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个登上岸,岸上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散 光了。在检票的木柱门外,有三个穿军装的光头青年人,抱着挂在脖子上白 布裹起的方盒子,神色木然地站着,几个妇女对着他们哭泣、鞠躬,孩子们 莫名其妙地拉着女人们的长裙。不用说,那方盒子里装的是日军阵亡者的骨 灰盒。
他决定按计划先找个旅社住下。 奇怪,海边所有路上都清静无人,进了市区依然街道冷清,不像往昔的
东京街上总是那么热闹。 他在一家叫“千代”的旅社里住下了。这是家小旅社,但是,有电话线
从二楼窗旁拉进房去。 住宿的客人不多,柜台前很清闲,店员招待很殷勤。这店员走路一拐一
瘸,很艰难。他见中西功低眼看他的腿,便笑笑解释说:“这是在中国,河 北省的泊头镇,宋哲元的队伍,把我的脚打断一根骨头。”
中西功从他手里拿回了他的皮包:“我自己来吧,你不必爬楼梯了。” “没有关系,一点也不妨碍爬楼,我已经习惯了。”瘸子说。 “好了好了,不麻烦你了,谢谢,我会找到房间。” “你看哪间合适,就住哪间好了,都空着。”
“好,谢谢。”
中西功上了楼,在靠近电话间的一间向阳房里放下皮包,转身四面看了 一下,房间倒也干净,一个铺,一张桌,一把椅,一对沙发。地板是白松木 的,靠门口处油漆已被踩掉,露出褐黄色。
楼梯传来一脚轻一脚重的响声,瘸子店员上楼来了,站在门外,先向他
半鞠躬,然后走进门,陪笑道:“先生,真感谢您光临。”说着把几张报纸 和一本“客人注册”放在桌上,又陪笑道:“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请随 时吩咐,注册,请您按项填写。”
中西功拿起“注册”,快速填写好,交还给他,口说“麻烦了”,手掏
衣袋,摸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请收下,请多关照。” 瘸店员脸上痛苦地抖动了一下,又半鞠躬:“真不好意思,多谢多谢。” “您到过中国?”中西功歪头问他。 “到过,先是在满洲,后在天津,打宋哲元,在泊头镇,那天下雨,我
们把他们包围了,结果他们又跑掉了,您看不出吧?我当过上士班长。”
“噢,这旅社是您自家的?” “不不不,除了这条瘸腿,我什么也没带回来,这是我一家亲戚的。没
法子,我一个人,家乡又没有土地,叫我怎么办?总要活下去呀。” “是啊,战争嘛,大家都要艰难些。” “是啊是啊,我还是幸运的,活着回来了。我看您先生写字,是有学问
的人,依你看,我们对中国的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当然要取得圆满的胜利罗。” 瘸子脸上又痛苦地抖动了一下:“是啊,可是在本土的人,都不知道战
争是怎么回事,他们以为枪炮声和欢呼胜利的口号声一样的悦耳呢。” 中西功笑了:“是啊,真惭愧,我也没听到过枪炮声。” “还有伤兵的呻吟声,当着大家的面,都要强忍着。可是单独一个或者
两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了。” 中西功又笑道:“你说得很可怕。”
“先生,我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你没听说吗?好像说,我们又要和美国 开战了。”
中西功作出吃惊的样子,拖长声调问: “早吗?”
“怎么不是?一个中国就够我们麻烦的了。新首相东条先生——”瘸子 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张口结舌的不说了。 “你好像不赞成和美国开战?”中西功还笑着。
“不不不,我已经无所谓了,我是可怜那些新兵,他们应征前,知道什 么叫战争吗?呃!应征以后,又没经过像我们那样的训练,唉,好了,先生, 你休息吧,不打扰了。”
“没关系,我倒是很愿意听听一个参加过战争的老兵,说说我们日本该 怎么办。”
“日本该怎么办?那是内阁的事,让他们办去吧,我们平民没有资格办 国家的事。”
房门外出现了一个中年女人,向瘸子大声问道:“居正,你又喝酒了吗?” “噢,先生,”瘸子居正向中西功点个头:“你休息吧,”说罢,掂起
“客人注册”走出门去。 中年女人向中西功鞠一躬,道歉地说:“请原谅,他就是喜欢饶舌,不
像个男人。喝了酒以后,更烦人。”
中西功笑一笑:“没关系,他是个诚实的好人。” 中年女人也笑一笑,抬腿走了。看得出,她对中西功给瘸子居正宽厚的
评论感到高兴。显然,在东京,向一个陌生人,居正那样的议论战争,要被
怪罪的。 这是他这次到东京后接触的第一个人,第一次听到关于战争的谈话。他
深感意外,原来,对美国作战的舆论,已经在平民间公开流传了。
他忙翻看报纸,匆匆例览标题。在 10 月 20 日的《朝日新闻》头版,有 外相东乡茂德的广播讲话摘要报道,这篇报道,在上海曾经看过,大意和东 条的广播讲话一致,只是其中的一句,此时特别引他注意,东乡说:“若情 况影响到日本的生存,或涉及日本的国际威望时,则一定坚决以毅然决然的 态度来捍卫它,以完成日本的光辉使命。”这些话,在上海看时,认为是笼 统的日本大话,现在想来,作为外相演说发表,却是日本对美、英等国家发 出的警告,也就是说,目前正在对美国的谈判,到了日本需要申明最后立场 的程度了,这是日本政府告诫美国的最后通谍。从中可以透视出在日美谈判 中,美国对日本施加的压力已经使日本不能忍受了。更可以看到日本为实现 “南进”的决心,到了需要表明“毅然决然的态度”,也就是发动战争的时 候了。这不是空洞的恫吓,因为日本没有可对美国进行恫吓的战争实力。这 一点,东条和东乡都是明白的,要发动战争,只有毅然决然地拼命到底。
说实在的,即使此刻,中西功对日本是否真敢发动“南进”战争,心下 仍存怀疑。
再翻 10 月 26 日的《朝日新闻》。26 日,他正在海上航行,船上没有报 纸,也没有广播。在报纸头版,有条加边消息:“首相偕海相参拜伊势神宫。”
他暗吃一惊,这可不是好兆头。 东条提前晋升了大将,组阁担任了首相,仍兼着陆军大臣。陆军和海军
的矛盾,由于他地位的变化,会有某些缓和,而和海相岛田繁一郎一起去参
拜神宫,无疑是向陆海军各部各级的一次姿态展示。但更重要的,这是一次 对外宣传性的展示,具体说是对美、英的展示:日本国内军界一体。
参拜神宫,一般人都认为是无事消闲的活动,中西功却知道,东条和岛 田是要借此机会进行个人密商。这恰恰不是他们的消闲活动,而是战前的积 极密谈和希企得到精神支持的真心祈祷。
中西功决定:马上找到尾崎秀实。 他出房进电话间,拨号码找尾崎通话,半天没一点回声。 他自问:怎么回事?近卫下台,尾崎的电话也撤销了?抑或出了意外? 他轻轻挂断了电话,又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声音尖细:“你是谁?” “请找水野成先生说话。” 过了一阵,传来男人的声音:“你是哪位?” “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因为我有点感冒,您是哪位?”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听出来我还要问你吗?你是谁?”对方紧追不放。 “噢,我是你叔父彦三郎,我应征入伍了,马上要上船,来不及去看你
了。”
“是吗?噢,多多保重,哎,哪个彦三郎?” “好的,再见。”
中西功重重叩上话筒。接电话的人不是水野成,如果是他,在听到他第
一句话后,便会惊喜地轻叫一声。然后用调侃的语调,学他的话:“难道听 不出我的声音吗?”这是他们每次通话的习惯,后来变成接头暗语似的。
而且,从口气听,十有八九不是水野成家的人。那么是什么人?水野成
也出了意外? 他又拨号码,找洪津良胜。 “请问,浜津良胜先生在吗?”
“浜津良胜?”对方温和地反问:“你找他干什么?”
“朋友,好久不见了,想念他。” “到警视厅看他去吧。”对方挂上了电话。 中西功手握话筒怔住了。 事情很明白了,滨津良胜进了警视厅,尾崎和水野也不必找了。
可见那位“白川次郎”给发警报并非无缘无故。至于他到底是谁,现在
无需查证了。也许是他们之外的某一位朋友,也不需再想了。所谓自己的安 危,推到一边去吧。眼下最急迫的是赶快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怎么完成法?他放下话筒,回到住房,眼望窗外,凝思:可惜海军部里 没有熟人。
到总参谋部去一趟怎样?在那里会看到些有用的现象。但是,凭一个“满 铁”调查员的身份证,硬闯进去,是毫无道理的。即使闯进去,有谁会对你 谈什么“南进”不“南进”?谁会给你看绝密文件?即便有熟人,有亲友, 要想进那个大门,警卫也是不允许的。那是何等森严的机关?
只有到军报道部去试一试,那里有个佐藤癸二,是个记者,过去有过一 面之识,从他口里也许能探得一点消息。记者、医生、演员,这些知识分子, 最喜欢高谈阔论。记者们见了面,首先说的是他们各自获得了什么新闻,通
告对方,某条消息他已占领了,对方不需再去白跑腿了。有时甚至把写好的 稿件向对方展读,以示消息来源和他有密切关系??
第二天,他真的到了军报道部。只见楼上楼下编辑记者们都在忙碌。办 公室的门都大敞着,整个大楼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响声。他向一个编辑打听佐 藤癸二。
“噢,你请坐。”这位编辑头也不抬。 他便在他对面坐下。
这位编辑正忙着改一篇稿子。一边改,一边低声骂:“自杀,自杀,日 本人就会自杀。不爱惜生命??可是抢劫也不是出路啊??”
他改着改着,突然停笔,面对满篇涂红的稿纸发愣,过了一会儿,摔下 笔,抓起稿纸暴怒地把它撕掉,抛进桌腿旁纸篓里了,然后抬头看中西功: “你是?噢。”
他伸手在桌角一探稿件中翻找着,同时说:“你是佐藤先生推荐的?? 噢,松山先生,实在抱歉,你的稿子,我们不能用。”
他从稿件中找出几张字纸,推给中西功。说道:“因为没有版面了,非 常感谢您对我们的支持,谢谢。”
中西功客气地笑着:“不不,我是来找佐藤癸二先生的。” “噢,实在对不起,请到记者间去看看吧。”他向斜对面的大房间指一
指,那里记者们吵吵嚷嚷,闹不清谁在干什么,有几个正在打电话,好像在
和对方吵架似的大喊大叫。 中西功起身走进记者间。 没人理他。也不见佐藤癸二在那里。
他站了一会,自己拉把椅子在张空桌前坐下。左前有三个记者在谈论什
么,其中一个坐在桌子上,一条腿蹬着椅子背。声音特别大,好像要和打电 话的人比高低:“那么好了,以后不要我们记者了,等仗打起来,让大本营 自己去作战地采访吧。”
“简直莫名其妙,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就是开
战吗?”另一个发牢骚。 “他们忘记了,我们是无冕皇帝,仅次于元首。”第三个笑嘻嘻地说自
我解嘲的俏皮的风凉话。
“好了,不要说了,把荣誉让给美联社吧,日本是劣等民族,没有资格 发世界新闻。”第二个又发牢骚。
“他们是拿不到这种内幕消息的,他们只能发表罗斯福和赫尔的谈话。”
第三个仍旧笑嘻嘻。 “够了,”坐在桌上的那位“腾”地跳下地,一挥手说:“先拟下底稿,
大架子写出来,把开战的日期和时间几点几分留出空白来,把攻击地点也空 出来。把消灭美国佬多少兵力,写上个万字,然后写皇军正在乘胜追击残敌 等等。谁来写?”
“还要写上摧毁美军兵舰多少,飞机多少之类的吧?”笑嘻嘻的记者问。 “对,也留出空白来。你干去吧。”那位跳下桌的记者推了推他。三个
人散去了。 中西功起身拦住从他旁边走过的那位笑嘻嘻的记者。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要发什么重大消息?” 笑嘻嘻的记者顿时沉下脸来:“你是谁?”
“我来看朋友,佐藤癸二先生。” “噢,佐藤已经出发了。”这位记者沉下的脸还没泛上笑来。 “出发了?到哪里去了?”
“台湾。” “台湾?他到台湾干什么?几天前还写信约我来看他呢。” “那是几天前,几天后他又要离开台湾了。”
“到哪里?” “不知道,留出空白好了。” “噢,这么说,他随军去了?”
“还要问吗?内阁和大本营联席会议开了六天了。” “我们要对美国开战吗?” “绝密,采编主任都不得入场采访。再见。”这记者一点头,走了。 中西功没有理由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但是,他仍旧没有离去。他想尽可能地利用“赴约找佐藤癸二”这个借
口,多听、多问一些情况。他微笑着又在另张空桌旁坐下了。这是一个情报 员最低级的调查手段,但是许多间谍都使用过,尤其在火车、轮船、电影院、 跳舞厅等等公众场合。他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尾崎秀实、水野成、滨津 良胜的线都断了。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去搞到情况,然后推理。
直到午后 1 点钟,他才回到“千代”旅社,全身疲惫不堪,一下子躺倒
在床铺上。这一上午,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没放过每一句能听到的话,没露 出一点痕迹地进行巧妙探问,记者们的夸夸其谈,帮了他大忙。他了解到, 驻在中国南方的军队,正在向台湾集结,佐藤癸二去台湾,正是要随军报道 的。也就是说,集结在台湾的部队将有作战行动。同时,7 月调到满洲参加 “关东军特别大演习”的部队,正在海运南下,有的在小笠原群岛集结,有 的直开东印度。
无疑,南进作战已经在行动中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得到计划中的开战日期,这是此行最重要的任务。 关于坚持“满铁”情报点的“万全之策”,待回到上海再研究不迟。因为形 势正在急剧变化,未来难以预料。
怎么能得到开战日期呢?从哪里下手?
一般机关和人员谁也不知道。 正在进行的内阁和大本营的联席会议连军报道部的采编主任都不得入
场。
他想,必须用最短时间完成任务。东京更不是久留之地。 但是,可以预见,战争不会在十天半月之内爆发。武器弹药、粮袜、医
疗器械等等物资运输,也不是十天半月可以完成的事。 更何况,和美国的谈判还在进行。 这真奇怪,一面备战,一面还要和人家谈判。他已经在“满铁”编的“参
考消息”上看到过些日美之间谈判的情况报道,从已经了解的情况分析,日 本不会取得理想的结果。怎么可能呢?现在美国对日本的态度已经很强硬 了,他们要求日本放弃日德意三国军事同盟,要求日本无条件撤出在华驻军。 只这两条,日本就绝对不会答应。日本不仅要坚持这两条,还要求美国停止 援助蒋介石,解除对日本的经济冻结。
这都是妄想,根本谈不拢,达不成任何协议。
但是还要和美国谈判,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简直像个可怜虫向昂首挺 胸的阔佬乞求布施似的。这是违背东条英机内阁内在愿望的行为。
有一种解释:大兵南调,是为对美谈判壮声势,对美国施加压力。美国 一向不愿意为战争流血,更不愿为他人火中取栗,也许东条看准了这一点。 但从目前美国的对华和对日政策看,罗斯福根本不把日本看在眼里。对 日本的谈判能拖则拖,纯是敷衍。他才不在乎你什么声势不声势的威胁呢。 还有一种解释:谈判达不成日本希望的结果,便立即发起战争,打美国
个措手不及。 这倒符合东条内阁的野心和鲁莽行径。
他们迷信以战养战。他们的所谓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就是幻想为日德 意三国统治世界的战争建立日本的基础的。“大东亚共荣圈”内能得到足够 的战争物资,促成和德国均衡的战争力量。
那么,这次的大兵南调,就不同于今年秋天在满洲的“关东军特别大演 习”(简称“关特演”)了。“关特演”是掩护“南进”和为“南进”而预 演的结论也被证实了。这个结论是他经过实地调查向吴纪光报告,由吴纪光 上报延安的。
那是今秋 7 月,老吴在上海法租界的金陵酒家约见了他,告诉他,上级 通知,日军正在向满洲集结,延安要上海情报科查清日军这次举措的目的, 是否要进攻苏联?正好,“满铁”要派他到东京参加“支那抗战力量调查委 员会”第三次会议,他到了东京,约见了尾崎秀实。尾崎告诉他,这次大兵 北调,名义上是“演习”,虽然有“北进”苏联的危险,但是要看苏德战场 的形势。因为 7 月 2 日御前会议确定的方针是:在北方对苏积极备战的同时, 准备南进作战。因为美、英、荷兰是实现“大东亚共荣圈”必须冲破的阻碍, 北方的苏联则不是。另外“北进”所能取得的战争物资,也不如“南进”丰 富。“北进”不能在短期内结束战争,寒冬一到,军队只能在冰雪里冻饿待 毙,所以海军根本不同意,总之是在“北进”论受挫,“南进”论占主导形 势下决定举行“关特演”的。尾崎还叮嘱他:“你不妨在回上海时,路过满 洲实地观察一下,把所见所闻告诉我。因为不能完全排除陆军用造成事实的 办法压迫内阁的可能。”
他遵照尾崎的意见,回上海时,特地在大连逗留了几天。满眼所见,尽
是日军士兵,连街头公园、学校、工厂全挤满了兵。车辆、马匹、坦克、被 服、弹药、汽油,一条战备物资的洪流从大连海边向岸上流淌。
然而,在海边,士兵们却在进行登陆演习。
奇怪!就他所知,如果日本北进苏联的话,第一步作战区全是平原、森 林、山丘和沼泽地带,搞什么登陆演习?
他把所见所闻告诉了尾崎秀实。 他圆满地完成了老吴交给的任务。明确地回答延安:所谓“关东军特别
大演习”,是“南进”的演习。是否会北攻苏联,要依苏德战场形势而定。 但是,如果到 8 月中尚未对苏进攻,则今冬明春,日军都不会攻击苏联。
当时他便想到,这个对延安的回答,也是对莫斯科的情报。 情报起到什么作用?苏德战场已经作出反映。希特勒军队未取得可供日
军利用的形势。他们在列宁格勒和基辅都碰上了苏军的顽强抵抗,伤亡惨重。
到 8 月下旬,“关特演”的日军,大部转入登陆作战演习。9 月,再听不到 “北进”的议论了。这是他从“满铁”的“内部参考”看出来的。
之后,在一次和老吴个别会面时,老吴发自内心喜悦地低声告诉他:由 于对“关特演”动向分析的情报准确,受到上级组织的重视和好评。
现在的大兵南调,乃是日本“南进”国策的开始实施。 那么,还纠缠着和美国谈判干什么?还有第三种解释:这是一种麻痹美
国的手段,在谈判中寻找开战借口。甚至,说不定在谈判过程中便对美国发 起突袭,这倒符合东条的性格。
据此,可以认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 那么,是哪一天呢?这是要解决的根本问题呀! 从哪里去取得这个情报呢? 他从铺上一跃而起,站在窗前凝思。
从窗口望出去,东京没一点异象,矮房还是那些矮房,灰楼还是那些灰 楼,寂静如常。
楼梯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地,瘸子居正上楼来到了他的门前。中西功 见他手拿报纸,忙迎去连声道谢,居正鞠躬说道:“先生,有人给你来过电 话。”
“谁?” “他没有告诉我姓名,只叫我转告您,请您到西边去。我问他到西边什
么地方,他说您知道。”
“噢,”中西功暗吃一惊。 “是不是您的朋友给您在西边什么地方找下合适的房子了?我们这里很
好嘛,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改善。”
“噢,是,我托过一些朋友找房子,你们这里也很好。”中西功寻思着, 随口应付。
“是啊是啊,在这里住着吧。我知道,您先生不是一般人物,住在我们
这里,是委屈点,可是,我们的房间很清洁,对吧?而且,比起来,我们的 租金是很便宜的。”
“是是,我不想搬走了,不过既然朋友费心,我应该去看看,是吧?”
“那当然。应该去看看,不过我想,在东京没有比我们更便宜的房子了。 当然您不在乎这点房租,您要住得舒适。”
“好吧,我看你们这里很清静。”
“是啊,凭这一条,我们的房租就很便宜了。你今天不会搬走吧?” “我想不会。但是我要出去看看。”
“是是,您这就去?”
“就去。报纸您留下。”中西功从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居正:“谢谢 啦,如果我朋友再来电话,请您问清楚他的姓名,我在东京有很多朋友,他 们都在帮我找住处,免得出错。”
瘸子居正收起钞票,点头鞠躬:“谢谢先生。我一定作到。” 中西功下楼站在“千代”旅社门外沉思片刻,慢步向海边走去。无疑,
来电话的那位朋友,就是给他发“向西去”电报的某君。是谁呢?事实说明 这位朋友肯定已经看见他了,可能是在他下船以后到达“千代”旅社之间的 这段路上吧?
他慢步走着,尽量走得让路边各户人家都能看得见他。 也怪,这位朋友既然看见了我,为什么不出面直接同我说话呢? 也许,他有什么不便?
或者,他不愿让我知道他是谁? 这两种情形都未可免。
但是,这位朋友一定知道些尾崎秀实、水野成、浜津良胜的情况。甚至 知道些内阁和大本营的情况。
他在海边码头前游荡了一阵,又慢步走回“千代”旅社门前,犹豫了一 下,继续向军报道部走去。心想:也许,这位朋友就在军报道部。只是他不 愿意把自己暴露给我,而在暗中帮助我。在反法西斯阵营中这是常有的事。 对,军报道部的消息比“同盟社”要灵通,它的记者们享受着“同盟社”
记者所羡慕的某些特权。 他轻车熟路似的大摇大摆走进军报道部。
他在走廊里,在楼梯口,在记者间,在各编辑室走来走去,凡有人问“您 找谁?”他便说“看个朋友”。同时用最友好的微笑争取和人家谈话,譬如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你们很忙啊?”“我好像见过您。”
令他非常失望,竟没有一个人向他显露出他想看到的那种眼神和脸色。 在回“千代”旅社的路上,他心中已经明白:这位朋友不会在大庭广众
出面和他打招呼的,只能寄希望于他再来电话。 第二天,除了外出吃饭,他没离开房间一步,但始终没收到一个电话。 这位朋友是谁呢?他又着急,又紧张。 不管是谁吧,朋友的好心忠告,不可辜负,应该赶紧离开东京。 但是,日军南进发动战争的日期是哪一天?
这个任务不完成能离开东京?
在这里会被警视厅发现而出现麻烦吗? 中西功相信不至于,茫茫东京至今还未发现有人跟踪他。除了那位暗中
帮助的好朋友。
就这样,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点,他决定到银座走一趟,去 找一个名叫佐山伊之助的同学。佐山在银座经营一个小书店。他在满洲受过 伤,在大连军医院安了个假眼珠。出院的时候,用一条军毯换了一个朝鲜中 士一枚金戒指,那中士说,他的未婚妻嫁给一个商人了,他看见那金戒指便 伤心,本想把它扔到海里的。佐山凭这枚金戒指做生意发财了。
银座各处还和以前一样,街上人多些,不断有汽车缓缓驰过。但中西功
看去,街道似乎变得比以前宽阔了,两边的楼房也矮小了。这大概和在上海 住的时间长了,看惯高楼窄街有关。
在三目町街口,他找到了“佐山书屋”,佐山一见他,便亲切地拉他到
后房里吃茶。他觉得佐山的热情有点过分,夹带着虚假,特别他那只假眼珠, 不能随那只真眼珠一起转动,使他的热情减去一半真诚,好像掩蔽着什么诡 计,不让人看破。
“你从上海来,正好问问你,我想到上海去开个书店,你肯不肯帮忙?” 佐山认真地说。
“中国人不喜欢日文,而且他们把商人和军人一样看待,所以,你去经 营书店一定很困难。”
“不喜欢日文?”佐山不解地瞪起双眼,直视着他,这时候,他的两只 眼珠成一正方向。真假难分了,“难道他们不知道最后还要屈服于我们吗? 不要两年,他们统统要学会日本话,要用日文写信,孩子要念日文书。我就 是预见到这一步,才决定先去那里的,我要先去站住脚。我们俩可以合伙,
你在‘满铁,给我作靠山,怎么样?” “我不善经商。劝你也别去。两年占领全中国的愿望难实现。” “要全中国干什么?汪精卫不是在南京建立政府了吗?” “重庆蒋介石不承认他。” “谁需要蒋介石承认他?岂有此理。我们不是已经承认他了吗?有我们
承认就行了,他在全世界就合法了。全世界都要承认汪精卫!” 中西功嘿嘿一笑:“你想得太简单。” “是吗?当然,你比我知道得多,可是从商业说,中国将来有大市场,
现在都在议论我们要向南方扩展。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南方有什么? 天边海外几个小岛子,全部加在一起,不及半个满洲的四分之一。”
“重要的是海洋”。 “我们的海洋还不够吗?鱼虾没有国籍。我们占领了海洋也占领不了它
们。他们乱跑。” “不只鱼虾、还有别的。”
“我知道,还有大米、橡胶。但是,连东条在内,都糊涂。” 中西功笑了:“什么意思?” 佐山笑着:“我不怕你把我写进‘满铁,调查报告去,我受过伤,得过
铜牌,我敢说,东条也糊涂。我们用那么多钱去打仗,如果用那些钱买下蒋
介石和他周围的将军们,也就买到全中国了,我们的军队,等签订条约以后, 开去治安就可以了。到那时候,他们起来反抗,军队就开机关枪镇压,中国 人本质上有奴隶性,打死他几千,天下太平!”
中西功“哈哈”大笑:“你这法西斯。”
佐山也认真地笑起来:“法西斯是好东西,能稳定政权。所以我反对浪 费士兵的生命和炮弹去占领。只要用钱得法,连美国也能买来,根本不用和 他们谈判。”
“你也听说和美国谈判了?”
“我姐夫在军令部供职。” “噢,我们真的要和美国谈判?”
“好奇怪,怎么不是真的?我赞成谈判,但是我更主张花钱。可是现在
我们已经把钱都花光了,所以我只得赞成谈判。” “可是现在我们准备向南方作战了。” “所以,糊涂,都糊涂,总参谋部又下令征用民船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战?” “不知道。我才不管他那些呢,我已经赔出一只眼睛了。现在用一只眼
数钱,我总担心看不清,数错了。” “这是很重要的。你应该打听一下,和美国开战以后,美国空军会来轰
炸东京。如果说你想到上海去开书店是为赚钱,不如说去躲避空袭更实惠。” 佐山眨眨眼:“我没想到空袭。” “如果在开战以前你能离开东京,最好。这是我作为同学对你的忠告。” 佐山瞪大眼睛。不响了。他那只真眼珠的闪光,像在思考。 中西功又诚恳地说:“真的,是忠告,据我从‘满铁,得到的消息,开
战是不可避免了。你不妨问问你姐夫。他也许会知道开战日期,你问清楚了, 可以早点离开东京。”
佐山思索着轻轻点头:“对。不过,开战的日期,他会知道吗?”
“他在军令部怎么会不知道?他担任什么职务?” “通讯参谋,收发电报。” “哟!重要职位。掌握机要,他肯定知道,只伯他不肯告诉你。” “不会,只要他知道,我一问他就会说。他从不对我保守秘密。” 中西功暗自高兴。想不到,这里竟发现一条渠道。太好了。他和佐山直
闲聊到中午,请佐山大吃了一餐。他自己也胃口大开,几杯酒下肚,佐山答 应他,去找他姐夫问清对美国的开战日期,立即告诉他,以便他在上海帮佐 山找房子开书店。继之,两人卧区起“美好的少年时光”了。佐山突然哈哈 大笑,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我们那次春季远足吗?我跌了一跤,我说脚 脖子痛,不能走了,全班轮流背我爬山,你们这些傻瓜!”
中西功也陪他开心地笑。 日本在明治以前,是个闭关锁国封建落后的国家。维新以后,师法西方,
学科技,造舰艇、建海军、炼铁造枪炮。用封建野蛮的武士道训练、驱使士 兵,教育他们把为天皇而战死视为神圣,视为日本臣民的天职。其目的都是 为了向海外掠夺。台湾、澎湖、朝鲜被日本地图相继标上“日本”两字之后, 发动侵略战争以富强便成了日本的国策和活命符。西邻的“支那”,军政混 乱不堪,官僚腐败无能。派出几个陆军师,开了几炮,便得了满洲那一大片 土地。再派十几、二十几个陆军师,竟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北平、天津、南京、 上海、广州等大小城市和周围地区——半个中国。军事取胜的速度之炔使扶 植傀儡政权都来不及跟上。他们的谍报工作千得也很出色。在中国军队缴获 的日本军用地图上,连偏辟的小山村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哪里有棵树,哪 里有口井,都标画得甚为准确,令中国人大为叹服。对蒋介石集团的各派人 物,他们也有各种渠道信息沟通,或收买,或诱骗,每每也都得手。但是对 中共的谍报力量,他们却一无所知。即如现在,中西功竟能在东京大街上走 来走去,在军报道部,在银座闹市,谈笑问进行刺探活动,这是他们连想也 想不到的。对此,不能用警视厅大忙作解释,只能说他们狂大疏漏。
中西功到东京去了。程和生日夜提心吊胆地等待,中西功行前曾对他说
过,大概三五天即可归来复命,想不到八天过去了,还不见他的影子。这几 天,他凭着特别通行证,在日清码头转来转去,每有船只自日本、大连或别 的地方来,他都要仔细地看每个登岸旅客。渐渐地,他发现有几个人也像他 一样,总在码头附近活动,这几个面孔,他熟悉了,派倪之骥去调查,回报 说是“蓝衣社”的。“蓝衣社”陈恭澎等被捕去的 14 人,全被汪精卫的“76 号”收买了。不知他们在码头有何美差,是专来等候中西功的吗?过度的紧 张,使他有点神经质了。因为,据他看来,这几个家伙,对旅客们并不特别 注。意。仿佛有眼线在后,专候什么人。或者他们在等候香港或广州来的新 朋友登岸?
中西功走后,他没再去见老吴。除了担任中西功和老吴之间的联络外, 他还担任着南京情报站和老吴的联络。南京情报站,也有个专职联络员,每 隔三天,由南京到上海一次,传递南京站送来的情报和消息,领取者吴对南 京站的指示。这个联络员叫张明达。自 从中西功走后,他们已经会面两次了。 今天又是该会面的日子,他决定下午到闵行路张明达家去一趟,张明达上午 由南京坐车,下午到上海在家休息。
他到张家时,已经下午五点了,意外,张家人说“他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他不由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天都发灰了,快黑了,
怎么还没回来? 他走出张家,在街上游荡。时而走进小店铺借买烟买火消磨时间,时而
在街边巷口穿过,不失时机地向张明达必经之路扫一眼。直到 6 点,还不见 张明达的影子。
是不是暮色中错过了?他决定再到张家去看看。 踏出一家小店门,前行没几步,忽见张明达在他右前方大摇大摆往前走,
中等个头,斜挎的大帆布包特别显眼,这个身影和装束他特别熟悉。快走几 步,赶上前,待和张明达走并了肩,见四下无人,便低声问他:
“怎么才到?” “戚墅堰的铁路给‘老四’扒了。”张明达声音里含着笑,脸上也笑咪
咪。
“我当你出事了呢?” “我出事?”张明达语调带着傲气,转头看他一眼,脸上还是笑咪咪,
他这笑咪咪,含有很多内容,是乐观、信心、大胆,对人友好的综合。他的 大胆,可不是北方人说的那种“愣头青”,是南方人说的那种机灵、精明。 这是生活磨炼出来的。
他已经 26 岁了,但是这张笑咪咪的娃娃脸,很容易使人把他误看成个失 业的中学生。
“有什么事?”程和生问。
张明达把一本日文的《中央公论》递给他。他俩都知道,那上面有南京 站密写处理的重要情报。然后张明达轻声说:“老李叫问,听说东京出了事, 上海知道不?是真是假?如果是真,我们采取什么对策?”
程和生低声答道:“派人调查去了。还没回来。不管真假,你们要提高
警惕。有了消息就告诉你们。” “好吧,还有别的事吗?”
“告诉老李,上海‘蓝衣社’14 个人叛变投敌了。你们南京要注意。”
“知道了。” 就这样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两人在吴淤路口分别各走各的,程和生回自
己住处,张明达回家。
在许多描写地下工作者的作品里,尤其电影、电视里,作者们往往给人 物过多地涂抹些神秘色彩,同时,又多在情节的紧张上着力渲染,主人公如 何在危险的九死一生中取胜等等。不必否定艺术创作的需要,但过分了,便 常弄巧成拙,从漏洞中让人们看到了虚假。其实,地下工作,岗位明确,任 务明确,关系明确,各司其职,出于对同志的无限信任,越是长期隐蔽,工 作越是顺利。以这两位联络员而论,他们只管联络,传达情报,上通下达。 情报由情报员去搜集。他们像行政人员管理业务干部一样,作情报员们的后 勤;他们的联络,有时非常按部就班,按时见面,按时吃饭、睡觉。当然他 们也逛闹市、下饭馆,春秋也作郊游。不过,那都是提前约定好时间和地点, 是他们完成任务的一种活动形式。
张明达是浙江慈溪人,贫困的家庭生活,本来难供他读书,不幸又父母 双亡,12 岁时,跟随乡亲从宁波坐船到上海,经同乡辗转托人介绍,在一家 中药铺当学徒谋生。
说起来,中药铺应当不同于一般手工行业那样有各种封建陈规陋俗,而 有文化行业的特征。然而事实上并不然,学徒第一任务是无休止的劳动,搬
晒药材,铡切药材,炮制药材,药材、药材、药材,每天夜以继日地在药材 堆里忙碌,满身汗垢,疲累不堪。还要给客户煎药、送药,还要手里捏个“折 子”跑熟悉的商号给“先生”买茶叶,买水烟。三年“出师”除了贴在药柜 上的各种药名还熟悉外,没学到一点医术和别的文化知识。什么学徒!出师! 就是药铺拣个 12 岁的孩子干活,童工!
三年出师的张明达,只觉得两手空空,前途茫茫,无路可走,还得在药 铺里继续“学徒”。三年间的社会见闻,使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求知欲,直 觉地感到,人没有学问,便不会有生路,不会被人尊敬,更不会有社会地位。 恰在这时,他从《新闻报》上看到厂职业教育社举办职工晨校的招生广告, 并说经济困难者,可以少收学费,他立即去报名。
发榜那天,他跑去看,竟如愿以偿地被录取了,他大喜过望,从此,他 每天早晨 6 点前到晨校读书,8 点前返回药铺干活。
但是东家说这“有犯店规”,请来他的介绍人,当面打了他一顿,申明: 再去念书,便要逐出店门。
张明达挨一顿打,换来的却是打掉了念书求知的机会,他越想越觉得这 世道太不公道,天下哪有不让念书的道理?这里就有。如果从此不念书,便 只有在这里继续为活命而卖苦力。若要去念书,便要被逐出店门。他想与其 让你逐出,不如我来辞职,看准丢脸,看谁体面。人都有起码的自尊心。他 到职教社找他的潘仰尧老师求援,把情形一五一十讲个明白,潘老师听罢, 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同情和愤慨,特意托人把他介绍到虹口舟山路胜达呢绒厂 当了一名“练习生”。从此,他可以有较多的钱买书和有较多的时间来读书 了,还可以到职教社图书馆去看各种藏书。
到图书馆去看藏书,大开了张明达的知识眼界,帮他学会了对社会各种
现象做分析,他像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对社会道德美丑善恶区分明 白的知识世界。他如饥似渴地不放过一点时间去图书馆,在那里他结交了几 位理想、志趣相投的各种年龄的朋友,在与这些朋友交往中,他又看到了一 个新世界,一个为推翻他所痛恶的旧社会而努力、而献身的有主义、有理想 的组织: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中国共产党。这个组织奋斗的目的,是在全 世界建立一个人类有史以来最理想的美好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阶级,没有阶 级压迫。在眼前的中国,第一步就是反对帝国主义侵略,打倒叛变孙中山革 命的蒋介石。此时的他,已经不再计较对无知的药铺店东那点个人怨忿和不 满了,他的眼光看的是整个社会,要根除社会的病源。这是他在药铺学徒三 年,和医药打交道三年从没听说过的中国的“大病”!
为此,他参加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 就在这头一年的秋天,日本挑起了“九·一八”侵华战争。蒋介石的不
抵抗,激怒了全中国老百姓。在席卷大上海的抗日浪潮中,他参加罢工,参 加游行,参加义勇军训练,誓死以身报国。翌年,“一·二八”事变,十九 路军奋起抗击。上海商会组织“上海市民义勇军”,年仅 16 岁的他,人还没 有步枪高,走上最前线,爬在堑壕里,配合 156 旅翁昭垣部,向日军开火射 击。
张明达所见到的翁昭垣,是个身材魁梧的军人,指挥部队谨慎而坚决, 说话温和,却斩钉截铁。由此,他相信,在众多的国民党军队军人中,民族 大义是非常强烈的。可惜,他们都奉行军人不问政治的老传统。他们认为政 治是政客们在政府、在幕后活动的手腕。他们厌恶政客,也便厌恶政治。虽
然他们也参加国民党,但在他们的概念里,那是当军官必不可少的,像佩在 胳膊上的臂章,是上级按军衔发给的一种待遇。所以在战场上,张明达没和 任何一位军官谈论政治。也没那时间和心情,也没有那必要,大家对侵略军 开火。守住分给的阵地就是了。
那以后,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由华北步步蚕食。中国人的抗日怒潮逐浪 高涌。张明达在这汹涌激流里,从未停止过活动。“七七”芦沟桥事变以后, 国共合作抗日。日军占领上海郊区和南京后,他背起驳壳枪,参加上海近郊 游击队,再次和国民党武装并肩作战。可是没想到“友军”的头儿戴笠竟那 样坏,暗中勾结了日军,一支共产党员为主体的小队伍,被日本飞机炸了个 死伤惨重。这使他对蒋介石的抗日诚意产生了根本的怀疑。
1939 年夏天,他奉组织之命到南京朱雀桥北堍开了个小百货店作掩护, 接收在“中华联合通讯社”任首席记者的陈一峰送来的情报,处理后,送上 海情报科联络员程和生上送。这是南京情报站的初建阶段。
张明达本来是个性格外向的人,习惯大规模群众运动。搞街头宣传,工 人罢工游行,学生罢课请愿,他都走在前面。在人头攒动的大会上演说,举 行飞行集会时,他带领群众在敌人的警察、特务包围中高呼口号,散传单, 与敌人徒手搏斗;打反共的白俄报馆时,他怀里揣里铜板,蒙过警察检查线, 一声令下,用铜板砸白俄报馆的印刷机。后来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和敌人明 枪明刀相对,用机关枪手榴弹拼杀,他更展眉舒气。现在突然转到隐蔽的情 报战线,他着实不习惯。
但是没办法,这是组织决定,他得服从。严格的纪律约束,使他不得不
收敛一些锋芒。随时检点自己的一举一动,这就造成他性格的急剧变化,由 外向转内向。办事先看三步棋,小心谨慎,不能多言多语。由于先天性格是 明快爽朗的,受到这种压抑,使他在言行表现上常发出突然的爆发性,使周 围人觉得他脾气火爆,甚至古怪。
每次,陈一峰送来情报,他得连夜处理。把原件烧掉,然后送到上海交
给程和生。他很矛盾,一方面,他从看到的情报中得知了这些情报的重要内 容,看到了这些情报的重要价值,也看到了他所从事的这项工作的伟大意义。 然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憋得慌。但是,还是那句话,没办法, 只得强制自己去习惯。后来,他又渐渐发现两大工作问题,其一,为送情报, 陈一峰必须经常来光顾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店,一次来买条毛巾,再次来买包 香烟,三次四次没完没了的来买些小零碎。这对于一位西装革履,经常活动 在上层人物中间,进出高级机关、大饭店、跳舞厅的堂堂“中联社”首席记 者的陈一峰,不是太不合身份了吗?容易露马脚的。其次,隔不了几天,他 必须到上海去一趟。开始,可以对左邻盲舍放风说:“去进货”,“去兑付 款项”,但是,次数多了,难免引起邻居们议论:“张老板怎么老往上海跑?” “有多大的买卖?进了多少货?”“有多大款项可兑付?”诸如此类的猜测, 会引起更多怀疑。起码,“这位张老板真是靠这小买卖谋生度日的吗?”这 又会引起更多的议论和猜测。中国人对邻居的观察和议论,比对他们自己的 病体安危还要关心,这也算是一种传统吧。
缘于这两种考虑,他向组织上提出,经陈一峰活动,终于进了“中联社”。 担任该社由南京到上海沿途各城市分社分发新闻稿、公函、资料的传递员, 也称为“联络员”。他臂戴臂章,身穿制服,挎着“中联社”的大帆布公文 包,上火车由“中联社”派摩托车送到站,走日伪军政机关高级官员专用的
通道,不受检查。沿途各站的“中联社”分社,则派专人按火车到站时刻进 站接取新闻稿件等,到了上海,又有专用通道可走。日伪军警宪特没人过问, 十分安全。
“中联社”雇有三个传递员,他是其中之一。三人轮流,每三天往返一 次,休息一天。
但是,任你怎样巧妙,天下没有绝对安全的对敌工作,现在他就碰上了 “事儿”。
他前次从上海回到南京,第二天休息。他租房住在复兴路“中联社”南 隔壁八条巷 2 号院一家小房里,这里西斜对过是陈一峰等“中联社”高级职 员的 4 号院。往东北不远的小火瓦巷里,是情报站站长老李开的中医诊所, 走动很方便。他按例定时要到老李的诊所去联络一趟。巧不巧?在街上碰见 了一个人,穿伪军中校服,肩章金线熠熠,佩把金光闪闪的短剑,见了他, 笑嘻嘻迎上来,紧拉住他的手,连声说:“啊呀,怎么在这碰上你!咱们多 年没见了。”
他仔细一看,猛地想起,此人名叫段天柱。当年在上海职工教育社图书 馆里,也是个热血青年,参加了共青团。日军占领上海后,他到苏南去搞武 装,再没见到他。
“噢,噢,老段!”他忙陪出笑脸,也紧握他的手。
“什么老段!嗨,我们都还年轻。你怎么在这儿?”段天柱颇诚恳地说 着,上下打量他。
“那你怎么在这儿呀?人是活的。”他努力用别后重逢的情绪笑着反问
他。
“对对,唉,真是两山碰不到一起,两人能碰到一起,怎么样?现在干 什么呢?”
“我能干什么?你想想看,中国这么个形势。”
“是啊,我也是。嗨,走吧走吧,好久没见到一位老朋友了,今天我请 客,走吧走吧。”
“哪里去?我还有事呢。”
“哎,什么要紧事?不给点面子?走走走。” 从段天柱邀请的诚恳态度和语气里,他看出了他心里有某种不愿表达的
私秘。也可说是他隐蔽着的一种和他的隔阂、距离,但毕竟又是老朋友,原
是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这是一种什么私秘呢?张明达一时还判断不出。共青团员们,都转成了
共产党员。根据组织分配,大多转入各自的战线。也难说没有失去关系的, 脱离组织的,走上各种道路的。汪伪军中校不值钱,可也不是随便可以拿到 的军衔。没有重要关系,不送点够分量的礼,能当上中校?
段天柱是党组织派去的?从他见面后的一笑、一语、一握手的神态看, 不像。
张明达心里马上决定:不管他是党组织派去的还是为什么原因投靠了汪 伪,眼前唯一要作的是赶紧脱离他。于是极为诚恳地道谢:
“啊呀,谢谢谢谢,我确实有事。” “有事也得吃了再走。”段天柱紧拉着他的手,死拉硬拽地朝着一家饭
馆走。
这使张明达起疑。心中顿时暗想:他这样紧拉着不松手是什么用意?怕
我跑吗?要把我拉到个饭馆蹲起我来他去报信? “没那么便宜的。”他心中自明:“现在硬走,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说
不定反会引起更难处置的局面,好,且看你把我怎样。” 他跟着段天柱进了饭馆,被堂信招呼在一张桌旁。直到这时,段天柱才
松手放开他。两人对面落坐,段天柱便招呼堂倌,要现成的酒菜,要现成的 米饭。他对堂倌说:“我们有事,要快。”
从进饭馆到堂信端来酒菜饭,段天柱始终没对他说一句话,只用手反来 复去擦抹筷子碟子,转头转眼东看西看,偶而向张明达笑一下,看样子是想 说几句什么话,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张明达也随着他的眼光在厅堂内东扫西扫,见不多的餐桌上,没有几个 人吃饭,从那些人的衣着举止看,不像是传说的蓝衣社之类的人物。相反, 大家见这位中校上场,都敛声息气,吃罢饭便匆匆会账离去。张明达又在心 中盘算,第一,不能让他离桌而去,他走到哪里,跟他到哪里,找机会脱身。 第二,看他说什么,来初一,去十五,随他怎样,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即 使他提到职教社图书馆的往事,也给他一团迷雾。第三,不问他现在何处, 干什么。
酒菜饭来了。段天柱挺挺胸膛,仍如旧友重会,说声“来吧,”动手给 他斟酒。又给自己斟满,举起杯,对他照一照,先自一饮而尽。又斟满杯, 举起筷子,像“蚂蚁戳大垛”那样吃起来了。
于是两人“闷头大发财”,猛吃快喝,转眼间,一餐饭吃完了。段天柱
把两张军票放在桌上,对他说:“你不是有事吗?咱们各奔前程吧。” 张明达点点头:“好的。”
两人出门便分手。
张明达没有到小火瓦巷者李那里去,在街上左转右绕,直至确信没有跟 踪的,才回去。
他没把此事向老李讲,这算什么了不得?不期而遇罢了。以后走路多长
个眼就是了。 孰料,今天在火车站竟又碰上了他。张明达换了出差的行头,穿制服,
戴臂章,挎大帆布包,走在专用道上,猛抬头见他和一群校尉军官簇围在月
台上。躲避已经来不及,只得用眼光向他招呼,他竟像没看见。张明达便径 自上了火车,隔窗望见他也和军官们上了后节车门。张明达盯着车厢后门, 直到开车,又往前走过两节车厢,找个座位坐下。车到镇江站,他下车把新 闻稿件等交给分社前来接站的。又故意送了送接站的,结果自然是按预想的 漏乘了。在镇江站游荡一个钟头,换乘了下班车,到常州南戚墅堰,车停了, 站上说:“到横林不通了,各位自己辛苦吧”。他便随乘客大流沿铁道走, 总悬着一颗心,怕段天柱他们走得慢碰上,便故意又走在最后。边走边欣赏 游击队员们的破路成绩,铁轨都搬走了,枕木一根也不见了,路基这儿那儿 的都是大坑。人民的力量,在这里显示出来,不知段天柱和他的同伙们见此 有何感想。反正他开心。在横林又上车,到了上海站,他先在站内各处观察 一番,没见段天柱的影子,出了站便穿街过巷走过街门洞,直绕到天黑,两 条腿也实在累了才回家。
所以程和生见面对他说:“我当你出事了呢。”他才自信得骄傲他说: “我出事?”他真想大笑一声。他现在担心的倒是老李叫他问程和生的那个 口信:“听说东京出了事,如果是真的,我们采取什么对策?”
东京出了什么事?这消息是西里龙夫还是汪敬远得来的?怎么个底细, 他都不知道。老李叫问,作为联络员,他便问;程和生怎么答,作为联络员, 他回南京便怎么答。
当然,如果是真的,若牵连到南京情报站的话,不管是谁,都要百倍警 惕。张明达一路都在想这个。
南京站提出的问题,程和生作为联络员,直接回答张明达也是可以的。 但是,也正因是联络员,他必须报告老吴。
他去见老吴。说了南京的提问,随着问老吴,怎么回答他们。还交给他 一份密写了情报的《中央公论》。
老吴沉思半晌,低声说:“大概是西里龙夫听到了什么消息。” “叫他们做些准备吧?”程和生问。 “准备什么?”老吴抬眼问他。 “中西功到现在没回来,我担心出什么问题了。” “出什么问题?”
“这还要说吗?” “要相信他,他在东京关系多。” “只怕正因为关系多,才容易出问题。”
“不要老往坏处想。他是很精明的人,出问题也是在东京出,他不会扯
出我们来。要相信他。” 程和生不说话了,心里憋气。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问题?把中西功推到最
危险的边缘。要说那是去完成任务,没说的,组织决定嘛。但对整个情报科
的所有同志们呢,不及早作一点安排,万一出了事怎么办?南京提问,当然 是由于西里龙夫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西里龙夫是个很严谨的人,除了供应 情报,平时从来不给组织上找什么麻烦,这样一位日本同志,万一出了事, 怎么给上级交代?还有,南京的汪敬远,整天闷在汪精卫公馆里,不叫他做 个准备,出了事便措手不及。程和生终于耐不住,冷脸问道:“汪敬远呢? 给他通报一声吧?”
“通报什么?情况还没查清,先把自己搞得人心惶惶?”
连续吃批评,程和生决定再不开口。 老吴也不开口。两人沉默了一阵,程和生告退。老吴叮嘱了一句:“不
要耷拉个脸。这种时候,你的脸色很重要,他们都是些聪明人,看见你的情
绪,就知道我的情绪。” 程和生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怎样才能使自己的脸色好看,锁紧眉头在街上
逛了一阵又赶到日清码头。东京的来船到了。码头上顿时熙熙攘攘,接客人 的、戴红帽子的搬运工、维持秩序的海关人员你来我往,乱成一团。
船抛锚了,磨蹭了好一阵,才停靠好。有人下船来了,男男女女,各色 人等,多是日本人,行李都很简单。人流的密度比较大,只见许多的人脸, 拥拥挤挤地向他走来,忽然在拥挤的人流里,出现了穿着制服的中西功手提 咖啡色软牛皮包稳步走来。待走出检票大门,他忙迎了上去,向中西功深鞠 一躬,眼泪都几乎掉下地了。
“先生,您回来了。”他伸手接中西功的提包。 中西功很激动,也向他点头致谢,急不可待地问:“您好吗?” “很好很好,谢谢。”他转头招呼黄包车,顺势抹了下眼泪。扶中西功
上车,低声问:“身体好吗?”
“谢谢,很好。” “辛苦了,辛苦了。”
两人坐车到了留青小筑 28 号,惠子高兴得围着中西功转来转去,方子在 厨房忙烧水、做饭,中西功执意留程和生一起用餐。程和生边笑边抹眼泪, 说:“先生回来了,我不喝酒已经要醉了。”惠子莫名其妙,张眼看他,用 不通的中国话问:“这种酒,不喝,有?”
饭后,中西功赶走了惠子引程和生走进书房。两人好像刚见面,紧紧地 握了手,程和生忙问:“朋友们都好吗?”
中西功苦笑一下:“很不好。” 程和生吃一惊:“出事了?” 中西功点了一下头。 两人相视一眼,沉默片刻,程和生又问: “见到那位白川次郎了?” 中西功又苦涩地一笑:“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一刹,中西功轻声说:“不过上级给的任务总算完成了。 应该说不虚此行。”
“这就安排你和老吴见面吧?”程和生一听大喜。 中西功轻摇手:“不忙,有个要点,我还得查一下。不过你可以先告诉
他一声,我回来了,免得他挂念。”
程和生听了,心中又不免有点伤感。今天他看到了老吴和中西功两种脸 色和感情。一个是可以解释为冷静的淡漠,一个是明明白白的热情。作为两 者之间的联络员,叫他怎么评说呢?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跳出个人圈子,就完成任务的角度而论,也许不
能不承队,老吴这种淡漠也是一级领导在特定形势、条件下完成任务过程中 所不可或缺的。地下工作,哪有缩手缩脚或者嘻嘻哈哈、纠缠个人感情,可 以完成任务的?这样一来,他心平了许多。不过仍旧对中西功说:
“如果你需要的时间不长,暂时也可以不告诉他,反正你已经回来了。”
“不长不长,今天下午我就查一下。” 原来,在东京,中西功把探知日军“南进”发起战争日期的希望最后寄
托在佐山伊之助身上。三天内,先后两次去和佐山聊天,帮他卖书,和他谈
如何到上海开书店,最好在开战前佐山就跟他到上海走一趟,等等。孰料, 佐山竟对他笑道:“我姐夫说了,开战不开战还没定呢,也许明天就对美国 佬开火,也许永远不打他们了,得看和他们的谈判。美国答应我们的条件, 就不打他们;不答应,就不客气。还说,这种秘密,不要我问。他说现在背 叛天皇的人很多,谈话不小心,就会被俄国间谍听去。我姐夫是个一心向上 的人。”
中西功哈哈笑:“你姐夫是个神经病,他没说你可疑?” 佐山也笑了:“没有。” 中西功在佐山书店应付到中午才告辞。正像俗话说的,无巧不成书,在
回“千代”旅社的路上,他撞见了军报道部的佐藤癸二,佐藤脸上油黑,胡 茬很长,斜背个皮囊,穿军装,没戴帽子,两人相视良久,才都露出笑容, 继而惊喜地互相握手,互相问好,中西功抢先问佐藤:“台湾怎么样?要进 攻了吗?”
佐藤先是愣怔了一下,继之仿佛明白了这位在“满铁”的朋友是掌握全
盘军情的人物,便平淡地说:“没有。在等待,看谈判。驻德国的来栖大使 已经到美国去帮助野村特使了。谈判最后日期限在月底,到 30 日为止。内部 消息说,没有成功的希望。海军已经在獭户内海集结完毕,我想要求到那里 去,没批准,今天还得回台湾。”
“噢,”中西功紧握佐藤的手:“祝你得到功勋章。” 他真高兴,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佐藤说得具体,
情况基本摸清,但是还需要查对一下,他估计在他逗留东京期间,在“满铁” 收到的“编内参考”里,会有这方面的消息。
从留青小筑出来,程和生送中西功到“满铁”,自己回拉都路住处休息, 连日来的紧张疲惫,使他几乎支持不住了。
中西功进了“满铁”,一头扎到资料研究室。匆匆翻阅近期内新到的各 种“编内参考”、“情报交流”、“调查通报”、“军部通报”、“军密”、 “绝密”、“机要”??
终于找到他需要查对的条目了。在 1941 年 11 月 6 日的《编内参考》上, “对美国谈判要领”栏内,刊载“来栖大使今日飞香港转美,协助野村特使 与美国谈判,详细申明日本对美谈判条件之最后让步,坚决要求按甲案迅速 达成协议。对美方徒尚空谈的非现实态度,要促使其对日本可能接受限度的 认识,谈判以 11 月 30 日为限,不再拖延??”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刚才,他在《帝国陆军作战纲要》密件里,也看到
了这个“以 11 月底为限。”那里是这样写的:一、以驻满洲、朝鲜的 16 个 师团对苏戒备;二、按既定方针对中国作战;二、对南方,以 11 月底为限, 加强对美英的战争准备??
还有,他拿过纸笔,重新翻出“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一条,匆匆
抄录下:
坂田中将,三个师团,泰国; 今村中将,三个师团,马来亚; 本间中将,四个师团,菲律宾; 寺内大将,二个师团,香港。
摘抄完毕,把原件放回原处,在椅上坐下,点燃一支“大炮台”香烟,
缓缓吸着,沉思。看来,战争在 11 月底、12 月初是不可避免的了。而且, 战争第一阶段将是极其猛烈的??日本海军将重蹈陆军命运之路了。??
由此,他已经看到日本的未来了,那个必定惨败的未来:陆军散在中国
大地,海军沉没在无边大洋里?? 日本??
无论怎么说,这是他的祖国,他的男女同胞们已经饱尝了战争的灾祸, 还要继续往毁灾的深渊撞下去吗???
要尽早把这个情报发走,让美、英、荷兰及早采取重大防范措施。让世 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领袖们共商大计,扑灭这个即将燃烧的爆炸引信,制 止这场新的重大罪恶,拯救日本人民??
他略事收拾,打个电话到“特别调查班”,叫程和生到留青小筑 28 号等 他。
回到留青小筑 28 号,程和生已经坐在书房里喝茶。 “先生。”程和生站起身躬迎他。 他向程和生伸出手,按一按,示意他坐下。
他也在书桌前落坐,却见桌上放一册《中央公论》杂志,又听程和生轻 声说:“南京给您的。”
他翻开杂志,里面没有夹带什么,知道是西里龙夫给他的密写件。仔细 地寻找,找到了有标记的一页,撕下来,进行浸水处理。在印刷字行间便显 出了西里那快笔疾书的字迹。他不得不仔细地擦擦眼镜,他是个高度近视眼, 西里龙夫从未想到要照顾他这个生理弱点。
“中西君:近卫倒台,尾崎秀实君境况如何?甚为悬念。你的此行安危, 我魂牵梦绕,不敢设想。收效如何?更不敢奢望。为助君功成,特将我日前 应邀参加‘总军’欢迎关东军参观团招待会上得来的点滴资料奉告:
——关东军留 20 万防苏。其余全部南调;
——海军集结作战待机海域“择捉岛卑冠湾”;
——11 月下旬舰艇启动,航向东南。 消息系参观团团长酒后密告。不知是为讨好我这报道部顾问,抑或向我
宣扬他广知军情?皆不必细究,然准确无疑。因该君虽已微醉,但口齿清楚, 装腔作势地出言庄肃。”
他看完信,向程和生指点一下水盆,然后坐在椅上凝神沉思。 程和生会意地把信就盆里销毁,端起盆,进了洗手间。一阵冲洗水声响
过,他搓着双手回到书房。
中西功陷入从未有过的、快速的思索运转中。西里龙夫的来信,从口气 看,显然是在他回到上海以前。这个程和生怎么这么刻板,不立即交给老吴 而留给我?这么重要的情报,竟压下来,设若我出现意外呢,岂不误事?! 该批评。
但现在事情也不算晚,批评留待以后再说。
重要的在于:从他在东京实地见闻,到在“满铁”看到的新“绝密”要 件上登载的《帝国陆军作战纲要》和“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以及西 里龙夫的信上所写的“资料”,三个方面互相印证,清清楚楚地说明,东条 的南进作战,已经从口头争论,图上和沙盘演习,落到陆地和海洋上了。“以
11 月底为限,加强对英美的战争准备”,“谈判以 11 月 30 日为限,不再拖
延。”
战争在 11 月 30 日后,不可避免要爆发。 即使此时,他也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自思自问:“是否会有某种
转机?譬如,谈判达成某种可以避免战争的协议???”
但他终于断然肯定:不会。日本政府对美国的所谓谈判,是握刀在手, 逼美国结城下之盟。日本要坚持的日德意三国条约和在中国驻兵这两条,美 国不会答应。没有受到一点战争创伤的美国,不同于中国。这一点,东条内 阁不是不知道便是忘记了。
现在无需再想这些,对上级的答复已经形成了,事不宜迟。 “老吴这几天怎样?”他问程和生:“情绪好吗?” “这几天,我说不清。本来,我今天应该去见他。南京送来这本杂志,
指明是给您的。” “噢。” “您想见老吴吗?” “越快越好。”
吴纪光和程和生西装革履的行头披挂,使爱得华七世路上“三福楼”饭
店的侍应生们小心翼翼恭敬有余,他俩拣了雅座单间,点了酒菜,吩咐下去, 不得打扰。准 9 点,中西功按时到达。
吴纪光第一眼看到他,心下便泛起难以名状的高兴和感动。从他的笑容、 眼神都看得出,他没有空手而回,对他的希望没有落空。
他忙迎上去和中西功握手,连声向他道“辛苦”,直到安排他坐定,才 在他对面坐下,亲自为他把盏斟酒,笑道:“为你接风洗尘。”
程和生观察过左右房间,向他们点头示意。中西功开始谈他的东京之行: 从社会市民对南进的议论到军报道部记者们分散到各部队随军采访战争动 态;从佐滕癸二说的和美国谈判最后期限到月底的内部消息,到“满铁”《编 内参考》上的“对美谈判以 11 月 30 日为限”和《帝国陆军作战纲要》上的 “以 11 月底为限,加强对美英的战争准备”,还有西里龙夫信上说的三条” 资料”;最后,把抄录下来的“皇军大东亚战争南方部署”的纸条递给了老
吴。接着,提出了他对于答复上级的个人意见: “战争不可避免。日美谈判不会达成日本所要求的协议。” “具体日期呢?”吴纪光最关心的是这一点。 “这是很明白的,谈判时限一过,日本就要实行对美国的攻击。同时向
泰国、马来亚、菲律宾、香港展开全面的东南亚战争。” 老吴默然了。在他看来,中西功并未确切地回答开战日期。而只是一般
地推理:谈判停止,战争即将开始。这样答复上级,欠妥。
中西功好像看出了他这一点,轻声道:“我算了一下,从海军航行时间, 到地球东西两方时差,日本若对美国攻击,时间将在 12 月 7 日。”
老吴暗吃一惊,脱口而出:“12 月 7 日?”
中西功重重点头:“12 月 7 日是西半球美国的星期日。” “星期日?星期日有什么特别意思?” 中西功嘴角泛起一丝笑:“我们处在战争中,对星期日已经由于紧张而
淡漠了。美国不,他们到现在为止,举国上下还过太平日子,星期日是上帝
规定的休息日。这一天,政府人员不上班,工厂工人轮流休息,军队官兵照 例放假,从进攻的一方面考虑,这是个应该选择的最佳日子。德国进攻苏联 就是选择在星期日,日本也不会放过这个日子。他们更不会往后拖,海军每 夭要消耗 4 万吨石油,陆军每天要消耗 1 万 2 千吨,现在石油是日本陆海两 军的血,东条不会等到发贫血症的时候再进攻。12 月 7 日。最晚不会拖过 12
月 7 日。”
吴纪光心里有了底,不觉点了下头,又疑惑地问:“会不会在这之前?” “会”中西功立即回答:“日本现在的谈判,不可信赖,利用谈判寻找 开战的借口,是他们的老手段,也会用来对付美国。我还想到:现在的谈判,
事实是准备攻击的掩护。” 吴纪光又点了点头。松口气,说:“好了,非常高兴,你真是辛苦了,
可以说圆满完成任务。”然后向程和生笑一笑:“怎么样?” 程和生没言声,因为不知他所问的“怎么样”何所指。感觉里,仿佛他
在说,中西功终于经过冒险而胜利归来了。证明他下的决心是正确的。 这时,中西功又轻声说:“在东京,我探明了尾崎秀实的事。他是因为
苏联情报员佐尔格暴露了,警视厅先逮捕了他,后检举了佐尔格。因为尾崎 是日本人,佐尔格是德国驻日大使馆的新闻专员,要经过德国政府同意,和 他俩有关系的凡位朋友都因为被怀疑而被捕了。”
吴纪光吃一惊:“是吗?” 中西功点头。
程和生突然插话:“你和尾崎的关系不是也很密切吗?” 中西功点头:“是这样,我们无所不谈。” 程和生转头看看吴纪光,轻声问:“怎么办?” 吴纪光明白,他这是问怎么安排中西功,也就是是否叫中西功“向西去”。 关于这个问题,自从那次他向“小开”请示后,心中一直犹豫不定。“小
开”当时不同意中西功向西去,无疑是从完成任务考虑的,现在任务完成了, 可以交差了。下一步呢?叫他向西去吗?别忘记,“小开”也交代过,在白 川次郎是何许人未弄清楚之前,不让中西功向西去。也就是说,不能在情况 不明之前,轻易放弃情报科这个据点,这才是“小开”指示的精神实质。
程和生在等待回答,中西功在等待决定,怎么办? 有两点是明确的,第一,程和生向他汇报过,中西功此次东京之行,未
能弄清白川次郎是什么人,因之不能让他向西去。关于这一点,他经过考虑, 到现在也没有告诉程和生。第二,此事要请示“小开”决定。 于是他说:“要研究,好好研究,要向上反映。”
程和生说:“你得先拿主意。” 他斜睨程和生一眼:“那当然。”
中西功对他俩说:“现在我是在中国,如果在东京,警视厅根据我和尾
崎秀实的关系,必定要拘审我,或者传讯我,至少要派人监视我。” 吴纪光轻声问他:“尾崎秀实会说什么不利于你的话吗?” 中西功想了片刻,轻摇头:“不至于。” 吴纪光又问:“别的人呢?” 中西功慢声道:“别的人,我想,也不至于。” 吴纪光又点头:“这就好。” 程和生急道:“但是我们不能不作准备。” 吴纪光又说:“那当然。”又转头问中西功:“你说呢?”
中西功说:“我们都要提高警惕。不妨失观察一段时间。当然,日本警
视厅不会因为对美国开战便停止他们的活动,相反,会加紧。总之,我们要 特别注意他们的活动。”
吴纪光急问:“现在还有人可以供应你消息吗?”
中西功笑着摇头:“像尾崎秀实那样直接的,已经没有了。” 他想了想,又说:“应该把这些情况和北平方面通个信息。南京方面当
然也得通知。” 吴纪光问:“你通知西里龙夫了吗?”
中西功说:“我写信告诉他了,但是没有说具体的,我们应该通盘研究 一下,这方面,我还没想完全。南京离得近,好办些,我还可以和西里通电 话。北平,我把情况通知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程和生通知钱志行吧,怎 么样?”
吴纪光转头吩咐程和生:“今天办。” 程和生点头,转问中西功:“你怎么办?” 中西功说:“想想看。要通盘想想。” 吴纪光看着他,也认真地沉思,点头?? 当他们三人走出“三福楼”分手时,程和生决定陪送中西功回留青小筑。
路上,他们不坐车,边走边低声交谈,程和生问道:“先生,你怎么听不懂 我的话?我两次要你对他说对你安排的意见,你不说。”
中西功皱眉点头道:“我听懂了,倒是你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我们是个 整体,要想整体,个人是第二位的。??”
上海位于中国东海岸,长江之南,气候宜人,但是到了 11 月下旬时节, 偶而出现的那种阴冷天气,也够人呛。这几天,连日阴云。越发使人们缩手 缩脚,有的人家已经烧起炭火盆来取暖了。
傍晚,吴纪光按时走进法国公园西边那条幽静马路上的一幢颇有气派的 房子里。一位市民服饰的大嫂见他进门,忙把一盆炭火端在方桌前地上,又 端来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磁杯,摆在方桌上。然后不声不响 地离去了。
吴纪光曾在这里和“小开”见过面,也见过这位大嫂,但是互相没有开 口说过话。
今天他来向“小开”汇报,报告延安所要的关于日军南进发动战争的日 期。他在“三福楼”见过中西功之后,又根据自己掌握的材料,作了仔细分 析,作了各种推断,最后结论都基本趋向中西功的意见:12 月 8 日——西方
的 12 月 7 日,星期日,日军南进战争将爆发。 他担心自己受中西功各个论点的影响,几次想另辟思考蹊径。其结果逻
辑上部不通,结论仍旧是 12 月 8 日——西方的 12 月 7 日,星期日,最贴切、
合理。
为使报告准确的系数稍大,他决定把战争可能爆发的日期定在三个时 间,都是在 11 月 30 日以后,都是星期日,那就是 12 月 1 日、12 月 8 日、
12 月 15 日。在这三个日子中,12 月 8 日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
“小开”从后面的房间走进房来,穿套矮领灰呢中山服,像个汪伪机关 高级人员。向他点头示意,让他坐下,然后把方桌旁的椅子拖向炭火盆,伸 手在火上烘烤了几下,抬头看他一眼:“说吧。”
“他回来了。”
“唔。” “看来情绪很好。” “唔。” “他作了全面报告。” “唔。”
“我们作了仔细研究,根据他报告的内容,从几个方面作了判断。我认
为可以向延安报告了。” “唔?”
“日军南进战争最早可能在 12 月 1 日爆发。” “是吗?”这么快?”
“考虑到大军团行动的各种困难,最可能的是在 12 月 8 日;最晚是在
12 月 15 日,但一般不会拖得那么晚。”
“那就是 12 月上半月。”“小开”侧起头,定睛思索。 “12 月 8 日占百分之九十。” “唔。为什么定在这三个日子?”“小开”问。 “都是星期日。”
“唔,”“小开”思索良久,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如果事态发展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