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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的警号



证实这个情报,它将为国际反法西斯战争做出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但愿各 国人土能重视它。”
“我们应该迅速上报。” “那当然。”
又过了一阵,他转头问:“白川次郎是什么人?” “他说没见着,不知道。” “那么,关于向西去他有什么表示?”
  “他没提。倒是联络员程和生挺着急,我看这是个迟早要解决的问题。 怎么办?”
  “小开”沉思着。吴纪光觉得他那眼角的余光又在从旁瞟他。为证实自 己的感觉,倾身向前凑了凑。
  “小开”轻声说:“形势发展很快,斗争也会更复杂,我们应该从多角 度预测可能出现的各种形势。假设:日军在南太平洋得了手,疯狂之余,会 不会发动北进呢?即使今冬不可能,明春呢?他们是战争狂人,不像常人理 智。所以,你们上海情报科这个阵地不能放弃。明白地说,把这个阵地交给 你,你就得守住。你要勇于负责。”说罢,扭转头斜眼瞅吴纪光。
  吴纪光是个聪明人,听“小开”的口气,看“小开”的神态,心下已经 完全领会这个指示的深层含意了。他向“小开”重重点了一下头。
“小开”也轻点了一下头。茶没喝一口便起身。
  吴纪光随着站起身,两人握手告别间,吴纪光轻声问:“情报通给 21 号吗?”
他感觉到“小开”重握了一下他的手,那就表示同意了。
  “七七”事变和“八·一三”事变前后,根据国共全面合作的协定,抗 日民族统一战线逐渐展开。当时中共在上海、南京等地公开设有“八路军办 事处”,上海办事处负责人就有“小开”。这里面当然也有对日情报的合作, 由延安方面派来个情报参谋,与国民党在沪的情报组织进行定期会晤,但这 个情报参谋虽属“小开”领导,而与绝密的中共上海情报科毫无关系。
前面所说的吴纪光问“小开”是否把情报通给那个“21 号”,则是另外
一条重要线索。他是中共长期隐蔽在国民党军统内、现是军统上海站的负责 人之一,负责搜集中共所需的重庆方面的情报。他手下有 80 多人,配有四部 电台,堪称兵强马壮。“小开”规定吴纪光只能通过以下绝密方式同“21 号” 进行联系,不得见面。即“21 号”派出二名货真价实的军统分子,代表军统 上海站同中共派出的代表合作,互相交流情报。但这两个军统分子,能力低, 做不出成绩,被他们的同事们看作“玉石菩萨”,好看而不中用。这两人在 活动中,又阴差阳错把吴纪光当成汪特的“调统员”了,想从他手里掏情报, 主动拉拢他。吴纪光将错就错,和他们周旋,给他们造成了一种错觉。他们 认为,吴纪光情报方面有可用之处,但多是“马后炮”,长处是重朋友义气, 不吝惜钱财。来往日子长了,竟真的有了感情,“老吴”长“老吴”短的亲 热起来,关系日渐密切。常向吴纪光倾诉他们不被军统着重的苦恼,言外之 意是想托吴纪光引荐,投靠汪伪,吴纪光怎能办得此事?
  今天吴纪光经过请示,决定利用这两个人一下,把这个重大情报,提供 给他们。因为我们的战略目的是为了推动重庆蒋介石抗日,也为通过蒋介石 的渠道给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各国政府发出警报,以便及时地采取措 施,扼制日本法西斯的战争狂。因为军统有电台直报重庆,重庆可和美、英、
  
荷兰等国大使通报。 当然,这样做的附带结果是帮这两个苦恼的“朋友”一把。同时,为“21
号”更加深入潜伏和地位的巩固实施了巧妙的帮助、策应。 于是,当天晚上,他约见了那两位“朋友”,明确告知他们:“据从高
级方面得到的可靠消息,日军将在 12 月 8 日发起南进战争,你们赶紧报告上 峰。到时候战争一打起来你们定会时来运转。”这两个人追根刨底问他:“那 个最高方面?姓皇(指皇军)还是姓汪?”他笑笑说:“上海人王黄不分, 莫再错过时机。”
  那两个人立刻作了报告,他们的“上峰”问他们消息来源,他们故作神 秘,不正面回答。这“上峰”从未见他俩有如此本领,将信将疑。但由于大 家都在为日军动向纷纷猜测、活动;又见他们那有绝对把握的神态,便报告 了更高一级的“主官”。这位“主官”转告了他的“正手”,这位正手一听 之下立即拟稿发电,报给重庆,并建议迅速通告“美、英、荷盟邦”。
  关于这个日军偷袭珍珠港的准确日期的情报获取和传递的真相,在当时 及以后,直至半个世纪后的现在,见于报刊的众多“回忆”和评论文章中, 都未作过如实的、准确的、公正的叙述。原因很多,有的是根据某些人写的 片段传闻,加以推理,想当然地信手写来;有的出于集团私利,故意掩盖真 相,甚至编造谎言;有的为提高集团或个人的身份,节外生枝地捏造出一些 情况,据为功劳。亲历其事的中共党员出于保密的考虑,对此一直默不作声。 任凭种种政治家们去“创造”,去“自我欣赏”。
亲身从事这项情报工作的中西功、吴纪光及其同志们长期以来只在一旁
微笑。
但是,有谁知道,他们的微笑含着多少艰辛和苦衷?!

第四章 珍珠港事件不可避免吗?


  中西功冒着生命危险取得的这份关系着万千人生命财产的重大情报,经 过中共组织安排、拐弯抹角地转到了戴笠那里。戴笠闻讯,立刻亲自报告了 蒋介石那里。蒋介石榻上沉思半夜,凌晨 3 点半,急召宋子文,面授任务, 令他立即通告美国驻重庆大使詹森先生。宋子文立即行动,直到上午 9 点 40 分方返回总裁官邸复命:
“詹森表示感谢。” “他报告罗斯福总统了吗?”蒋介石急切地问。 “我告别前还没有。我想他当然要报告。” “他们一定会有行动。”蒋介石口气肯定地自言自语。 “起码要对日本谈判团当面揭露他们的阴谋。”
  后来的事实证明:中共几经周折向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发出的警报, 准确无误——
  1941 年西方的 12 月 7 日,星期日,亦即东方的 12 月 8 日,星期一,日 本以大量海空军偷袭了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海军基地——夏威夷瓦胡岛珍珠 港。美国 8 艘战列舰和 10 余艘其他大型船只、20 余艘中小型舰艇被炸沉或 炸伤,180 多架飞机被炸毁,美军官兵死伤 3500 多人,致使停泊在港内的美 太平洋舰队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同日起,日军先后开始对泰国、马来亚、香港、菲律宾、东印度发动全
面的太平洋战争。也就是东条内阁所说的“大东亚圣战”。 日军暂时得手。山本五十六大将登台表演,获得了法西斯阵营的鼓掌喝
彩。
  当然,无论从哪方面和任何角度去观察评论,“大东亚圣战”的爆发和 发展都是日本以及人类历史的大悲剧。
为什么出现了这样的局面?美国为什么不及早制止这场战争?
  事实是:这个事关世界人类命运的重要战略情报发出后,除了对共产党 领导的苏联红军起到些战略调整作用外,对于美国简直是石沉大海,毫无反 映。据说,美国方面认为:情报来自中国,可靠系数不大,未予重视。
这出悲剧本来可以制止在它发生之前的。
为什么未能制止呢? 二战结束后,从血泊里爬出来的人们对此发出了质问。
罗斯福说:“12 月 7 日(日军)偷袭之事,其有关电文,早已被我‘魔
术解码机’所截获。之所以不先发制人,完全是出于我们是民主国家,我们 是爱好和平的人民。”(引自松实让著《珍珠港事件前的日日夜夜》)
  舒尔茨 1945 年在“珍珠港事件联合调查委员会”上作证说:“战争爆发 前,他们(罗斯福和霍普金斯)根本未谈及(日本偷袭珍珠港之事),丝毫 也看不出他们已预料到明天就会爆发战争的迹象。”
让我们相信他们哪个说的是实话呢?又怎么去理解他们这些话呢? 作为情报人员,取得情报是一回事,所获得的情报能否被重视而发挥作
用,又是一回事。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位军统人员,由于向“上峰”提供的 情报准确,受到重庆方面重金奖励,并颁给了奖状,一下子身价猛增。他们 此后便得到“上峰”的青睐,确实“时来运转”了。
由于情报来自“老吴”,他俩对吴纪光感激之深,便不言而喻了。尤其

这两人对“老吴”早已有些私交的感情基础,那以后便更加靠拢吴纪光,时 有默契配合。
  中共党员们微笑中所含的苦衷,还不止于他们取得的重大情报没有被恰 当使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一点;还在于此后他们坚持岗位继续斗争所 遇到的更严重的挫折和牺牲。
  战争在中国海外远方的大洋里进行,在南京和上海,看不见海战,听不 到铺天盖地的轰鸣,除了 12 月 8 日“同盟社”、“中央社”播发了“皇军赫 赫胜利”的头版头条消息外,市民百姓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其中上海稍有例 外的是,停泊在黄浦江中的美、英军舰,在开战当天清晨,受到了日舰的炮 击。英舰“彼得烈尔号”被击沉,美舰“威基号”投降。继法租界之后,英 租界也成了皇军的天下。
  日本偷袭珍珠港前几天,尤其 12 月 1 日以后,中西功坐立不安。连日来, 听不到对美谈判有进展的消息。一清早,他便守候在收音机旁,收听东京广 播电台的新闻,结果什么新闻也没有,只有“勤劳奉仕全民踊跃”“人造石 油即将高产”之类的老调子。
  他极为矛盾,希望自己对上级答复的情报是准确的,但是又宁愿担负“情 报不准”之责,而希望不爆发日美战争。
他厌恶日本的侵略战争,更痛恨把日本推向毁灭的疯狂行为,曾在一瞬
间,他看到双方战舰炮火互射的场景,燃料油在海面上烧起熊熊大火,黑烟 笼罩天空。落水的士兵们在大火燃烧的海面上挣扎,他们游动着,再也无暇 厮杀;他们咒骂着,无力地沉下水面。
整个日本国这艘太平洋上的战舰,最终也倾斜着像要缓缓地沉下海去。
  那时,日本国内没有一种能够扼制法西斯军阀集团这种战争狂的政治力 量。这是日本的悲哀。
日子一天天地挨着过去了。过得那么慢,不见有开战的消息。中西功内
心那难言的希望之芽又萌生起来:也许和美国的谈判已有某种进展,而已达 成或可望达成某种协议了?
他又进入“满铁”资料研究室,看了新收到的《编内参考》,一下从头
凉到脚。看来,开战是铁定的了。《编内参考》的一条“宫内讯”称:11 月
29 日上午 9 时 30 分,宫中举行政府和重臣恳谈会,出席者,政府方面为首 相、陆相、海相、企划院总裁,重臣为若槻礼次郎、阿部信行、广田弘毅、 近卫文麿、林铣十郎、冈田启介、米内光政。若槻重臣持重告诫政府:“南 进战争,若为求日本之独立与生存,开战宁败也无悔;若非为此目的而诉诸 武力,则危险非常。”广田、林铣、阿部三重臣称:“既然政府决心已定, 只好表示信赖。”经首相诚恳解释,全体重臣对政府开战决心,最后“表示 谅解”。
他久久挺立桌前,喃喃自语:“开战是铁定了。”
  12 月 3 日,他又次派程和生去见吴纪光,传告:“战争将在 12 月 8 日 爆发。”
  这之后,直至 12 月 8 日,中西功再未到“满铁”去过一次。他沉默寡言。 当听到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取得辉煌大胜”时,他竟麻木了,毫无反映。 他不断地借故对方子发火,吓得惠子躲在房里一声不响。为什么?只有他自 己知道,最使他难以理解甚至愤怒的是:他出生入死用生命换来的重大情报, 竟丝毫未起到应该起到的作用!他痛心疾首地自言自语:“美国人愚蠢,蠢
  
到了极点!”这个怨忿是无处可出的,只能出在方子身上,方子默默地承受 着。但她又何曾知道,半年之后,她即将承受另一场多么沉重、多么巨大的 灾难!“大东亚圣战”在中国的连锁反应是日军为配合进攻香港,发动了第 三次长沙战役,以第 11 军为主力,渡过新樯河,又渡过汨罗江,由于进展顺 利,得意忘形,竟超计划地进攻起长沙来了。重庆方面早得到我方提供的情 报,用十一个军对他们实行包围,几乎把他们全歼。
  “大东亚圣战”在中国华北和华中战场的配合反应,是在华北的“强化 治安讨伐”和华中的“加强清乡扫荡”。这些,上海情报科所属的南京站和 北平站筹备组,早把情报送出。华北的我军主力部队成了“华北派遣军”日 夜奔突的催命符,游击队更令他们伤脑筋,不知什么时候哪个地方军火仓库 便会突然爆炸起火,连运兵火车和输送物资的轮船竟也会爆炸。华中的“清 乡扫荡”,只能依靠皇军,天晓得李长江、任援道等汪伪汉奸军师长们为什 么如此胆小,必要求皇军打头阵,这些“皇协军”也是“狡猾狡猾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在上海情报科引起反映最强烈的是老吴,他产生了一 种隐隐的兴奋和骄傲。事实胜于雄辩,上海情报科的情报被证实了。眼见得 美国对日宣战,世界形势从此剧变,在中国的日军不是东调西调,便是坐守 孤城,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胜利就在眼前;对于东京逮捕尾崎秀实可 能牵连到中西功、西里龙夫、白井行幸、尾崎庄太郎一事,被内心的喜悦冲 淡了。又不见中西功提什么意见和要求,判断日本警视厅也无暇顾及中国的 上海、南京了。12 月 31 日除夕之夜,他叫程和生通知中西功,请他选择时 间,会一次面。1942 年 1 月 3 日清早,程和生引中西功到了一处幽静的小屋。 三人在火盆旁坐下来,老吴端详了中西功一阵,笑道:“好像瘦了些,要注 意革命的本钱啊。”
中西功变得比以前沉静了,几乎是冷淡地说:“谢谢,大家都保重,1942
年将是艰难的。”
老吴笑道:“1942 年将是胜利的一年。” 中西功沉默了一阵,轻声说:“只能说是开始迎接胜利的一年。” 老吴仍旧笑着说:“太平洋战争一爆发,日本就完了。” 中西功冷脸摇头:“要有个过程。” 老吴不以为然,说:“过程是要有的,但这个过程不会很长了。” 中西功脸色沉重慢声细语地说:“日本入侵中国以来,都是陆军作战。
兵员、物资消耗,都是陆军。海军还没有使用过。舰船、飞机都没受过打击,
战略物资储备没动过,海上作战能力没有受过创伤,没有损失。这次偷袭珍 珠港,应该说是取得了奇胜。美国损失很大,两相比较,现在日本海军在战 略形势上暂时处于优势,这一点,我们不能回避。”
  老吴却开心地笑起来:“但是美国已经对日本宣战了。他们有工业,比 中国强,他们的军队还没出动呢。”
  中西功点头道:“这也是事实。但是制造兵舰和飞机需要时间,尤其是 航空母舰。所以说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是艰难的。”
  老吴沉默了一刹,语气断然:“我们不指望美国,日本不去打他们,到 今天他们也不会对日本宣战。我们老早把情报送给他们,他们不相信。他们 那怕放几架飞机,在天上瞭着点,摆几条兵舰在海上望着点,也早看见日本 舰队了。他们睡大觉,好像中国人骗他们似的,活该!尽作发财梦,这下叫 日本打醒了。我们不能指望他们。”
  
中西功说:“美国参战对我们有利。” 老吴忙说:“我不否认,我是说我们不能指望他们。” 中西功又微笑着:“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们不能轻敌。” 老吴笑道:“我是气美国人投机取巧。他们本意想等世界战局胜败有个
眉目了再参战,坐收渔利,现在是日本逼他们提前参战了。好了,说正经的 吧,今天,一是给你贺新年;二是当面给你传达个上级的通报,表扬我们上 海情报科了。去年日军‘关特演’和这次的情报,我们作出了贡献,延安非 常高兴。这两次都是你直接工作。尤其这一次,亲自深入,我们得到荣誉, 是你工作出色的结果。现在不可能给你援勋,我先传达给你和大家,以后再 说。我们的工作,取得多大胜利,也无法对外讲,只能任劳任怨地干吧。” 中西功微笑着:“我不要授勋,也不要宣传;我们不是为那个。”
  老吴挺了挺胸,庄重地说:“胜利以后是要授勋的,我们得跟上级要个 脸盆大的勋章给你挂上,然后在中国各地游行三年。”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了。
  笑过之后,他们不由回忆起 1941 年的经历来,在 1941 年里,上海情报 科空前繁忙。l 月皖南事变,日军利用国共两党矛盾,在各地加强了武力进 攻。4 月日苏中立条约签订。一时间,疑云密布全世界,各国政府莫衷一是。 为此,吴纪光要求中西功作一次专题研究报告。中西功根据已经掌握的材料, 把总形势向他作了详尽介绍和精辟分析。最后指出:日苏条约的签订,不仅 是日本各阶层的希望,也是日本轴心派和英美派暂时妥协的结果。问题在于 这之后,这个条约是受轴心派利用呢,还是受英美派的控制?现在在日本, 已经因此而出现新矛盾了。松冈外相得到群众的普遍好评。而统治阶级却因 此而感到恐惧。平沼联合近卫建立起来的英美派,镇压亲苏倾向,松冈在日 比谷公园发表演说,平沼派人在底下散发小册子,捣乱,是个典型的实例。 吴纪光听过他的分析后,颇为形势的复杂和变化的莫测而皱眉头。6 月,希 特勒进攻苏联,西方的反法西斯战争开始,法西斯侵略和反法西斯侵略,在 全世界搏斗。在这场大搏斗里,位居东方的上海情报科,默默地占据着她重 要的位置,她的目光要全方位地注视着日本这个法西斯野兽。“关特演”闹 了一个秋天,冬天却又爆发了太平洋大战??
他们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都变得沉默了。还是吴纪光突然笑道:“怎
么了?我们不是说要迎接胜利的一年吗?这么闷着,像个迎接胜利的样子 吗?啊?”
中西功沉默了一阵说:“我总是在担心。”
“担心什么?”吴纪光问。 “日本陆军会就此罢休吗?” “你指什么?”
  “当日本海军取得这么大的胜利,耀武扬威的时候,陆军会怎么样?他 们忍受得了吗?会不会在春季化冻之前来个突然北进呢?别忘了,他们是军 国主义,法西斯!”
吴纪光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上级表扬了上海情报科,消息传到分散各地的每个人。但也只是传到而
已,准确些说,除了老吴谁也没把这当回事。他们都把表扬看作是上级的鼓 励,份内应该完成的任务。大家都被日美开战后的形势变化所吸引。张明达 每三天往返上海、南京一趟。作为联络员,他对上海科和南京站的各种情况

都熟悉。但是,牛皮灯笼心里明,对谁也不能说。只有到了上海,和程和生 接头的时候免不了谈些与工作有关的话。
  但是不知为什么程和生最近的情绪有点阴郁。说话常吞吞吐吐,好像变 得胆小了。张明达则不然,日美战争爆发以后,形势变得空前剧烈,日本失 败的前景已经呈现在中国人面前。他高兴,本来被强压在内心的外向性格, 不断地冲击他。但除了按时往返京沪外,行动上无可表现。只有到小火瓦巷 老李那里的时候,尽量多坐一会,和老李及张敏谈论一番时局,心里才痛快 点。
  美国人在珍珠港吃了大亏,继之又被日本夺去威克岛。这使他们自总统 罗斯福至每个国民都陷入从未有过的震惊。罗斯福在震惊的同时,自然想到 那份来自东方中国的警报,竟是那样地准确无误,实在使他深感意外。这之 前,他对中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没有哪一个方面是放在眼里的。尤其中 国在抵抗日本军事进攻方面所表现出的脆弱、无能,简直不堪一提。至于说 到战略情报方面,在他看来,中国既无人才,又无科技手段,充其量不过是 制造些想像,目的是拖美国参战,然而事实竟如此地说明他们在这方面的巨 大能量。由此,他从内心对蒋介石先生肃然起敬起来。所以,后来除了向中 国派出军事联络组外,还建议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领袖们,委任蒋介石为中 国战区同盟军最高统帅。由此可见,蒋介石从中西功的情报工作中捞到了实 惠,他的国际声誉也因此有所提高。
蒋介石是何等样人?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是个可以在历史上记一笔的
人物。在他收到那份“日军将于 12 月 7 日发起南进战争”情报的那天当晚, 他就想到:不管从哪方面分析,这份情报无疑来自与共方通气的左派,实际 就是来自共产党。因为他对他手下的“中统”、“军统”们在这方面的能力 是知底的。也就因此,他才辗转反侧了大半个夜晚,最后终于叫宋子文把这 个情报告诉美国总统。因为,毕竟这是有关也有利于中国取得抗战胜利、有 关也有利于蒋介石本人能继续统治中国的大事。
美国人因“珍珠港事件”而被“从未见过的、无耻的欺骗”激怒了,进
入 4 月,竟用 B—29 轰炸起东京来。他们倒也真玩命,飞机受了伤,照样扔 炸弹,汽油烧完了,或者仪表被打坏而迷航了,回不了航空母舰,便宜飞中 国浙赣一带机场降落。有次,几个飞行员跳伞竟落到一家中国农民的后院里 了。仿佛他们觉得到了中国,就等于回到了基地。其实蛮不是那么回事,日 军早看见他们降落了,就派出部队搜索。幸亏驻在当地的新四军紧急发起强 力战斗,把他们抢救出来并辗转护送到他们的浙东基地。
  美国空军的大轰炸,引起日本朝野震惊。东条们没料到,美国在短期内 能投入如此强大的轰炸机群:来则遮天蔽日一大片,沉重的马达轰鸣声震得 东京的木板平房打颤,那重磅炸弹,落地便是一个大坑,地皮颤抖,房倒屋 塌。
  争夺制空权,在空中是打飞机,日本空军作过殊死搏斗。怎奈美国护航 战斗机太多,数量质量都占优势。在海上,要炸掉一艘美国航空母舰也非易 事。在地面,日本本上倒还无虑,主要是中国浙赣一带的机场,渐有被美国 空军大量利用的趋势。这些机场的存在,几乎成了日本的时腋之患。大本营 下达一道命令给“华中派遣军”:限期打通浙赣铁路,摧毁金华、丽水、玉 山一带的中国机场。
命令被中西功看到,叫程和生转告了老吴。

  南京的西里龙夫也看到了这份命令,一字不漏,全文抄给了陈一峰。陈 一峰送给了老李,张敏用米汤照抄在一本日文杂志《文艺春秋》上,交张明 达送上海。
  这是太平洋战争发起以后,波及在华日军的第二个战役性行动。“支那 派遣军总司令部”决定派驻上海的 13 军,沿铁路由东向西主攻,派刚吃过败 仗的 11 军由西向东配合策应。
又到去上海的日子了,张明达一早到了小火瓦巷老李诊所。 老李名叫李得森,山东沂水人,身高体壮。老家原有 200 多亩地,靠地
租吃现成。父亲担任过沂水县民团团长,在当地颇有名望。李得森念过私塾, 学了三年北平中医研究院的函授,然后行医。日本侵略东三省后,他的国家 民族意识强烈地表现出来,经同学介绍,参加了共产党,他巧妙地把县民团 掌握在手,在组织领导和同志们合作下,又团结了红枪会、大刀会、浩浩荡 荡数万人,横冲直闯反起省政府来。把个沂水县闹了个不亦乐乎。韩复榘出 兵镇压,数万人被打散,他跑到辽宁。过了两年,呆不下去,又回了老家。 老家地主劣绅要告发他,便跑到了上海。通过组织派在情报科工作。两年前, 张明达到南京开小杂货店为掩护,接收陈一峰的情报,后来考虑到活动方式 和陈一峰身份不相称,小店也不利于掩蔽,向上海科提出意见,恰好者吴决 心整顿组织,决定在南京设个站,派他来当了站长兼书记。妻子张敏作他的 秘书,负责处理情报。地点选在小火瓦巷长治里 1 号,这是座徽式建筑的院 子。灰瓦、青砖、白墙、黑门、红柱,有正厅和厢房,院里有小假山。正厅 用来行医会客,厢房用来起居读书。门外挂个牌子“世传中医李得森寓”。 时间尚早,张敏把处理过的《文艺春秋》包一包,交给张明达,交代说: “把这个交上去。”张明达点头收起。这时,李得森从寝室来到正厅,像是
神不守舍,看了看他,说道:“有个情况,你要带回答复来。”
张明达问:“什么事?” 李得森道:“你明白地告诉程和生,我们要求赶快对日本同志妥当安排,
千万不要大意失荆州。”
  张明达不由暗吃一惊,就他所知,南京、上海两地的日本同志,一个是 中西功,一个是西里龙夫,去年 10 月底,中西功到东京,程和生就向他流露 过对老吴的不满,担心中西功的安危。后来中西功回来了,太平洋战争爆发 了,大家受到了上级表扬,此事好像无形中过去了。今天怎么又提起安排日 本同志来了?他忙问:“出了什么事?”
李得森说:“不用问,程和生一定知道了。你的任务就是传达我们南京
站的意见,告诉他,我们南京站要求,赶快安排日本同志。” “好的。还有什么事?”
“然后坐等答复。” “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用再问了,程和生知道。”
  坐上火车,张明达心里不安。从李得森的神色、语气看,日本同志碰上 紧急事了。如不及早安排,便要“大意失荆州”。中心意思是不能大意。
  他和中西功没有见过面,但是早知道有这么位同志。他和西里龙夫倒是 常见面,但是除了向他点头而外,没说过一句话。他已知道西里龙夫的身份, 但是,一层窗户纸,不能捅破,这是纪律。
那是在南京情报站组建的初期,张明达关掉了小杂货店,经陈一峰辗转

托人,进了汪伪“体育协会”,这里比开杂货店稍隐蔽些,但是这个协会极 其松散,挂空牌子,无所事事,到底仍旧不方便,不方便的关键是他必须不 断地往上海跑。
  有一天,陈一峰对他说:“注意看报,如果见到‘中联社’招考联络员 的启事,你就去试试。考上了,你的隐蔽工作就有可靠掩护了。”
  他愣了一下,“中联社”是伪“维新政府”的中央通讯首脑机关,忙问: “能考上吗?”
陈一峰有点大咧咧地说:“大胆去吧,我保你能考上。” 他知道,“中联社”的采访部主任、首席记者说“保你能考上”,岂有
考不上之理?至少有八九成把握。于是,便每天看《南京新报》上“招聘”、 “招考”的启示和广告,到第八天,果然看到“中联社”招考联络员的启事。 翌日他便去报名应试。
  原来他担心考不上,有了陈一峰那句话,心里有了底,再想想那是个汉 奸文化机关的大门头,又是个联络员,这种差事,不会有几个人去考。可是 待到现场一看,竟有 30 多人等在门外,多数是失业青年。有几个身体魁伟, 像是铁路职员失业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店员。相比之下,他觉得“危险” 了。但是转念一想,有陈一峰在里面呢,便也沉住了气。
待轮到他应试时,走进考场,抬头一看,凉了半截,不见陈一峰在场,
主考位子上坐了个穿西服的日本人,30 多岁,瘦长脸,戴眼镜。两片眼镜玻 璃反亮光,看不到他的眼神。旁边一张桌子后坐个胖子,很明显是个陪考, 他桌上摆着纸和笔。
胖子看了看他,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闪电般犹豫了一下:他和陈一峰约定,趁这次改换地方的机会, 再改个名字,他原名叫颜仁章,转入地下工作后,改过几次名字了,用过颜 杰、颜柏、张秉德等等,现在面对的是个日本人,95 改不改呢?会不会给陈 一峰招来麻烦?想了一下,既然和陈一峰有言在先,还是改,便回答说:“张 明达。”
陪考动笔记下,原来他还兼作记录。又问了他的年龄、籍贯、现住何处,
便不再提问了。 “到本社来,效力,你的愿意?”于是,那位戴眼镜的日本人接下去问。 “愿意。”他答。
“辛苦,不怕?”
“不怕。” “经营,什么的,作过?”
“商业、店员、自己的、买卖。”不觉之间,他竟用起日本语法来了。 “书,几年?读过?上学校?”
“十年。” “书,孔子的,多少?读过?”
  他不知该如实回答好,还是扯谎好。他小时候读过几天书,但是没有读 过孔子的。说读了十年书,那是他在中药铺学徒出师以后,考入上海职业教 育社办的“职工晨校”以后开始的。他在那个晨校的图书馆里读了一些翻译 苏联的书,尤其介绍马克思、列宁的书,这些,能对这个日本人说吗?他眨 眨眼,摇摇头,说:“不多,不过,《论语》,读过,那是很早了。”
日本人点了点头,陪考的胖子也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退场了。他站

起身,那日本人又对他说:“请你安心,等待本社的录取通知。” 当天下午他问陈一峰:“你怎么不去主考?” 陈一峰无所谓地说:“一样的。” 在他接到录用通知当上联络员后,才知道,主考他的那个日本人,是“同
盟社”南京分社的首席记者,负责指导“中联社”的新闻业务,是个重要人 物。在上海住过多年,是个中国通,名叫西里龙夫。
  陈一峰送情报像流水。从周佛海、梅思平等大汉奸和日本上海“梅机关” 的影佐祯昭、须贺彦次郎等一次又一次连续 7 次密谈《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 的每个细节,到“梅机关”给汪精卫、王克敏、梁鸿志安排青岛会谈所拟定 的《关于建立中央政府大纲》、《国民政府政纲》以及青岛会谈期间他们的 每日活动;从“还都委员会名单”到“中央政治会议”人员名单;从“兴亚 院”决定派专使参加汪精卫的“还都典礼”,到汪精卫亲自拜会日本派遣军 总司令西尾寿造、总参谋长坂垣征四郎,提出要求去掉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上 方的三角黄布片,遭到西尾和坂垣严厉拒绝而悻悻告退;从清乡委员会每次 讨论决定的“清乡”地区、用兵数目、行走路线、日伪军前后配备布署,到 任援道被步步提升的内幕,真个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详。这些日伪军政的高 级绝密,陈一峰一个中国人怎么会得手呢?
张明达渐渐悟出来,大都来自西里龙夫。
  怀着国际主义之情,怀着共产党员的阶级战友之情,张明达对西里龙夫 的尊敬油然而生,每次见到他,不管有没有人在场,都对他恭敬地鞠躬。西 里龙夫也一本正经地向他还礼。这种两人心里自明的友谊、感情,即使有人 留心观察也难发现。
东京尾崎秀实被捕的事,是陈一峰报告老李的,不用说是西里龙夫告诉
的陈一峰。老李曾召张明达到他家去,三人研究过,并作出过决定:一旦中 西功在东京遇险,南京站立即把西里龙夫转移出去。后来,中西功从东京回 来了,此事便不再有人提了。今天老李又叫他向上海情报科提安排“日本同 志”的事,而且“要坐等答复”。可见事情严重。
“什么事呢?”他在车上一路想。“是不是东京牵连过来了?这么多日
子都过去了,怎么又冒出事来?” 车过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他把分发给沿途各站“中联社”支社的
电讯、稿件、信件一一发给前来接站的,顺利无话。到了上海,坐上分社接
站的摩托车,到分社点件交差。然后直奔拉都路顿和里去见程和生,先交了 张敏给他的《文艺春秋》,后开门见山说:“老李叫我传达,南京站要求, 赶快安排日本同志,叫我坐等答复,带回去。”
  程和生还是那副守礼作人,坦露平和的样子。但是,以前那见面必先微 微的一笑不见了,张大眼睛看着他,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老李说你知道。” “噢。”程和生微点下头:“今天不能答复。” “老李叫我坐等。”
“坐等也不能答复。” “坐等也不答复?”张明达觉得奇怪。这哪是情报工作上级对下级的态
度?过去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都是有问必答,有求即办。再看程和生,好 像心有愁肠,面有难色,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他 俩之间的友谊,可非同一般,见了面,一两句话,便把要说的交代清楚了。

有他人在场,一个细小动作,一个眼神,对方便能心领神会。今天两人一屋, 程和生该对他说清楚,为什么坐等也不答复,可是程和生只皱眉不言语。

第五章 一个宪兵朋友的忠告


“为什么?告诉我。” 程和生抖一下眉头,想了一阵,说:“上海的日本同志,有位宪兵朋友,
对他透露说,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海日军宪兵司令部一份密电,叫上 海宪兵秘密逮捕他,送北平审讯。”
  张明达一下愣住了,原来如此!上海的这位日本同志是何许人,他不知 道。但是,此事肯定扯到南京的西里龙夫了,难怪老李要求坐等答复呢。不 觉急问:“组织上怎么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决定?” “没有。” “总得有个措施呀!” “没有措施。” “没有措施?” “没有。”
  张明达疑惑了,瞪眼问:“这是什么意思?在这等着被抓?老吴怎么说 的?”
“说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看什么?看被抓?”
  “日本同志得知这消息已经 4 天了,还不见上海宪兵的动静。他在宪兵 里的朋友说,上海宪兵对北平宪兵这种命令式电报很不满,决定不予理睬。”
“这也不过是暂时的,应该趁这机会采取措施啊。”
“措施就是等等看看。”程和生苦笑。 “这位日本同志自己怎么说?”
“问题就出在他身上,他犹豫,以前他不这样。现在,想前想后,原先
那种明快果断全没了。我看,他是舍不得离开上海情报科这个摊子。尤其舍 不得他们一伙日本同志,南京有了,北平有了,又都在机要情报单位。架子 搭起来了,当然,多年辛苦,不容易。可是事到如今??真对他没办法,如 果他明白说一句,老吴也许不会这个态度。”
“你得劝他,这是你的责任。”
“他不听。” “我不管你们,怎么答复我们南京站吧。”
“南京站能不服从上海科的决定?就这么回去答复。” 张明达忽然觉得胸口涨满堵得慌。一段时间以来,压在内心的外向性格
终于由此为机地冲动起来,正色道:“遭了事你负责?!” 程和生却一如平常,喃喃道:“我怎么负责?” “再去问老吴!”
  程和生叹口气:“没有用,再去问也没有用,他也说到你了,大家统一 执行决定。”
“总得有个应变计划给我们吧?”张明达急了。 “没有。”程和生仍旧平静地说。 “这算什么话?”张明达终于爆发了。刹那间出现了当年他在沪郊游击
队遭日机轰炸后的那种脸色。

  程和生轻按手示意他:“你不要叫,也不要跳,要叫要跳暂时也用不到 你,有我在先呢。再说现在叫也好跳也罢,都无济于事,解决不了问题。照 我说的,回去答复老李吧。”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两人默默相视良久,张明达痛心疾首,狠狠低声地 说:“怎么这样!”算是泄出了一点怒气。程和生留他吃饭,他一跺脚扭头 便走:“还吃得下饭!?”
  程和生急忙跨步追上,探手按住他肩头,一迭声地叫:“哎,回来回来, 回来回来。”
他扭头冷脸问:“干什么?” 程和生笑道:“我还没问你呢,你要干什么?” “回南京。”
“回南京怎么办?闹事去?” “我闹什么事?”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自己照照镜子。” “我没镜子。”
  “得了,冷静点。我刚才说过,要叫要跳暂时用不着你,我也一肚子莫 名其妙。交换交换吧。”
他定睛看一眼程和生:“是吗?”
  “坐下吧。”程和生拉他在长桌旁一把竹椅上坐下。从壁橱里拿出两盘 小菜,一盘干大饼。递给他一双筷子,然后自己也在桌旁竹椅上坐下。又起 身去拿过两只磁碗,放一只在他面前,同时说:“开水在暖瓶里,自己倒。” 张明达既不摸碗也不动筷,拉开架势等他说话。程和生催他:“吃啊!”
“你,什么莫名其妙?”他直视程和生问。
程和生看看他,侧过头沉思。 “说呀!”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说话还要先想一想?你怎么回事?”
程和生苦笑地轻声说:“现在说话都得先想一想,你以后说话也得先想
一想。” “又是什么意思?”
程和生叹口气,“不想不行啊!”
“你真有话,就赶快说,我可没时间陪你想。” “咄咄逼人!”程和生又向他一笑。 他被逗笑了。
  程和生又轻叹口气。这几天,为怎样安排中西功的事,他像一把织布梭 在老吴和中西功之间跑来跑去,也可以说被中西功和老吴这两只大手抛来抛 去。往返的次数越多,他的“莫名其妙”也越多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中西功对程和生说了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给上 海宪兵司令部来电要求密捕他的事。那是由在上海宪兵司令部里他的一位朋 友告诉他的。那位朋友对他说,“如果你真涉嫌赤色政治,趁他们还没动手 逃亡去吧,因为宪兵总归是宪兵,不会永远不动手的。”
程和生一听便吃一惊,问中西功:“怎么办?” 中西功却沉静地说:“这是很复杂的。我承认,他和我私人感情很深,
但是我对他说的这个情况不敢相信。”

程和生不解地问:“怎么不敢相信?” 中西功轻描淡写似地说:“他不是党员同志。” 程和生情急起来:“不是党员是朋友嘛。” “你记住,”中西功向他重重点头:“党员是宣誓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
的人,党员们目标一致,互相之间,可以信赖。至于朋友,就不同了。朋友 之间,可以有很深的感情,但是,朋友不一定能为你的政治和他自己的利益 冒风险。”
“你这位朋友不是在为你冒通风报信的风险吗?” “他是个日军宪兵。” “你不能把职务看得超过友情啊。”
  “我还不相信真有其事。日军各部之间,互相比门头,比战功,确实有 龃龉。但是,上海宪兵拒不逮捕我,不合常理。”
“难道他在刺探你?” 中西功不声响了,两人沿马路慢步走了一阵,中西功轻声说:“我们的
环境处处充满凶险!” 程和生征询地问他:“把这情况报告老吴吧?”
  中西功点头同意,程和生去见老吴,把事情详细说了,然后问老吴“怎 么办”。老吴皱眉想了好一阵,然后轻声说:“他考虑的对,你也应该学他 这样,从多方面思考问题。”
程和生是个善动脑子的人,轻声问老吴:“如果是日本宪兵刺探他,我
们怎么办?” 老吴注视着他,反问:“如果不是刺探他呢?” “我来报告就是为这个。我们得为他想办法啊!”
老吴紧紧盯着他,好像程和生没听懂他的话,过了一阵,平淡地说:“想
什么办法?” 程和生确实说不出什么妙方良策来,只能干皱眉头等着。忽听老吴说:
“你问问他自己有什么要求。”
  返问留青小筑的路上,程和生纳闷:看来,老吴也认为那位日军宪兵朋 友不是刺探中西功,可是为什么那么个不在意的态度?
回到留青小筑,他对中西功说:“老吴认为那位朋友不是刺探你,请你
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要求。” 中西功隔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片呆呆的看他好一阵,然后抬手向上推了推
眼镜架,皱眉说:“我是党员啊,得听领导的决定。”
“领导叫你先提出意见,是尊重你。”程和生笑着说。 “我不愿意离开‘满铁’。”中西功语气犹豫。 程和生为坚定他,表情认真地说:“先生,那个宪兵是刺探你也好,不
是刺探你也好,都表明你现在已经被他们怀疑了。” 中西功聚眉静思好半天,像喃喃自语:“我到哪去好呢?” 程和生忙说:“听老吴决定呗!” 中西功却不点头。程和生便劝他: “先生,优柔寡断常误大事啊,你别再左三右四的了。” “好吧,你去告诉老吴,我听从组织决定。” “他要你的意见。”
“我仍旧想坚持在‘满铁’。当然,最后我听从组织的决定。”

无奈,程和生说:“我如实传达你的态度吧。” “好的。”中西功终于点了头。 程和生再次去见老吴,一路上,心里琢磨,中西功心底不愿意离开“满
铁”,但是他服从组织决定。那么,只消对老吴说,他没有个人意见,服从 组织决定就是了。这也是一个党员的最好表现。
不料,老吴听过这话后,只是发愣,仍旧不作决定。 程和生问:“怎么给他说?” 老吴不回答他。又过了一阵,才轻声说: “很好。就这样。”
“哪样?” “就这样等等,看看。” 程和生大惑不解:“等等看看?” “等等看看。” “这是组织决定?”
“是。” 程和生更加不解:“等什么?看什么?”
老吴歪头问他:“你还记得那个白川次郎的电报吗?” “记得。”
“结果呢?”
“结果?他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所以,等等看看吧!”
程和生根据对老吴的神情语气观察判断,老吴是不想作具体决定了,便
轻声说: “我们要对他有些保护措施吧?” “什么保护措施?”老吴问。 “我不知道,但我??” “就这样,等等看看。”
“我总觉得这个形势下,应该保护他。”
“怎么保护?” “我不知道。”
“我不能把他锁在保险柜里,我也没有这种保险柜。”
  程和生张口结舌,不敢再说什么了。从人情道理上说,他知道,此时此 刻,老吴的担子也不轻松。但是他觉得叫中西功“等等看看”,等于不管他, 这是十分危险的。作为领导人的老吴,怎么这样处理情况?正想着,忽听老 吴又说:“就这样通知他,对所有人都这么通知。包括南京的,北平的。” 程和生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点独断专行。就支部组织来说,程和生是个 委员,有权利发表自己的意见,但老吴却不理他。按上海情报科的组织说, 南京的西里龙夫,北平的尾崎庄太郎和白井行幸等日本同志是由中西功联络
的。他应该和中西功共同研究再作这类重大决定才好。 他提出这个意见。老吴想了想说:“不必了。连他自己都要求我决定呢。” 程和生回留青小筑的路上又纳闷起来:从老吴这么粗率地作决定来看,
所谓老吴和中西功共同领导这个上海情报科下属系统 105 的日本同志的说 法,实际上是老吴在领导。中西功只起个和日本同志通讯联络的作用。
回到留青小筑,程和生只好把吴纪光的意见对中西功说了。由于中西功

一贯考虑党的当前重大需要,所以,他总是采取不惜任何代价地坚持工作岗 位的态度,听过以后,当然地同意了。于是,由程和生安排,第二天,老吴 和中西功在“三福楼”会了一次面,结果,两人意见没有分歧。于是老吴更 加坚定了“等等,看看。”的方针。
  这是个程和生只能勉强接受的决定。中西功看出他的情绪,轻声细语的 劝了他半天,最中心的意思是:作为共产党员,就应该为革命事业作牺牲, 明知道有牺牲的危险,也应该为革命的利益去工作,去坚持。中西功说:“我 们现在就是这样。也许某一天的早晨或者夜里,我就被日本宪兵抓去了,那 么,我仍旧要坚持我的誓言,我不会吐露有关组织的任何秘密。你也应该有 这个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你突然被捕了,你也应该坚持一个共产党员 的誓言。”
  程和生的眼眶潮湿、红润了,轻声说:“先生,我可以对你说,一旦我 被捕了,我不会泄露一点有关你的情况。”
就这样,两人都默默地相互点头,算作结束。 话是这么说了。但是,程和生总觉得老吴这个决定有违原则。中央对隐
蔽工作早有明确的指示:“长期埋伏,深入隐蔽,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并向全党发过文件。这十六字方针中,若不能保存自己,怎么长期工作?所 以,今天张明达要求他回答南京站的问题,他只说:“等等看看”,带着情 绪。
他的情绪当然瞒不过张明达,但是,作为联络员,他不能说什么别的话。
更不能把他的疑惑、纳闷、莫名其妙全说给张明达。 张明达看出他的情绪不对,笑道:“我俩这样‘坐饭’吗?” 程和生笑一笑;“你不吃嘛,还怪我!这么说吧,我们是党员。” “对。”
“要服从组织决定,还要自觉地服从。”
“好了,作为组织决定,说出来吧,我服从。” “等等看看。”
张明达想跳起来大叫,发火,但是强忍住了,他没精打采地站起身,冷
冷的说:“我如实传达,不过,你要知道,责任重大啊。” “知道。”程和生轻声说。 张明达走了,剩下程和生一个人,不知怎么,心里不是滋味。
??
  第二天,张明达回到南京。当他走进李得森诊所时,见有个老太太在向 李得森絮絮叨叨述说腰痛难熬。陈一峰坐在椅上等“看病”。李得森向他点 个头:“请坐。”
陈一峰忙用眼光询问他,他明白问的是什么,扭过头,在椅上坐下。 陈一峰向他笑一笑:“您哪里不舒服?” 这是病人候诊时间常见的聊天话。可是张明达知道,他问的是上海怎么
答复的。他向陈一峰摇摇头,叹口气:“现在我还说不清呢,得等先生给看 过才能明白。”
“噢,哪儿难受还说不清?”陈一峰奇怪了。 “就是。头痛眼花耳朵聋,鼻子不透气,全身难受。”张明达烦恼地说。 李得森瞟了他一眼。向他点点头:“稍安勿燥,稍安勿燥。” 陈一峰脸色却惊疑了,忙问:“几天了?”

“好几天了。” “噢。”陈一峰吃惊凝神地看着他。
  陈一峰是个才华横溢、充满浪漫情调的文化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 身材,白净面皮,衣着随时,行动举止都是一副高级记者 107 的派头,潇洒 大方。又有魏晋文人的遗风,好喝酒,这位无冕皇帝生活作风颇有点真皇帝 的随意气息,不拘小节,常有心不在焉、大大咧咧、丢三落四,因而时有失 误的毛病。但是在情报方面却从未出过差池。噢,不不,有过一次,差一点 儿,只差一点儿误了大事。
  那是张明达刚到南京开小杂货店的时候,陈一峰从西里龙夫手里收来一 份情报,看了一遍,共有十来行小字:
“汪精卫在东京拜见近卫文麿、杉山元,恳谈日本承认新政府事项。 “日军现在满洲分布情况:
“关东军司令部,新京; “铁道守备队(各铁路沿线); “直属特种部队(公主岭机械化部队); “蒙疆派遣军(司令官,东条少将);
“三个方面军(司令部在牡丹江、哈尔滨、齐齐哈尔)” 他知道,这是上级索要的日本在东北驻军新近组编调动的情况,太重要
了,便到朱雀桥去找那家小杂货店。领导交代过,以后他的专线联系人就是
那个小店的老板。那人很年轻,圆脸,个不高。他把情报交给小老板,就是 完成任务。
走进小杂货店,果然见一个小青年趴在小小案板柜台上拨拉算盘。他认
定,无疑联系人就是他了。 小老板抬头看了看他,笑容可掬地问道: “先生,您要买点什么?”
如果,他接着说:“我想买一条手帕。”小老板再问他:“带花边的吗?”
他再说:“不,在当中有花的。”那么,接头暗语就算对上口了。但是我们 这位大大咧咧的无冕皇帝,把这么几句简单的暗语早忘个一干二净了。现在 经小老板一问,竟不知如何回答了。但是他毕竟见多识广,机智灵活,仰起 头,看货架子,一边说,“先看看。”一边开动脑筋回忆。
小老板张明达也有领导交代,说将有个文化人,挺潇洒,专给他送情报,
接头暗语是,他要“买当中带花的手帕”。并且他要提议给张明达“供应日 本进口的当中带花的手帕”。只有到此,才算接上头了。今天进门来这位, 挺潇洒,着装打扮和举动神态像个文化人,他便发出暗语,孰料,他竟说“先 看看”,而且真的仰脖子抬头傻眉瞪眼地看架子上的货色。张明达小心观察 他,忽听他又说:“货挺全嘛。”
  “啊,小店虽小,可是日用百货,能置办到的,都尽力置下了一点。您 先生要买点什么?”张明达第二次向他发出了接头暗语,这句话适用于任何 人,只看他怎么回答了。
  我们的无冕皇帝还是没想起该接着说什么来,但是他急于和小老板接上 头,便只好用亲热话拉近乎,笑着,轻声问道:“顾客多吗?”
  “呃——生意还好。”张明达虽然看他像交代的那个来接头的人,但人 不可貌相,从这个毫无来由的关心看,说不定是个来打秋风的地头蛇。
“听说过我吗?”陈一峰向他笑一笑。

  张明达暗吃一惊,忙陪笑道:“开张没几天,街坊邻里都还未来得及拜 访,不知先生贵姓大名?贵府住在哪条街?门牌多少号?”
  陈一峰心里自笑糟糕,但再也无计可施。本来,他想,如此问一声,如 果这位小老板笑一笑,然后说:“听朋友说起过,但不知是不是您。”那么, 往下,凭他的记者采访本领,是会慢慢说到一起的,谁知这位小老板那警惕 的目光使他失望了。没法,他说:“不必问了,以后我还会来。”说罢,眼 光含笑地注视小老板,心想:“你还不明白?”
可是,看样子这位小老板就是不明白。 山穷水尽,他只好转身出门去了。
  在街上转了一圈,心里有点气恼,怎么也想不起那几句简单的接头暗语 了。记忆里好像是要说买一件很普通的什么日用品,是买什么来着?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情报今天非交出去不可,不能捏在手里在街上乱逛。他又回到了小店。 “您要买什么?先生。”小老板用微笑掩饰着吃惊。 “呃,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用品。”陈一峰可怜已巴地皱起眉,半晌,才
说:“先给我拿两包香烟。” “好的好的,请问先生,喜欢什么牌子的?” “白锡包就行了。”
小老板从货架上拿下两包白锡包香烟,轻放在柜台上,口称“先生”,
把香烟向他推一推,同时张起眼,仔细端详他。 陈一峰笑了:“再仔细看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希望您多多照顾。” 唉,唉,堂堂无冕皇帝,被这么个孩子般的小老板难倒了,街上太阳晒
一阵,心里火又大,急出一头汗,伸手裤袋里摸手帕。这下突然想起来,用
手拍了一下柜台,低声叫道:“想起来了。” 吓了张明达一跳,忙问:“什么?先生?” “你有手帕吗?” “有的,先生,您要什么样的?” “有什么样的?”
“品色很多,先生。纯白的,带花的,麻纱的,您喜欢哪种?”
“有带花的吗?” “有,先生,您看这样的可以吗?”张明达从货架上取下一摞印花的手
帕。
陈一峰翻看着手帕,皱眉回忆,忽又轻声叫道:“噢,我要当中有花的。” “好的先生。你看这种,”张明达又从货架上取下一摞手帕,纯白,连
花边也没有。 “有没有日本进口、当中带花的?” “货还没到,先生。” “我可以帮你订购点日本手帕。” “谢谢先生,有样品吗?” “下次带来。”
“好的先生。” 两人相视微笑了,至此,全部接头暗语才算结束。 “你有点呆板”。陈一峰不觉发起皇帝脾气来。

张明达眨眨眼睛笑了:“如果错了呢?” 陈一峰自知无话可辩。叹口气说:“行了,给我拿条毛巾,一块香皂。” “好的,先生”。张明达不苟言笑地从货架上拿下一条毛巾,一块香皂,
用纸包好,放在柜台上,向前推一推,“先生,您还买点什么?” “就这。”陈一峰把两张军票夹着的情报压在柜台上:“不用找钱了”。 “谢谢先生”。张明达伸手接住军票拉向怀前:“以后请多多关照。”
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这第一次接头的情形,谁也忘不了。这以后,他俩偶而谈起这次接
头来,便互相戏谑。陈一峰说张明达“死心眼”。张明达说陈一峰“没心没 肺”。
  但是在“中联社”大楼里,两人严格遵守自己的职务身份。在他们的公 开职务间,是没话可说的。然而到了李得森诊所,两人都是“病人”。没有 其他病人在场的时候,他们便连“病人”也不是了。研 111 究时局形势,分 析情报价值,商量应该主动猎取什么情报,有时也谈笑。
  今天陈一峰是专来等候张明达传达上海情报科答复的,西里龙夫得到中 西功的消息,说北平宪兵司令部有电报给上海宪兵司令部要密捕他。为此他 替中西功担心,告诉了陈一峰。陈一峰更担心西里龙夫,便和李得森研究, 决定向上海科提出意见,要求答复。
李得森把罗哩罗嗦的老太太打发走了。房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时,忙问张
明达:“怎么答复的?” 张明达恼怒地涨红着脸说:“等等,看看”。 “什么?”李得森皱起眉头焦躁起来。 “你再说一遍。”无冕皇帝极严肃而文雅。
张明达只得从头到尾把见到程和生以后怎么说的,程和生怎么答复的重
复了一遍。 三人默默相向,谁也说不出话来。别看李得森山东人气粗好斗,到了三
关隘口,悬崖绝壁,地位不利的时候,也就“没咒念了”。陈一峰呢?共产
党是个革命组织,党员个人要服从组织,下级要服从上级,莫说无冕皇帝, 就是有冕皇帝,在组织命令前也得老老实实。现在他面无表情,像个腊人塑 像。
张明达看看他们俩,轻声道:“不能这么愣着,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李得森怒气未消。 “没有办法才想呢,有办法还用想?”张明达尽力耐住性子。从昨天见
到程和生到现在,他只想一件事:怎么保护住西里龙夫。中国人,不管怎么 说,好办。戴上一副眼镜,换套衣帽化个装,人堆里三混两混就能出城门过 关卡。西里不行。就他那中国话,张口便露馅。他想过:唯一的办法是用武 力把他接出南京去。南京地下党在伪军警中会有秘密组织,但是情报站和他 们毫无关系,而且他们大概不会这样做。南京郊外有游击队,但情报站和人 家也没有联系。即使出面去和人家联系,其一,人家是否相信你?其二,没 有上级的通知,哪个武装敢随便乱动?他叹了口气,关键的关键是上级。上 级批准了,一个通知,莫说接一个西里龙夫,接十个百个,也能办到。没有 上级的通知,莫说西里龙夫,就是李得森、陈一峰和三天跑一次上海的交通 在内,离开南京一步试试!?没有组织的命令和批准,擅自离开岗位,就是 自动脱党,一切都完。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又叹口气。 忽听陈一峰喃喃自语道:“南京虽大,又是日本人的天下,可是藏不下
一个逃亡的日本人??” “轻装。”李得森决然道:“不管上海怎样,我们轻装。” 张明达不解他所说的“轻装”是何意,转头看他,只见他满脸涨红,忿
忿然道:“把每个人的工作都轻装。” “工作怎么轻装?”张明达问。
  “可做可不做的,不做了。交下来的任务,坚决完成。重大的,战略动 向性的,坚决拿到,其它一律不动。”
陈一峰莫名其妙,问道:“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李得森说:“腾出时间来,加强应变联络。” 陈一峰说:“问题在于要先有应变方案。然后才是联络,联络是第二位
的。”
  李得森指点迷津似的轻声说,“应变、应变,随机而应变,随时联络才 能随时掌握情况,掌握了情况,才能随机应变,不联络谁知该怎么变?说车 到山前必有路,也得看清山前什么样才能找出路来。现在我们只有多观察, 多联络,才能临时想办法。”
谁说不是?三人几乎同时叹气。
过一会儿,张明达先开口了: “老是这么叹气楞着,没有别的办法啦?” “什么办法?”李、陈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事到如此紧急关头,老吴只会说等等,看看。既不讲明是什么原因,
又不讲明有什么困难。领导上这个态度,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该怎么办?”二人又同时问他。 “我看,现在我们需要独立思考了。”张明达沉思地说。 “对。”李得森思索着点头:“作为南京站的负责人,我首先就得独立
思考。现在,事实上,我们已经暴露在日本警视厅特高课的侦察视野里了。
当然,我们应该不怕牺牲,坚持战斗岗位。但是坚持岗位,首先要创造坚持 的条件。”
“你说吧,怎么办?”陈一峰急切地说。
  “具体研究,具体安排。”李得森胸有成竹似地:“来,首先研究汪敬 远。”
汪敬远是汪精卫的随从秘书,在汪精卫公馆里。太平洋战争爆发以来,
汪精卫一直在向派遣军总司令部要求允许他的“国民政府”对英美宣战,未 得他主子批准,十分焦躁。告诉汪敬远,汪精卫宣战不宣战,既影响不了国 际格局,也算不上有价值的情报,随他去吧。汪精卫每天的会客名单以后停 止抄送。会客谈话内容,属重大军政决策的,临时简报,一般的不送。汪伪 政权官员们勾心斗角地狗咬狗,不报。李长江、任援道、孙良诚等伪军活动, 意义不大的,也不报。汪精卫和日方条约性活动,待有结果再报。关于日方 用汪伪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条件诱降阎锡山的事,拖拖拉拉,至今 无结果。今后,阎锡山是继续跟蒋介石,还是投靠汪精卫,他还在对形势作 观望,他有两万人驻地处在八路军的包围圈内,想借日军力量把他们接出来, 没有那么容易。日本人不是傻子,不会先为他的两万人去流血。看来事情还 要拖下去。即使有了结果,意思也不大,无关大局,停止,不报。关于中西

功和西里龙夫已处危境的情况,暂不通知汪敬远,这位老弟性子特别急,以 免引起他波动。
  “不合适吧?”张明达插话说:“这不报,那不要,汪敬远会问,我干 什么?”
“注意应变联络。”李得森说。 “那样,他一定又要问,应什么变?你能不对他说日本同志的事?” 李得森点头同意:“有道理。可是??这事我亲自办。研究第二个,郑
百千。” 郑百千是汪伪政府博物委员会主任的二公子,在师范学校当讲师,他的
力量放在文化战线。以前报过张资平要投汪当汉奸,提请领导上警惕他投敌 后,在知识分子群中可能产生的坏影响。现在张资平投敌已成事实。最近延 安传来消息,毛主席已经给他戴上汉好帽子了,有讲话纪录为证。他翻不了 身,影响不到真正的知识分子。告诉郑百千,文化战线的调查停止。某些知 识分子动摇性大,准要当汉奸,由他们当去,我们也拦不住。国难当头,考 验每个人,不光是知识分子。另外还要通知他,以后有重要情报,也只口头 面谈,不许他再长篇大论的写那些书面报告。对他也要把面临情况的严重性 讲清楚,要他勤联系。
第三个,从郑百千带出个无锡的邱麟祥来。
  邱麟祥的家是隐蔽点之一。他在无锡南门外开个米行,兼个小学校长, 从他家向南走半天就可到苏南根据地边缘区。他不在南京,危险性不大。他 由郑百千联系,叫郑百千通知他,叫他通过亲友关系,开辟一条从他家到苏 南的临时交通线,要绝对安全,万不得已,由我们想法把西里龙夫他们送出 和平门去上火车,在无锡下车。
“那样走路程太远,”张明达又插活:“走半天,还要带着他的夫人,
不如往北,上火车轮渡过江,奔六合,很近就是游击区。” “是啊,还要带他夫人,怎么把他们送出和平门?”陈一峰沉思着说。 难题又回到日本同志身上了。 而且,即使把他们送出了和平门,或者也过了江,到了根据地。那时候
交给谁?谁接受?上海情报科是直属最高层的绝对保密单位,在党内也绝对
保密,谁泄露了,都要受纪律处分;在党外,哪个人知道这单位?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没有上级的部署,随你多么周密的计划方案,要
送日本同志去根据地,全是空话。
  最后,三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的嘴,我看他的口,他看你鼻子底下那 个能说话的东西,看它说什么。
归根到底,只有也只能执行“等等看看”的指示。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中西功又次拜访了他在宪兵队的朋友,谈话间,
他发现,这位朋友对他过分地客气,看得出,他明显地在恪守着一种分寸。 绝不涉及宪兵队内一点情况,更不提及中西功该不该离开上海的话题。好像 他根本未向中西功透露过北平宪兵队给上海宪兵队电报要密捕他的事。
两人互相道别时,这位朋友仍是那么客气有余。 中西功挑眉凝思:这位朋友开始回避他呢,还是另有蹊跷? 他满怀疑惑地进了“满铁”他的办公室,翻出新到的各种内部密件阅读。
以便了解当前日本国内形势对他自己安危的关系。但是,这些密件,虽然也 有军事方面的,大部分是关于经济方面的。凭他的经验,很快看出,太平洋

战争后,不到两个月,日本船只损失惨重,粗略统计一下,便近 60 万吨。忽 然,一条“代电”吸引了他:“关东军组成 6 个军”,其中的两个驻扎地, 更令他注意,一个是安东,另一个是牡丹江,这不是北攻苏联的态势部署又 是什么?从牡丹江东下到达绥芬河,直取乌苏里斯克(双城子)和符拉迪乌 斯托克(海参崴),然后沿铁路北上曼佐夫卡,再沿兴凯湖东岸,直取哈巴 罗夫斯克(伯力),在解冻以前的初春季节,这片沼泽地是理想的行军路线, 并且,他还注意到一条“内阁密讯”称:“政界有人建议,大东亚圣战应以 占领新加坡作为一个行动段落,停止使用武力,与美国认真谈判一次,取得 谅解,缔结个某种协议。”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加以分析,至少可以认为,日 本在解冻以前向苏联发起进攻的可能性很大。
他决定约老吴面谈一次。 他正要出门,程和生进来了,神色有点惶急。 “先生,宪兵队叫我们搬家。”
“唔?” “银行二楼,我们调查班的房子,进去五个宪兵,限令我们立即离开那
里。” “他们没说为什么?”
“没有,只是命令我们立即离开。”
“说话语气凶狠吗?” 程和生想了想:“不客气。” “带有危险迹象吗?” “没看出来。”
“唔。”中西功思忖片刻,轻声说:“立即撤离那里,一周之内,除了
你和倪之骥,其他人谁也不许再露面,一律隐蔽,你俩仍旧是我的雇员。” 程和生答应一声,转身出门,中西功又拉回他,低声说:“请老吴考虑,
我要见他,时间地点由他决定。”
  吴纪光和中西功在四马路一家小菜馆见了面,两人都是一副消闲神气, 一瓶法国白兰地,四小碟冷菜,整整消磨了一个下午。
开始,吴纪光听程和生说,宪兵把“特别调查班”撵出了交通银行,估
计中西功要和他研究特别调查班的存留与否和他的去留问题,对于这件事, 他已经考虑了个意见。形成这个意见的指导思想是去年 11 月下旬中西功由东 京回来后,他向“小开”汇报关于日军南进的开战日期那天,在谈到是否安 排中西功“向西去”的问题时,“小开”对他明确说过的那段话:“上海情 报科这个阵地不能轻易放弃,因为这里是世界反法西斯阵营在远东的前哨, 是我们监视日本这个战争恶魔意欲把世界大战扩展到东半球的晾望塔;你们 这个情报科是由党长期建设起来的、隐蔽极深的、精明强干的战斗组织,特 别在现时,你们是无可替代的战斗岗位。明白地说,把这个阵地交给你们, 你们就得守住,而你要勇于负责。”那就是说,“小开”要求于他的,首先 是怎样守住这个阵地。毫无疑问,任何人都不能撤离这里。
  未料,中西功所谈的,根本不是什么撤离问题,而是来汇报日本关东军 的部署动向。他先从日本陆海两军的矛盾谈起,继之谈到这种矛盾可能产生 的行动分歧,就是关东军在春季解冻前发起北攻苏联的可能性,现在,这种 可能性正在日益扩大。他还特别强调海军虽然初战取胜,但是造成的舰船损 失,已经使他们陷入只能取守势的地步。日本政界有人提议以占领新加坡为
  
一段落,再和美国谈判,签个什么协定,就是这种处于守势的说明。在这个 新形势下,陆军会乘机显示一下,在国内政界争取(或者可以说是巩固)自 己的地位,是非常可能的。而且北攻苏联,在当前还有个和德国呼应的作用。 日本占领越南,在上海进驻法租界,遭到了贝当政府的强硬抗议,如果北攻 苏联,可以收到通过希特勒对贝当施加压力的效果。
关于这个大问题,吴纪光只能认真地听他阐述,然后去向上级汇报。 最后他们也谈到宪兵队把“特别调查班”撵出交通银行的事。中西功说,
从几方面观察,日军和宪兵都没发觉“特别调查班”有什么可疑。他们只为 自己的方便,不把“满铁”属下一个小机关放在眼里,“特别调查班”倒正 好趁此机会转入隐蔽分散活动。至于程和生和倪之骥两人,仍以雇员身份继 续公开活动,坚守阵地。
  吴纪光非常满意这个安排,两人又探讨了以后活动的注意事项,便分手。 始终没谈中西功是否向西去的问题。
  1942 年江南的梅雨季节比以往哪年来得都早。雨,紧一阵慢一阵,不管 人世沉浮,只顾下个不停。田野一片茫茫,城市泡在水里,整个江南看去悠 闲宁静。人们无事不上街,上街得撑把油纸伞。
  日本兵不带雨伞,他们穿粗呢军衣,据说隔水防潮。到底什么滋味,只 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帽子上左右挂下两片布,原是为在北方防风沙而设 计的,现在用来挡雨倒也合适。脚下的高筒皮靴经水一泡,在杭州城街青石 板路上走起来也没有了那威武的“咔咔”响声了,只听得“咕兹”“咕兹” 一片乱响。他们有的痛恨中国人在这种连绵雨天里可以躲在青砖瓦房里不出 门,消受清福。有的羡慕中国人不征兵,愿意当兵自己去,不愿意当兵在家 里呆着。尤其那些应征新兵,扛着步枪在雨水中东张西望,他们听说过中国 人把杭州叫“天堂”,天堂原来这个样。
“雨西湖”,是杭州一大景观。现在岸边挤满日军兵马,空酒瓶和罐头
盒散落在岸边湖面上,随着大雨敲碎的水面跳动。湖上一片白雾,能见度不 过百公尺。怎么看怎么叫人伤心。
侵华日军 13 军,自接到担当打通浙赣路主力的命令后行动迟缓。直到北
方部队南下助阵才算振作起来,5 个师团、两个混成旅团在大雨中行进,火 车、汽车,还有那些倒霉的马拉铁轱辘运输车,走着走着便陷进泥水里,越 陷越深,一辆运输车得派十几个步兵跟着走,忙碌 10 多天,各部总算布置停 当。5 月 15 日,两翼从余杭和奉化,开始攻击前进。16 日,杭州司令部得到 报告:国民党军在新 119 昌、诸暨顽强抵抗。
消息传到 13 军设在上海的“藤”“樱”两情报机关——“藤”和“樱”
是 13 军专门收集重庆方面军事情报的机关,负责人是佐方大佐,和上海影佐 帧昭的“梅”机关是两回事——佐方亲自出马到“满铁”上海办事处向“支 那抗战力量调查委员会”求助。
  “快快的,快快的,求求阁下,求求阁下。”佐方说日本话,向中西功 说一句鞠一躬。
  中西功根据掌握的资料,向佐方详细地介绍了国民党军第 3 战区的兵员 装备和作战传统作风,并把他们这次投入的抵抗部队是那些,数目多少,装 备怎样,实战能力等等作了更具体的说明,佐方听后,大为感激。提出来要 求中西功进一步给以帮助,介绍一下国民党的抵抗部队和重庆的关系,以及 他们可能坚持作战多少时日,中西功笑笑说:“这方面,由于战役开始前未
  
作调查,很难解答。” 佐方悻悻告辞。
  中西功送佐方上车时,一个通过 13 军搜集东京战略情报的念头在脑际闪 现出来,他对佐方轻声说:“但是,我可以去作一次实地调查,也许可以得 到些对阁下有用的情报。”
佐方惊奇地笑起来:“是吗?这太感谢了。求阁下马上动身吧。” 中西功思索着说:“我要准备一下。”
佐方忙抢话:“需要我向 13 军作介绍吧?” 中西功不当事地挺一下胸:“不需要,我的行动,13 军要严格保守秘密。” 佐方连说:“是的,我为阁下出具一份随军调查员的证明,马上送来。” 中西功笑一笑:“不必不必。” 佐方感激涕零似的:“非常感激,谢谢,谢谢,我等待阁下的消息,谢
谢。”
送走了佐方。中西功找到程和生,叫他通告老吴,要求立即见面。 程和生去见老吴,把情况作了传达。老吴沉吟一会儿:“我考虑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三福楼答复。” 老吴所说的“考虑一下”,是去请示“小开”。 “小开”听后眨眨眼,轻声说:“可以。一来通过 13 军了解东京的战略
意图和重庆的态度,二来可以自然地静观事态的发展。”
  吴纪光每次见“小开”,都全神贯注地听“小开”讲什么,同时动脑筋 仔细想他话里的含意。今天他尤其集中精力,从语气看来,”小开”对中西 功的活动和去留很关心。可不是嘛,“小开”也知道中西功的能量,不看重 他才怪呢。但是今天他要向“小开”讨得个对中西功安排的高远方案,便轻 声问:“以后怎么办?”
“小开”沉思了一会儿说:“看情况。”
  吴纪光心中暗想:应该怎么理解领导这句话呢?从口气听,很决断。从 神色看,好像“小开”心中也没底,情况会有多种多样的发展,难以预料。 待看到不利的情况后再作处置,不是为时已晚了吗?眼前在中西功背后,就 有个北平日军宪兵司令部密电要逮捕他的危险。这件事,他已经向“小开” 汇报过,从开始,“小开”就指示“整个情报科都要‘等等看看’”。时至 今日,所谓“看情况”,实际还是“等等看看”。怎么等?怎么看?当然就 是坚持在阵地上,观察敌情变化,但这是没有定谱的事。现在,可以说是个 转移中西功的好时机。可以命令他趁出上海到杭州的路程期间,经过联系, 进苏北根据地。当然,中西功一走,相应地,其他同志都得撤离。那样,组 织就撤销了,这个老一辈苦心经营、长期建设起来的情报科阵地就消亡了, 是在他手里消亡了,而不是在他手里坚持住了。这是他不敢负、也负不起的 重大责任。然而不顾一切地一味地坚持阵地,等等看看,其结果将是什么呢? 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不敢想也得想。他搞过武装斗争,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只要坚 持阵地的命令一下,就得与阵地共存亡。血要流在阵地上,人要死在阵地上。 现在领导命令已下,就得服从。
他正想着,忽听“小开”问:“那个白川次郎到底是谁?” “不知道。”他答。 “那个说北平宪兵司令部来密电要密捕他的宪兵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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