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金门




炮击金门决策的前前后后


  1958年8月28日,福建前线万炮齐轰,举世震动,国民党军队盘踞 的金门岛立刻笼罩在火光烟雾之中。炮击金门,是中共中央围绕台湾问题处理 对外关系的一个重大决策。这场炮击是维护祖国统一的斗争。斗争的形式是“直 接对蒋,间接对美”。斗争的结果既支援了中东人民的民族解放斗争,又对争取 台湾当局,发展海峡两岸关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炮击金门决策的战略考虑 炮击金门的发生,包含着极其复杂的历史原因和重要的现实问题。从历史
原因看,1950 年,在朝鲜战争爆发的同时,美国以武力侵占台湾,使原本属于 中国内政的问题严重复杂化。1954 年日内瓦会议和平解决朝鲜问题和印度支那 问题后,中国政府及时把台湾问题提到全世界人民面前,要求美国从台湾撤军。 在中国的努力和全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压力下,1955 年 8 月美国不得不同意用
谈判的方式来解决台湾问题。但是,由于美方缺乏诚意,1957 年底谈判中断。 这预示着美国准备进一步在这个地区制造紧张局势,给中国的和平带来很大威 胁。因此,党中央和毛泽东一直寻找机会使台湾问题重新引起国内外关注,以 期获得解决。
  从现实原因看,1958 年夏天发生的中东事件是这场斗争的重要导火线。当 时,中东地区反对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解放斗争风起云涌,美国为维持其在这 个地区的殖民统治,不顾世界舆论的谴责,于 7 月 15 日出兵黎巴嫩,公然干涉 它国内政。与此同时,美国还积极支持蒋介石集团骚扰大陆沿海地区,使台湾 地区的紧张局势不断升级。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决心利用这个时机重新提出台湾 问题。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把台湾问题同支持中东人民反美斗争的国际战略 意图紧密结合起来,使两个地区的斗争互相支持,互相配合,互为后盾。
  但是,美帝国主义毕竟是一个强大的敌人,因此,决心下定后,还要讲究 策略,寻找最有利的斗争方式。这是 7 月中旬中东事件爆发后中共中央一直在 考虑并反复认真研究的问题。8 月 17 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的会议上,作 出了炮击金门的最后决定。18 日,毛泽东致信彭德怀,亲自部署炮击金门。信
中写到:“准备打金门,直接对蒋,间接对美”。毛泽东的信中包含了中共中央
决定打金门而不打台湾的极重要的策略思想,反映出中国共产党处理中美蒋三 角关系的正确方针。
  1949 年,蒋介石逃离大陆后,占据着的台湾地区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金 门和马祖等沿海岛屿,一部分是台湾岛和澎湖列岛。当时,台湾驻有美国军队,
并受到“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保护,如果打台湾,会为美国参战提供口实,也 会引起一些中立国的不安与误解。而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则不同,那里没有 美国驻军,也不受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制约,我们打金门可以不和美国人
直接交锋。如果美国出面干涉,只能在全世界面前暴露它的侵略立场,使其政
治上陷于被动。毛泽东后来谈到这个问题时说:“我们整金门,我们是整家法, 这是我们国内的事。当然,整台湾也是整家法,不过,那个地方有您美国兵, 那我还是暂时不去。”由于执行了打金门的决策,使中国围绕台湾问题同美国的 斗争在政治上始终处于主动。从 7 月中旬到 8 月中旬,中共中央为打金门做了

大量艰苦细致而周密的准备工作。在短短一个月中,福建前线部队根据中共中 央的中央军委的部署,以及毛泽东提出的“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个原则,必须坚 持”的指示,完成了空军的紧急战斗转场及海军舰队的岸炮部队的入闽集结。
  8 月 22 日,联大紧急会议讨论通过阿拉伯各国要求美国从中东撤军的提案。 第二天,8 月 23 日,毛泽东下令对金门展开大规模炮击。这个时机选得恰倒好 处,因为要求美国从中东撤军的提案通过后,中东局势将缓和下来,这样,国 际关注的热点就会转到台湾地区,有助于中国人民的斗争。

          炮声引来的反映和斗争

  从 8 月 23 日至 9 月 4 日将近两周的时间,前线部队执行中共中央炮击金门 的决策,取得预想的成效:第一,警告兵严惩了蒋介石集团;第二,减轻了中 东人民的压力;第三,调动了国内人民的积极性;第四,试探了美国对台湾地 区的态度。最重要的是第四点,正如周恩来所说:“打炮就是实验他,这回实验 出来了杜勒斯这张牌出来了。”
  金门炮响后,美国政府表现得十分恐慌,立即从地中海、旧金山、日本、 菲律宾等地调舰队和飞机集结于台湾海峡,准备协防金、马。我军向金门开炮 的第四天,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发表谈话,重申美国将不放弃它已经承担的以 武力阻止解放台湾的“责任”,并授权国务卿杜勒斯于 9 月 4 日发表声明,公开 威胁要把美国在台湾海峡地区的侵略范围扩大到金门、马祖等沿海岛屿。9 月 3 日,中央军委发出《对台湾和沿海蒋占岛屿军事斗争的指示》,指出:台湾仍被 美帝武力侵占,蒋介石集团在美国庇护支持下盘踞这些岛屿,因此解放台湾和 沿海蒋占岛屿虽属我们内政问题,但实际已变成一种复杂、严重的国际斗争, 因此不能简单化,要把它看作是包括军事、政治、外交、经济、宣传上的错综 复杂的斗争。台湾沿海岛屿全部解决是一场持久的斗争。必须有长期打算,从 各方面进行充分准备,并根据情况发展采取一切适当有效的辨法。具体辨法是: 一、继续炮击,不宜进行登陆作战;二、炮击必须打打看看,看看打打,保持 完全主动;三、不得进入公海作战,蒋不轰大陆我不轰金门、马祖;蒋轰大陆, 我即轰金、马,但不轰台湾;四、不主动攻击美军,若其入我领海领空,我坚 决打击之。中央对形式的判断是:美国人怕打仗,就目前说,很少可能大打起 来。这时期不同于朝鲜战争时期,世界各地,包括英国、日本等都不会支持美 国的行动。
  事实正是这样,在世界范围内,除南朝鲜李承晚集团外,几乎都不赞成美 国的作法。即使像日本、英国这些美国的盟友都表示反对。日本有关人士表示, 金门沿海岛屿属于中国内政,美国最好不要干涉,英国在中东问题上与美国互 相配合共同行动,而在远东即台湾地区问题上则反对美国“介入”,在美国国内, 反战空气甚浓,甚至像赫尔利那样敌视中国的人都认为,美国政府在执行一种 “自杀政策”。
  苏联虽然不赞成中国在台湾问题上采取强硬态度,但在得到中共方面关于 不拉苏联“下水”的承诺后,公开表示:美国对中国的侵略就是对苏联的侵犯, 苏联不会“无动于衷”、“袖手旁观”。苏联的态度对美国的行动起了一定的制约 作用。
在国内外种种压力下,美国政府不得不重新审慎地考虑对中国的政策。9 月
4 日,杜勒斯发表声明后,在备忘录中透露出如下信息:一、国民党可以自己

与中共交战,美国将保护运输;二、希望中共不会认真打起来;三、美国不放 弃和平谈判的希望。这表明:美国不想与中共直接交战。
美国的底摸清了,中共中央根据新的形势,决定采取边打边谈,以打促谈
的方针,把美国重新逼回谈判卓旁。具体辨法是:一面继续执行炮击金门的方 针,并向全世界正式宣布,中国领海的宽度为 12 海里,未经中国政府许可,一 切外国飞机和军用船舰不得进入中国的领海和领海上空;一面积极呼吁恢复中 美和谈。9 月 6 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可以看作是中共中央对杜
勒斯 9 月 4 日备忘录的态度。毛泽东指出:我们这一打,打出美国想谈了,他 敞开了这张门了,看样子,他现在不谈,也是不得了的,他每天紧张,他不晓 得我们要怎样干。那好,就谈吧,跟美国的事就大局说,还是谈判解决,还是 和平解决,我们都是爱好和平的人嘛。同一天,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关 于台湾海峡地区局势的声明》,他在强烈谴责美国侵略行经的同时,代表中国政 府公开倡议“同美国政府坐下来谈判,谋求台湾地区紧张局势的和缓消除”。
  在毛泽东谈话期间,金门守军的海上补给线被截断,美国军舰以为蒋军运 输船护航为名侵入中国领海。福建前线指挥部请示是否开炮。毛泽东代表中共 中央指示坚决打击,但是叮嘱“只打蒋舰,不打美舰”。我方一开炮,美国军舰 立即丢下蒋军运输船向台湾方面遁去。这更增加了中共中央已边打边谈方针取 胜的信心。
  美国政府对毛泽东谈话和周恩来声明中关于谈判的信息反应很快,非常重 视。艾森豪威尔立即召集国防安全委员会会议,表示中美之间可以“立即恢复 谈判”。
  1958 年 9 月 15 日,中美两国大使级谈判在炮击金门的背景下于华沙复会。 在第一次会议上,美国不肯拿方案,而是一再提出先停火,再讨论各种具体措
施的建议,当时,中方谈判代表为抓紧时机,争取主动,在休会十分钟后提出 了希望双方停止敌对行动的五条方案。这使美国方面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中方 急于达成协议,因此态度立即强硬起来,要求台湾地区立即停火,说什麽美国
不能容忍盟友的领土被武力侵犯。与此同时,杜勒斯在纽约召开的联大会议上
遥相互应,要求中国先停火,然后再进行中美谈判。中共中央立即指示中方代 表,“采取积极进攻的方针”,即在美方不正面回答我方案,而继续主张停火的 情况下,立即提出要求美国从台湾海峡撤出它的一切武装力量,停止向中国领 海领空的一切军事挑衅和干涉中国内政的行为,以和缓和消除目前台湾海峡紧
张局势反建议。这个反建议确定了中美谈判的根本原则,扭转了被动局面。9
月 19 日,毛泽东十分兴奋地致信周恩来:“我们这种新方针、新策略是主动的、 攻势的和有理的。高屋建领,势如破竹,是我们外交斗争的必须形态。”
为配合华沙谈判,福建前线指挥部拟采取三项措施:一、继续进行炮击;
二、实施对金门轰炸,增加蒋军压力;三、采取海空炮联合攻击,全面开花。 对上述措施周恩来认为,“在目前形势下,对金门作战方针,仍以打而不登,断 而不死,使敌昼夜惊慌,不得安宁为妥,海、空、炮联合作战确不易配合很好, 且有触及美舰美空军的可能。”毛泽东同意周恩来的意见,并指出:“照此辨理,
使我们完全立于不败之地,完全立于主动地位。” 由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正确运用边打边谈的方针,由于美国国内愈来愈多
的人反对政府的战争政策,美国政府不得不进一步调整对台湾问题的政策。9
月 30 日,杜勒斯在答记者问中声明:我们没有保卫沿海岛屿的任何法律义务, 我们不想承担任何这种义务。今后我要说,如果美国认为放弃这些岛屿不会对

可能的保卫“福摩萨”(台湾)和条约地区的工作产生任何不利的影响,我们就 不会考虑在那里使用部队。这个讲话标志着美国对金、马的政策从“协防”转 为“脱身”,目的是以放弃金、马,换取长期盘踞台湾的合法地位。
        巧变炮战策略,维护祖国统一 美国准备从金、马沿海岛屿“脱身”,中国政府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回这个
地区了。这是当时国内外大多数人的想法。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中共中央和毛 泽东却改变了初衷。在金门炮战开始后,中美谈判恢复之前,中共中央和毛泽 东准备分两步解决台湾金马问题,即先解放金、马沿海岛屿,再解放台湾。毛 泽东说:台湾是我们的,那是无论如何不能让步的,由我们自己解决。但是,
如果美国能说服蒋集团从金、马撤退,我们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对台湾不使用武 力。这个想法当时没有公布。
  中共中央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是在9月30日杜勒斯声明之后。杜的声明发 表后,激化了蒋介石集团同美国的矛盾。当时,驻守金门的军队有11万,占
蒋集团军队总数的三分之一。军队的成员多来自大陆。如果蒋介石放弃金、马, 不仅会影响军队的士气,而且会影响政权的稳固。因此,蒋坚决反对美国放弃 金、马的作法,并同美国的矛盾日益尖锐。
 蒋介石对美政策的两重性,引起中共中央的重视。在这种情况下,究竟
是先收复金、马,还是把金、马暂时留在蒋介石手中,联蒋抵美呢?毛泽东后 来在各党派负责人座谈会上谈到这个问题时说:开始我们想打金、马,后来一 看形势,金、马收回就执行了杜勒斯的政治路线,还是留在蒋介石手上好。要 解决,台、澎、金、马一起解决。中国之大,何必急于搞金、马?这个意见在
党内取得共识。周恩来后来会见苏联驻华大使馆临时代辨安东诺夫时解释说: 我们的方针,简单来说,就是要使台、澎、金、马仍留在蒋手中,不使之完全 落到美国手里。清朝统治阶级的方针是“宁与外人,不给家奴”,我们则是“宁 与家奴,不给外人”。
  把金、马留在蒋手里拖住美国,这就是毛泽东提出的著名的“绞索政策”。 它的含义是说,台湾及美国在外国的一切军事基地,都是套在美国脖子上的绞 索。这个绞索,不是别人而是美国自己制造的。它把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把绞索的另一端交给了中国人民及世界上一切爱好和平、反侵略的人民。 美国在这些地方停留得越久,套在它头上的绞索就越紧,总有一天要被全世界 人民处以绞刑。10 月初,经中共中央讨论后,这个方针被确定下来。
  中共中央调整对金、马的方针主要是考虑到,如果逼蒋介石撤退金、马, 形式上是我们收回了沿海岛屿,实际上是我们对美国让了一步。这样,美国首 先会把台湾孤立起来。造成“两个中国”的局面。然后制造“台湾地位未定” 论,“托管”台湾,把台湾变成美国的永久殖民地。另外,蒋介石撤离金、马后, 中立国会出来劝说,我们将在政治上、国际舆论上陷入被动境地。调整后的方 针的好处是:第一,保护了蒋介石的民族性,使台湾不落到美国人手里。如果 蒋介石让出金、马,使台、澎与金、马分开,台湾就离大陆更远了,便于美国 搞“两个中国”。第二,金、马留在蒋介石手里,保留了一个大陆同台湾对话的 渠道,否则双方将长期处于隔离状态。第三,台湾归还祖国,实际上是一场政 治、军事、经济力量的竞争。晚一些时间收回,有利于动员国内人民搞建设, 增强国防力量。
  
  10 月 5 日,根据中共中央决策的精神,中央军委发出《关于当前对金门、 马祖等沿海岛屿军事斗争的指示》,指出:“早日收复金、马对解除福建沿海地 区的直接威胁,对打开海上交通,发展福建沿海的经济建设,对鼓舞全国人民 和我军的士气,有很大好处,如果辨到这点,应该说对我们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但是,把这个胜利和暂时利用金、马把敌人套在绞索上,把解放金、马和解放 台湾统一来解决等长远利益比较起来,则不如把金、马暂缓解决,仍由蒋军占 据似乎较为有利。因为这样可以继续拿金、马作为活的教材,教育和动员全世 界人民,把美国彻底搞臭,可以继续分化帝国主义阵营,更加孤立美国,可以 继续动员全国人民激发生产建设和全民练兵的热情,可以继续利用金门、马祖 的斗争,作为我军实际的练兵场所,锻炼部队。这样,我们就始终处于主动地 位,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的力量更强大了,国际形势更有利了,我们就可能 把金、马问题和台湾问题统一来解决。”
  大陆和台湾要求保持“一个中国”的出发点是不同的,但是,在对美态度 上找到了某种共同点。为进一步加深美蒋之间的矛盾,进一步促进海峡两岸关 系向有利于祖国统一的方向发展,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决定暂时停止炮击,开展 政治攻势。10 月 6 日,《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起草的,以国防部长彭德怀名 义分布的《告台湾同胞书》,全面反映了中央决策的深刻含义。文告写到:
  “我们都是中国人。三十六计,和为上计,金门战斗,属于惩罚性质。您 们的领导者们过去长时间太猖狂了。命令飞机向大陆乱钻,远及云、贵、川、 康、青海,发传单,丢特务,炸福州,扰江浙。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打一 些炮,引起您们注意。台、澎、金、马是中国领土,这一点您们是同意的。见 之于您们领导人的文告,确实不是美国人的领土。台、澎、金、马是中国的一 部分,不是另一个国家。世界上只有 一个中国,没有两个中国。这一点,也 是您们同意的,见之于您们领导人的文告。您们领导人与美国人订立军事协定, 是片面的,我们不承认,应予废除。美国人总有一天肯定要抛弃您们的。您们 不信吗?历史巨人会要出来作证明的。杜勒斯 9 月 30 日的谈话,端倪已见。站 在您们的地位,能不寒心?归根结底,美帝国主义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十三万 金门军民,供应缺乏,饥寒交迫,难为久计。为了人道主义,我已命令福建前 线,从 10 月 6 日起,暂以七天为期,停止炮击,您们可以充分地输送供应品, 但以没有美国人护航为条件。如有护航,不在此例。您们与我们之间的战争, 三十年了,尚未结束,这是不好的。建议举行谈判,实行和平解决。这一点, 周恩来总理在几年前已经告诉您们了。这是中国内部贵我两方有关的问题,不 是中美两国有关的问题。美国侵占台澎和台湾海峡,这是中美两方有关的问题, 应当由两国举行谈判解决,目前正在华沙举行。美国人总是要走的,不走是不 行的。早走于美国有利,因为它可以取得主动。迟走不利,因为它老是被动。 一个东太平洋国家,为什麽跑到西太平洋来了呢?西太平洋是西太平洋人的西 太平洋,正如东太平洋是东太平洋人的东太平洋一样。这一点是常识,美国人 应当懂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国之间并无战争,无所谓停火。无火而谈停火, 岂非笑话?台湾的朋友们,我们之间是有战火的,应当停止,并予熄灭。这就 需要谈判。当然,再打三十年,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但是究竟以早日和 平解决较为妥善。何去何从,请您们酌定。”
  这是个重要的历史性文告。一些学者评论说,它“是空前的,中国至今第 一个绝妙的国防文告”。这分文告震动了世界,它标志着金门炮击已远远超出了 军事斗争的意义,而进入包含政治、外交斗争的新阶段。10 月 7 日,美国下令
  
舰队不得进入我领海 20 英里以内,停止护航。这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中央适时 调整政策是完全正确的。
为使金门军民获取充分补给,得以驻守下去,10 月 13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
防部又分布命令,宣布“金门炮击,从本日起再停两星期”,目的是对付美国人。 命令称:“这是民族大义,必须把中美界限分得清清楚楚。”10 月 21 日,杜勒 斯和美国防部长麦克尔罗伊访台,逼迫蒋介石撤离金、马,双方发生激烈争执。 为配合蒋介石同美国的斗争,在杜勒斯到达台湾的前一天,毛泽东下令恢复炮
击金门,及时帮助了蒋介石,使其获得拒绝从金、马撤兵的口实。此后,福建 前线炮击金门形成规律,逢单日打,双日不打。打,是为了给蒋军拒绝美国要 其撤离金、马一个理由;不打,是为了使蒋军运输补给获得一段时间,而且炮 击时只打沙滩,不打民房与工事。蒋介石集团逐渐明白了中共领导人的意图。1959
年 3 月底,蒋介石集团外交部特别规定,今后对外提及大陆时,不再用“红色 中国”或“共党中国”等语,而称“中共政权”。提到他们自己时,不再用“自 由中国”,而称“中华民国”。
由于大陆、台湾之间的“默契配合”,共同维护了“一个中国”的局面,为
实现祖国统一奠定了政治基础。这是炮击金门决策最大的收获。 杨胜群 田松年主编《共和国重大决策的来龙去脉》



《炮击金门》第一节 回目录
《炮击金门》




作者:沈卫平



一、刘亚楼签发作战命令
  1958年7月18日深夜,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灯彻夜通明,一架又一 架来自各地的运输机频繁降落。神色凝重严峻的军区空军司令和军、师长们匆 匆 步下舷梯,拉载他们的小轿车急速行驶。与以往不同,没有一辆开往北京前门 打磨场空军招待所,全部径直开到公主坟空军司令部。
黎明,蓬勃的旭日将一片光彩抛向世界,刘亚楼肩膀上的三颗将星耀目生
辉。司令莅临,将校们砰然起立。 刘亚楼舒展双臂,做出一个示意大家落座的动作。好怪,他一向紧绷的眉
心和嘴角此刻竟溢出一丝关扰不住的笑意。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打了一辈子仗,打了一辈子恶仗与胜仗的将军在歇
手多日之后又捞到了仗打,焉能不开怀一笑? 但他的笑从不使人感觉松弛,永远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令任何一位部属都不
敢懈怠不敢拂逆的威风和庄严。 他的带有浓重福建腔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弹射出去,敲打着空军
作战室的墙壁,嗡嗡作响。 “同志们,要打仗了!” 开门见山。拐弯抹角不是他的习惯。
“美国人、英国人最近在中东惹祸,毛主席、党中央决定,支援阿拉伯, 炮
打金门。我们空军要立即进入福建。” “总的作战指导原则,还是毛主席讲的,在战略上以少胜多,在战术上以 多
胜少,达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将同国民党空军交手是肯定的。还必须充分准备同美国人较量。美国人 也

不是三头六臂嘛。在朝鲜我们掂量过他的斤两。老飞行员们应该摆摆‘龙门阵’, 研究打国民党、打美国佬的战法,要让新飞行员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念。 ”
最后,他大声发问:
“打赢这一仗,大家有没有信心!” 回答异口同声:
“有!” 很像大战前夕,一位英姿勃发的连长于队前训话,进行极富鼓动性号召的
动员。
  刘亚楼并非天生就有做空军上将的才学。1929年,这位铁匠的儿子在 闽西参加武平暴动时,第一次打仗,身边战友脑袋开了花,白色的脑浆和殷红 的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也曾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了开小差的念头。 他后来回忆,是从小在饥寒交迫中长大、一股内在的强烈的革命愿望和热情 支
持他硬着头皮干下去。 由于作战勇猛聪明好学,短短三年,他由连、营、团长而师长,年仅21 ,
脚上穿着2斤重的草鞋,肩膀头上已压上千斤的重担,军事才干如翠竹拔节般
与日俱长,如豪雨瓢泼般潇洒倾泄。长征路上,他的红二师始终充任全军的 开 路先锋。铁流二万五千里,这支“枪头”硬不硬,锐不锐,作用非同。刘亚楼 不负众望,从江西打到陕北,突破五道封锁,渡乌江,下遵义,翻雪山,过 草 地,攻陷腊子口,会战直罗镇,一路斩关夺隘横扫披靡,23岁的年轻师长,
用一连串的胜利,奠定了在这支革命军中“能征”“善打”的声威。
7月19日上午10时,刘亚楼签发了作战命令。 刘亚楼命令中最要命的一条是时间:指挥机构必须于二十三日前到达晋
江 ;所有地面部队必须于二十四日零时前完成转场;高炮必须在二十五日黄昏
前到达任务地区。歼击机各部转场时间虽尚未明确,可想亦不会迟于二十五日。 短短几天之中,完成如此复杂、庞大之地面、空中临战转场,谈何容易!
有人讲怪话:真是逼命哩,拉稀尿裤枪毙砍头怕也完不成了。 刘亚楼拍了桌子,骂娘:娘个×,不是我逼命,是战争逼命!哪个没信心
完成任务自动辞职。哪个没本事完成任务我找你算帐。 他并非蛮不讲理,他完全清楚任务的艰巨性、紧迫性,但,他亦清楚,半
年前,空军就拟定了空军入闽作战的预案,并为此进行了扎实、周密的准备, 短 期内完成繁重转场任务的客观条件是具备的。同时,他更清楚自己的部队,了
解部队中的主观能动性究竟有多大的蕴藏量。临战时刻,他就是要使自己的 命 令形成强大的高压,一级一级压下去,让所有的主客观能量全部释放出来。
关键时刻,拉弓不怕弦绷断,这就是刘亚楼.

二、坑道指挥所
  我在福州空八军司令部见到了杨国华。1958年,杨老任福空指挥所雷 达参谋,退休前最后职务为空八军作战处长。他退而不休,从未闲着,被部队 返 聘为调研员,专攻中国空军发展史。如今,他已是五十年代台海空战问题的专 家和权威:
  在福建原来有个空一军,是由防空一军归建过来的,只管高炮、雷达、探 照灯和机场修建。1954—1958年间,先后建成几个机场,但是没有摆 飞 机。空一军是“空”一军,徒有虚名。
1958年7月19日,接到命令,由南空机关一部、浙江空五军大部、 福

建空一军全部,组建福空,聂凤智任司令员。要求几天内必须完成空战准备, 确实十万火急,火烧眉毛。
福空指挥所设在晋江罗裳山的掘开式坑道里,64平米大的一个地洞,硬
塞进去作训、通讯、标图、电台各类参谋人员一百多人,天气闷热潮湿,加上 通 风又不好,人待在里边臭气熏天,刚进去,扑面呛鼻的汗臭真能让你窒息,把 人冲个斤斗。聂凤智也在里边办公,他每天半夜三点进去,中华牌香烟一叼 , 开始工作,除去吃饭、方便,不出洞,一直干到日头落山,才出去眯一觉。
  条件那样艰苦,没有人发牢骚、讲怪话,哪里有什么上下班时间啊,所有 人 都是使出浑身最大劲拚命干,分秒必争,先同时间打一仗。同时,也充分做好 了敌机轰炸罗裳山、为国牺牲光荣的准备。管理处除了管大家的吃喝拉撒, 还 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处买白布买棺材。我们都同处长开玩笑:你们想得 真周到,如果轮上我享用了,那就提前谢谢啦。
  空军是个新军种,建国后打大仗,打恶仗,主要在朝鲜,基本是聂凤智指 挥。聂这个人平时无架子,可以拉呱,喜欢吹牛讲故事打篮球。但到指挥所那 就 是绝对权威,大将风度,讲话声如洪钟,很有鼓动性,下面鸦雀无声,没有人 敢乱吭气。他一到任立即工作,亲自部署,抓得具体周密,魄力大,决心相 当 果断。空战决定胜负就是那么几秒零点几秒的事,指挥就怕粘粘糊糊三脚踢不 出个 来犹豫不决。
  时间,就像一条歹毒的长鞭,每时每刻都在抽打快要被抽光榨干了精力、 体力的人们。暴雨,则充当了困难最凶恶的帮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横在你 的 面前给早已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添加一份艰辛。而曾经自以为十分完美的各项计 划在千军万马的调动之中又往往漏洞百出,使得空军入闽的战略行动从一开 始
就伴随着种种混乱的场面。
  连城的雷达阵地,因事先未经图上作业和周密勘察,以致费了吃奶的劲儿 把 设备搬至山顶,才发现该地仰角均在5度以上根本不能架设。
  下发通信敷设方案,却缺少配套之实地勘测资料。使得通信兵像没有佐料 的 大厨师手捧着菜单而无法下勺。
福州场站油料装卸手续不严,发生油料混合事故,18吨航油统统报废。 受领任务单位未经精确计算即申请车辆,常常运输车装不满,运油车卸不
净,空车返回利用率极低,仅角尾一地因调度不当跑空车129台次,使极为 宝 贵的2万多车公里白损耗。
??
  每天,参谋、助理们战战兢兢把一份份“问题报告”呈递上去。谁知,聂 凤 智往往只看个标题,就顺手甩在一旁,至多批上一句:××长、××部门阅处, 再不过问,倒是经常能从完成任务的报告上看到他“很好,应予表彰”的 旁批。 事后,有胆大者向他提出这一“反常现象”,将军宛尔一笑道:空军入闽,大搬
家,没有问题才碰见鬼哩。如果我什么都管,等于什么也不管,我只 管大事, 一个整体工作的进度,一个飞行部队进驻的隐秘性。下面很辛苦,只要尽了心 尽了力,有点小问题也不用大惊小怪。当主管的,有时就得搞点“无 为而治”。
二十天后,他不无自豪地向刘亚楼报告: 通信,共开设和扩建了12个指挥所的通信枢纽部,沟通长途电路35处 ,
增设无线电台127部、导航台站48个,架设永备线路298公里,被复线
834公里;雷达,架设了11部引导雷达和14部警戒雷达,雷达团由2 个 扩建为3个,已迅速构成了全区高、中、低对空警戒与引导网;后勤,运送各

种油料22109吨,弹药1722吨,副油箱1604副,其他物资20 1
63吨?? 自然,最令聂凤智感到振奋和欣慰的还是,他已把航空兵6个师部17个 团
采取打游击的方式先后进驻了福建地区。和二十天前相比,他已不是仅有“七 八个人十几条枪”的光杆司令,而是手握520架作战飞机拥有强大武备的 堂 堂统帅了。

三、旱地操舟
  与福建长期未进驻飞机的举措相对应,在厦门海域,海军亦只部署了少量 岸炮和快艇,从未进驻过鱼雷快艇部队。现在,怎样把一大队12条鱼雷艇从 上 海锚地鬼神莫测地弄到鼍鼓已经声声逼人的厦门去,这是送走了彭德清之后, 陶勇即开始日夜劳心费神的头等大事。
有两条路线可资遴选。 一条是海路,自己开过去。海路航程约700海里,温州以北无大碍,白 天
亦可航行,洞头岛以南便进入马祖、金门等敌占岛封锁线了,白天难以顺利通 过,即便夜晚,要想躲开敌人各种手段的观测也有困难。
  一条是陆路,用火车运过去。火车速度快、保密系数高,无疑比海路优越。 但每条鱼雷艇长约20米,而火车平板车每节才十几米,鹰厦铁路又依山傍 水, 道路弯曲,隧道有100多座,鱼雷艇能不能装上火车,装上了能不能运过去,
运过去了能不能卸载下水都是问题。
南京军区军运处、东海舰队军运处和上海铁路局集中群众智慧,提出了以
3节火车平板车运载2艘鱼雷艇的方案。为了解决转弯不受影响,有人又提出 可 以将两艇首相对,使艇首伸到中间一节平板车上,而艇的重心则落于前后两节 平板车,当火车运行转弯时,艇首可在中间一节平板车上左右摆动,自由调 节。 上海有了办法,厦门积极呼应,彭德清在和平码头,几天内抢建出250米长
双轨铁路,使鹰厦铁路终端可直达岸边,并调来50吨吊车一部,以确保 22.5 吨重的鱼雷艇平稳入水。
鱼雷艇车运南下难题终获解决。
  上海张华浜车站岗哨林立严密警戒,陶勇亲临现场,指挥鱼雷艇装车和伪 装。是夜,张华浜内无“海军”,鱼雷艇一大队官兵全部着黄绿色陆军服 。这 也是陶勇的主意,并亲自打电话向上海警备区借来一批陆军服装,为的是鱼目 混珠,以假乱真,扰乱敌特视听。鱼雷艇们也穿上了“衣服”,掩盖上大 篷布,
一列车鱼雷艇变成了一列车大米、苹果或你猜什么都成的普通货物。 张逸民老人回忆:
  1958年一大队乘火车南下,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军事行动,因为暴露厦 门进驻了我军鱼雷艇,国民党必然加强防范,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如果走海
路,长时间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可能,只要一发报同岸上联系,国民党就知道中 共鱼雷艇出来了。
  鱼雷艇坐火车,肯定比海路安全,但也不能麻痹、张扬,那时东南沿海敌 特很多,敌人空中侦察也很频繁,眼睛盯死了鹰夏铁路。怎样防范,铁路上想 了
许多办法。铁道部门专门从锦州调来两个机组,全部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司 机,经验丰富,绝对可靠。装车那天,上海铁路局局长、书记亲自挂帅,组 织 了上百个工人同志,个顶个都是党员。到了厦门,我们要从厦门大学那个方向
下水,那一带住着一些专家教授,家庭人员比较杂,为了保密起见,只好请 他

们暂时搬家。当年什么都是政治,讲究高度集中统一,也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 一动员,教授们二话没有立即搬家了,心甘情愿地搬。下水后,又动员厦 门帆 船运输大队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和他们紧紧停靠在一起进行伪装,空中,海 上看没有一点破碇。
  总之,当年的保密工作完全是在地方的大力支援下搞成的,现在有些人不 懂这个,以为装备现代化解决一切问题。不行!实际不管怎么现代化,要想打 胜 仗,你离不了老百姓。
按照作战计划,东海前指陆续调入的兵力计有鱼雷艇大队3支、护卫舰大 队
1支、潜水艇大队2支、猎潜艇大队1支、水鱼雷轰炸机师1个、海岸炮兵连
4个,加上厦门水警区原有之8个海岸炮连,二十几艘炮艇,这无疑是新中 国 海军力量在台湾海峡规模空前的一次集结。
  当然,此次炮击战略目标有限,政策界定严格,真同国民党海军全面摊牌 的 可能性并不大。最有可能出现的作战模式还是于两翼实施牵制、支援,中线造 成威胁,以策应炮击,扩大战果。因此,彭德清拿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主要 研
究解决鱼雷艇的战法战术、出击路线及后勤保障问题,令他感到宽慰的是,1
2艘鱼雷艇,终于被他和陶勇藏着掖着搬到了厦门,像12只饿豹,趴在草 丛 之中潜伏下来,静待良机扑咬围歼??
  图穷而匕见。鱼雷艇一大队,正是这么一柄直到最后时刻才能让对手看清 的 锋利的短刃。这柄短刃在一个月后的“八·二四”海战中,锐利突发,一举将
蒋舰“台生”号刺入海底,严重挫伤了另一艘蒋舰“中海”号??

四、突破“三江”
7月21日,台湾海峡暴雨滂沱。 卅载未遇的一场特大降水福祸参半。
  恶劣气候使得终日在福厦空域穿梭逡巡的台湾侦察机无法出动,为大陆方 面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扯起了一道天然屏障。但老天爷的慷慨排泄也把闽江、晋 江、九龙江撑破了肚皮,陡然暴涨浊浪滔滔的江水像好不容易才逃出牢笼的一 群
野牛,咆哮而去,横冲直撞,公路、铁路在它的践踏之下到处塌方,遍体鳞伤;
43座桥梁不敌重击,呻吟歪斜,断骨折筋。 十万火急开赴战区的一支支摩托化炮兵部队在各处受阻。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场下得人心烦躁,险些误了大事的暴雨 说
起。
  梁树森,1958年任炮三师三十九团团长,离休前任建阳军分区司令员 。 他说:炮击金门,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敌手不是国民党也不是美国人,而是龙王 爷尿泡胀破了,落下来的一大堆麻烦和困难。
1958年7月21日那个雨下得大哟,昏天黑地,倾锅倾缸。就那么沥
沥拉拉下了一个来月,生是把咱部队害惨了。 那天一大早,我接到紧急通知,立即到厦门去开会。原以为是布置抢险救
灾任务呢,到了厦门才知道,马上要打仗。叶飞、刘培善、张翼翔等军区首长 都 到了会,打仗的目的意义简单一讲,接下来就是按照地图各自找阵地位置。我
的团归三十一军统一指挥,阵地在厦门的黄厝,打击目标小金门,最迟24 日 夜必须就位。到驻地,天色已暗。根本来不及搞什么“动员”,把上张意图扼要 向几个团营干部一交待,部队通电般立刻动起来。
我们团清一色的苏式122榴弹炮,一个连4门炮7辆车,全团36门炮

百八十台车。夜间行军,车灯大开,数里光龙,全速疾进,景象蔚为壮观。
  22日凌晨,我们团到达泉州。头一辆车一停,整个车队便一辆接一辆停 下来。我的车在中间位置,问前边:为什么不走了,咋回事?前边报告:泉州 桥 还未恢复,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已被卡在渡口,过不去。紧接着,炮十三 团等部跟上来,泉州大街上,挤满了车和炮,排出去十几里地,谁也动弹不 得。
跑到渡口去看,摆渡一次只能渡一门炮或一辆车,四十几分钟往返一次,按照 这样的速度计算,24日夜间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入阵地。最要命的是,那 时福 建沿海敌特很多,如果给台湾发个报,台湾乘天气转好派飞机来轰炸,庞大的 车炮队根本就挪不动窝,也没有地方疏散,结局很可能是还没等我们炮击 金门, 对方就先下手为强,给我们来个火烧连营700里。
  节骨眼上,二十八军詹大南军长从后面上来了。早有耳闻詹军长是身经百 战 的老红军,初次谋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严厉。严厉得像个六亲不认的黑包 公,那两道倒八字眉和紧抿住的嘴真叫你双腿打软望而生畏。詹军长一过来 先 找负责渡口组织的八十三师马副师长,碰巧马副师长刚刚有事到别处去了,詹
军长就骂街:把个渡口搞得乱哄哄的,他人跑到哪里去了?赶快给我去找, 再
不来老子毙了他!又指着工兵团长的鼻子骂:几小时内你要不把桥给我修好, 我就毙了你!别人都远远躲着詹军长,我不管,跑过去敬个礼:报告军长, 按 作战计划,应该我们团先过,现在没办法,车子都挤住了。詹军长又骂:混蛋, 通通给我让路,谁不让枪毙他!还别说,詹军长的几个“枪毙”真管用, 渡口
的秩序马上好多了,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立即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我的团插到江边,还是过不去呀。听有人讲,下游几里远的地方,有座浮 桥,
我就拉上参谋长去看浮桥。那桥晃晃悠悠的,上面铺木头,乍瞅确实有危险性, 粗量一下,汽车上去,两头轮子外侧也就各剩半尺来宽吧。看来看去没 把握。
车管股长说:我豁出去过一趟看!这个车管股长是国民党的解放兵,一级驾驶 员,技术特棒,他居然把一辆车一门炮弄过去了,我们都捏了一把汗。 再看, 桥虽晃,但挺牢固。于是,下决心把部队拉过来,集中七、八个老驾驶员,由
车管股长指挥,过完一辆再过一辆,终于,折腾到下午,我的团全部过 了江。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江,距厦门还有百十公里,前方再无障碍,司机们一路鸣笛一路狂奔 ,
黄昏到达厦门。连夜看地形,挖工事,搞伪装,24日下半夜,大炮全部进入 阵地,装定好诸元,就等着千里之外,从北京传来的毛主席那一声开打令了

五、孔雀东南飞
  空中转场,即飞机由甲地飞往乙地的过程。1958年的“空转”,不亚 于 实施一场空中战役。一般讲,交战状态下于敌前“空转”,己方飞机在落地前后 的一两小时内,就像把自己的软腹部亮给了敌方,处于防护力反击力最薄 弱的 时刻,很容易招致致命的打击,空战史上此类战例不胜枚举。刘亚楼、聂凤智 们一天到晚冥思苦想的就是要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良策。
  第一梯队,暗渡陈仓。 刘亚楼确定,“空转”一梯队为空一师进驻连城机场、空十八师进驻汕头机
场。
  连城、汕头距金门、马祖相对距离较远,易于隐蔽。退一步讲,即便为敌 发觉,也不致使敌太过惊恐。
转场时间几经修改,最后敲定在7月27日上午6时,因为情报侦悉,国

民党军26、27两日将以两个师到金门换防,福州军区叶飞上将决心于26 日 晚或27日晨对金门进行集中炮击。必须估计到,炮击过后,27日8时左右, 国民党空军即会大举出动对大陆前沿机场及重要目标进行破坏轰炸。我机 6时 空转,先敌一步,预备着针尖对麦芒,硬碰硬地大干一场。
26日,毛泽东的一封信将炮击暂缓执行,但已定空转时间不再变更。 聂凤智就像个女儿出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老妈妈,命令、指示一道接一道,
所有环节上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了,设计好了预案。
  严格隐蔽指挥,指挥起飞一律用有线电,航线上如无特殊情况一律不讲话; 大队相互掩护,以后续梯队掩护前梯队迅速着陆;
  第一个大队应于着陆后15分钟以内做好一等战斗准备。全团转场后做好 战斗出动准备时间,不得超过40分钟;
当日任务主要掩护本基地,不远伸作战,活动地域为距本基地80—10
0公里半径范围内; 第二批到达基地上空时,路桥(机场)海航第2师以中队为单位在霞浦附
近巡逻。空十二师以中队为单位在古田上空巡逻,以吸引牵制台湾北部国民党 空
军兵力; 进驻新基地后,如敌对我前沿机场轰炸,则连、汕部队要随时准备到惠安、
晋江、漳江、厦门地区作战; 夜间除值班飞机外,其余飞机均疏散,并很好组织基地高炮掩护机场及空
炮协同动作。要立即检查抢修机场的准备工作,做到随炸随修;
??
  27日,天公不作美,乌云盖顶,厚重如铅。军区气象站电话不断,北京 、 福州、罗裳山,各机场纷纷催问,今天到底能不能飞?中午11时30分,东 南风加强,以力大无比的双臂将方圆数百公里内的云层整体抬高了数百米, 聂 凤智果断发令:起飞!停靠在跑道头等得不耐烦直尥蹶子的战机如脱缰野马,
嘶鸣狂奔,一跃而起。 赵德安,时任空十八师五十四团大队长,老人们一旦聊起一生中最为光辉
灿烂的那段时光,再内向者也会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刘亚楼把我们师长林虎召到北京当面交待作战任务,林师长回来就作参战 动员,我们那时年轻,好强,都说国民党空军里边有个什么飞虎队,我们是武 松,
打虎队的干活,要把他打个稀巴烂。林师长开玩笑,“我也是一只‘虎’,到了
天上,你们看准喽,可别乱打一气哟。”
  7月27日中午,我们团空中转场,从惠阳到汕头,距离很近。如果平时 飞训练,跟玩一样,而这回是战斗飞行,心情就不一般了。
比较别扭的是高度限定。那一带山多,我们贴着山尖尖,在云层里钻出钻
进,感觉弄不好就会撞山。但绝对不准拉起来,上去敌人雷达能看到,我们意 图 就暴露了。我身子都不敢乱动,使劲稳住驾驶杆。几十架飞机几乎翅膀挨翅膀, 所有人都瞪大眼珠聚精会神编队。再一个别扭就是空中绝对不许讲话,谁 出声 谁违反纪律,林师长反复交待,“要把敌人指挥员变成瞎子和聋子”。我们大气
不敢喘,咳嗽更不敢,落地后,摸一把,湿漉漉,一脑门的汗水。 获悉15架“米格—17”安全降落汕头机场,另外33架亦顺达连城,
聂凤智掏出手绢,轻轻拭去额头的汗珠。立即拿起保密电话,向厦门叶飞和北 京 刘亚楼同时报告。他说:我已按照要求,神不知鬼不觉把第一批货送到了。刘
亚楼说:老聂,你的“暗渡陈仓”很好!

第二梯队,韬光养晦。 空十八师飞转汕头,两天后,三比零,打了一个漂亮的埋伏。 空军入闽的战略企图业已暴露,第二梯队以何种方式进入,更让聂凤智绞
尽脑汁。 刘亚楼一日三电,催询在进驻次序问题上,究竟先漳州、后福州、龙田,
还是三个方向同时进驻。何者为优? 聂凤智反复权衡后回报:仍按“逐步推进”的既定方针行事为宜,着令空
九师先进漳州。 漳州,八闽重镇,距金门直线距离仅40公里。如果突然驻扎了大批飞机,
就好比在台湾的腋下顶了一把刀子,将使对方产生骨鲠在喉般的难受不自在 , 立即诱发闽海上空大规模空战的可能性不容低估。
  聂凤智给了空九师师长刘玉堤八个字:韬光养晦,藏锋蓄锐。把你们这把 剑 摆在人家鼻子下边,不是要你们逼人家立刻决战的。要有敢打必胜的信心,更 要有高度的政策头脑。空军作战的原则一般是后发制人,别忘了,你们这把
“剑”,是带着“套鞘”的。
  具体原则:一般不出海作战;没有必要时不轻易出海;战斗巡逻、航线飞 行、编队训练务必避开金门空域。
  当然,如果发生另外一种情况,那就另当别论,必须“扬眉剑出鞘”了: 如果敌人超越金门上空侵入厦门上空、侵入大陆,或从金门以南以北侵入大陆 ,
为了反击敌人则根本不受这个限制,一定要坚决与敌机进行空战,狠狠打击敌 机,敌机经金门上空退却也要坚决追击,不能因为不过分刺激敌人这一策略 , 而限制了主动空战的机动性和积极性。
刘玉堤回答:明白,我就是棋盘上的相和仕,无权过河打冲锋。但那边的 车、
马、炮、兵如果越界跑过来,我通通有权开杀戒。
8月4日上午,刘玉堤带飞机34架,自新城机场安抵漳州。 岳崇新老人当年曾是34条好汉中的一个,在刘玉堤辖下的二十七团当飞 行员,回忆往事,他仍心有余悸地说,那天,飞得有点乱套,没出大事,万幸 。 我们九师原驻在长沙,入闽参战,命令来了说走就走,大家没一点准备。 我
们大队长叫张闯虎,好不容易30出头讨到了老婆,头天晚上喜气洋洋在部队 举办了婚礼,第二天又油光满面地领着新娘子去逛大街。他刚出营门,我们 就 接到了立刻转场的通知,赶紧派人去找吧。长沙那么大,一下子找不到,就想 到了广播寻人这个办法,于是,又联系电台喊:张闯虎同志,听到广播后请 马 上回单位,有急事找!张闯虎挽着老婆逛得正来劲哩,他居然听到了广播,这 小子犹豫了一下,对新娘子说:怎么广播电台里还有个张闯虎?肯定不是我 , 咱接着逛。刘玉堤左看表右看表,实在等不及了。说“ 我们走,让兔崽子幸 福去”,带着我们就起飞了。张闯虎傍晚回营傻了眼:怎么人全没影啦 ?后来 他乘车归队。刘玉堤好一顿臭训:你这个大队长怎么当的,你的大队呢?你他 妈就知道结婚,老婆!
  我们第一站落江西新城,和从东北转来的空一师住在一起。一师政委叶松 盛给两个师一起做动员,大家明白了,这回要真打,纷纷表态。我发言,打不 下 来撞也要把他撞下来!
  8月4日,我们空转漳州一线机场。三十几架飞机浩浩荡荡,落地时,有 人 看错了跑道走向,形成了分两队从跑道两端对头落的局面,像在公路上会车一
样,真他妈玄哪!保卫机场的高炮兵看傻了眼,都翘大拇指:哇,这个部队 好

棒,技术顶过硬!我心说,硬个鬼,在跑道上来个两机,多机相撞,那就彻底 稀松软蛋啦。
情报侦悉,空九师进驻漳州后,国民党空军连日召开紧急会议,布置空防。
金门军眷,也开始大批撤往台湾。 刘玉堤即便盘弓不发,对手也已感到了一种有形的压力。 第三梯队,立体掩护。 计划:空十六师进驻龙田,海航第四师进驻福州。
  8月4日至13日,整整9天,聂凤智按兵不动,既然暂不炮击,他有意 要 让已经烫手的台湾海峡降降温。电示已在浙江衢州集结的部队安心待命,抓紧 训练,自己则蹲在罗裳山的坑洞里,一包接一包消耗香烟,不知疲倦的大脑 转 动着他的“万全之策”。
  犹如科研试验先要虚拟各种假设条件一样,聂凤智将参谋人员召集起来, 提 出假设:我进驻连城、汕头敌人还不很紧张。进驻漳州时紧张了一下尚能忍受。 此番我如再进福州、龙田不仅威胁金门、马祖,而且直接威胁台北的安全 ,敌 人很可能孤注一掷,下决心乘我立足未稳实施轰炸,或乘机进行大规模空战, 拚个鱼死网破,不将我逐出福建,决不罢休。
各位智囊,有何高见? 智囊们深思熟虑后,向他呈上两案,一是若无空情顾虑,海航先转福州做 好
战斗准备,空十六师直飞龙田,一步到位。二是若空情复杂,则两师均先到福
州,十六师视情再转至龙田作二级跳跃。而无论取哪一案,沿海各机场均应 起 飞多批机群给以有力掩护,以优势兵力压制威慑敌人。因为第三梯队转场的隐 秘性实已丧失,不妨大张旗鼓,先声夺人。估计对方真欲来炸、来袭,也不 能 不有所顾忌,三思而后行吧。
  聂凤智摸出一支“中华”,有人划火递过来,他摇摇头。一只手来回揉搓 那 支倒霉的香烟,直至碾成粉末状,人们终于听到从他嘴里吐出一字:好!
  他又补充道:不能光想着转场,还必须想到转场以后将出现的状况。驻连 城、漳州部队可起飞较多兵力到莆田、惠安一带活动,使敌人不易接近福州、
龙田。给新到部队一两天时间抓紧研究敌情,熟悉空域。 如此,“方案”更显完整,稳妥了。
  8月13日晨,海航四师从衢州飞抵福州。一架架正在降落、滑行中,雷 达 荧屏上显示三都沃方向出现敌情,F—86共14架分三批正向福州飞来,紧
接着,又发现,后面还跟有F100美机四架。刚刚落地的海航立刻重新发 动, 战斗起飞。不速之客们知趣乖巧,于闽江口上空兜个圈子,悉数折返。
  聂凤智判断,敌人已经高度警惕福州方向,空情将更趋复杂,遂命令:空 十 六师按第二方案转场,沿海各机场同时起飞,提供有效掩护支援。
福建空域,顿时扯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空中立体防护罩。 苑国辉,当年任空十六师四十六团团长。老人好像并无安全感,说,降落
时,我差一点被打下来当了冤死鬼。 我们四十六团原驻地辽宁丹东,空转从北一直往南飞,2000余公里,
和候鸟差不多。起飞时,我领着全团在机场上空盘旋一圈,大家都明白,这回 不 是训练,而是出征,要去打仗了。
  机翼下白云朵朵,一闪而逝,心里很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的悲壮。
8月13日上午,在衢州接到命令,第一步飞到福州,滞留了个把小时,

接着飞龙田。 在福州听说航路上敌情严重,我们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一路上很顺利,
安全无情况。到达后下降高度,突然间,地面高炮向我们猛烈开火,天空中 爆
点一片,把我气的,真想对他们施以同样猛烈的还击,我们的家伙也不是吃素 的!还好,他们技术不怎么样,没把我们打下一架来。落地我就找高炮算帐 : 不是已经通知自己飞机要转场嘛,为什么还向自己人开炮?原来,一个高炮连 长太紧张,一看机群到了,不识别就喊“开炮”。打一阵,想一想不对,又 大
喊:“错啦,停!”在前线,小连长就有开炮权,你拿他怎么办?气得我们飞行 员看见高炮兵就骂脏话。
后来通知,还是冤死了一个无辜者。 机场旁边一个拾粪老头儿,看到机群忽喇喇飞那么低,四周又嗵嗵嗵打炮 ,
吓得一头栽到河沟里,呛死了。 苑国辉还不知道,他在空中的那一刻,连城、汕头、漳州、福州、路桥各 基
地根据聂凤智命令,共起飞了29批124架次为他保驾护航。 我军第一次在福建空域显示雄厚实力,台湾空军不明其中玄妙,像突然间 受
到惊扰的马蜂炸窝,紧急出动300多架次在台海上空来回乱飞。台北市也数 度拉响了防空袭警报。
  空十六师平安到达龙田。罗裳山如释重负,参谋人员喜笑颜开,愉快地交 头接耳。聂凤智也颇带几分悠然地点燃一支“大中华”。仅片刻,他的面容又 回
复到惯常的严肃,他及时提醒部属:争夺台海制空权的斗争刚开头,我们不可 有丝毫的马虎和大意。
六、空中3:0
  毛泽东对彭德怀说:彭老总,你把那么多飞机开到海边去,我的老朋友会 不高兴哩,你这不是要打上人家的山门嘛。人家派出了哼哈二将来,你那先锋 , 是关云长还是鲁提辖(鲁智深)呀?
彭德怀对刘亚楼说:刘司令,毛主席对空军入闽能不能打好第一仗很关
心 …… 我还记得,长征的时候,你的红二师一直打头阵是打响了名声的。空军 里头,也要搞上几个“红二师”。
  1958年7月29日,闽粤内陆依然像个不愿见人的傻小子,捂着那件 用乌云做就的肥硕外衣,把自己遮盖包裹得严严实实。
  海岸线以外,大海却是一位开朗的姑娘,她随手把阴霾丢到天外,将薄雾 织成的纱装搭在肩头,在旭日朝晖中随风曼舞。
一个对守方颇为有利的天候。 汕头机场,林虎“加长的耳朵”(侦听台)和“放大的眼睛”(雷达)全 部
打开,捕捉着彼岸任何一点微弱的异动。
  11时03分,荧光屏上闪出一个跳动的黑点,接着又是一个、两个,一 共 四个:F—84,敌机!
  11时15分,F—84低空越过台湾海峡中线。林虎把拳头向下轻轻一 按。塔台飞起三发绿色信号弹,四架米格17隆隆出动。带队长机大队长赵德
安,飞行员黄振洪、高长吉、张以林依次跟进。
  为迅速接敌,赵德安打破常规,命令在150米高度编队集结,于云下低 空左转直飞战区,看到云缝再逐渐爬高。
  雷达荧屏上,显示出两组八个亮点接近着、靠拢着、拼组成一幅台海上空 颇具历史意义的动态图案。
  
四对四,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战后,赵德安才获知自己的对手叫刘景泉,少校,在国民党空军中有“空
靶冠军”之称,曾代表台湾参加在菲律宾举行的“飞行兄弟大会”,获炸射最 优
成绩,因作战“勇猛”,击毁大陆舰船而荣获“克难英雄”,受蒋介石召见。一 位技术超一流“尖子”。
  空军,是国民党三军中的骄子,战斗飞行员,更是整个台湾的宠儿。当这 些身着桔黄色紧身飞行服,梳着油光光的分头,肌肤白皙,受过良好教育和严 格
训练,会讲英语会跳舞,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小伙子们一出现在公众场合, 总会引起轰动的效应。加上他们常常深入“匪区”、“敌后”执行特殊神秘 使命, 与“共匪”殊死搏斗的非凡经历,更使他们的“英雄形象”套上光圈,成为社
会各界尤其是纯真少女们所崇拜钟情的男子汉偶像。用阿飞哥们的大幅 照片做
杂志封面,在台湾与影星、歌星、体育明星一样叫座、好销。空军“雷虎”特 技飞行队的精湛表演,在台湾也早已成为百看不厌的保留节目,每回都 会引发 万人空巷一睹为快的欢腾。
应该承认,1958年,飞喷气式飞机总平均每人774小时、其中60 %
完成了夜间复杂气象训练,并具有在昼间组织中等机群活动能力的数百名国民 党空军飞行员,若论文化技术,个人与整体水准,确高胜大陆一筹。
一方早有准备,一方茫然不知,打击便具有了使敌措手不及的突然性。 “看见了,两架!”11时11分,高长吉在右上方5000米处首先发 现
敌机,兴奋报告。 “是四架,不是两架!”林虎在地面及时提醒空中注意,“你们周围没有其
他情况,大胆攻击!” 战斗过程大致如此:
  高长吉、张以林首先咬住敌僚机组(3、4号机),敌长机组(1、2号 机) 立即右转,意欲迂回包抄。张以林处于敌机内侧,发射炮弹进行拦阻,迫敌1 号机停止右转而改为左转,敌2号机随其后,正好给高长吉提供了良好的 射击
角度,他收缩瞄准光环,待里面投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揿按炮键,一个
点射,敌2号机翻身落马。 同时,在高长吉上方的张以林,也蹬舵、推头,咬住了敌1号机刘景泉。
刘急剧下滑摆脱。张以林从高度2000追到200米,距刘景泉150米处 开 炮,目见将敌机左机翼斩掉一块。负伤敌机勉强飞到马公附近,因再无法操纵,
刘景泉跳伞弃机。我情报部门获悉:刘右腿中弹,左手受伤,头擦伤,腰 扭伤, 但仍清醒。被台湾渔船大元二号救起,再由运输机直送台南医院抢救。刘恨恨 说:这次被打主要是发现敌机慢了。他们速度太快。
另一方面,赵德安也抓住了敌3号机,连续开炮三次,敌机背部中弹,现
出朵朵火花。负伤F—84无力还手,摇摇晃晃向东南方飘去。

七、平时多流汗
  1958年夏,死赖在台湾海峡上空不肯离去的乌云,像一块能把整个太 平 洋都吸收进去怎么拧也挤不干的大海绵,那雨忽大忽小说来就来真把人下得五 脏六腑都要发霉长毛;又像一床不知有多宽多重多厚的大棉被,三伏天里把 偌 大一个世界捂盖得严严实实,憋闷潮湿不亚于眼下时髦的“桑拿浴”。
  偶尔,太阳贼似地扒开云隙探头探脑露个脸,便又缩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 阳光,简直成了千金难求的奢侈品。夜半,有时又突然会刮起一阵强劲的海风,
  
让浑身透湿的人们两手抱紧了双肩牙齿不停地打战,身上那一片片麻麻点 点的 东西不知是白天热出的痱子还是这会儿冷出的鸡皮疙瘩。
恶劣的天候,给部队备战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
  曾任九十三师炮团二营教导员的郭子兴老人说: 那时他们的阵地设在大 嶝岛最前沿。夜间上岛。一条舢舨一门炮,很不容易。上了岛更不容易。85 炮 本是小炮,不重,柏油大马路上,五个人可以拉着跑,现在不行了,乡间小路 全翻成了泥浆。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炮轮子陷进去就再也转不动。卸掉 轮
子反而好拉。稍平一点地方,一个排可以拉动。上坡,得一个连。陡处,一个 营加上民兵好几百人,才拉得动。从渡口到前沿,七八里远,就那么一寸一 寸 往前拖往前挪。拳头粗的绳子,炮三连拉断了十七根。全营十二门小炮,拉了 三个晚上才到位。炮轮上了架,人也散了架,随便什么地方,躺倒就叫不醒 。 迷糊几个小时,干部脚踢巴掌打一个一个拽起来,不能睡,事情火急得接茬干! 搞伪装,挖堑境,修炮位,搬炮弹!整整一个月,棉布军衣没干的时候, 全都 糟成了烂布条。没有替换,提倡穿麻袋,上边剪个洞,头套进去,再两边掏个 洞,胳膊伸出来,腰里扎根绳子,下边刚好盖到大腿膝盖,集合站队,活 脱一 个非洲原始人部落。
  连绵雨给部队带来的最大困难还是疥疮。郭子兴的营,有70%—80% 的 官兵烂脚。南方红土壤碱性又大,每天泡在泥里怎能不烂。轻者脱皮、流血, 重者化脓、掉趾甲盖、露骨头碴,没有特效药,用淡盐水泡泡脚,清水洗净 , 抹红药水、紫药水,发点白布包起来,然后继续在烂泥地里跑路。
  卫生条件差拉痢的也特别多,高峰时有的连队超过半数。二十八军炮兵原 副 军长刘华老人还记得,病号一下子猛增,太多了,黄连素根本供不上,几个军 领导急得眼冒火,多亏八十二师三六二团一个卫生员,他在山坡上发现了土 黄 连,采摘回来熬汤,治痢疾,一喝就灵百发百中,于是,迅速在部队推广,才 抗住了痢疾的蔓延。
  十数万部队突然间集结厦门一线,各种供应成了大问题。最令各级头痛的 是官兵体力、精力付出耗费巨大,却吃不饱吃不好。地方政府已竭尽全力,先 把 大猪抬来慰问,最后连四五十斤的小猪也送了来,无奈部队太多,杯水车薪, 于事无补。部队每天吃压缩饼干,菜只有一种,海蛎子罐头,又咸又腥,北 方 兵尤其吃不惯,许多人一闻味就会呕吐。
  炮三十九团原八连指导员赵树和老人说,那会儿,断顿一天、两天都是常 事,开始一星期,罐头饼干也没有发下来,眼瞅部队饿得实在挺不住了,赵树 和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撞。闯进附近一个步兵连部进门就下命令:你们的饭通 通 给我,我打借条,改日还。还好,碰到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步兵连长,说:
行,饭刚得,炮兵老大哥先抬去吃吧,我们再做。饭拉回来,天色已暗,地 处
前沿,不许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往嘴里扒拉。听着那阵阵酣畅的“巴叽”声, 作为指导员的赵树和心头涌上稍许的宽慰。
  赵树和的炮八连,七十几号人,临到炮战前夕,只剩不到二十个“全劳力”, 其余五十几个非病即伤,好多战士虚弱得风一吹走路都打晃,但无一人下 火线,
全在工事坚持干。每逢吹哨休息,赵树和就同几个连干部到处去察看,瞅见哪 个睡着了,赶紧去扒拉,再困也得把他弄醒,怕战士们带着汗睡着凉感 冒。现 在回忆,备战阶段那一个月实在太苦,苦不堪言。真打起来就好了。全国支援
各种供应、吃喝也跟上来了,反而不太苦。
苦,某种意义也是自找的。施工强度大,是因为所有部队在质量和标准问

题上均严肃认真精益求精,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和取巧。郭子兴说:思想动员我 就 讲两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道理没必要多说,战士们哪个不懂?
负责全线阵地设置和施工的是福州军区两位副司令:张翼翔和皮定均。
  老头们的印象里,张翼翔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平常待人热情、随便、嘻嘻 哈哈。但有一条,下边工作,不管大小事,很少有让他一次性就看上眼的,而 且 他说你应该怎样你就得怎样,表现得十分固执。批过的事,几天后他肯定会回 来检查你改正没有。改了,笑得像大肚弥勒。没改,发起火来也是六亲不认 的
金刚。
  皮定均特点个性恰好相反,整天表情严峻,见人绷着脸感觉不太好接近。 工 作要求极严厉,发生在下面的问题好拿主官开刀,不管你是哪一级的头头脑脑, 照批不误,往往让人下不来台。但了解他的人都晓得,此君外刚内柔,不 会记 小帐的,在诸如干部提升等等关键事情上从不整人。
福州军区情报部原部长王建行讲述了皮定均的几个小故事: 某日,皮定均上街检查军容风纪,抓到一穿破裤子的士兵带回,一个电话
把士兵的师长召了来,丢过去一个针线包,命令该师长亲自穿针引线给士兵缝 补
裤子再走。师长怒气冲天回营即下达一道训令:今后谁再把脸给我丢到大街上, 我罚他光腚蹲一星期禁闭室!街面上遂再看不到穿破衣烂衫的士兵。
  一士兵因完全不该发生的意外事故死亡。事故团将预防措施若干条呈上。 皮大笔一挥加一条:士兵下葬,团长抬棺!于是,追悼会结束,团长在前,团 干
们在两侧,缓缓将棺材抬到了墓地。哀悼可谓隆重,教训亦可谓镂骨。 情报部一参谋随手把烟头从窗户丢出。恰被皮定均看到。副司令站在办公 室
门口,脸拉得老长:哪个丢了,捡回来!肇事者红着脸抬腿要走,皮定均一指 王建行:你是部长,你亲自去!于是,王建行替自己参谋上下了一趟三层楼 。
  以“严”著称的皮定均每天冒雨在阵地上穿梭巡视,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 贯 彻他的“严”字。军队就是这样,有姓“严”的司令,才有姓“严”的士兵。 交通堑壕必须深于一米八○,宽可二人并行,保证中等个头士兵敌火下能
够扛炮弹行走。
电话干线必须深埋一米,防止被敌炮轻易切断。 加盖炮掩体必须先用40—50厘米直径圆木盖顶,再用水泥挂浆,再铺 沙
子,再用砖石垒垛半米,再铺土一米夯实,再铺砌一层砖石。
?? 凡达不到要求者,从皮定均嘴里甩出来的就是两个字:返工! 福州军区炮司《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资料》载:
从七月二十日开始,奉令到达了集结地域的各炮兵部队陆续开始构筑工
事 ,在时间紧迫,任务繁重,气候恶劣的情况下,广大指战员顶着狂风暴雨, 不畏艰难辛苦,夜以继日地进行构工作业,有的连队由于连续数日在泥水中作
业 ,全连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员脚被泥水浸蚀腐烂,有的战士拿着饭碗便卧地而 睡,但无一人叫苦??在实施大量工程作业中,厦门炮兵群得到两个步兵营的
加 强,莲河炮兵群得到十二个工兵连和二个步兵团的加强,并有地方民工的大
力支援,到八月二十三日止,共构筑带掩盖炮工事一百二十个,计使用木料八
千 七百立方米,石料一万四千四百余立方米,麻袋十万零八千条(野战工事用 料未计在内)。
又载,炮战前后,还完成:
各级观察所三十六个,连排发令所一百零四个,弹药室二百七十二个,救

护所三个,通信枢纽部四个,各种工事七百六十五个(野战工事、交通壕、防 炮 洞均未统计在内),并新建及加修道路八条,全长约四十公里,新建和加固桥梁 十一座,开掘群指挥所坑道一条,各分群开掘小坑道三十条,全长约六百 米。 数字虽然枯燥,但累加之总和正是前线官兵在恶劣环境中体力、精力、汗水、 健康付出的总量。三十天含辛茹苦,配套成龙的炮兵阵地群从无有初 具规模, 为日后持久作战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刘华老人说:备战一个月,我们炮兵 感觉不一样了。首先磨刀不误砍柴功,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侦察敌人, 标定目标, 精算诸元,不打则已,要打就一定叫敌人喊疼。再则,大大减少了无谓的伤亡。 七月底,部队拉上去照样打,但工事粗糙简陋,长期对抗,损失 肯定小不了。 推迟了一个月,抢修工事,给大炮造窝,不知少死多少人哩。现在有一个口号: 时间就是金钱。对军队而言,时间永远是鲜血,是生命。19 58年开战前那 一个月,可是分分秒秒金不换哪!




8月17日,北戴河。

八、东临碣石

  高级别墅区内吉斯和吉姆小轿车骤然增多,清闲了许久的保密总机一下子 也变得繁忙起来,手拎公文包的文秘机要人员匆匆往返于各别墅和会议室之
间 …… 盛夏酷暑,把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由北京搬迁到了这片避暑胜地。
如果按照当今时兴的“××周”、“××月”、“××年”程式来想,中国的
1958年,则是不折不扣的“三面红旗年”。北戴河会议,给高烧中的 “人民 公社化运动”和“大炼钢铁”再添了一把火,升温至沸点。
“炮击金门”的最后决心,也由此会议一锤敲定,向着世界原本就不平静 的
湖面又投去一块巨石。 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回过头来,用长焦距镜头把这次会议拉到近前,仍会 折
服和惊叹毛泽东那吞吐风云俯仰天地的气魄、魅力。或许,也只有毛泽东,才 能够在一次会议上同时做出好几项让全世界都感震惊的决定。
  邓小平阐述:毛主席全部思想的精华乃“实事求是”。今天人们已能运用毛 泽东给予的利器,对毛泽东主持的北戴河会议以实事求是的剖析,于是,我 们
看到了在经济建设领域造成重大失误和在军事外交领域获得辉煌成功反差如阴 晴日月般强烈的毛泽东。
  历史,是一架绝对公正的天平,一端盛着功与成,一端载着失与过。谁也 无法否认,1958年的“大炼钢铁”与“炮击金门”,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 历
史事件,确实隐含着某种相通的原始动源。 “动源”根植于毛泽东不知疲倦的大脑。在银浪闲拍的海滩,在凉风习习 的
林荫,在自己的房间或到他人的房间,毛泽东尽兴愉悦地同高级干部们大聊其 天。
  ——我们这个国家,吹起牛皮来,了不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 久,炎黄子孙,等等,但就是钢赶不上比利时,因此,过去帝国主义欺侮我们 , 现在世界上的一些人,比如美国的杜勒斯等,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实力政策、实力地位,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手中没有一把米,叫 鸡
都不来。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
  ——没有现代化工业,哪有现代化国防?资本主义国家看不起我们,憋一 口气有好处。
??
炮击金门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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