道: “醴陵党的负责人周不论是我的朋友,毛委员在安源开过会后,他回醴陵拉 武装了,我们可以火速派人同他联系,让他配合我们打醴陵。”“我也见过 周不论,这个人讲交情。”王兴亚同意张明三的建议,遂连夜派人去同周不 论联络。王兴亚派去的人在南四区找到周不论。周不论在安源参加了张家湾 会议后,他根据毛泽东的指示星夜赶回醴陵,组织发动群众参加秋收暴动。 他是醴陵人。1925 年 8 月从黄埔军校回到家乡领导革命。他原名叫周正林, 闹农运时农民尊敬地叫他周先生。他说:“可别喊我先生,叫我老周,或叫 我正林,不论叫我什么都行。”一个农民接过他的话打趣地说:“那就叫你 周不论吧。”从此,周不论的名字就喊开了。从安源回到醴陵后,他担任了 南四区的区委书记,他把革命低潮中被迫解散的党组织恢复起来,并决心拿 土豪劣绅贺勋臣开刀,以鼓舞群众,发动群众。贺勋臣是县“善后委员会” 主任,长沙马日事变后无恶下作,杀害革命群众,解散农民协会,罪行累累, 打击这条老狗是众望所归。在周不论的组织下,农民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参 加到自卫军中来。中秋节这天,贺勋臣坐着轿子回来了,前面是兵马压阵。 周不论指挥农民埋伏于村头,轿子一到就开火,贺勋臣一命呜呼。这一仗在 全县反响强烈,各区纷纷起事,两天内斩杀土豪劣绅 94 个,人们编了个歌谣 以表达欢欣的心情:“杀狗过中秋,胜过吃鱼肉,工农兄弟们,继续朝前走。” 正当醴陵农民革命情绪高涨之时,周不论见到王兴亚派来联络的人。听说工 农革命军打到醴陵来了,周不论爽快地回答:“请转告王团长,我立即带人 马到阳三石去欢迎他。”周不论说到做到,当即点拨扩大后的农民武装,赶 到阳三石火车站。9 月 12 日下午 3 时,满载二团的列车由老关开来,停在阳 三石。周不论和二团会合了。王兴亚兴奋地拉住周不论的手:“你老兄是这 里的领头人,有你相助,拿下醴陵不在话下了。”周不论向二团详细介绍了 醴陵敌情。醴陵城东、西、北三面紧靠渌江,北面只有一座麻石拱桥横跨河 上,同河北面一个小集镇相接,盘踞在城内的敌军,一面派重兵据守桥头, 一面在东门的营盘山制高点架设机枪,封锁了河面。沿江有巡逻队巡逻。王
兴亚和周不论毕竟都是黄埔生,他们看过地形后,制定了三路攻城计划:左 翼从大西滩过河,夺取凤凰山,防堵敌人西逃;中路主攻渌江大桥,直取城 心,捣毁敌人巢穴;右翼从东门袭击渡口,强占营盘山,截断敌军退路。醴 陵农民武装全力配合二团。这个作战方案是不错的,加之有熟悉地形的醴陵 农民参战,一出师就打得十分顺手。王兴亚指挥部队佯攻大桥,把敌人的火 力吸引过来,然后派农军涉水过河,隐蔽在河中间的状元洲头,等东、西两 路打响之后,再强渡渌江,攻占城心。
八连长刘先顺担负着率兵袭击东门的任务。编进该连的醴陵农军弄来一 条木船,船舱里装了几百只“洋藟古”。战士们隐入水中,推船进发,待敌 人发现船时,战士们已跃入船舱,拿起“洋藟古”,朝岸上甩去,敌人被炸 得血肉横飞,呼爹唤娘。刘先顺抓紧战机,率领战士们上了岸。霎时间城内 火光四起,枪声大作。
桥北的王兴亚和周不论举枪大喊:“冲啊——”状元洲上的伏兵全数跃 入江去,游向对岸。桥头佯攻的队伍和农军高喊“打倒蒋介石!”、“打倒 许克祥!”的口号,冲向桥面。敌军腹背受击,慌了阵脚,指挥失灵,兵丁 们一个个抱头鼠窜。工农革命军的冲锋号划破长空,二团官兵潮水般涌进了 街心。醴陵攻克。二团扬眉吐气,他们和当地农军砸开大牢,救出了 100 多 名革命同志。王兴亚和周不论在伪县府所在地——兴贤堂召开联席会议,决 定成立醴陵县革命委员会。次日,醴陵县革命委员会宣告成立,人民群众敲 响了欢庆的锣鼓,唱起了舒心的歌曲。新生的人民政权张贴了第一张保护人 民、打击敌人的布告。紧接着是打土豪,分果实,老财的谷仓、盐仓打开了?? 王兴亚欣喜万状,胜利的锣鼓,群众的欢笑,使他有点飘飘然了。深夜,他 叫人弄来两桌酒菜,请来周不论等醴陵方面的负责人,说是欢庆胜利,今晚 喝个一醉方休。周不论来了,王兴亚问:“怎么就你一个,我可是请了你们 十多个的哟!”周不论道:“王团长,容我向您泼一盆凉水,我们是打了胜 仗,但现在还不到痛饮庆功酒的时候。你我都在黄埔军校呆过,都懂军事, 醴陵克复,敌人不会死心,他们会以百倍的疯狂进行报复??”“不论同志 言之有理。”张明三刚进来,他赞同周不论的话。这时,有人送来情报,说 敌人已调兵遣将朝醴陵抄袭过来。“周不论,还是你说得对。”王兴亚下令 撤了酒席,集合全团人马,撤出醴陵县城。事实证明,王人亚率领二团退出 醴陵是上策,因为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得知醴陵被工农革命军攻占的报告 后,急令守在浏阳的张国威带一个团攻打醴陵。没料工农革命军二团已及时 退出醴陵。王兴亚领兵退出醴陵后,谋算着:浏阳的敌主力已经开到醴陵去 了,何不乘虚而入打浏阳呢?营、连长们都认为可行。王兴亚派出一人,前 去浏阳城内与那里的地下党组织联络,以得到浏阳群众的策应。说来也巧, 浏阳城内的我党地下负责人,正是潘心源(县委书记)。潘心源陪同毛泽东 从安源去铜鼓,途中遭到团丁抓捕,他同毛泽东失去联系,押解途中,他乘 团了不备,得以脱逃。本想再去铜鼓,无奈得了重感冒,四肢无力,难以行 走,便请一个农民送他潜回浏阳城养病。他一边养病,一边联络革命同志, 配合工农革命军的秋收暴动。王兴亚派进浏阳城的人找到了潘心源,潘心源 十分兴奋,当即出来见了来人,把县城空虚、仅有县团防局 30 多人枪守城的 情况告之。这时已是 9 月 16 日。王兴亚弄清了敌情后大喜,即率人马从浏阳 城北发动攻势。守敌势单力薄,不消 20 分钟便结束战斗,王兴亚继攻占醴陵 后又轻而易举夺取了浏阳城。
接连的胜利使王兴亚有些昏昏然,他想起了醴陵那两桌没有吃成的酒 席,喉咙发痒,饥肠打结,又命人操办酒菜。操办酒菜的不是别人,乃是王 兴亚未来的大舅子刘大马。刘大马名为副连长,其实根本不识战事,那帮湖 南兵油子借着他这棵大树尽于偷鸡摸狗的事。连日的打仗行军,兵油子们无 法忍受,要刘大马面陈王兴亚,尽快发饷,否则就不愿为其打仗卖命了。刘 大马为王兴亚备了酒菜,王兴亚没请浏阳方面的客,只是让几个团干部陪着 喝。刘大马请了个唱小曲的女子来,唱着《三请樊梨花》的曲文,为王兴亚 助兴。王兴亚酒过三巡,兴致愈浓。刘大马赶紧说了发饷之事:“团长,你 若再不关饷,弟兄们都要离队了,他们要在浏阳城住下去。”“关饷?哦??” 王兴亚装糊涂。刘大马故意不再往下说,待酒席散了,他让卖唱女扶王兴亚 进屋歇息。那卖唱女得了刘大马的钱,在王兴亚面前卖弄风骚。借着酒兴, 王兴亚抱住卖唱女翻云弄雨。刘大马推门而入,大骂王兴亚不是东西。王兴 亚慌了神,只有应诺立即到浏阳县商会借款,为兵油子们发饷。次日一早, 王团长就带上一个班,杀气腾腾开到商会。商会会长不在,王兴亚扔下一句 话:3 天内交齐大洋 2000 块,否则后果自负!从商会出来,王兴亚听见有人 喊他,抬头一看,是潘心源。潘心源说有急事相商。他和王兴亚找了一个僻 静地方谈话。潘心源说:“王团长,据悉,张国威的一个团已进至永和、达 浒一带,他的另外两个团也在醴陵、株洲,离浏阳不远了,我看二团应立即 撤出浏阳,否则后患无穷。”“你这是杞人忧天!”王兴亚道,“我团虽然 在萍乡受了点小挫,可攻打醴陵、浏阳势如破竹,我决定在这里屯兵,等毛 委员领三团来会师,打长沙。”“骄兵必败,自古皆然!”潘心源忍住火气, 苦口婆心劝道,“何键十分狡猾,我们万勿轻敌哟!”“不行,我刚到商会 借钱,我正等着他们的 2000 大洋发饷呐,再说,就是我想撤出,我手下的兵 也不依,他们不见饷不开拔。”王兴亚从来没有这么固执。潘心源见说服不 了王兴亚,长叹一声,预感到有大祸临头。第 3 天,王兴亚又带人来到商会。 商会会长出了面,但表示无力筹措 2000 大洋的巨款,最多能给个三五百。王 兴亚不依,举着盒子枪,以武力相胁。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枪声,六连长气 急败坏赶来,报告敌情:张国威的两个营已杀到浏阳来了。“离具城多远?” 王兴亚倒抽一口冷气。“已经进了北门!”“还愣什么,给我从南门打,撤 出县城!”王兴亚下令。但已来不及了,敌人已经冲进了城门。工农革命军 二团驻地乱了套,士兵们无人指挥,火燎蜂房般地乱窜。潘心源找到了慌乱 中的王兴亚,想助他收拾残部扭转败局,但败局已定,欲扭转乾坤已是天方 夜谭了。这以后的结局,让我们来读读有关史料。潘心源 1927 年 7 月 2 日向 中央的报告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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