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主要人物介绍
中西功
抗日战争期间日籍中共党员,中共上海情报科战略情报员。 1973 年去 世。
掩护身份:日本“满铁上海办事处”调查室负责人,“大日本皇军支那 派遣军总司令部”顾问。
西里龙夫
抗日战争期间日籍中共党员,中共上海情报科南京情报站战略情报员。
1987 年去世。 掩护身份:日本“同盟社南京支社”首席记者(采访部主任)兼伪“中
联社”、伪“中央社”指导官,“大日本皇军总司令部报道(情报)部”顾 问。
程和生
中共上海情报科负责人吴纪光与中西功之间,与张明达(南京情报站联 络员)之间的联络员。 1942 年牺牲。
掩护身份:日本“满铁上海办事处”调查室特别调查班班长。
陈一峰
中共上海情报科南京情报站战略情报员。“文革”后去世。 掩护身份:伪“中联社”、伪“中央社”首席记者(采访部主任),汪
伪国民政府特工总部顾问。
李得森 中共上海情报科南京情报站站长。 掩护身份:有名望的中医师。
张 敏
中共党员,李得森的妻子和秘书。 1979 年去世。 掩护身份:家庭主妇。
汪敬远
中共上海情报科南京情报站战略情报员。 掩护身份:汪伪“国民政府”主席汪精卫的随从秘书。1992 年去世。
张明达
中共南京情报站负责人与上海情报科负责人的联络员之间的联络员。
1995 年 9 月去世。 掩护身份:伪“中联社”、伪“中央社”向宁、沪沿线各支社之间的电
讯稿和重要信件的传递—联络员。
序
《太平洋战争的警号》是一部根据历史事实写成的纪实作品。当时这一 重要“警号”的发出,引起国共双方的重视,对预先揭露日寇发动太平洋战 争的阴谋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为党中央决策起了重要作用。
他们是一批以日籍中共党员中西功和中共党员程和生为代表的国际反法 西斯斗争的无名英雄。他们不顾个人安危,不怕流血牺牲,以世界人民的利 益为重,听从党的召唤,深入儿潭虎穴,进行了极其艰苦危难的斗争。他们 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革命精神,堪称楷模。
时逢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和中国抗日战争胜利 50 周年,为纪念前人,启迪 后辈,不忘历史,愿为之序。
罗青长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二日
太平洋战争的警告
引 子
1983 年春 3 月,一股西移的太平洋暖流,到达中国东海岸后盘桓不前了。 它给江、浙、宁、沪、杭一带送来了好天气。 上海满街是人。大家出门享受春光。 上海人喜欢快节奏,说话嘴快,作事手快,连逛街也是脚步匆匆。于是
满街人流,形同春潮。 上海人似乎不太看重节气变换,而是根据冷暖增减服装。这几天,有的
姑娘已经穿裙子了。在四川路汉口路一处房建工地的六层楼脚手架上进行室 外装饰的几个青年,竟然光起膀子干活。
在这工地东北向的马路边,有四位年过花甲的老人——三位男士和一位 女士——缓步而行。他们边行走边交谈,时而停步伫立、四向张望,互相示 意地伸手指划着什么。他们还穿着呢子大衣,戴着帽子,个个庄重肃穆,泪 水盈眶。他们的异常神态和街上行人的欢快情绪很不协调。
那位女士名叫中西方子,日本人。42 年前,她 20 岁时,曾随丈夫来上 海居住过。和她同来的,还有她丈夫的妹妹中西惠子。她记得,他们住的那 地方叫留青小筑 28 号。中西方子的丈夫叫中西功,当时在日本“南满铁道重 工业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调查室任职。在那个调查室里,中西功是首屈一 指的权威,他还是东京派驻上海的“中国抗战力量调查委员会”的实际掌权 者。中西功在上海办事处调查室名下成立了个“特别调查班”,专门搜集中 国重庆方面、延安方面以及上海租界内上层人物活动的情报。这个“特别调 查班”花高价派员潜入非占领区,进行实地调查。他们搜集到的各种材料和 情报,都要上报给中西功。“满铁”上海调查室,专门负责对中国华中、华 南及内地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的综合调查。他们把调查所得的材料 加以研究,得出结论,用来制定日本在上述占领区的各种政策。那个简称“满 铁”的株式会社,表面上是个股份有限公司式的财团法人。其实,除了经营 满洲铁路和重工业而外,它还是个庞大的情报研究机构。它把研究所得的决 策性意见,上报给日本最高当局。所以,凡是知它底细的人,都把它叫做“国 策会社(公司)”。它是日本帝国最高统帅部的最大智囊库,是参与侵华战 争的间谍机关。普通人不知其底里,被它的名称蒙蔽着,还当它是个纯企业 机构呢。
1938 年,中西功从大连“满铁”总社调到上海办事处不久,便被日本“中
支派遣军司令部”特务部借去,参与操纵汉奸政权和策划汪精卫派投日的阴 谋活动。因为他办事能力特别强,“满铁”又把他要了回去,安在上海办事 处调查室里,专管调查研究,独挡一面。
事过 42 年,他的妻子现在又回到上海来了。 和中西方子在一起的三位男士中,身材较矮的老人叫汪敬远。42 年前,
他是汪精卫汉奸政府的“特任官”;精通日语,汪精卫的老婆陈壁君特别宠 信他。那位瘦弱的小老头叫倪之骥,日语也很好;42 年前,是“特别调查班” 里的骨干人物。最后那位瘦高的老人叫钱志行。42 年前,与“日本华北派遣 军司令部”关系密切的日本人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为了安排他的活动, 不知费了多少脑筋。
他们这几个人,此时此刻聚在一起,来到这四川路汉口路上干什么呢? 追本朔源,事情还得从 42 年前的 1941 年说起。
第一章 神秘的东京来电
1941 年,是世界战争风云急剧变幻的一年,也是人类历史上正义与邪 恶、文明与野蛮殊死搏斗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年。德、意、日三个法西斯“轴 心国”东西呼应,互相配合,气焰嚣张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希特勒的纳粹 军队在遮夭蔽日的飞机群狂轰滥炸之后,接着是大炮,大炮之后是坦克,坦 克之后紧跟着步兵,没多少日子便横扫了欧洲大陆。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闪电战入侵苏联,兵分三路,直指莫斯科。
消息传到那个自称是“日出之国”的首都东京时,军国主义的头目们欣 喜若狂,他们认为时机已到,立即调兵遣将,加速实施南进国策,准备向美、 英、荷兰不宣而战。
他们作梦也没料到,在这年的 10 月中旬,正当东京街头的扩音器反复播 放《军舰进行曲》等军乐曲、狂热的好战分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嚣招摇过市 的时候,突然爆出了一条震惊全球的所谓“共产国际谍报团案”的大新闻。 这个事件的主角是苏联战略情报员理查德·佐尔格。他的公开身份是德国驻 日本大使馆的新闻专员、大使奥特的密友和亲信。另一位主角是日本革命志 士尾崎秀实,他的公开身份是首相近卫文麿的秘书及其智囊团的主要成员。 单凭他们的地位和身份,人们就不难想象他们可以收集到多么不容置疑的绝 密情报——纳粹进攻苏联的准确日期,以及日本决定的国策不是北进而是南 进的战略方案等等。这就使受东西夹击威胁的反法西斯主力苏联的统帅部得 以从容地迎战,并从东线抽调大批兵力增援西线,拒敌于莫斯科城下,为改 变世界战争局势的进程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佐案”的爆发,使当时日本帝国统治集团内部惊恐万状,一片混乱。
以东条英机为代表的日本法西斯军阀集团借机逼迫近卫内阁倒台,把近卫文 麿强行送进了贵族医院,由东条英机亲自组成一个更加露骨的战争内阁。
佐尔格和尾崎秀实虽然被东条下令绞死了,但他们的功劳却永载史册,
被誉为反法西斯英雄当之无愧,西方也一致公认他们是“二次世界大战中最 大、最成功的间谍”。
不少记载二战资料的史书在谈到这位苏联英雄佐尔格的事迹时,都认
为:“佐尔格是在他认为在日本已经没有值得刺探的情报正准备回国的时候 被捕的。”
这说法有其准确的一面,那是指佐尔格取得的情报已经完成了捍卫苏维
埃社会主义祖国的历史使命而言的。 但是,从太平洋战争的实施方案而言,这说法也有其颇不准确的一面。
当时,战争实施方案还在日本帝国最高决策层之间运筹之中。佐尔格被捕时, 他还没完全掌握日本南进战略行动的确切情报,以及 50 天后爆发的偷袭珍珠 港的绝密阴谋,因为这个绝密阴谋仅只掌握在天皇和极少数几个重臣手中。 这个绝密阴谋被好战的军国主义分子视为大东亚圣战胜败在此一举的关 键,视为日本帝国的天机。天机当然是“万万不能泄露”的。一旦泄露,帝
国必遭灭顶之灾。 日本人把间谍活动叫“谋略”。这倒有点实在,间谍和反间谍活动都要
用“谋”。负责审讯佐尔格的高桥兴助发现,佐尔格为首的“兰瑞”小组有 苏联人、日本人、美国人、波兰人、朝鲜人、南斯拉夫人、德国人、法国人、 英国人,就是没有中国人。“奇怪!”
对此,高桥百思不解。 对中国蒋介石的“蓝衣社”,他是有所了解的,知道他们弄不出佐尔格
式的“谋略”来。但是中共呢? “他们会不会派出他们的佐尔格式人物在日本或其他什么地方弄‘谋
略’”? 高桥心中没有底,想着想着便害怕起来。他后悔以前对中共太轻视,对
他们知之太少“按常理说,作为警视厅特高课司法警察官,他应该具备这方 面的常识。但是无论开战前和开战后,警视厅都没有对中共的这方面下过功 夫,只对日本共产党施行过几次严厉镇压;并且,长期以来便有一种空气笼 罩在警视厅各课室,好像淮若涉问中共,不被嘲为幼稚,便被斥为“恐共病”。 真荒唐。
高桥为此向佐尔格提问,为使提问合乎逻辑,还补充说:“你不是在上 海住过几年吗?上海是有名的中共的巢穴。”
佐尔格说:“你不能把所有与我接触过的人,包括你们已经逮捕的一些 人,都说成是我的同志。你要打消你的怪念头,你以为我的情报是别人提供 的吗?不,我的情报来自德国驻日本大使馆,都是在外交活动中你们无意间 透露出来的。”
高桥不愿再听下去了。他很明白,佐尔格是在承揽他人的罪责。这种手
段,在被他审讯过的共产党员中,差不多都使用过。他决定隐蔽地不惊动任 何方面和人物,把手伸向中国占领区。
高桥首先把手伸向上海。
“佐案”中有个尾崎秀实,他和佐尔格都于 30 年代初到过上海,而且一 住好几年,又都是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在上海他们有许多朋友,他们的朋 友们都是些什么人?暗中有没有“谋略”活动?
就在当天夜里,有一份电报从日本东京发到了中国上海。收报人是住在
虹口施高塔路留青小筑 28 号的中西功。 中西功并不每天都到“满铁”他那个“办事处调查室”去上班。研究工
作需要安静的环境,留青小筑 28 号就很安静。有什么重要情报,“特别调查
班”班长程和生会随时来报告。他到办公室去,多是为了翻阅东京最高统帅 部寄来的各种密件和“满铁”的内部通讯以及各种重要报刊,以备研究工作 参考。
在“满铁”的诸多要员中,他的这种地位性的待遇也是少有的。道理很
简单,他被“满铁”和“中支派遣军司令部”所倚重。 中西功之所以被倚重,不是无缘无故的,略看一下“满铁”总社有关他
的历史档案就知道了:
1929 年,18 岁,就读上海“东亚同文书院”;
1933 年,在东京《日本劳动年鉴》任助理编辑,在《国际评论》、《东 亚》杂志发表论文;
1934 年,到大连“满铁”总社调查部任职;
1937 年,在《中国问题研究所所报》发表《冀东农村实况调查资料概况》 一文,引起帝国军方的重视;
1938 年,担任《满铁调查月报》和《华北总览》两刊物的编辑,发表《华 北农业特征》、《河北省农业经济实况》等文章多篇;
同年 5 月,调往“满铁”上海办事处调查室,立即被“中支派遣军特务
部”调去从事重要的谋略活动,按照军方委托的需要,写出《孙文主义的基 本问题》一书,作为帝国提交汪精卫重建国民党的理论指南。并把它当作课 本,由他在“维新学院”亲自向学生讲授。
中西功的中国话很流利,在“维新学院”讲课时,学生们听不出他是日 本人。
结论:中西功是个忠于大日本帝国的中国问题专家、中国通。 日本警视厅逮捕佐尔格和尾崎秀实的事,由于“事涉赤色”,有失警视
厅的威严,一段时间内只在有关的少数人间严守秘密,不见诸文字、报刊。 中西功不知其事,近卫内阁倒台的消息从电台广播出来,他才吃了一惊,急 于想了解其中内幕。国内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尾崎无论如何也该告诉一声才 是;是否因为近卫倒台要移交国事,手续繁忙,没有时间?抑或近卫“患急 性重病”住进医院,他也跟到医院里去了?几天来,他到“满铁”去上班的 第一要事便是急着翻阅新到的各种“密件”和“绝密件”、“机要件”等等 参考资料。回到家,便在书房里守着收音机听日本电台的广播。总想看到或 听到点对于他可用的重要内部消息,或者可以说与他有关的消息,或者也可 以说与尾崎秀实有关的消息。他们是好朋友啊,但是十几天来,一无所获。 他很着急,为尾崎担心,总仿佛看见有一团凶险的乌云紧紧压在尾崎头
顶的上空,尾崎走到哪里,乌云便跟随到哪里。
他认识尾崎秀实,是在 1933 年春天。当时,他正在“东亚经济调查局” 特别阅览室里埋头研究“中国满洲问题”。一天,“东亚同文书院”的同学 水野成引来个仪表不凡的男子,介绍他们见了面,说这就是他幕名的尾崎秀 实。
尾崎举止温文尔雅,谈吐不俗,有一种吸引人的内在感染力。他们很快
成了朋友,中西功来到上海后,每次到东京出差,都要去见他。尾崎每次出 差到上海,也必定约见中西功。每次相见,两人都要作对时局分析的长谈。 谈日本的政治和军事形势,谈中日战争的现状及未来,谈近卫在内阁的处境, 谈东条和近卫的矛盾,谈陆海两军对“南进”“北进”的争执,谈苏德战争, 谈希特勒对日本施加压力,谈松冈外相访欧归途中与斯大林签订了“日苏中 立条约”在日本政界引起的迷惑,谈日美外交谈判的困难??总之,他们有 谈不完的话。因为战争形势变化快,政治内幕更复杂。
东条登台,发表了广播演说,中心重点是“新内阁将继续坚持关于处理
中国事变和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既定国策”。 这说明,日本“南进”将加速。那么对美、英、荷兰的战争很难避免了,
这是很明显的事。中西功自认没有必要对此再多费脑筋了。 他关心的是尾崎秀实。 正当他心烦意乱地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的时候,他的妹妹惠子倒背双手轻
步走进来,站定后,笑眯眯地看他。 “什么事?”他烦恼地问。
惠子举起右手,手里捏封电报,向他摇晃一下,又背回手去。她今年 16 岁,正是青少年发育时期,也具有这个时期的某些特征,譬如为一点微不足 道的小事或一句有趣的话而哈哈大笑,爱显示自己的聪明,搞点小恶作剧等 等。
“电报?哪来的?” “东京。”“东京?快给我。”
“难道不道谢一声吗?” “噢,谢谢,谢谢。” “道谢是用这样冰冷的口气吗?” “好了好了,给我吧,谢谢啦。”
“难道不应该陪我们出去走走,或者用点实际行动向我们表示谢意 吗?”
“好吧,依你说,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是吗?很简单,现在去向嫂嫂道声歉。” “我并没有伤害她。道歉什么?快给我吧。” “不,这几天,你进出家门,连声招呼都不跟她打,难道她得罪你了呀?” “好了好了,我最近很忙,有不周到的地方请你们多多原谅,我会给她
道歉的,快给我吧,求求你了。”中西功无可奈何地说。 “说话算话,否则下次绝对不给你。” “算话算话。”中西功深深鞠躬,惠子这才把电报交给他。他急忙拆开
电报封套,抽出电文看,三个字赫然跃入眼帘:
——“向西去” 发报人姓名:
——“白川次郎”
他握着电文纸发呆了。 “怎么了?”惠子见状不解地轻声问。
“没有什么,”他掩饰地应付:“是公务方面的事,很难办,你让我冷
静地想一想。” 惠子出门去后,书房里又只他一个人了。他紧蹙着眉头思索这“向西去”
三个字的实际所指,他心里明白,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到此,我们得把中西功另一方面的情况,再作简要介绍: 在中共高层特殊部门,有关他的档案记载着的是:
“中西功,1931 年 4 月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8 年 5 月转为中共
正式党员。” 他看着电报不由地轻声自问:出了什么意外?这发报人是谁?
从电报口气看,发报人很着急,竟如此不容犹豫。像是大喊一声的警报。
他自然地想到了尾崎秀实。是他发现了于我不利的情况,给我发的报? 他强制自己冷静,但是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他深思:我若就此“向西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到了“西边”以后,
能作些什么?当然,不怕从头作起,但是,不管怎么说,不及在上海方便, 特别在上海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和拿到各种别处根本接触不到的重要情报。
应该找人商量一下,事情来得这么急。 在上海,能够立刻找来商量的,只有一个人——“特别调查班”班长程
和生,只有他,看到这“向西去”三个字,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程和生,广东人,中等身材,方额长脸,机智的眼睛透露着诚实和热情。
眉字宽阔,常戴一付金丝边眼镜。他不多说话,但是做事严肃认真。少年时 跟随哥哥到青岛读书。“七七事变”后,参加青岛郊区学生抗日游击队。不 久转到上海,参加江南抗日游击队。1939 年秋天,调来上海情报系统工作, 担任上海情报科负责人老吴同中西功之间的联络员,1941 年夏天,“满铁” 上海办事处受“中支派遣军司令部”委托,调查重庆抗战力量。中西功根据
办事处的命令,接手承办此项调查,公开“雇用”了程和生和倪之骥两人当 助手,在虹口西华德路的大利庄公寓内办公。今年 6 月,日本军宪兵部队接 管了公共租界黄浦滩路的交通银行。经中西功活动,得到宪兵队许可,他们 迁到了交通银行二楼办公,发展了几个人,成立了“特别调查班”,由程和 生当班长。然后又安排了程维达等几个共产党员共十多人进了这个“调查 班”。
和中西功联络之初,程和生对于一个日本人帮助中国抗日,总觉得有点 不可思议。所以,只按照纪律,准时准地和中西功见面,接到情报就走,一 句话也没有。后来被“雇用”组织“特别调查班”,和中西功公开接触了, 当然不能当扎嘴葫芦。要听中西功布置对“蓝衣社”的调查,要和中西功研 究在“特别调查班”里安插党员,要帮助中西功对汪精卫汉奸的“调查统计 部”的活动进行分析研究。时间长了,他发现,中西功完全像个中国人一样 地在为抗日熬费心血,便对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尊敬。只是有一个无法 填补的缺陷,就是不能公开地喊他“中西同志”,即使背后两人在一起也不 行,只能称他“先生”。此时他才感觉到“同志”一词的深刻含意,在根据 地,男女老少一律互相称同志,不觉得有多大份量,现在切切实实体会到了。 尊敬常是产生感情的基础和土壤。感情这东西,一旦产生了,便很难掩 藏。于是,他们的谈话便多起来。程和生很想了解一些有关日本的情况。他 对日本国,耳朵里早熟悉,在地图上也常见,还和日本兵交手打过仗,说来 不算陌生。可是,这个国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里的人们怎么生活的?日 本兵为什么这么凶残?既然入侵中国肯定要失败,天皇不想想后果吗?如此
等等问题,他都想向中西功请教个明白。
有一天,他们两人按规定在法国公园碰过头之后,趁天色尚早,便边散 步边闲聊起来。
“先生,日本字好学吗?”
“很好学,如果学会讲话,学字不难。” “日本话好学吗?”
“依我看,话这东西,不管哪国的,只要留心,多听、多说,都容易学。
中国话不是很难学吗?我也学会了。共产党员最好能学会儿国语言,我们要 搞世界革命。”
“唔,日本国什么样子?”
“什么什么样子?” “有山吗?”
“有”,中西功眼光闪动了一下,“有很多山,山上有很多树,一到春 天,满山遍野便开满了樱花,就像一望无际的海洋。我爱樱花,日本人民也 都爱樱花,因为它是和平幸福的象征。”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道:“只是它太娇嫩了,需要保护。每当山风拂响,美丽的樱花雨籁簌洒洒, 铺满山路,沦落成泥的时候,不由使人顿生物哀之情,由怜悯而产生悲壮之 美,它太可爱了!”中西功无限深情地边说边仰望辽阔的天空,那很远很远 的什么地方。
“是吗?”程和生用向往的目光望着中西功问。 中西功脸上堆出了笑意,半晌,轻声叹口气,说道:“等战争结束了,
我请你到我的家乡三重县去看一看,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话还没说完, 他的眼圈竟红了。程和生和他接触以来,尚未见过他如此动情,立刻后悔不
该向他提问这种话,触动他的乡思之情。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先生,我 是好奇,请不要介意。”
中西功却转笑道:“没什么,你不问,我也会给你说的。日本确实是个 山青水秀的国家。”
“那么,战争结束以后,我一定到你的家乡去看一看。” “我领你到处走走。” 话题便自然地转入对战争结束后的向往上了。中西功说:“战后,日本
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首先是政治斗争,各派都要争夺国家领导权,共产 党当然不会放弃斗争。但是日共被几次严重镇压后,力量太弱。因此,将来 的任务艰巨,现在还难以估量。然而,人民一定要自由、平等、幸福,工农 劳动大众一定要从被压迫被剥削的处境中解放出来,法西斯军国主义一定要 打倒,这是作为一个共产主义的政党和个人的历史责任,我们必须为之努 力。??噢!我说远了,刚才讲到那时领你去各处走走,恐怕暂时不能兑现 了。”
程和生笑道:“没关系,将来中日恢复和平,亲如一家,总会有一天, 我跟随你到日本去作客。”中西功沉恩了片刻,叹息一声说:“现在想象战 后,还为时过早。”
“还要打多久呢?”
“难预料,已经三年多了。” “顶多再打三年吧。”
中西功摇摇头:“恐怕还不会这么快,日本的军事实力还没受到根本性
的打击呢。” “依你看,还要打多久?”
中西功苦笑一下,“我也难说,要看国际上各种政治势力的变化。现在
德国进攻苏联了,英美取什么态度?还要看。重庆蒋介石很看重这点。汪精 卫是个政治尤物,东京目前只好利用他。总之,看各方面的发展吧。但是, 无论怎么发展,我们都要努力使日本法西斯集团彻底失败。”
两人沉默了一阵,中西功又深深叹口气说:“日本,给几个武夫毁掉了。”
那以后,他们俩便无所不谈,“满铁”收集到的情报、材料,开的研讨 会、写的和印的密件以及东京寄来的“绝密件”,常被中西功摘抄下来,由 程和生交给老吴。1940 年 1 月,高崇武、陶希圣带着《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 草案》跑到香港,引起了国际轰动。中西功和程和生却相视而笑。程说:“重 庆得到这个情报材料好像得到了个宝贝。”中西说:“他们能搞成这样的结 果,也算不容易了。”
他们之所以这样评论,自然有其因由。因为那份《要纲》在日本主子和 汉奸头目们密谋炮制完的第二天,中西功便把它的一个副本交给程和生转给 老吴上报领导了,那东西,对他们来说,已是旧闻。而当高崇武、陶希圣在 香港一公布,却轰动了全中国,轰动了全世界。“蓝衣社”由此趾高气扬。 程和生和中西功像一对手足弟兄。程和生凭着“特别通行证”,常到留
青小筑 28 号去看中西功。中西夫人把他当弟弟,惠子把他当哥哥。但是她们 却都像中西功那样,称他“先生”。她俩丝毫不知道他俩的真实关系,那层 深深的同志关系。
今天,中西功电话约程和生到留青小筑 28 号去一趟。程和生匆匆吃过午 饭,急急按时赶到,进门第一眼,便从中西功神色上看出有重要事情。于是
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噢,请坐。”中西功脸色阴沉地给他倒了茶。 “有什么事吗?” “你看这个。”中西功把那封电报交给了他。
程和生看罢电报,心中着实吃惊,不觉低声惊叫:“哟!”抬眼看了看 中西功。
两人四目相向,半晌谁也不说话。程和生明白,这“向西去”,是要中 西功到根据地或者延安去。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为此请你来商量啊!” “这事——怎么——这样突然???” “是啊,我想一定是日本国内出了事。” “什么事呢?”他张大双眼。
“还不知道,反正有人认为我需要离开这里,否则,也许,有危险。” 中西功慢吞吞地说。
“那当然,这是给你发的警报。定是你有暴露的危险,或者已经暴露了, 才给你发这报。在日本,有哪些人知道你的底细?”
“有几个,都是非常了解我的好朋友。”
“那么就是说,有人怕牵连到你。” “我也这样想。或者已经牵连到了。” “白川次郎是准?革命同志?还是亲戚朋友?”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中西功苦笑了:“和我来往的同志和朋友中间,没有叫白川次郎的。” “没有?”
“没有。”
“奇怪,是哪位同志的化名吧?” “肯定是,因为他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发电报,这种事谁都会这样做。不
过,这个名字,我用过。”
“你用过?”程和生奇怪起来。 “那是几年前我在《中国论坛》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叫《镇压日本左
翼运动的状况》。临时想出来的一个笔名。”
“噢?那么应该是个知道你有这个笔名的人。是谁呀?” “我想过,想不出来。”
“知道你用这笔名的人多吗?” “很少,只有几个最亲密的朋友。” “谁呀?” “说出来你也不知道,也没有必要。” “好吧,事不宜迟。你的意见怎么办?”
“我正是请你来参谋呀,我现在离开这里,向西去,会是怎样?” “什么怎样?”
“我是说这里的工作呀。” “自有我们留下的人来做嘛。” 中西功不响了。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程和生决然地说。 “当然,我相信你们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但是,我一走,日本警视厅必
定要追查你们。” “追查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日本人,你的事,我们知道什
么?”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满铁’的人都清楚,‘特别调查班,是我建 立起来的,是我‘雇用’你们进来的。我走了,宪兵首先要查抄你们,首先 要审问你。就算他们查不出你什么问题来,也不会允许你们继续存在,那样, 好好的一个班子可就被我们自己撤销了,你们再建立这么个据点,不是容易 的事,所以??我,不甘心。”
程和生恳切地说:“安全第一,你不必考虑这么多了。” 中西功又摇摇头:“不,现在,在我们上海情报科,没有人具备我这样
的优越地位和条件。没有人能替代我取得这么多的绝密情报。我能占据这么 个地位,是经过了不少努力和曲折的,太不容易了。”
“有人在,我们可以建立新据点。” 中西功默默地摇摇头,半晌,叹口气:“我说过了、谈何容易,我们要
想个万全之策。” 程和生忽然觉得中西功今天不像以前那样明智果断了,变得左顾右盼,
犹豫不决,以前他可不这样。以前中西功说话,总是稳健中透出明快。刚才,
看完电报时,他还曾想,中西功叫他来,是要他帮助下决心的,现在却要他 想个什么万全之策出来,眼下还有什么万全之策?他耐不住,正色道:
“我的万全之策就是你赶快走,立即走,马上走。”
“没有别的办法了?”中西功恳切地看着他。 “难道你下决心在这里等待被抓?” “当然不是,我是想,最好,我们既坚持着这个据点进行工作,又要不
出现受损失的局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程和生的口气像是个教师。可是中西功像没听 见,继续说:“我们多想想。”
程和生觉得这样地和他想下去,是白耽误时间。他看出来要说服中西功
立即“向西去”,是很困难的。在这种情况下,要推他走,唯一的办法,就 是采用组织手段了。于是便用无奈的语调说:“这样吧,我去问问老吴,看 他有什么办法。”
中西功张眼看了看他,也似无奈地点点头:
“也好。” “把电报给我拿去。”
“不要不要,这种东西,不要随便带在身上。”中西功一边擦火柴把电 报点燃,看着它在抖动的火苗里渐变成蜷曲的黑灰,一边说:“先告诉老吴, 通知大家提高警惕。我想敌人在没发现我们之前,我们是没有道理撤退的。 而且,我想即使他们发现了我们,在他们没有摸清楚我们的全部情况之前, 一般来说,也不会对我们采取什么行动,他们是希望把我们一网打尽的。何 况他们对我们上海的情报组织,到现在为止,可说是一无所知。”
“你说的道理是对,可是现在已经有人给你发警报了。还是问问老吴 吧。”程和生脸色沉重,一本正经地说。
第二章 中共上海情报科
老吴名叫吴纪光。是中共上海情报科的具体负责人。大家这样称呼他, 不是因为他年纪有多么大。而是因为他现处的地位和作用。地下情报工作的 环境,使同志间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种感情充溢于心头,而绝少有机会公 开表露,除非在绝对安全的场合。一般大家都不指名道姓地互相称呼,更不 能以亲热的语言调侃,或抚肩靠背地交流亲近。日久天长,大家都习惯了这 种工作形式。于是,提到吴纪光,也都只称“老吴”。同志之间谈到老吴时 只要岔开五指一晃,对方便心明了,这是因为“五”与“吴”谐音之故,恰 如老百姓岔开拇指食指暗示八路军一样。
吴纪光中等身材。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16 岁初中毕业便参加革命。开 始,他在华北做地下工作,聪明胆大,干得有声有色。领导决定培养他,调 去搞根据地边缘区开辟工作,他干得更加出色。新区本来没有扩军任务,他 却一下子拉出三十多人,亲自领着,参加了正规部队。他对工作有一种热情, 喜欢寻求新的刺激;又有开拓新局面的魄力,没有明显的成效便不安心。
他来到上海前,情报科的负责人是金鹏。老金手下有几位同志,直接联 系着日籍中共党员中西功、西里龙夫等。这些日本同志,都是江苏省委委员, 王学文在二三十年代接合期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1937 年,王学文被调往延 安从事对高级干部的理论教育工作。此前,抗战开始,第二次国共合作形成。 原在上海的中央特科,因客观情况变化发展成为情报科,其主要任务是对日 进行战略情报的侦察工作。金鹏主持上海情报科时期,对日本和国民党的军 事、政治、经济、社会诸方面,获取过许多重要的战略性情报,在组织和人 员方面也逐渐有了发展和扩充。老金作为领导人,很受下属同志们的敬仰。 现在,新从延安来的领导人,同志们都说他是位神通广大的实干家。接手了 情报科的领导工作以后,不显山,不露水,作风很稳健,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吴纪光心里暗暗高兴:自己碰上又一位高明领导了。但是,这位新领导到了 上海以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被接见。这和他希望的有点不同。
“你觉得怎么样?”新领导人问他。
吴纪光明白,这是询问他对在情报科工作的意见呢。 “有信心。”他明朗地笑答。 新领导人不经意似地瞟了他一眼。 “工作要大胆,可不能蛮干。” “知道。”吴纪光轻声答,满脸笑。
“日本现在的各种活动,都围绕着一个目的:逼、拉、招降蒋介石。蒋 介石在上海的军统有几百人,根据‘国共合作抗日’的政治纲领,我们得和 他们讲统一战线。我们的目的是阻止蒋介石动摇、投降,逼他抗日。”新领 导人很随便地这样说,但言简意赅,很有分量。同时毫不掩饰地用审视的眼 光快速地打量了吴纪光一下。
只这简单的几句话和眼神动作,吴纪光便对这位新领导人有了个鲜明的 感受。首先,这是位高层领导,对上海敌情熟悉。其次,看来上海情报科在 他眼里不过是个小战斗单位,由他管管而已。
“和蒋介石搞统一战线,就得和军统蓝衣社打交道。”新领导人又轻描 淡写似地接着说:“统一战线,不是和他们搞混合编组。而是我们去统他们, 还得随时提防他们咬我们。”说罢他又用眼角余光瞟了吴纪光一下。
这第二瞟,又给吴纪光一个强烈的感觉,这是在告诫他,工作中麻痹不 得。他明白地看到在这位新领导人的眼光里,藏有一丝对他信任程度未敢完 全确定下来的警惕。关于这一点,他的自尊心被刺痛了。因为从未见过有哪 位领导人用这种眼光看过他。他内心不由一颤。他知道,到上海来作这个工 作,必须绝对服从领导。这可以说是这位新领导人给他的第一个要求。
“好吧。”新领导人见他不声响,便向他伸出手,吴纪光也忙伸出手去。 两人的手紧握了一下。新领导人又郑重他说:“记住,这个环境很复杂。” 说完,皱了皱眉头,仿佛烦恼自己说了多余的罗嗦话。这表情使吴纪光得到 点安慰,因为它说明新领导人对他并不完全不信任,而且对他的水平还是有 所了解的。
握别之后,吴纪光按指示规定的那样,自动到咖啡馆的柜台前付了账款。 待新领导人走出门后,他才急急出门去,像个店伙计追随老板。出门后才径 自走自己的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把这次见面从头至尾回忆了一遍,把“老板”给他 的第一印象、感觉、信息和自己今后应该怎样在这里展开工作,方方面面仔 细地进行了琢磨。
结论是:这位领导人一方面胸襟阔大、视角高远,另方面又很精细。虽 然眼光神色都很随和,但却明显地隐藏着极为严厉的某种要求。
这种要求是什么呢?
想不出。 如果只从外形表面判断,可以说这位新领导人平常至极,没有任何特点。
个子不甚高,脸稍微有点胖,有几粒不大被人注意的浅麻子。但是他的神气
却可以作多种揣度,你可以认为他是个小买卖字号的掌柜的,也可以认为他 是个大买卖跑街的,甚至可以认为他是个吃白相的。同时,你也可以认为他 是某个股票市场的阔佬,某个行帮的大辈,某个财团的代理人,甚至某个政 治集团的决策人。总之,他给吴纪光的总感觉是:此公可展视的幅度很大, 绝不是等闲之辈的一般领导,作风也许很泼辣、雷厉风行。他就喜欢这种领 导人,在这种人领导下工作,必须尽可能迅速、准确地领会其指示意图。否 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信自己不至于出现什么令人不满的愚蠢行动。
时过不几天,吴纪光便把这位新领导人的大致底细搞清楚了。正如他所 分析的那样,这位新领导人来自延安最高机关,他的活动.范围很大。不仅要 领导上海情报科和地下党组织、外围团体和个人,还要领导在香港的有关组 织。并且,在那里他还要和许多抗日、反蒋人士联络。他还要不定期地到延 安去。至于旅途上的安危,在他纯属细未微事。他可以坐豪华的一等船舱, 坐飞机,坐火车软卧,在上海可以坐某些名人的私人小汽车。他来无影去无 踪,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突然出现和离去。什么场面他都能应付,因为凡他出 现的所有场面,都有人为他暗中预先作了安排和安全部署。
他在上海的活动,连自称是汪伪特务总管和汪蒋密线之一的周佛海也一 无所知。
潜伏在上海的“蓝衣社”们,只能凭感觉知道共产党的存在,却连影子 也看不见,更看不到他。
无疑,这是一位身负重任,十分隐蔽的“大亨”人物,所以很少有人知 道他的真名实姓。大家背后只是用赞美的口吻呢称他为“小开”,作为代号。
这些都是吴纪光从周围同志和情报科当时的负责人金鹏同志的接触中听 来的。金鹏的夫人也是情报科的成员,她以一位名人的秘书为掩护进行工作。 他们夫妇二人,一方面掩护的身份适当,同时由于长期的地下工作磨炼,经 验丰富,工作作风稳健,所以虽然作了大量重要情报工作,却不为一般同志 所详知。
金鹏在向吴纪光谈到“小开”时,像个严肃的孔门贤人。他不像其他同 志那样对“小开”褒词溢美,而只是冷静地予以介绍。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吴纪光凭他善于开辟新局面的特长,观察到上海情 报科内部同志间的气氛不甚和谐。好像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工作焦的、紧张。 虽然没出现公开的意见抵悟,却都有一种不快和不安的情绪流露。
在第二次会见“小开”时,他作为一种观感反映出来,问“小开”:“这 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个环境很复杂。”“小开”思索了一阵,向他点 了一下头:
“看来介绍人对你的评价不错,你很敏锐,你暂时不要过问这些事。” 极平静的廖廖数语,使吴纪光心下暗吃一惊。原来“这个环境复杂”,
不仅指与敌伪顽的斗争,也包括自己内部,这是他未曾想过的。 从此,他恪守“小开”的嘱咐,不过问同志间的事。 又过了半个月,金鹏约他见面,开门见山地对他说:“有几条线你还不
知道,我都交给你。”
“交给我?” “这是领导决定的,这摊子交给你了。” “你呢?”
“上延安。”
“有新岗位?” “去学习。” “是去学理论?” “不知道。”
吴纪光接受了金鹏的交代,心下却莫名其妙。暗想:怎么不交代给老同
志中的随便哪一位而交代给我呢?我到这里的时间比任何人都短。细看金鹏 的神态,一如既往的冷静严肃,不苟言笑。
不待金鹏交代完毕,他已经明白,交他接工作,是组织决定的,而且意
识到这决定与“小开”有直接关系。 他要求会见“小开”。 联络人告诉他,“小开”三天前已经离开上海了。
在回住地的路上,那熙攘的人群没有影响他的思路。他心里喃喃自语: “要在这个复杂的环境里整顿出个新局面来,也是一种开拓。”
怎么整顿呢? 这里既不是根据地,也不是军事前方。 这里是特殊环境中的特殊工作。
按性格说,他喜欢搞军事。明枪明刀,痛快。而此时此地却全是隐蔽。 不能开大会喊口号,不能敲锣打鼓戴红花庆功。他来以前,曾想,搞情报就 是对敌人情况的侦察。但是这个上海情报科却蛮不是那么回事,原来这里是 搞敌人战略情报的,不是了解点敌人的皮毛外表就算侦察了。这里的任务是
获取敌军的战略计划,探知敌方首脑机关的战略决策,像牵牛先抓逼绳那样, 先去抓敌人决策集团的核心绝密。只要掌握了敌人的战略计划,我们也就取 得了对敌斗争的主动地位。
这个上海情报科,多年来,在革命斗争中,多次作出重大贡献,不参与 其事的人是绝不知道的。他吴纪光在到此之前就未曾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对敌 斗争单位。
“干吧,只要坚决执行指示,认真领会‘小开’的意图,就能为革命作 出贡献。”他鼓励自己。
整个情报科人数不多,走群众路线不难,个别谈话比开大会更容易深入 工作,成效面对面地就呈现出来了。
他展开了活动,依次和科里每个成员谈话。 第一个是在“满铁”办事处调查室的日本同志中西功。 中西功给他的印象不甚好。这个中西功,对吴纪光的热情和诚恳,几乎
没有作出必要的反映,只是默默地听吴纪光谈。吴纪光和他谈了半天团结和 纪律在秘密工作中的重要性,他都没表情。轮到他谈时,竟出吴纪光意外地 谈了一通对时局形势的认识,特别强调他对德日两国潜在矛盾的分析。依他 看来,希特勒希望日本北进攻击苏联,不过是给他起壮声势的策应作用,是 对日本的一种利用而已。而日本怎愿被利用呢?并且陆海两军的矛盾,恰恰 集中表现在这个“南进”还是“北进”的问题上,大本营举棋不定,这就造 成希特勒对日本的不满。在这点上,他们实际上已经貌合神离。然后又谈了 一通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以来国力消耗的情况,特别强调战略物资储备量几年 来没有增长,难以靠临时掠夺支应日渐铺开的战线供应。在政治方面,对蒋 介石的诱降活动,收效甚微。目前只得把汪精卫、周佛海、陈公博、梁鸿志 等等,尽力往一起撮合,企图组成个对蒋施加压力的工具,等等。他说得不 紧不慢,像是只和吴纪光交流敌情。在整个谈话中,他显然忽略了一点:战 争胜负决定在人,而不在物。若依他所重视的这些内容推论,战争胜负的决 定因素好像是双方物资的比较。由于是第一次见面,吴纪光没有在这个论点 上和他展开讨论。
最后,分别时,中西功给了他一包大炮台香烟。说是他的党费,态度很
是郑重。 拿回家打开一看,原来香烟包里装的是三张大额军票。真有意思。
第二个约见对象是在南京“中华通讯社”任顾问的“同盟社”南京支社
首席记者日本同志西里龙夫。一眼看去就知道这是位老革命,态度很谨慎。 中国话讲得不甚通顺,有点吃力。对吴纪光的谈话,唯唯而已,比中西功显 得温和。关于情报科内部的情况,一概不谈。他关心的是在北平开展工作的 尾崎庄太郎,打不开局面,派去个钱志行,到现在还没安排好一个适当的掩 护职业。他提出意见:“希望新领导给以实际指示,从速加以解决。”
第三个约见的是“秀才”陈一峰。这个“秀才”已和吴纪光相见几次了, 对吴纪光担任领导,一付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他还主动提出,在汪精卫公馆 里的汪敬远,出行不便,吴纪光不必特地见他。由他给他打个招呼就行了。 整个谈话,在陈一峰那“稀里马哈”的冷热不定中草草结束,使吴纪光产生 了一种空落感。
第四个约见的是李得森,这条山东大汉,不容他多说,瞪起眼叫道:“有 什么说的?叫你领导你就领导呗,我是绝对服从,你放心。”
至此,吴纪光心下清楚了:不客气地说,这是个乱摊子,每个人的能量 都很大,却未能发挥,必须采取根本性措施加以调整。
他经过深思熟虑,果断行动,根据每个人的特长,从组织上做了调配。 上海是大本营。派出李得森、张敏到南京和陈一峰组成个情报站,使每个人 都得以发挥能力。经过调动,一个月后,大家各就各位,工作进入正常运行。
在人力使用上,他心里又有一个军事建制。 他把上海的中西功当“第一军”,把南京的西里龙夫当“第二军”。隐
蔽在南京“中华联合通讯社”的采访部主任陈一峰,是“第三军”。隐蔽在 汪精卫公馆里的汪敬远,是“独立旅”。活动在上海、南京、无锡的倪之骥、 邱麟祥、程维德、郑百千等等,是游击队。李得森的南京情报站,只是个承 上启下的交通联络机构。还有北平的尾崎庄大郎、钱志行,山西的白井行幸 等,是驻华北的“野战军”。
他确实掌握着一个情报大兵团。 一年多来,这个大兵团,发挥了作用,他们随时掌握着日本南北两方的
军事机密,或可直说掌握着华中、华北两大沦陷区日本占领军的重大行动计 划。至于汪伪军的活动,汪精卫和西尾寿造、坂垣征四郎之间的秘密谈判, 汪伪内部的宗派内江,汪派同王克敏、梁鸿志之间的明争暗斗,蒋介石“蓝 衣社”在上海的活动,影佐祯昭通过“梅机关”摆弄汪伪这具败类木偶的一 举一动,等等等等,更是一清二楚。华北八路军“反扫荡”,华中新四军“反 清乡”,在哪摆战场,是军事首长的事,仗怎么打,由指挥员决定。上海情 报科,可以向上级提供这些方面的情报,但打仗不是他的任务,更不用直接 提供这方面的意见。
一年多来,“小开”没有拒绝过他的约见。每次对他的汇报都点头赞许,
然后轻声说:“就这样干吧。” 领导这样放手,当然是出自信任,而信任是出自领导对自己的能力的了
解和表现的观察分析。
但是怎么说呢?他心里始终有一丝不安,这不安来自“小开”第一次见 他时那眼角余光的一瞟。他至今没有忘记。那一瞟说明什么呢?他不知道。 是不是就是他所意识到的对他那某种要求?那么到底是一种什么要求呢?
不管怎么说吧,他决心无条件地服从领导,这不会错。
前天,上级突然来了个通知,说延安要上海情报科把日军即将南进,发 动战争的行动日期,核实准确,及早报告。
这可是个大题目,他一听,脑袋就胀了。
日本要“南进”的国策,他是知道的。 “南进”矛头是指向英、美、荷兰及泰国、马来亚、新加坡、越南、缅
甸,这他也知道。 可是,核实发动战争的日期谈何容易! 他挠头,一筹莫展。
这是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各国都需要的重要大情报,非同一般。 他意识到,把这样一个重大任务交给上海情报科,就是说,中央要上海
情报科担负国际情报的重任了。任务完成得好,加速法西斯阵营的灭亡,减 少全世界人民的灾难,这又是何等光荣!
但是,怎么去完成呢? 他还是挠头,一筹莫展。
挠来挠去,他想到了“第一军”。中西功有办法从“满铁”的密件里取 得情报,有可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是,延安要的是准确日期,不是只提供些 情况资料就行的。
正在为难时,程和生来了。 “什么事?”他问。 “中西功收到东京一份电报。” “电报?什么电报?” “叫他向西去。”
“叫他向西去?”吴纪光一下愣住了,他明白叫中西功向西去意味着什 么。近卫倒台,他已经想到中西功有受牵连的可能。现在果然,他收到了警 报。
“你看到电报了?” “看到了。” “谁发的?”
“大概是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用的是中西功的一个笔名。” “笔名,什么笔名?”
“叫白川次郎。” “那就是??发报人是日本革命同志?” “他也说不清。” “噢,他怎么说的?要向西去?”
“他考虑的很多,说怕他走了以后,敌人要追查我们,结果可能造成我
们在上海站不住脚的局面。” “噢。”
“不过从我们组织上来说,应该赶紧打发他走,送他到延安去。至少到
苏南或者苏北根据地,离开上海!对不对?” 老吴沉默了。
“一个日本同志,我们要对他负责任。”程和生又补充说。
“是啊!他是个好同志,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吴纪光心里掀起浪头,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么办?这等大事,不是他作得了主的。他 沉吟了一阵,告诉程和生:“等我请示了再说。”
“要快。”程和生要求。
“就去。”他答复。 程和生一走,他立刻去见“小开”。把事情作了汇报。“小开”听罢,
沉思一阵,轻声问:“你见过那个电报了?” “没有。是程和生汇报的,” “叫他向西去?”
“是。” “发报人叫什么?” “白川次郎。”
“小开”沉思一阵,轻声说:“这种时刻,这种事,你得动脑子。”停 顿一阵,又深沉地说:“现在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形势,非常严竣,了解 和掌握日军的战略动向,是我们的第一重要任务,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越了中 国抗日的范围。因此延安一直要求我们用一切力量注视日军南进还是北进的 方向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德国进攻苏联以后,我们中央是从世界形势的发
展考虑我们中国抗战可能出现的困难的。在延安毛主席和我谈过,他对日本 南进还是北进非常关心,非常焦虑。说如果日本北进的话,我们将面临非常 艰难的局面。因为英美有可能和日本妥协。他还说,果真出现那种局面的活, 共产主义大本营和全世界、全人类都要经受一段黑暗时期。你看,形势多么 严重?现在,日本南进已经明确。中央又要我们进一步搞清他们发动战争的 日期,这是为全世界反法西斯战线提供更进一步的明白的战略情报。你想想,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纪光随声问。 “是叫他离开阵地向西去?还是要他继续坚持?” 吴纪光一下回答不出,他知道,这是关键问题的关键时刻。他不敢多嘴。 “得慎重考虑。”“小开”点了下头:“容我想想。” 第二天,他按时会见“小开”。 “小开”说:“我考虑决定,不能叫他向西去。恰恰相反,不仅要他继
续坚持岗位,还要请他向东去。” “向东去?”吴纪光懵然地问:“去干什么?” “完成延安交来的任务。” “这?!”吴纪光目瞪口呆了。半天,才低声说:“那是很危险的,万
一?!”
“万一被捕?” “是啊!有这种危险。”吴纪光用诚挚的眼光向“小开”解释。 “那就有这种危险吧。”“小开”极平静地说:“他经验丰富,现在,
只有他能取得这份情报。”
“可是——” “不用可是,他有胆有识,善于在复杂的斗争环境里完成任务。你对他
的认识恐怕还不够,他是个坚强的反法西斯战士。”
吴纪光心里抱委屈。如果说他对中西功认识还不够,未免冤枉。他和中 西功联系,已经一年多了。一年多来,他渐渐熟悉了这位日本同志,从第一 次见到他所得的“不甚好”的印象里,快速地超脱出来,他为什么把中西功 当“第一军”?就是出于对他各方面的信任。相信他的能力,更相信他对反 法西斯斗争的坚定和忠诚。然而——他对“小开”低声说:“可他是个日本 人。”
“不,不能从这个角度考虑,首先要从完成任务的角度考虑,要他在完
成任务的过程中,注意保护自己吧。我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更相信他会接受 这个任务。要不要我跟他面谈?”“小开”用冰冷的眼光问他。
“不要不要。”吴纪光急忙答。 “那好,叫他马上行动。”“小开”好像看穿他的回答缺乏决心。然后
轻舒口气说:“他去了,无非是两种可能,回来,或者不回来。回来,要完 成任务再回来。不回来,必有他不回来的原因。”
吴纪光此时感觉到“小开”不仅斗争坚决,而且思路敏捷,跳跃跨度大。 相比之下,自愧不如。
但是,怎样才能完美地把这任务交给中西功呢?联络员程和生那一关就 有阻力。
果然。当他把“小开”的决定传达给程和生时,程和生两眼愁苦地眨个 不停。
“在这种形势下叫他去东京?”程和生问。 “不派他派谁呢?”
程和生像突然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似的全身打个颤,说:“你这不是把 他往敌人手心里送吗?”
吴纪光望着他那一付憨厚而又天真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从程和 生脸上,看到了在这年轻人的心里蕴藏着对中西功深厚的革命友谊!但是?? “听我说,阿程,”他轻轻地拍着程和生的庸膀用委婉的口吻说:“这 是一种策略,也是将计就计。即使敌人的眼光已经注视上海,盯上了他,何 不来个出敌不意,反其道而行之呢?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就像《西游记》里 的孙猴子钻到牛魔王的肚子里那样,也许更安全。他在东京,可以找到那个 朋友白川次郎,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可以根据情况,采取对策,我们 不能收到一个不明来历的电报便糊里糊涂地叫他拔腿就跑。这是个常识问 题。而且,我们还可以根据他得到的情况,确定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方针。到
时候,哪里该切断,哪里该撤退,再作决定也不迟。” 程和生不吭声了,老吴是领导,又有斗争经验,并且也知道他已经请示
过上级了,上级的决定当然应该是对的。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这样决定了?”
“决定了。”
“如果,如果中西持反对意见呢?”程和生的问话是有目的的,他寄希 望于中西拒绝冒这样大的危险。
“当然,我们得尊重他的意见。不过,你得一字不改地把决定传达给他,
快去吧。” 程和生悻悻地走了。看得出,他嘴上不说,心里仍很不服气。其实,吴
纪光又何尝不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大的冒险性呢!但是他更知道,整个情
报科不是无时无刻都处在危险之中吗?在危险中再冒险一下,应该说也是正 常的。
此时,我们的这位大兵团司令的内心真有点大将的气概了。
程和生去请示老吴以后,中西功没法使自己镇静下来。程和生同他谈话 的表情,他看在眼里,想在心里。这位小弟弟的心情,他完全明白,也十分 感激。程和生为他的安危担心,极力主张他“向西去”,用意很清楚,是为 了保护他。他之所谓去请示老吴,十之八九也是去讨柄尚方宝剑,一旦领导 决定了,他便只好执行,没有话说,“向西去”。至于方子和惠子,他相信 组织也会作出妥善安排,不用担心,说不定会把她们送到西边去和他会面, 那是不难办到的。
可是,那么一来,程和生、倪之骥、程维德这些在“特别调查班”里的 同志们怎么办?都转移吗?如果都转移了,“满铁”这个重要情报点岂不就 彻底撤销了。这个损失是无法估计的。
不能容许这个局面出现。 一定要保住这个情报点。 怎么保住呢?
办法很简明,他仍旧坚持在“满铁”,不向西去。 只要他在,情报点就存。他走,情报点就亡。道理本来就这么简单。 可是,怎么坚持下去? 他设法带着“特别调查班”转移到某个日本驻华单位,或者到汪精卫某
个机关?那样一来,可就拿不到在“满铁”所能得到的那类重要机密,实际 上还是把“满铁”这个情报点放弃了。况且哪个单位又能收留他和他的“特 别调查班”呢?“满铁”知道他的身份,绝对不会放他走。那样做,其后果 还不及“向西去”来得干脆!
怎么坚持下去? 这是中西功收到白川次郎电报以后一直在思索的课题,也就是他所要想
出的“万全之策”。在一瞬间,他后悔没有在“满铁”培养教育发展一个党 员,没有后继力量。他想起研究室的津金,津金是京都人,毕业于帝国大学 法律系,专业把他造成个能言善辩的雄才,有点锋芒毕露,不容人对他的发 言有所辩驳。在几次研究会议上,他的发言说明他对共产主义理论有初浅研 究,对国际形势也能作较客观的分析。中西功曾和他作过几次经济学术恳谈, 从个别接触中观察,这个人基本素质是好的,心地善良,也可说是正派的。 在他理屈词穷后,能认真思考,并且当即认真承认自己学浅,然后尊敬你, 主动向你求教一些问题,在求教过程中,不带一点虚假的恭维。他应该是个 有为的青年。中西功向他流露过友谊之情,他极为珍视。可惜没敢和他深入 交谈有关共产主义的话题。更没敢向他流露一丝有关他的隐蔽工作。
不过,中西功又想,即使已经把津金发展成中共党员,一旦我向西去了, 他能否保持下这个情报点,也是件未可预料的事。如果程和生等“特别调查 班”里的同志们都撤退了,他得另建一套搭配班子。建一个班子谈何容易! 他建立这个“特别调查班”,曾费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啊!
他深深叹口气。
无论如何要想出个“万全之策”来,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满铁” 情报点坚持下去,全部症结在于怎样做才能坚持下去。 “怎样做?!”他紧锁眉头在沙发上苦苦思索。
“先生!”耳边响起一声轻柔的呼唤,他睁眼一看,见惠子手按沙发扶
手,弯腰凑在他耳边,调皮的笑着:“请君幸膳!” 他往饭厅看,方子在厅门里探出半个身向他微笑。 他勉强起身,走进饭厅。依惯例在他的位子上坐下。 佐酒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鱼青虾红,都是新鲜的。一盘嫩茭白丝,像还
没下过锅。
方子为他斟酒满杯,他握着酒杯还没缓过神来。 “你为什么这样?”惠子的眼光在他和方子之间看来看去。 “公事上的小困难。”他应付地随口说。 “你这愁苦的神色很像爸爸没钱还债时那样。”惠子笑了。 “是吗?”他苦笑一下,开始“幸膳”。然而仍旧“心不在焉”的两眼
发呆。
“有时候,爸爸会找人临时借一大笔钱,打发几个债户,消息一传开, 别的债户便不急着登门催讨了。”惠子一边吃饭,一边开心地笑着。
“是吗?”他又应付。 一杯酒喝下,方子再为他斟酒间,他像受到惠子说话的某种启迪似的,
双手合拢,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好像是向方子道谢。这一来,饭 桌上的空气顿时变得和谐了。
然而他却起身到书房去了。 他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南京陶谷新村“同盟社”首席记者西里龙夫私
宅。
“西里君,我有事需要见你。” “我也想会见,如果你有时间,我立即到府上造访。”西里龙夫说。 “不不,谢谢,我到你府上拜访,立即动身去南京。”他抬眼看看壁上
挂钟,又重复一声:“立即动身。” 挂上话筒,他抓起件外套,转头向饭厅招呼一声:“我走了。”便出门
而去。 待惠子追到门口,他已经转过楼房的墙角不见了。
中西功和西里龙夫之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微妙关系。说来他俩都是中共 党员,都属上海情报科领导,似乎颇为简单。但是他俩又都被一种特别的感 情所煎熬,所驱使,这就是为自己的祖国日本的命运而焦虑。共产党员讲国 际主义,但是连自己本国的命运都不能掌握,这国际主义从何谈起?日本军 阀侵华给日本人民造成的苦难虽然被御用工具严密封锁,但他们却了若指 掌,给中国人民造成的苦难,亲眼目睹,真可谓“罄竹难书”啊!处于这个 战争漩涡中的日籍中共党员,国际主义的责任是最直接的了。关于这个问题, 他们都心里自明。由于痛苦的压迫,才使他们都不夸夸其谈,而只埋头隐蔽 地艰辛工作。
西里龙夫不仅比中西功年长,若从“东亚同文书院”这个学校的班级顺
序论起来,还是他的学长,或者说是他的前辈。 西里龙夫的学问道德,在与他交往的人中被广泛称赞。中西功对他敬佩
有余。若从这方面而论,他内心把西里当师尊。
西里龙夫在分析战争局势方面常有独到见解。近卫文魔施政期间,他就 对中西功预言过:“如果近卫的‘大政组合’只维持一个形式,而不能从政 治观点上彻底统一,那么它将徒有虚名,无所作为,最终必然被军国主义分 子所压垮。”现在,不论近卫倒台出自什么原因,事实的发展,证实了西里 的预言。
关于白川次郎发来的电报,不仅是对中西功报警,也是对西里龙夫、尾
崎庄太郎、白井行幸等人的报警。需要大家研究,采取统一对策。 他对“满铁”情报点的“万全之策”,已经有个朦胧的设想,需要和西
里龙夫商量,听听他的评论。
中西功从登上火车到踏进西里龙夫宿舍门,一直都在为他的“万全之策” 作各种方案的设计和修补。
两人见面,没有一句客套,开门见山,首先的共同话题都是“近卫倒台、
东条组阁”的内幕可能是什么。 两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他们都没见过这
方面的有关资料。但是他们都感觉到:近卫的私人秘书尾崎秀实,很大可能 随着近卫的倒台而受到某种牵连。
“尾崎秀实凶多吉少。”西里龙夫口气断然。 “我怀疑‘白川次郎’的警报是他发的。” “是吗?如果是那样,事情也许不至于太糟糕,因为他毕竟可以给你发
报,说明他还有自由。” “那也说明在近卫的档案库里有关于我们的报告材料。” “是啊!不过,情况不明,任何判断都是盲目的。” “所以,我想回东京去一趟,实地侦察一下。”
西里龙夫隔着眼镜片向他投来的眼光充满惊愕,脸也渐渐伸长了。好一 阵,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着,谁也不说话。
“那,”西里龙夫问:“目的何在?” 中西功沉思了片刻:“东条的广播讲话,虽然承袭了近卫关于战争国策
的调子,但是,我觉得,这个武夫,比近卫更急于发动战争,‘南进’好像 要开始了。我要掌握这个战争之神的脉搏。”中西功边说边观察西里龙夫的 脸色,见他仍旧那么惊愕地直视着他,显然对他的回答,觉得文不对题。便 进一步阐说,他拟东京之行要达到的具体目的是:希望侦得东条发动南进战 争的具体计划和准确的时间,然后再决定是否“向西去”。他希望力求在尽 可能的情况下,坚持使“满铁”这个情报点发挥更大的作用。最后,他有点 激动地说:
“我的作用是别人难以代替的。 我向西去了,对上海情报科损失是无法弥补的。 我不作无谓牺牲,但我绝不怕牺牲。” 西里龙夫的眼帘隔着眼镜片渐渐垂了下来。 在日清码头送中西功上了轮船,程和生慢步倘徉在马路上。前天晚上,
他把老吴的意见传达给了中西功,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堪的局面。本来, 他是要劝说老吴催中西功离开上海“向西去”的,结果碰了钉子,而且老吴 一再坚持要中西功“向东去”。既然是组织决定,当然要一字不改的传达。 在他想来,中西功定会表现为难,而且可能婉言推辞。如果他推辞,是在情 理之中。如果他推辞,自己便可以返回去再和老吴细细商量,把中西功送到 根据地去。孰料,中西功听后,竟肯定地点点头,说和他想的基本一致,满 口答应了。虽说程和生只是个负责他们两人之间传递意见的联络员,可是作 为党员,他对老吴这位上级作出如此的决定,心里不能接受。他觉得老吴只 知道任务,不为中西功着想。所以在向中西功传达的时候,便带着一种情绪。 中西功倒反过来劝说他,热情勃勃地解释,说老吴的决定是如何如何正确, 任务是如何如何重要,更不能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草率撤退。至于到东京 以后,不必为他担心。他有很可靠的朋友,可以保护他。比他在上海方便得 多,安全得多。中西一席话,说得那么轻松,那么乐观,那么无私无畏,程 和生不但未能说服他,反而被他的热情深深地感动了,事情既然如此明白、 壮丽,使他一时间连同对老吴的不满也一古脑儿烟消云散了。
但是,当时的心情变化是当时的情绪。码头方向传来低沉的汽笛声。中
西功走了,他程和生那深藏着的不安的心情却没被带走。眼前所见,活动在 街面上熙熙攘攘的市民们,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安和愁肠。日军占领上海 4 年 多了,人们好像已经习惯这种被异族统治的生活了。他想,这些人最大的弱 点就是健忘,父母兄弟被野兽枪杀,大街上的血迹被洗涮之后,他们脑海里 的仇恨也随着被洗涮去了。
忽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活动在街上的人们都往两边躲避,上海 人都熟悉这种声音了。果然,眨眼间,三辆敌伪警车嚎叫着,由北而南开来; 程和生被一个急忙躲避的老太太撞了个趔趄,老太太口念“阿弥陀佛”,低 声骂了一句“‘赤佬’又来抓人了!”
程和生赶忙扶住老太太,站定街边,目送军车驰去,心里暗暗生出一丝 喜悦:中国人并不健忘,他们的武器是沉默中的实际行动。只要有人站出来 组织领导,每个上海人都会是点火就着的干柴。
恰在这时,倪之骥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挤到他身旁,低声说“76 号抓了 蓝衣社,他们的头头陈恭谢,也被抓了。”
“噢。”程和生推了倪之骥一把,两人便分头走开了。 陈恭澍是“蓝衣社”潜伏在上海的头头。“蓝衣社”的活动,上海情报
科是很不赞成的。但是没法子,管不得他们,既要和他们打交道,又得躲着 他们,既要渗入他们内部,完成我党的推、拉他们抗日的任务,又不能让他 们有丝毫察觉,这真大艰难了。这个陈恭澍,前年 3 月在越南河内跟踪行刺 汪精卫,结果,打死了个曾仲鸣,打伤了汪精卫的老婆陈壁君,汪精卫连点 皮也没蹭破。汪精卫派人和陈立夫交涉了一阵子,双方没达成协议。去年 6 月,“蓝衣社”要给汪精卫点颜色看看,打死了《国民新闻社》的社长穆时 英。汪精卫急了,发表声明:“要坚决消灭在上海的蓝衣社”。现在果然动 手了。蓝衣社在上海有多少人,他们的活动计划,汪精卫是不掌握的,但是 他们在上海的存在,汪精卫是明明白白的。蒋汪之间的矛盾已经激烈化,表 面化,这必然使日汪特务的破坏活动强化,对在上海的各种抗日力量也是个 威胁。
这帮子“蓝衣社”! 话说回来,他们也只会这些办法、相信这些手段。
第三章 谁是重大情报的获取者
随着轮机声缓慢、沉重地停止,轮船停靠在码头前。东京到了。 中西功向船窗外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海水。舱室外通道上,已经有人
提箱背包准备下船了。他不着急,决心走在最后。 两昼夜的海上航行,他没到甲版上去走过一趟,也没到餐厅去吃一餐饭,
只沉沉地大睡。醒来,喝杯水,吃点饼干,躺在铺上大睁双眼思索到达东京 后怎样进行活动。
第一件事,先寻找发电报的“白川次郎”。是谁呢?他搜遍枯肠地想来 想去,十有八九是尾崎秀实。只有他才有机会得到有关他的安危方面的情报。 也许,近卫下台,尾崎秀实在整理文件时,看到了警视厅给内阁的报告之类 的东西,其中有涉及到他的材料。于是尾崎发了警报。
如果不是尾崎秀实,还可能是谁呢? 水野成?浜津良胜?他们现在都在东京。他们几位知道我用过“白川次
郎”这个笔名。可是,他们从什么地方得到关于我安危的消息呢?他们都不 在可以得到这种机密消息的机关。
这几位朋友,都是日本革命志士,1938 年,日本取缔共产党和革命者, 他们辗转分散到了满洲。这时中西功前后在“满铁”大连分公司和天津事务 所当调查员。他把他们、还有现在在北平的白井行幸和尾崎庄太郎,各别联 络起来,成立了个“中国满洲共产主义者组织”,还在大连老虎滩开了个会, 研究开展反战活动。中西功率先行动,写了一篇报道性的文章,题目叫作《镇 压日本左翼的状况》,严厉抨击日本当局“正在制造黑暗的政治”。此文由 尾崎秀实协助,传递到上海,在《中国论坛》杂志上发表,用的笔名,写了 个“白川次郎”。这篇文章,在中国左翼人士间和日共流散各地的党员中, 引起很大影响,给各地日共党员带来希望。他们偷偷互相打听,白川次郎是 谁?结果谁也打听不出来。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人们对这个名字也淡漠了。 但是知道此事的几位,肯定不会忘记。
会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白井行幸和尾崎庄大郎在北平和山西活动。在
东京的就是他们几位。 第二件事便是要设法拿到日军发动“南进”战争的确切日期的情报。现
在这个任务变成此行的主要目的了。只要见到尾崎秀实,这是有希望的。什
么事瞒得过首相顾问兼秘书?虽然近卫下台了,但是船大掉头难,战略计划 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在上海,他已经听过新首相东条英机的广播讲话了。东 条讲话的重点是申明新内阁执行国策的立场,他说:“新内阁将继续坚持关 于处理中国事变和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既定国策。”这就是非常明白地说, 日本“南进”的国策没有改变。所以上级才要了解日军发动战争的日期。
总之,见到尾崎秀实,就一切都好办了。 他提起皮包,走出客舱,跟在下船旅客们的最后。 他还不知道,此时,尾崎秀实确实已被东京警视厅逮捕,关在临时刑审
室里已经 12 天了。 他更不知道,水野成、浜津良胜,也早已被拘留了。
他走出客舱通道,来到扶梯口,转眼望见了东京市,从这里高处看东京, 还是那样子,一片低矮的民房,散落几幢灰色的楼,很寂静。
下完扶梯走上码头,抬头望见岸上挤满了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