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金门



  我的视线里,闪现出两个毛泽东:一位一声令下,把几十万发炮弹从海峡 此 岸打到了彼岸;一位一声号召,钢产指标立即翻了一番,1070万吨,差一 吨也不行!渐渐,两位毛泽东重叠而一,在北戴河海滨伟岸矗立,遥望碣石 , 极目天海,浪涛卷,涌起无限诗情浪漫: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毛泽东的思维逻辑可以揣摸亦不难理解:炮弹者,发射出去会自行爆炸之 钢 铁也。打炮仗,即拚钢铁。中国被蓝眼睛高鼻梁的西洋人和矮个子塌鼻梁的东 洋人欺侮了整整一百年,还不是因为没有现代大工业,缺钢少铁。如今,那 个 世界上最霸道的国家依旧横行海峡,将完整的国土割裂。逆来顺受忍气吞声? 做不到!只有奋起抗争,为神圣的独立、主权、统一呐喊。想过没有,如此 , 将引发的就不仅仅是太平洋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面积相当的国家的对抗,而且 是弱小的535万吨钢同强大的1.02亿吨钢的较量。你打过去一发炮弹 , 有可能得到十发二十发的回敬。原子弹是真老虎亦是纸老虎。钢是纸老虎亦是 真老虎。要想在这个世界上一跺脚一个坑一说话有人听,不能没有钢。六亿 人 意志的体现者岂能不想钢盼钢言必讲钢以钢为纲全党搞钢全民办钢?现在看, 憋一口气,矢志增强自己实力,企望提前再提前同世界最发达最强大者并驾 齐 驱,初衷本无可责难,该责难的是不懂得经济规律是一头强健的公牛,你顺着 它的脾性调教它,它会服服帖帖地为你犁地、干活,你逆着它的性子鞭挞它 , 它亦会勃然发怒,调转头来,毫不客气地顶你一个跟头。
  历史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毛泽东说,地球上不会犯错误的人还没有生 出 来。
北戴河,浩瀚如昔,风起潮涌,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1993年毛泽 东
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中国已飞跃而上毛泽东不曾想过的高台阶,没有六千万人 上阵垒土高炉,钢产量已远远超过毛泽东曾朝思暮想的1070,达到8千 万 吨。“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对这个不事张扬而扎扎实实“大跃进”着的中 国,全世界都不能不刮目相看了。

九、直接打蒋,间接打美
北戴河,8月20日。 毛泽东游泳之后上岸,回房。奉召前来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和总参作战
部部长王尚荣中将已在等候。会客厅里,挂起数张台湾海峡军用地图。
  毛泽东一指彭德怀:彭老总,你是主战的,我是主和的。开场戏归你了, 你先唱。
彭德怀从皮包里抽出一叠公文,择要报告台海形势和前线备战情况。 美国因得手中东而在台海问题上调门愈加蛮横强硬。其远东海、空军得到 加
强,活动频繁、异常,屠牛式导弹已运抵台湾。美政要和军方不断发出准备干 涉台海的恫吓性言论。
  台湾因有美国撑腰而很“牛气”,假想在大陆沿海大规模登陆攻取福州的“夏 阳演习”正在部署,“加速进行反攻准备”言论不绝于耳。最近,台空军 多次 侵入福建与我空战,拚抢台海制空权的劲头很足,并在台湾首次发射了美制“响
尾蛇”导弹。
  我方,则因主席下达缓攻令,前线战斗准备更为充分,空军顺利入闽,野 战工事已大体完成并不断加强,大小金门及其所有重要目标,均在我火炮射程 之 内。
彭德怀抽出一份文件:总参谋部刚刚搞到一个情报,蒋介石鉴于国际形势 和

台湾海峡形势紧张,最近曾连续几天召集谋士幕僚们开会,专门研究金门、马 祖的撤、守问题。
毛泽东眼睛一亮,听得格外仔细。彭总继续:国民党得出结论,从政治战
略上讲,固守金、马不仅是反攻大陆的跳板问题,同时对国际观感与海内外的 “民 心士气”,都有莫大关系。但从军事战略上讲,则死守金、马是不利的,因增援 成问题,续防力薄弱。目前国民党总兵力共计557000人,其中驻 守在金、 马等沿海岛屿已占112000人,如金、马发生战事,台湾本岛还要守卫, 无力再分兵支援,何况岛屿战争,稍一不慎,即可能全军覆没,所以 ,这些岛 屿军事上对台湾实无死守的价值。据说,不少人力劝蒋介石下决心撤出金、马, 一则避免损失,二则台、澎暴露,可将犹疑不决的美军推入与我直 接对抗的第 一线。
  毛泽东道:聪明主意!我要是蒋介石,就按这个意见办。占住两个小岛, 就能搞成反攻大陆?天大的牛皮么。
  彭德怀笑道:可惜蒋介石不是毛主席。他反复权衡,最后仍决定不惜以任 何代价防守金门、马祖到底。我们分析,一方面,蒋介石很看重他的政治战略 。
另一方,他骨子里,仍抱有很大幻想,即现在逼迫美国宣布协防金、马已不可 能了,但只要战事一开,他拚出血本也要把美国拖下水,使美国在金门、马 祖 一线直接同我对抗。蒋介石的意图是,只要美军介入,就是最大的胜利。
毛泽东:岛小赌注大,上面住着占他三分之一的十几万军队么。好啊,人 家
的思路已经理清了,彭老总,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办? 彭德怀:他如放弃金、马,我们不妨网开一面,让他撤。现在,他要固守 金、
马,那么,这一仗迟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我们研究,真打起来,美国确实 是个未知数,但不怕,主席讲过,道义在我方,人心在我方,政治主动在 我方,
地理优势在我方,军事上,我们也不差太多。还有,大家在朝鲜交过手,互相 都摸底嘛。总之,打,有风险,但利益极大。
毛泽东:你们主战的有那么多条理由,我这个主和的还有什么话说? 元帅与中将对视一笑,互相点点头。他们知道,至此,毛泽东“打”的决 心
已下,台湾海峡,即将迎来惊天动地的时刻。 毛泽东拿香烟的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挥,红亮的烟头指定地图上的金门岛: 不
要怕,狠狠地打,把它四面封锁起来。我们此次是直接打蒋,间接打美! 王尚荣赶紧插话:主席是否还有登岛作战的考虑?
  毛泽东:先打三天,无非两种可能,登与不登。好比下棋,我们走一步看 一步。
王尚荣又问:主席,您看,炮击时间?? 毛泽东对彭德怀说:这几天没有见到叶飞么。打电话叫他到北戴河来。司
令官不在,仗如何打? 王尚荣接住话茬:我立即打电话通知叶政委,估计明天能到,明天是8月
21日,再给前线两天准备,炮击时间定在8月23日,正好是个星期六,敌 人 容易麻痹嘛。可以吗,主席?
好嘛,就是你说的这个“八·二三”。叶飞一到,就开炮! 三人开怀大笑。

十、叶大将军
1947年5月,孟良崮上,炮声已隆隆,叶飞还在与人潇洒对弈。陈毅 、

粟裕的紧急命令到:一纵立即由总预备队改为主攻,从敌军结合部大胆穿插, 把国民党第一“王牌”整编七十四师从“百万军中”剜割出来。激战三日, 叶 飞完成重任。陈、粟命令又到,授命叶飞统一指挥一、四、六、九等四个纵队, “无论如何在拂晓前拿下孟良崮,消灭七十四师。这样,我们全盘皆活。 如拿 不下,敌人4个兵团合围,我们就危急了!”叶飞咬牙横心破釜沉舟,午夜1时, 下达总攻令,十几万部队漫山遍野猛扑而去,血拚一昼夜,红旗插上 了孟良崮, 张灵甫与他的“王牌师”灰飞烟灭,直叫数十万合围敌军胆寒却步,南京“委 座”黯然落泪。叶飞一盘未下完的围棋虽胜负莫测,华东战场上的 一盘大“棋” 却已满盘赢定。
  从战火硝烟中闯过来的人最愿意侃打伏,老人的话匣一旦打开,便滔滔不 绝,似江河千里:
1958年8月20日,我接到北京总参电话通知:立即到北戴河。 第二天,我坐飞机到达,直接前往毛主席住处。主席、彭老总、王尚荣, 还
有林彪,都坐在那里等我多时了。我咕咚咕咚喝干了主席事先给我备好的一杯 温茶,就开始汇报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重点是炮兵的数量、部署和突然猛 烈
的打法。 毛主席听得很认真,一面听一面看地图,用铅笔做着记号。毛主席指挥作
战,一般不代替第一线指挥员做太具体的军事部署,这方面,他完全信任自己 的部下会做得很好,他只考虑战略问题,对战局发展趋势进行宏观预测把握, 他
的战略判断不但比他的敌人而且往往比他的同事都更深一层更远一步。国民党 打不过我们原因很多,他指挥员不行是很重要一条,越高级指挥越不行,蒋 介 石就是典型的瞎干预,凡是他干预的作战几乎全失败。解放战争,我们就喜欢
双方两个人出来指挥,我们这边是毛主席,敌人那边是蒋介石。
  果然,我汇报完了,主席既没说“行”,也没讲“不行”,却突然提出一个 问题:“叶飞,你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当时,国民党 部 队营一级都配设了美军顾问。我回答说:“哎呀,那是一定会打到的呀。”主席 又问:“能不能不打到美国人?”我说:“无法避免。”
  主席不再问其他问题,也不做什么指示,只说:“叶飞,你们累了,好好休 息。”于是散会。我明白,他要做进一步的思考了。
  晚饭后,王尚荣拿了一张条子给我看,是林彪写给主席的。林彪这个人滑 头,他很会摸主席的心思,他知道毛主席在考虑会不会打到美国人的问题,所 以
向主席建议:是否可以通过正在华沙同美国人谈判的王炳南大使给美国人透露 一点我将炮击金门的信息?我看后大惊,林彪聪明得也太离谱了嘛,告诉美 国 人不就等于告诉蒋介石了吗,简直莫名其妙!我问王尚荣:“主席把这个条子给
我看,有什么交代,是不是要我表态?”王尚荣笑笑:“主席没说什么, 只说
拿给你看。” 夜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已经感觉到了将要开始的作战很复杂、很微
妙,但我确实找不到既要开炮又不能打到美国人的妙方。掀开窗帘,毛主席房 间的灯一直亮着。那个时代,一切相信毛主席,看着那灯光,我方稍稍心安。
  第二天继续开会,毛主席不提林彪的条子,一上来就指着我说:“叶飞,那 好,就照你的计划打。”又说:“叶飞,你不要回福建了,留在北戴河指挥 。” 总的印象,毛主席对打这一仗是反复思考,慎之又慎的。经过一夜长考,显然,
他对战略、战术问题都想透了。
8月23日,炮击开始。完全是毛主席亲自指挥,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向

他报告。我留在北戴河,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每天与前线保持通话,一切执 行 毛主席命令就行了。不好办稍有差错,就可以发展成为同美国的战争,福建、 台湾海峡变成第二个朝鲜战场,实在担当不起呀。
  现在回想,毛主席的战略眼光高深、远大,这个仗到底打出一个什么结果 来,他没讲。别说敌人一方根本不晓得,我们自己一方也不完全晓得。不光我 不 晓得,连彭老总、林彪,许多高级干部都不晓得。彭老总一直是竭力主张用武 力打下金门的,他曾多次到厦门检查战备和鹰厦铁路修建情况,我知道他的 想 法。炮击开始,我当然也盼望毛主席早一点下达登陆金门的命令,当时想得简 单,况且打下金门,对我而言,还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意义嘛。
叶飞戎马生涯的高潮是在大江南北和华东战场,但开篇和末章均在福建。 从缴获26支步枪的“霍童暴动”起家,在与党中央完全失去联系,甚至 根
本不知道中央红军已经长征的情况下,叶飞率部投入了其艰难困苦并不逊色二 万五千里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
  十年鏖战转瞬即逝,胜利之师今非昔比,34岁的兵团司令战淮海,渡大 江,陷淞沪,来不及抖落一身的征尘,又即刻率领十兵团挺进福建。马不停蹄 ,
抢关夺隘,福州、惠安、泉州、漳州,将阳光和鲜花一路铺到了厦门,铺到了 时时刻刻魂牵梦绕的故土家园。走时一个团,归来十万军,叶飞站在当年走 上 红色之路的出发地,无限感叹,异样激动??
然而,想不到,万万没有想到,叶飞在打下坚固难打的厦门、全身心投入 繁
忙的城市接管之后,传来了绝对难以置信的金门失利:登岛部队三个加强团,
9086人,大部战死,一部被俘,成为内战爆发以来,我军最惨重的一次 败 仗。
金门岛上最后一片稀疏的枪声归于沉寂,共和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天
安门广场高高飘扬。举国狂欢、沸腾之时,很少有人想到一个海岛上演的悲剧。 唯有叶飞独倚窗前,仰视云天,泪洒襟衫,遥祭忠烈??
  叶飞发电请求处分:“指挥员尤其是我的轻敌,是金门失利的最根本的原 因。”
  毛泽东回电说:“金门失利,不是处分的问题,而是接受教训的问题。”又 说:“先打定海、再打金门的方针应加确定,待定海攻克后拨船拨兵去福建 打 金门。”
痛苦、悔恨、落泪、自责都无用,叶飞按毛主席的要求秣马厉兵筹船练兵 ,
他坚信,不用多久,他定能把红旗插上金门最高峰北太武山,用胜利的捷报告 慰九千袍泽在天之灵。无奈,朝鲜战争于突然间爆发,美军介入台湾海峡, 攻 金计划只能被无限期搁置。
老人:长期以来,金门对我来讲,是个心理上的大包袱。能够“炮打金门 ”,
我很高兴,不能实施“登陆金门”,自然遗憾。 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今天回过头来看,1949年我们金门失利,坏事 也
能变成好事。首先,我们得到了教训,知道了渡海作战不同陆地,有特殊性, 因此,打海南岛时准备就充分多了,对攻击台湾也没有冒然行事,不然,可 能
要碰更大的钉子。另外,让蒋介石占着金门,对我们用处很大嘛,毛主席多了 一个施展军事、政治、外交斗争艺术的大舞台。
  当然,不是说1949年的金门失利反而对了,从军事上看,那是一次惨 痛的不可原谅的失败,血的教训必须永远牢记。
再打金门,我完全有把握,特别是海空军进入福建以后。三年时间,我们

把全中国都打下来了,难道还打不下一个小岛?无非牺牲会大一些,可只要想 打,那个岛就一定是我们的。实际上,1958年,我们就那么一直炮打下去, 不用登陆,困也把他困死了,逼也把他逼跑了。但这时,毛主席的方针变了 , 不占金门,把它留给蒋介石,这样对国际政治斗争、对统一中国都有利。
  问我想不想攻占金门?曾经非常想,作梦都会想。我在福建工作那么多年 , 居然没有机会报金门失利的一箭之仇,于心不甘嘛。但后来,了解了毛主席的 意图,心也就逐渐放宽了。军事从来都是实现政治目的手段,如果不通过战 争、 破坏,用和平方式完成国家统一,岂不最好,皆大欢喜?
  这些年,海峡两岸关系发展很快,福建和台湾的各种交往越来越多,我很 高 兴。现在,我老了,彻底退休了,对没能实现“登陆金门”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唯一遗憾的是,厦门、金门两个岛,离那么近,仍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 不相 往来,有违潮流嘛。事实上,这两个岛完全应该扩大交往、发展经贸、促进繁 荣的,双方如果形成共识,用和平发展金厦海峡来带动台湾海峡两岸的共 同兴 旺发达,多好。
  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祖国实现和平统一。如果那时不能走动,我会 以 一个平民、退休老人的身份到金门、台湾去旅游,是不是可以算作是实现了另 外一种意义上的“登陆金门”?

十一、不谋而合 黄昏,车队来到最后一站——北太武山某炮阵地。 蒋介石把望远镜瞄向只有一个步枪射程之遥的大陆海岸线,将那片“梦里
寻它千百度”的土地拉到眼前,夕阳落照,远山青黛,万木葱绿。视线虽然有 限, 但他知道,镜头中的三维无限延伸,就是原本属于他而现在属于毛泽东的土地。 犹如凝神于一位可望之而不可触摸之的妩媚佳人,他再次感受到历史变 迁的无 情,肝肠欲裂,心如刀绞,仇恨之火熊熊燃烧。
  勤务兵搬来一把藤椅,执拗的老人坚决不坐,他双手重叠按住手杖,长时 间 静默伫立,有人看见,两颗饱含咸涩百味的泪珠从他眼眶滑落,在面颊上反射 出复杂难解的光斑。
  身后,有好几位将校因受感动而流泪、发出嘤嘤的啜泣,使得气氛更加悲 凄、感伤。
  自从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将共产党人的头颅颗颗砍下开 始,他同毛泽东已经智拚力搏了整整三十年。谁能料想,当他以绝对优势兵力 把
毛逼上决定中国最后命运的绞杀场时,竟然天地翻覆、乾坤倒旋,一场仅持续 了短暂三年的逐鹿,他却以每月平均被消灭20余万兵力的规模和速度,走 向 统治大陆的终结。
中国历史上,多少王朝在战火中结束,多少新君在炮声中登基,但无论百 年
辉煌的汉唐,还是昙花一现的秦、隋,却没哪一个朝代是断送在开国者之手的。 唯独国民党的江山丢在“开国皇帝”自己手中。残酷现实委实让刚愎自用 又喜 好别人崇拜的“总统”难以接受和面对。
但毕竟,他现在是站立在一块曾经小胜毛泽东而且仍然能够打到毛泽东的
土地上,他还没有输到最后,只要保住脚下这方宝地,他期待,历史将把他和 毛泽东重新调换一下位置。
金门万万再不可放弃! 下得山来,军中“优秀分子”和“英雄楷模”列队鼓掌,欢迎、欢送。

  蒋对官兵演说,指出现在形势与当年不同了,我们要重新来拟定计划,徐 图 恢复,万不可好高骛远,只求速效。大家都知道越王勾践在会稽失败以后,经 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后沼吴”。今天我们要“反共复国”自然需要 长 期的艰苦奋斗,才能有效,如果中共始终不敢进犯,那我们要在一年之内,完 成“反攻大陆”的准备,至迟一年以后,亦必能实行“反攻大陆”。
有基层军官振臂领呼口号。场面上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金门之行,达到最高潮。
夜幕徐落。 机场,蒋介石与送行军官一一握别。 最后一位是胡琏上将。
胡琏早有耳闻,台北高层及美军顾问团中,对金门的撤守攻防争执激烈,
意见不一,理应借此机会,了解一下“总统”的真实意图。他是聪明乖巧之人 , 懂得此类重大问题不宜直逼主题,而需迂回探知,他说:总统,我早已准备就 绪,只要您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渡海反攻,几日内拿下厦门决无问题??
蒋介石伸出手来,伯玉(胡琏字),你牢牢守住金门,便是对党国尽忠。平
时可以向那边打打炮,把毛泽东打恼最好。若毛泽东真的来打金门,天大好 事, 我最欢迎,拜托你了!
暗夜,遮住了胡琏的一脸困惑和“总统”的一脸微笑。 座机滑跑、起飞,身影和轰鸣渐渐远去,融入漆黑无声的夜空。
  蒋介石仰倚在宽大的座椅上,闭目假寐。看上去此时他的心情很好,不仅 因 为重睹了故国的风采,还因为更加坚定了自己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台湾热战的 战略方针:固守金门。欢迎毛泽东来打,打得愈大愈好。
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只是他并不知道,毛泽东的战略方针也已确定:金门一定要打,打则为了 更 有利于“总统阁下”固守。
同样是一个深思熟虑,看似矛盾,却非常清晰明朗的大思路。 难得两位对抗了一生的老人,在双方最后一个回合交锋中,竟然达到了“不
谋而合”。 据查,这是蒋介石最后一次到金门视察,最后一次看到大陆的土地。此后,
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台湾本岛。

十二、透视北太武
  最后一次站在金门北太武山脚下,大谈“毋忘在莒”宏远哲理的蒋“总统”, 一生从未涉足过位于山东省东南部那个小小的县城——莒。
  “总统”有所不知,此时此刻,一水之遥,正对北太武山数百目标进行最 后一次诸元校核的将军,正是从那个莒县的一场恶战中拚杀出来的。
  他就是曾任滨海军区作战科参谋,1958年任福州军区副参谋长的石一 宸将军。
  1958年,因参谋长缺任,顺理成章,石一宸是军区司令部的最高首长, 具体作战计划的拟定人和执行人。
  随侦察工作全面展开,金门敌军的营区、仓库、机场、码头、通信、交通 枢纽,炮兵、雷达阵地一一被发现被标定。占据作战指挥室一面墙壁原本空荡 荡 的金门地形图,已被代表不同目标的多种标志、符号贴得满满,一座武装到牙
齿的海上大碉堡的真实轮廓愈来愈清晰地展示在人们眼前。

  石一宸却依然是一副愁云不展忧心如焚的模样,因为,“海上巨碉”最重要 的心脏部位——金门防卫部指挥坑道的具体位置仍未判明。仅知,胡琏指挥 所 设在北太武山反斜面山脚下。此山绵延数里,从大陆任何角度均无法观察到其 侧背,不要说“点”的准确坐标了,就连大体上的方位也很难确定下来。
  派侦察兵潜入金门进行实地勘察吧,敌戒备森严、成功率极低。唯一有效 省时的侦察手段是对金门实施空中拍照,又由于有“任何飞机不准飞越金门上 空”的严格禁令而作罢。
军事会议上,叶飞拍着刚刚呈送的计划草案,冷冷道:你们估计金防部指 挥 坑道可能在甲处,也可能在乙处,或丙处,乱弹琴嘛,打仗怎么能凭乱猜、靠 “估计”?我要你们提供板上钉钉的确凿情况!上将锋锐的目光先在石一宸 涨 红的脸上停留片刻,滑过去,射在旁边情报部长王建行更为局促的一张面孔上: 老王,到时候我们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琏的老窝,我可是要找你王建行的哟 ! 石一宸心里明白,当着你的面点你的部下,那是迂回地将你的军哩。
  是夜,石一宸连吃数片安定仍了无睡意,索性揿亮台灯,和衣而坐,眼睁 睁地仰望墙壁天花板:金防部指挥所乃此次炮击最重要之目标,至今却未能捕 捉 到,届时如不能准确命中、覆盖,轰击再猛烈,也难触到胡琏痛处??难道我 们只能给大炮一些连自己都不自信的诸元,让胡琏看着成群的远弹偏弹无损 他 一根毫毛而拍手称乐?
  翌日,召集情报、侦察部门开会,交代任务,再次动员:集中全部力量, 运 用多种手段,想尽一切办法,强化对金防部指挥所的侦察。石一宸养成了一个 习惯,不论担任哪一级职务,不论大仗小仗,战前,侦察与计划两项,均事 事 躬亲,定要自己亲手组织来做,方觉踏实、放心。
 1949年秋,金塘岛之战。金塘为舟山群岛之第二大岛,守敌一个师 。
凡逢天晴,师长石一宸便带着机关跑到高处架设仪器观察金塘,并派遣侦察分 队暗渡敌岛实地侦察。连续月余,终于把守敌设于水际和滩头的木桩、铁网 、 竹签、堑沟、地雷、碉堡等七、八道障碍及兵力配置摸清,然后在我方港湾照 葫芦画瓢,如法炮制,进行实兵攻击演练。在南京举行的作战会议上,鉴于 攻
击金门、登步岛失利的教训,与会者对金塘的战法经验都很感兴趣,陈毅、粟 裕高兴地说:看起来,渡海作战困难虽大,但只要遵循规律过细准备,胜利 是 可以拿到手的嘛。
1955年冬,一江山岛之战。一江山原是一个不到二平方公里的荒岛, 为
大陈岛的外围屏障,地位重要,蒋军派千人驻守,配备50余门火炮,滩头设 置多层障碍物和爆炸物,防御工事奇坚,加之岛岸陡峻,难以靠船攀登,利 于 守而不利于攻。华东军区作战部部长石一宸带队在前线整整对该岛监视观察三 年余时间,直到把岛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木都摸得烂熟。再根据彭老总“ 牛
刀杀鸡”的指示要求,反复演练、精确计算,终于把我军战史上第一个三军协 同作战计划呈递到联合指挥部总指挥张爱萍上将手中,后来,5小时即攻占 一 江山岛的实战表明,该计划编制点水不漏,堪称一流。
总结毕生戎马,石一宸在他的一部著作中感慨写道:“不打无准备之仗, 每
战必求有把握,实在太重要了。高度重视侦察与计划的指挥员,在枪炮声响起 之前,便已经打开了战胜之门上的坚锁。”

十三、柳暗花明
正当上上下下苦无发现金防部指挥所藏匿点而烦恼犯愁时,得到信息:某

监狱中关押着一批近年捕获的台湾武装匪特,其中三人到过金门,并出入过胡 琏 指挥所。
石一宸喜出望外,拳头在桌子上擂得通通响:快把那三个宝贝疙瘩押到云
顶岩上去,我要亲自审问! 一个豪雨过后的下午,天气骤然晴朗。
  从云顶岩上望过去,西斜的阳光勾勒出大金门清楚的轮廓,一直难识面目 的 北太武山,似乎也扯去了灰蒙的面纱,知趣地向着人们走近了许多。
  石一宸威风凛凛坐在一张木椅上,身后左右,站立着各炮兵师、团长和军 区 机关炮司、情报、侦察部门的处、科长们。很像古装戏中的县太爷升堂。
“押上来!”命令下。 一俘虏被带到跟前。他显然未曾见过此等阵势,不明吉凶,两腿也触电般
微微打抖。 石一宸手一指,问话:“那是什么山?” 俘虏答:“大金门的北太武山。”
“嗯,山的那一面有些什么机构、设施?”
“国军,不,不,蒋贼军的指挥所。” 石一宸心头一笑,脸色依旧:“要问你一些有关金防部指挥所的情况。你知
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准说谎话!如果事后证明你说的是实话 , 可以酌情减刑,说谎话则加罪,军法从事会杀头的,我就可以批准杀你,立即
执行,明白吗?” 俘虏点头如捣蒜,两腿大抖。
  石一宸主问,部属们补充,像开记者招待会似的,金防部的具体位置,坑 道外面有些什么辅助设施,胡琏的活动规律,提问甚全、甚详、甚刁,边问边 画
草图,直到满意为止。 这个带下去。另一个又带上来。
  三俘讲述情况大体相同,对过去情报部门所掌握的一些材料给予了很好的 印证。
  石一宸感到,原先无法穿透北太武山的观察仪器,现在好似装上了超倍X 光 机,躲入死角的胡琏那神秘、狡猾的身影,应该说被捕捉到了。
  数日后的炮击战果亦表明,此次提审,对确保把金门打昏、把台湾打痛, 作 用甚巨。
有人高声提议:别忘了,打完这一仗,给这三个乖儿子请功哟! 云顶岩上爆起一片艳阳般明灿酣畅的笑声,声波如涟漪,一圈圈向着大海,
向着金门扩展、传播开去。 根据俘供,胡琏指挥坑道在金门军事地形图上由若干个点定位为一个点,
范围由数平方公里缩小至数百平方米。或可以作这样的理解:以大陆云顶岩为 观 察点,以金门北太武山两个山头间凹处的几棵松树为基本座标。侧背,为呈5
0°——65°角的山坡。坡长约300——400米。坡底稍偏西,即金 防 部坑道口。坑口与座标垂直距离200米左右。坑口外面有一篮球场。再向前
走二三百米,有一会议厅,也叫“翠谷厅”,为金防部长官会餐、娱乐的场 所。 围绕坑道口,还散置星布着各种保障分队和设施。国民党军通常于下午17时 开晚饭。17时30分,当官的大多数会走出坑道散步聊天,而当兵的则 聚集
在篮球场一带打球游戏??
目标已经抓到,若想一炮打响,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需要解决:15 2

加榴炮弹道弧度大,炮弹飞越北太武山掉在胡琏的头顶没有问题,但要求保证 绝对精度,炮口略向下偏一根头发丝,炮弹即飞不过去,而向上略高一根头 发 丝,落点翻山而过又会远出去数百米。这不仅仅是计算而且是个实兵演练的问 题。不可能对北太武山进行试射,于是在大陆勘察选定了一座其高度、坡斜 度 与北太武基本相仿的山头,又在其反斜面用白石灰圈出一个“金门防卫部”,拖 几门152加榴来,按照严格的实战距离,一发一发体会着琢磨着打了两 天, 求出了准确无误的诸元。办法虽然土了一点,但在尚无高技术的五十年代,仍 不失为一种聪明与管用相结合的模拟。
  石一宸初步决定,在某一天(星期六、日自然最佳)的下午17时30分、 金防部的国军弟兄们酒足饭饱出洞散心之后,给他们加点便餐,头一道菜: 6
000发炮弹。
  又一次军事会议。叶飞粗略浏览修改过的计划草案,见“估计”一类字眼 已 全部删除,嘴角线非常不易地由“下弦月”变成了“上弦月”。
  石一宸先开口:“叶政委,到时候,我们的炮要是打不到胡琏的老窝,你 找 我石一宸!”

十四、声于北而击于南
  8月22日,台湾海峡日丽海清,风徐浪静,鸥鸟们衔尾追嬉,欢啁疾翔, 不见一丝将要风云突变暴雨骤至的迹象。
上午9时,台北“总统”官邸召开御前军事会议分析形势,集中研讨,在
不可避免之台湾海峡军事冲突中,共军攻击目标或先金门后马祖,或先马祖后 金 门,或金马同时并举,三种可能何者为大,以便及早确定“国军”的应对之策。 打开福建省地图,沿着自东北而西南长长的半月形海岸线,马祖岛临 上、监视 封锁着福州入海要道闽江口;金门居下、乃打进厦门腰椎的一根楔子。两岛直
线距离约200公里,在台湾的战略棋盘上,如同两个“过河卒”, 举足轻重, 事关宏旨。
  多年来,在台湾已形成了一种共识定见,共军不动则已,动则先用兵于马 祖 后肇事于金门的概率为大。因马祖正蹲守于福州当面,相距仅30余公里,直
接威胁福州党、政、军首脑机关,对中共无异芒刺在背骨鲠塞喉。且马祖岛 小
——34平方公里,兵少——一个师万余人,水深——有利大型舰船游弋依靠, 站在大陆角度看,不仅先吃马祖的诱惑和把握较大,也符合共军先打弱后 打强 的一贯战法。
  进入8月以来,台湾海峡战云密布,双方机舰相互对峙追逐缠斗,几乎无 日 无之。累积分析,接战区域,十之八九,都在马祖一带,最多时,马祖岛上尖 厉的空袭警报一日响起十数次,金门方面却相对静寂。
参谋本部情报次长向蒋“总统”报告研判结论,认为:虽不能排除共军在
金门冒险的可能性,但共军近期最有可能攻击的是马祖。 蒋介石沉默良久,终被说服,决下令台湾战略预备队,海军陆战队一个师
即刻启程,增援马祖,防患未然。 马祖“吃紧”,金门放松。厦门云顶岩对“国军”的调遣颇感满意。
上午9时,厦门云顶岩收到北京发电: 立即集中力量对金门国民党军予以突然猛烈的打击(不打马祖列岛!),把
它封锁起来。经过一段时间后,对方可能从金、马撤兵或虽然困难很大还要 挣 扎,那时是否考虑登岛作战,视情况而定。

  对大、小金门岛实施第一次大规模的炮击,于23日开始,着重打击指挥 机 关、炮兵阵地、雷达站和停泊在料罗湾码头的敌海军舰艇。先打三天,看看国 际反应和台湾当局动态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前指立即召开作战会议。 作战方案是现成的,稍事修改,填写实施时间,呈报北京:
  ??准备于23日下午17时30分开始炮击,首次以海岸炮6个连,集 中打击金门料罗湾敌海军码头附近停泊的舰艇。同时以陆军地面炮兵33个
营 ,集中打击敌大金门防卫部和大、小金门各1个师部,敌炮兵雷达阵地,较 集中的营房仓库等目标。第一次打击,力求打烂敌人的指挥系统和通信系统,
摧 毁和压制敌人的炮兵、雷达阵地,杀伤其有生力量,第一次炮击准备使用炮 弹3万发,多打国产的和旧式火炮,如果敌炮击坚决压制,而后看情况配合海
上 、空中封锁,不规律地进行炮击,加重敌人的损失。已准备了炮弹三个基数
(一个基数为每门炮200发炮弹),并另外准备了5个基数,以备长期炮战使 用。翌日拂晓前完成一切准备。
 副司令张翼翔要通了给总参作战部王尚荣部长的电话,本意是想代表前
线再摸一下最高决策人的底数。 张:请向主席、彭总、叶政委转达,各位首长放心,我保证今晚部队全部
进入阵地,做好一切射击准备??炮击过后,除了使用鱼雷艇出击封锁料罗湾 , 我们还有一个想法,必要时,可使用轰炸机第八师轰炸金门,炸高雄、基隆也
没有问题,还可以考虑对料罗湾布设水雷进行封锁?? 王:够了,够了,这次只是炮击金门,既不布雷,也不轰炸,提这个方案
还为时过早。我提醒你,没有毛主席、彭老总命令,绝对不能乱干! 前线过热的头脑们被一盆冷水猛击而醒,又一次明白了,此次作战,留给
他们发挥聪明才智的余地其实很小很小,应该把气力下在多研究怎样使每一发 炮弹都落在预定的目标上,至于其他,那是始终由北戴河的大脑去思考的事 情……

十五、确保突然性
  英国人哈特在他的《战略论》中讲了一句令军事家们信奉推崇的名言:“突 然性是战略的本质。”
  很难想象,丧失了“突然性”的8月23日会是怎样的一种结局。有一点 则可以肯定,炮击金门没有了引人入胜的情节,失却了隽永光彩的魅力,降低 了
惩罚打击的力度。 一生对《资治通鉴》爱不释手、从未读过什么哈特或克劳塞维茨的毛泽东 ,
有一次向彭德怀提问:我们那许多大炮,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搬过来运过去, 他能不晓得?彭德怀答:前线的官兵有办法,可以让他不晓得。
  确保突然性——8月23日第一次炮击金门成败的关键。大战略家毛泽东 苦苦思索、并要求他的将军们必须实现的课题。
  读过六年正牌师范、喝过ABC洋墨水、从1937年著名的山东黑铁山 起义开始戎马生涯的石一宸,是那种将“骁”与“智”合二而一、集于一身的 军
人典型。
  从最基层带兵官干起、在第一线冲杀陷阵一级级升迁上去的经历,使他积 累 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大秀才”的文化根基又使他养成了勤于动脑善于总结打一 仗就得提高一大步有所收益的习惯。长期在高级作战指挥机关给首长们担 任参
  
谋、幕僚长,更使他眼光犀利视角高阔,才智得以淋漓发挥。很遗憾,当他终 于升至大军区副司令职、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区次高长官时,中国的土地上 早已 没有了枪声,就像超级球星失去了绿茵场一样,最出色的军人大概也很难在战 场之外证明自己的价值的,但石一宸不是这样认为,他把自己的价值融入 和平 时期对未来战争的预测和思考之中,他废寝忘食孜孜以求钻研战例阐发军事理 论的直拗与干劲,在我军高级干部中实属罕见。无论担任军事科学院副院 长、 顾问,还是退下来,一不打猎,二不钓鱼,三不搓麻将,四不甩老K,五不吃 饭馆,六不游山水,每天除去散步一小时就是手脑并用,不停地读,不停 地写, 一部部军事专著、论文、回忆录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将军笔下面世,《军兵种协 同作战的指挥问题》等论文还被列为全军高级干部必学的教材。谈及 1958 年的“八·二三”,石一宸说:毛主席军委要求确保首次炮击的突然性,这是一 个很简单也很不简单的课题,很简单——你在计划中尽管把要求写 进就是了。 很不简单——实际操作中,任何一个环节哪怕出一个小纰漏,都有可能毁坏“突 然性”。
  毛主席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在金门的眼皮底下大修工事,调动部队、装备 而又不叫敌人发觉,确保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用今天的话讲,这是一项复杂艰 巨 的大工程。
一个多月,我们无非操心那么几件事吧: 堵住敌人的耳朵。那时,福建前线敌特挺多,有从海上漂来的,有从空中 丢
下来的,还有隐藏潜伏下来的,常打信号弹发电报或搞破坏,搞得人们神经很 紧张。记得有一天,刮大风,一小股敌特乘着暗夜摸上岸来,打了几枪,抓 了 我们个把人,回去大吹大擂。北京对这件事批评很厉害。我到前边去处理,晚
上,站在哨位上,叫几个战士在敌人上岸的地方走一走,确实是既看不到, 也
听不到。我们海岸线那么长,哨所再多,也不可能撒豆成兵嘛。防敌小股偷袭, 一直是前线的一件大事。因此,炮战前,我们一方面加强战区的战备,一 方面 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在地方政府的协助下,着手将战区人口疏散, 多少万老弱病残幼都迁到后方去了,可疑分子也一块大搬家,前线仅留 下少数
经严格政治审查的基干民兵。这样,前线的安全环境得到过滤和净化,敌特失 去了生存的土壤、难以立足,等于把台湾、金门的耳朵堵住了。
  捂住敌人的鼻子。懂炮兵的人都知道,对一个目标观测的点愈多,点与点 之间的距离越大,交会目标的方位角度便越精确,我们对金门几百个目标一般 都
由三对交会观察所进行侦察,所距基线由800米增至3700米,精确计算 每门炮对每一个目标的射击诸元,到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按这个诸元打, 预 计进行面积射是可以得到满意结果的。算好了诸元,一律不进行试射,一个多
月里,我们对金门不打一发炮弹,不让敌人从硝烟里边嗅出我军的真实意图。

十六、17时30分开炮
  蒙住敌人的眼睛。连天的大雨,给部队开进、施工带来许多烦恼、痛苦, 但也有一个好处,遮挡了敌人的视线。所以天气最恶劣的时候,部队恰恰干得 正 欢哩。部队调动一般都在天黑后进行,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侦察卫星和红外夜视 器,黑夜确实是个把所有秘密都一古脑装起来的保险箱。8月22日午夜和 2
3日凌晨,我们几百门大炮和几千吨弹药从待机位置进入发射阵地,车辆全部 闭灯行驶,当时急造军用公路都修好了,很快,各就各位,马上搞伪装,太 阳 出来后你看吧,我们阵地上的影象和昨天没啥两样,一切如故,好像什么事也

没发生。 麻痹敌人的神经。一个月内,我们适度地在福州那边制造一点情况,福州
龙田机场的飞机时不时起飞一下,偶尔,向马祖打一阵炮,戏不能太过,要恰 到
火候。敌人果然错觉上钩,8月22日蒋介石还派了一个陆战师去加强马祖, 我们的“声于北而击于南”的策略大体奏效。
  保证首次炮击的突然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炮击的时机。这可 是毛主席直接掌握的,开炮命令,必须由他亲自下达。
  8月23日,炮击金门的指挥网络是这样的:毛主席在北戴河做决定,叶 飞把决定从北戴河传到北京总参作战部。作战部王尚荣部长直接向厦门云顶岩 下达最后命令。云顶岩前指总指挥是军区副司令张翼翔,但他不管接电话,王
尚荣的电话由我负责接,再由我向各炮兵群下达。预定17时30分实施炮击 ,
到底打不打,我们在厦门,就等北京王尚荣一句话了。指挥坑道里,我的周围 摆了十几部电话机,与各炮兵群、分群有直达线,有迂回线,还备有分线路 随 时可以调用;确保命令畅通无阻。战时,我甚至可以同任何一门火炮直接通话, 整个通信工作是相当出色的。
  从下午15时开始,我与总参王尚荣开始用加密电话联络,我一直握着电 话机子不敢松手,王尚荣说他在北京也是握紧了电话不敢松手。我隔几分钟问 一 遍“主席开炮的命令下来了没有?”回答总是“没有”。一直问到17时,王尚 荣也有些焦躁不耐烦了,他的湖北嗓门挺大,说:“老石,你别催命了, 现在 我比你还急呢,主席命令一来,马上会告诉你!”这时候,下面炮群又来电话问 我:“到底打不打?”我也话:“别催,等命令。”可我还是憋不住催 问王尚荣, 一直催到17时20分,王尚荣突然在电话里高兴地说:“主席命令到了,17 时30分准时开炮!”我马上向张翼翔报告。张翼翔也很兴奋, 说:“对表吧。” 于是,我要求各炮群对表。按照部队的战争年月形成的老规矩,对表均以 最 高指挥员的手表为准,所以张翼翔的表这时是唯一的标准时间。当然他的手表
指针在中午12时已经参照广播电台的报时做过校正。 炮击前的那10分钟,很漫长,很安静,只听到桌上马蹄表的“的达”声,
连从了望孔吹进来的海风轻微的声响都能听到。从了望孔望出去,天空均匀 地 布设着薄薄的鱼鳞状的云彩,云后的太阳像月亮一样发出明亮、柔和的光芒, 敌岛清晰无比。老天爷真乃助我一臂之力,为我们首战告捷,恩赐了一个上 等
的好天。大、小金门和大、二担、一切状态如常,汽车在公路上跑,屋顶冒着
灰白色的炊烟。山头、稻田地里,三五成群的国民党士兵还在构工。料罗湾 , 悠哉自得地停泊着几艘军舰,有人有车在码头装卸。对大陆的高音喇叭仍旧絮 絮叨叨唱着反攻高调??周末星期六,又是开晚饭时间,确是国民党军最松 弛、 懈怠的时候了。
17时27分,我说:“各炮装弹!” 二十秒内,459门大炮迅速撤除了火炮伪装网摇起了炮身。装填手将第 一
波炮弹推进炮膛。关闭了炮闩,瞄准手按事先赋与的诸元将炮口定位。
  17时30分,分针与秒针重合的瞬间,我对着送话器下达了命令。命令 就 是两个字:“开炮!”
  说完这两个字,我犹如卸下了千斤重负。作为军人,一生中能够参与指挥 像 炮击金门这样重大的作战行动,用一片愤怒的炮声向全世界表明中华民族不允
许外来势力插手台湾海峡、伟大祖国必将重新统一的呐喊,神圣、庄严、自 豪、
光荣,诸多感受搅在一起,心情确实难以平静。另外,我们圆满按照毛主席意

图,实现了打击的突然、猛烈,达到预期的战略、战役目的,就像三伏天 吃了 一个脆沙瓤的冰镇西瓜,肚子里特别的爽快舒服呀。
炮战就是如此,命令一旦下达,唱主角显神通的就是大炮和一线的官兵了 。
于是,我们几个指挥员暂且忙中偷闲,都走到了望孔前,看外面的热闹和风景 去了。

十七、“台风”与“暴雨”
  历史应该记住这一时刻,公元1958年8月23日17时30分,统一 与分裂、正义与邪恶、侵略与抗击之间的平衡再度被打破,战争,无可规避地 终 于在中国东南疆域爆发。
炮击从首批炮弹出膛就是高潮。共有三个波次。 第一波作战暗语“台风”,持续时间15分钟。对北太武山金门防卫部,使
用6个炮兵营共72门火炮,发射6000余发炮弹。对金门县城东北的敌 五 十八师师部,使用3个炮兵营共36门火炮,发射了3000余发炮弹。对位 于小金门岛中路的敌第九师师部,使用5个炮兵营共60门火炮,发射了5 0
00余发炮弹。对小金门林边、南圹的敌二十五团、二十七团团部,使用6个
炮兵营共72门火炮、发射了近6000余发炮弹。对大、二担岛敌营房, 炮 阵地使用2个炮兵营共24门火炮,发射了近3000发炮弹。对料罗湾敌运 输舰使用海岸炮6个连共24门火炮,发射了1000余发炮弹??
第二波作战暗语“暴雨”。第一次火力急袭后暂停了5分钟,让海风吹散硝
烟,让炮管稍稍冷却,17时50分再度开始,持续5分钟。重点压制开始 零 星还击的敌炮兵阵地。
  第三波为一次短促急袭,19时35分开始,每门炮打4发,对预计中的 敌 抢救、维修、灭火人员予以打击杀伤。
  前两个波次,平均每分钟发射1500发炮弹,20分钟内,顺着459 根 炮管,共有近3万发炮弹,约600吨钢铁落在金门预定目标区。
  石一宸老人说:从云顶岩上望出去,我“开炮”的命令一下,像按电钮一 样, 各炮阵地上闪现出一簇簇、一朵朵白色的爆烟和桔红色的火光。声音稍迟才到,
是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巨响,夹带着炮弹划空的尖啸。大约十几秒时间 ,大、 小金门先炸起一片亮点、烟簇,紧接着,亮点变成火海,烟簇形成了烟雾,又 过十几秒,传回对岸轰隆隆打闷雷一样的声音。料罗湾海域,炮弹炸起 一道道
白色水柱,弹片把海面打得好像沸腾起来,敌人几条兵舰飞快向深海逃逸。国
民党的有线电话被打掉了,只能用无线呼叫告急,我们这边监听得明明 白白, 一片混乱,有的连暗语都不用,乱叫“共军的炮火太厉害了,我们被打得没有 一点办法。”张翼翔高兴地对北京王尚荣说:“王部长,你看不到这里 的景象, 就听一听吧。”然后,把电话受话器对着了望孔,让王尚荣也分享我们前线的兴
奋。
  梁树森老人说:我们团每门炮平均打了80至100发吧,急促射,不停 地打。许多炮炮管都打红了,才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许多魁梧壮实的装填手 连 续送弹上百发后,胳膊都肿了,第二天连端个饭碗都费劲。那天天气晴朗,能 见度特别好,肉眼看金门都清楚,我们炮突然一响,开始还可以看到那边的 汽
车乱跑,兵乱跑,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们阵地上一片发射烟尘,对岸 金门也是一片烈火硝烟。海风把大担岛上的硝烟吹到海面,与小金门的硝烟 相 接,继而又与大金门的硝烟连在一起,在我炮阵地前方海面,形成了一道厚厚

的灰黑色的巨大烟墙,场面真壮观好看。

  赵树和老人说:8月23日,从下午4点开始,我们就做好了炮击的准备。 我和副连长在发令所,分工是,我听电话,副连长举着手,命令到,我喊“ 开 炮”,副连长手一放,阵地上排长、班长的手也一齐放下来,各炮便装填,拉火 手就拉绳发射。那个紧张劲儿,别提了。副连长足足举了二十分钟,命令 还没 到,他的手又不敢放下来,怕下边误会了把炮弹提早打出去。一门炮走火就是 天大的违纪呀,得军法从事。他只能举着手走到阵地上,对排、班长们说 ,大 家都先把手放下来,歇一会儿吧, 这活计太累了。5时30分,命令终于到 了,我们的炮弹从不同方向一群一群像卷场机喷撒谷粒似地发射出去 ,从我们 连的阵地,看不到金门岛,也不知道自己的炮打到哪里了,反正管他娘,就按 照上级给的那一个诸元,闷头猛装猛打了。上级指挥所向我们通报, 说我们的 目标冒起大火来了。
  梁文科老人说:5时30分,青屿岛上我们连4门炮几个齐放,大、二担 国 民党士兵滚的滚爬的爬没命往回跑,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本来,他们有 三五成群出来拉呱的,有在树荫底下凉快的,还有下海洗澡的,闲在得很, 一 点也没觉查我们会开炮。打了没多大一会儿,烟尘就把整个大、二担罩住
了 ,啥也看不见了。这时候,大金门国民党的155加农炮打过来了。我 们青屿 的座标,敌人也是老早就标定好了的,但由于他小金门、大、二担叫我 们压得发不出炮来,从大金门打过来又太远,对我们威胁不大。

         十八、“金门王”(前缺) 胡琏仓皇爬上坦克之际,一颗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他背部负伤,血肉模
糊。坦克载着他落荒而逃,辗转运到上海虹口天主堂医院,由于救治及时,共 从 背部手术取出大小弹片三十二粒,有几粒与肺、心“仅一纸之隔”,但终未触及 命脉,胡琏休养数日,举手投足如初,遂以“更加饱满的战志和坚不可摧 的信 念,重新投入剿灭匪祸的战场”。
胡琏向“总统”面献“重整旧部,续为国用”之策。龙心大悦,当即任命 胡
琏为第二编练司令部司令,于新到的美援武器中,为其拨足三个军的装备。胡 琏不负圣恩,即日起程,前往江西,收拢残部游勇,并独出心裁,提出“一 甲 一兵,一县一团,三县成师,九县成军”的特殊征兵构想,仅数月,得新兵四 万。在双堆集彻底覆亡的十二兵团,又以另外一副面孔,出现在“国军”的 序
列之中。
  解放军高级军事机构,很快于敌营垒中重新发现十二兵团番号。战场上, 此 类被全歼又再度恢复之敌,即便延用“王牌”标签,一般均不堪一击,战斗力 与其“前身”,不可同日而语。故对敌新组建之十二兵团,未予足够重视。
  悲剧恰恰就发生在这“不够重视”上面。叶飞的三野十兵团在千里入闽先 下福州又向厦门发起猛攻之时,胡琏的新建十二兵团也从江西退至广东的潮汕 一带。胡琏的任务原本是保卫广州,眼看林彪的四野攻势犀锐,为保存实力, 乃从汕头悉数登船,其回撤方向无非是海南、台湾、金门三地。十兵团情报部 门 已侦知胡琏正在海上,不排除去驰援金门,但最后判断敌去台湾的可能性为大。 此时,金门岛上只有敌李良荣二十二兵团二万余惊弓之卒,十兵团遂下决 心, 一鼓作气再攻金门。
胡琏开始确是要回撤台湾的,航至半途,接获台北电令,“去金门与李良 荣

换防”,方掉转船头,向金门进发。胡琏船队刚刚驶抵料罗湾,解放军在古宁头 的抢滩登陆也已打响,守方一个未走又来一个、平添数万新锐,而攻方仍 在按 原计划实施操作,形势大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交战之初,胡琏对胜负之数并无 把握,双堆集的教训太深刻,他不敢再冒空降敌前的风险,坚持蹲在船上 指挥, 以防不测。后来,发现解放军船只被焚,后援不继,已成孤军,才下决心弃船 登岸,实施更大规模的反包围反冲击。金岛三天大血战,胡琏以伤亡几 乎相等 的代价,吞咽了解放军登陆部队三个加强团近万人。无可否认,这是国民党军 于三年内战中被整师、整军、整兵团地消灭了八百万人马之后,唯一一 次歼灭 性的胜仗,“大捷”于蒋氏政权风雨飘摇危如累卵之际。胡琏,很像一个在最后 一分钟乘乱破门的球员,使败方未被剃光头,为惨败挽回了一点面子 。
  胡琏终于“凯旋”,他的“胜利”,使台湾旷日持久地为之陶醉、为之倾 倒。 据说,也有一些一直大败亏输与“胜利”二字无缘的将领如汤恩伯胡宗南辈, 出于眼热不服的心态于背后窃议:古宁头不过打赢了一场遭遇战,算什么 “料 敌如神”?胡伯玉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小子,就是 命好。
命大、命硬、命好的胡琏,无可争议地戴上了“金门王”的桂冠。“总统 ”
两度委以重任,要他到金门担当戍边大任。前后共八载,胡琏在金门不辞辛苦 持之以恒地干一件事:探挖洞、广积粮、多贮弹。
  胡琏每日开山凿洞不止,终于构筑了完整的环岛防御体系。“金门王”伫立 北太武之巅,俯视全岛,喜上眉梢:
  环岛纵深防御体系由前沿基本阵地、中间阵地、核心阵地组成。水际滩头 设有绵密的障碍物,如轨道砦、铁丝网、围墙、阻绝壕、地雷场,水下设三列 雷 阵。前沿阵地筑建地堡群,防御支撑点,反空降高堡等。
纵深地域高地上,筑有大型坑道,配置大口径火炮阵地。各式高射兵器, 组
成了高、中、低立体三层对空防御火力。以平射、侧射、反射火力构成了三面 三层火墙。基本上达到了“岛屿要塞化”、“驻地战场化”、“战场堡垒化 ”及“一 人一坑”、“一车一坑”、“一炮一坑”要求。
金门防卫部的核心阵地是由巨大、广阔的“中央坑道”构成。它的南、北 、
东三面贯通,汽车可以进出,内有31条支坑道,126条屯置弹药、物资粮 食的副坑道,总长7000米以上。其中的“擎天厅”,平时可容三千人开 会 欣赏歌舞表演,战时搬走座椅,即成可容纳三百张病床的地下医院??
又一次死里逃生,胡琏心有余悸对恭贺者们哈哈哈道:你们别总夸我命大 、
命好啦,这一回,可是多亏了咱们的“俞大部长”哩。

十九、翠谷
8月22日夜,台湾“国防部长”俞大维飞抵金门。 第二天,俞大维先巡视了大、二担岛,再转航到小金门。午餐毕,由师长 郝柏村少将陪同视察碉堡、战壕、坑道和炮兵阵地。然后回航大金门,上了岸 ,
乘车前往古宁头阵地。天气晴朗,日头西斜,能见度极佳,海面一片宁静,自 从国土分裂,昔日喧腾熙攘的金厦海域便不见了樯桅,只留鸥鸟们贴着海面 低 低的飞,发出忧怨的鸣叫。俞大维举着望远镜追逐翩翩远去的鸟影,厦门、鼓 浪屿及对岸景物历历在目。曾经旌旗蔽日万帆竞渡的古海战场和9年前的“ 大 捷”、“获胜”之地,激起了文人的壮情伟气,他以一种豪阔的气魄对章杰、张 国英两位陪同将军说:“只要当面匪军有集中蠢动迹象,我们一定可以制 敌于 彼岸,击敌于半渡,摧敌于滩头,歼敌于阵地,就像当年古宁头战役‘大捷’

一样,再来一次更大的全胜。” 言毕,折返翠谷,准备出席将在水上餐厅举行的晚宴。 先与胡琏在招待所附近一块平地上对坐晤谈。须臾,胡琏起身,准备先去 水
上餐厅安排一下,但俞大维叫住了他:“伯玉,你等等,我还有事。” 胡琏刚站定,便看到对面山坡有白色烟柱一阵一阵炸开,接着是沉闷震耳 的
爆炸声。俞大维诧异,问:“那是我们在处理废弹吗?” 胡琏答:“不是!”
俞大维于瞬间恍然醒悟,叫道:“伯玉,那是共军在打炮呀!” 刚好是5时30分。大陆首群数千发炮弹从不同发射阵地汇集北太武山, 越
顶而过,如疾风雹雨。炮弹一发紧跟着一发,猛烈爆炸破片乱飞,震耳欲聋, 天崩地裂,翠谷眨眼间变成了恐怖之谷,死亡之谷。
  俞大维本能地蜷缩身体趴在地上,片刻,紧紧抓住胡琏的手臂说:“这里不 安全,你跟着我走!”胡琏看到他已被弹片创伤多处,血流满面,反而扶着 他 走。破片痛快淋漓地啸叫着,四下狂奔夺路而走的人群不时有人尖叫倒下,到
处都是死尸伤员和鲜血。混乱中,两人谁也顾不上谁了。丢下对方很快走散 。
  胡琏到底年轻腿快而且路熟,几个箭步窜进坑道,这才想起了俞大维,急 迫 询问左右:“你们看到部长没有?”回答“没有。”胡琏于无比惊愕中,要侍从 们赶快出去寻找。
十分钟后,俞大维被两名宪兵架进了坑道。人们在微弱的烛光下,给他包
扎伤口。惊魂甫定,得知所有的通信线路已经中断,与各阵地已失去联系,特 别 是水上餐厅方向,伤亡惨重,他叹口气,强作笑脸,同胡琏和左右们打趣道:“我 明知你们是在水上餐厅,那里假如是个火场,我可以设法救火,但是那 里是个 炮弹窝,只能祈求你们能够自求多福了。”
一句毫无幽默感的幽默话,众人听了都裂嘴露牙,但那不是笑。 当晚,俞大维头系绷带,满身血污,在硝烟未散的夜色中,悻悻返台。俞
大维胆大命也大,X光片检查,除手臂负伤外,还有一颗米粒大小的弹片击中 他 的后脑部,但未穿透头骨,无大碍,不必手术。当然,那弹片如果是黄豆大小
或玉米粒大小或蚕豆大小,大陆方面的战果统计一定更加辉煌。 胡琏仍然吉人天相,他是因为俞大维叫了声“等一等”,才没有到水上餐厅
去的。俞大维后来回忆“该谈的,其实都已谈过了,哪里还有事。”那为什 么 还要叫住胡琏,连俞大维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胡琏命不该绝,阎王爷又一次放他一条生路。 话说回来,如果俞大维、胡琏在第一次炮击中便光荣“成仁”,金门上的指
挥中枢被叶飞一炮轰光,那么惩罚的目的似乎也达成太早,下面的“戏”再 演 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看头了。
  5时30分,景色宜人环境恬静的翠谷水上餐厅,顷刻间成了血腥的屠宰 场。
  胡琏备下一顿丰盛的酒菜为俞大维接风,使得金防部副司令赵家骧、吉星 文、章杰、张国英及参谋长刘明奎等二十几位高官齐集水上餐厅恭候,结果, 主
人和贵宾尚未到,第一道“大菜”先端上来了,竟是大陆免费馈赠的炮弹。 战后勘察现场,翠谷池塘,东西两座小桥均被炮弹直接命中,塘坝断裂, 蓄
水流失,只见塘底污泥干涸,弹坑累累,一座华丽的水上餐厅被破片穿射得孔 洞密布,里外墙壁上血迹斑斑,惨不卒睹。
炮弹突然炸响,出于求生的欲望和本能,赵家骧拔腿冲上小桥,夺路而逃。

只可惜,人快不如炮快,当即腰部中弹,倒地身亡。 赵家骧为陆军大学(黄埔系)十四期生,毕业后由排长干起,擢升迅速,
二十二岁即任营长,是为国民党军中最年轻的营长之一。抗战中,率部参加过 武
汉会战及打过昆仑关、天堂顶等硬仗,34岁在昆明主持中美参谋训练班事务, 被视为国军“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抗战胜利后,赵某对襄助杜聿明收 拾滇 局武力解决云南龙云,策划周详,处置迅速,乃更获“总统”嘉许器重。内战 爆发,赵家骧调任东北剿总参谋长,三年苦战,出关十万雄兵,回关光杆 司令,
台湾史书用“处境艰危、心力交瘁”八个字,将他一败再败全军覆没的经历给 了含糊其词的概括。
  赵家骧并非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赳赳武夫,此君手不释卷,颇通文墨,其诗 词和书法在台湾均小有名气,享有“儒将”之誉。请欣赏他的一首《军中新吟 》:
毳幕乡心对月明,严霜九月冰初成。 无边大漠千营静,卧听铁骑啮草声。 勿论写作背景,就诗论诗,确有一些唐宋时代的气魄和壮伟。
赵家骧写给夫人的最后一信上说:“现匪正在蠢动,我侪正聚精会神坚守
着,愿天启契机,共迎反攻之胜利??”遗憾,他没有迎来“胜利”,却迎来一 块叫他魂归西土的弹片。
  炮战发生,台湾“国防部”战情中心频频以载波电话询问状况。胡琏赶紧 清点,“高级长官”死活都有着落,唯有副司令官章杰下落不明,经多方查询 ,
也都没有结果,这种生死难定的情况,依惯例,只好报称“失踪”。直至第二天 黎明,在水上餐厅附近发现炸碎的骨碴和章杰若干残碎遗物,并经其传令 兵辨 认,方证实确已死亡。并可以推论:有一发炮弹不偏不倚直接命中他本人或就
在他近旁爆炸,无数弹片一瞬间便将他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了。
  章杰为飞行员出身,参战多为对地面扫射轰炸,无空战击落纪录,靠老资 格和与人无争得以升迁,在国民党军中算不得杰出优秀者,名气不大,仕途也 不 再看好。其夫人张延芳女士回忆:章将军阵亡那天,她就像有预感似的。晚餐 前,她正为孩子们洗澡,大女儿却将一朵白色的茉莉花插在头发上,她发现 后,
曾怒责了女儿。当时她就感到不适,心里怔忡不定,第二天一早,便得到了夫 君殉职的消息。
  炮火无情。张延芳女士悲恸欲绝,章杰死不见尸的结局也令台湾、金门许 多人感叹唏嘘了一阵子,但他毕竟是无显功奇才之人,很快被遗忘,鲜有人再 提
及他了。 吉星文则大不然了!
  任何一种版本的中国近代史,都会大书特书:1937年“七七”事变, 中 国守军在卢沟桥头和宛平县城打响了八年抗战的第一枪,而率部苦战二十九个
昼夜、使全国人心振奋、世界为之侧目的宋哲元部三十七师二一九团团长吉 星 文,也以极具光彩的抗日英雄形象,走进中华民族最为悲壮辉煌的一段历史。 抗战期间,吉星文坚持与士兵同甘共苦,穿草鞋,吃干粮,常常以一块大
头菜、几个冷馒头果腹,且跋涉千里,丝毫不以为苦。他的士兵,每人背一把 鬼
头刀,惯肉捕夜战,令日伪军闻之胆寒,从此,一曲雄壮的“大刀,向鬼子们 的头上砍去”唱遍了中华大地。吉星文作战尽管勇猛,但因杂牌军背景,不 是 黄埔嫡出,长期以来官阶升而权不重,只能在权力中枢的外围打转,很难迈进 “总统”心腹圈子一步。据说,吉星文早就憋住一口气,在澎湖接到平调到 金
门令后,欣然前往,决心在最前线干出个模样来给世人看看。临行前,其四岁

小儿曾拉着他的衣服叫他早点回来,他只是亲一亲儿子的脸蛋笑一笑,并不 知 此一去便再无返期了。
大陆一炮将吉星文打死,这还了得,台湾方面抓住把柄不放:“中共永远洗
不清民族罪人的骂名!” 打死了民族英雄即为民族罪人,这是一个简单逻辑推理,如成立,那么早
年把吉星文带出来当兵,并给予他深厚爱国主义影响的他的叔父吉鸿昌,则更 是 一位顶天立地的抗日英雄,后因坚决抗日而遭国民党逮捕枪决,骂名不知当属
何人?杨虎城、张学良两位抗日英雄,一个早早惨死于歌乐山下,一个长期 幽 闭于孤岛冷宅,骂名不知又属何人?
  追根溯源,1958年的隔海炮战只不过是1946年开打的那场战争的 延伸和继续。战争双方,从统帅、将军到士兵,哪一位不曾都是响当当的“抗
日英雄”?应该说,让刚刚历经血火的“抗日英雄”们骨肉相残自相杀戮者, 才 永远难洗历史的骂名。
  吉星文是在向水上餐厅匆匆走去的途中为密集弹片所重创的。急送医院, 立 即手术,将弹片逐一取出,又调来一排兵献血3000CC,伤情稳定,院方
认为已无大碍,但不知腹内仍留有一极微的碎片扭转入肠,三天后发生腹膜 炎 而终告不治。
  吉星文在澎湖副司令任上,澎湖林投公园军人公墓落成,吉和另一位副司 令 祭奠时开玩笑说:“我们当中,不知谁将先躺在这里?”
孰料,还是吉星文自己捷足先登了。 历史是一位公正的法官,我以为,不会因为他躺在这里而抹去他曾经有过
的光彩。但也不会因他躺在这里而说:“吉将军,你死得其所。” 副司令中,还是炮科出身的张国英沉着老练,炮声响处,他立即卧倒,迅
速把水上餐厅内的一把弹簧沙发座椅拉过来当做临时掩体,然后,相当冷 静地 作出判断:弹头飞行呼啸中夹杂着爆炸声,肯定是地面炮击而不是空中轰炸。 此刻,密集爆炸所产生的硝烟,既刺鼻,又睁不开眼,如果冒然奔出,是 难以
从弹片的层层穿射中安全通过的。于是,他点燃了一枝香烟,大口大口吞食,
一动不动在那里趴着,等待老天的裁决。 神了!弹片像无数把飞刀利刃漫天狂舞,竟没有伤到他一根毫毛。 他终于熬过那漫长的恐怖,待爆炸声刚一转疏,便像兔子一样窜出,撒腿 狂
奔,扑向防炮洞洞口。那一刻,他觉得那小巧玲珑的水上餐厅简直就是个活地
狱,而这黑暗阴湿的山洞却是最美好的天堂。 事实上,爆炸中凡就地伏卧者大都无恙。 是经验和镇定使张国英多活了一遭。 参谋长刘明奎的亲身经历,则是战场上“生与死”的另一种景象:
  赵家骧饮弹殒命的同一时刻,刘明奎亦负重伤,右大腿股骨严重骨折;左 下 腿被弹片割伤;左上臂内侧肌肉切开,动脉断裂,喷血不止;左胸侧肌肉被狠 狠剜去了一大块。整个人就像从头顶泼下一桶猪血,活活成了一个血葫芦。
幸运的是没有伤及头部,神志始终清醒,还知道血流尽了会丧命,本能要
求他立即行动,迅速将左衣袖一块,贴在左上臂之伤口,再将左上臂使劲儿下 压 地面止血,果然灵验,不久血止;再将破衣烂衫覆在左胸伤口,右手压住止血; 右大腿虽然伤重,竟自动止血,是为天赐。
刘明奎倒卧血泊之中,周遭爆炸猛烈,只能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苦捱时
辰,等待救护。忽然上方水塘命中一发,激起冲天水柱,刘明奎瞪眼一看,只 见

一黑色圆物,从天而降,直向头部击来,顾不得臂伤疼痛,伸出两手奋力挥去, 挡在一边,再看,乃一块垒砌塘堤的圆石,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若非头脑 尚清 楚,救险得宜,就算不重伤而亡,也将被砸破头颅而亡。
  一小时后,刘明奎终于被抬进医院,刚开始X光照,忽觉眼前一黑,睁大 眼 睛却看不见了任何景物,并且心虚发慌,便挣扎着用最后的气力喊叫:“不要照 了,赶快给我输血,我要休克了!”
医生问:“你是什么血型?”
答:“A型”,从此失去知觉。 如果颁发战场自救勋章,刘明奎无疑是第一个有资格领取者。他用一系列
果断正确的处置捡回一条狼狈透顶遍体鳞伤的性命。
  1994年我到兰州公差,同一软卧包厢内,有一位从台湾回甘肃探亲的 李先生,得知李先生曾在金门服役,我十分自然地同他闲聊起了“八·二 三” 炮战,李先生说:怨不得大陆的炮准,实在是水上餐厅建得太不是地方。“八·二 三”之后,金门军民私下都把翠谷视为凶象之地,新兵都不太愿意到 那里去当
差,认为不吉利。这是迷信,大家都懂得,但那里实在死人伤人太多,而且那
么多将官,一走到那里,人就忍不住落泪呀。
  1958年,大陆用几百门火炮给金门播种,最直接的收获,应是把金门 的翠谷变成了伤心谷、落泪谷。(完)
  

炮击金门的上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