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1997 年 8 月 1 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70 周年华诞。为隆重庆祝这个盛 大节日,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首批推出《将帅风云录》系列丛书六集,即:
《十元帅风云录》、《大将风云录》、《上将风云录》(一、二集)和《中 将风云录》(一、二集)。
这部丛书,所收录的人物,除极个别走向反面之外,都是为新中国的诞 生而披荆斩棘、不屈不挠、浴血奋战过的我军高级将领。当中,有伟大的无 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有功勋卓著、弛名中外的战将,也有卓越的政治工 作者、杰出的后勤工作者。他们在战火纷飞和白色恐怖的年代,南征北战、 出生入死、前赴后继、英勇奋斗,为推翻反动统治,为民族的独立和解放建 立了不朽的功勋。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他们又肩负起巩固国防、抵抗侵略、 保卫祖国的重任。进入新的历史时期,又为人民军队的革命化、正规化、现 代化建设呕心沥血,殚精竭力,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他们是人民的功臣、后 辈的楷模,是党和军队的宝贵财富。然而,本丛书并不是着重反映他们戎马 一生的历史传记,而是针对人物的特点,从一个侧面撷取他们在漫长的革命 战争时期和社会主义建设年代最为闪光的、富有传奇特色的轶事和风采。俗 话说,“一叶知秋”、“滴水映海”。轶事和风采同样能让人们感悟到,革 命前辈们为中华民族的振兴,为中国革命和建设的胜利,用鲜血与生命谱写 的一曲曲感人肺腑的绚丽乐章。
革命的事业是英雄的事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在全国人民的支持
下,人民解放军走过了 70 个春秋,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 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光辉里程,创造了千古不朽的辉煌。70 年如一日昭昭于 世。在这场艰苦卓绝的伟大斗争中,值得我们崇敬的革命老前辈们,为世人 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精神财富。概括起来,即坚定的政治信念, 顽强的革命意志,高尚的人生情操,强烈的使命感,高度的责任感,严谨求 实的作风,认真科学的态度,无私奉献的精神??。这些,不正是人民军队 战无不胜,坚不可摧的基础所在,不正是中华民族威武不屈,富贵不淫,永 远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基础所在,不正是今天一代一代革命继承者永志不 忘,躬亲实践的精神准则吗!
基于上述思考,在建军 70 周年的喜庆日子里,我们把这部丛书奉献给广
大读者,希望能得到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少年的喜爱,若诚能如此,我们将感 到无比欣慰。
编 者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中 将 风 云 录
大决战中的成钧
谢雪畴
成钧(1911~1988)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1911 年 6 月生于湖北省石首县一个贫农家庭。 青少年时期就投身革命,积极参加革命活动。1927 年参加石首农民起义,1928 年参加反帝大同盟,1929 年参加农民赤卫队,1930 年 7 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1 年 1 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 历任红军侦察员、班长、排长、副连长、连长、营长、副团长、团长等职,参加创建湘鄂西、湘鄂川 黔革命根据地和多次反“围剿”斗争,并参加了震惊世界的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于 1937 年 8 月入延 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后任新四军第 4 支队营长、第 5 支队挺进团团长、第 2 师旅长,并先后兼任淮 南路东、路西军分区司令员。率部转战淮南、淮北地区,深入发动群众,发展抗日武装,开展游击战 争,多次粉碎日伪军的“扫荡”和国民党顽固派的进攻。解放战争时期,历任新四军第 7 师师长、华 东野战军第 7 纵队司令员、第三野战军第 25 军军长,指挥所属部队先后参加了苏中、涟水、宿北、莱 芜、孟良崮、淮海、渡江、上海等重大战役,屡建战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第 10 兵团副司令 员兼福建军区副司令员。1952 年 1 月任华东军区防空部队司令员,同年 7 月任军委防空司令部副司令 员兼华北防空司令员。抗美援朝战争中,任中朝空军联合司令部副司令员。1956 年 12 月任军委防空 军副司令员。1957 年 11 月空、防两军种合并后,任空军副司令员、空军党委副书记。1959 年 6 月兼 任空军技术部部长。为建设防空军、国土防空体系和空军地空导弹部队以及组织指挥热核武器的试验, 做了大量的卓有成效的工作。1955 年被授予中将军衔,荣获二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 解放勋章。1988 年被授予一级红星功勋荣誉章。曾被选为第二、三、四、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1982 年被选为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1988 年 8 月 6 日因病在北京逝世。
大运河上的风雷
第 7 纵队司令员成钧、政委赵启民,还有 3 个师的师长、政委,一行人
20 余骑,趁天刚放亮,便出了曲阜城,踏上去腾县的公路。
纵队的 3 万人马,驻在滕县南面的官桥一带,正等待他们把这次曲阜会 议的精神和新的作战任务带回去。
午夜时分,成钧、赵启民回到了纵队司令部。司令部驻在官桥镇外的一
个村庄里。 黑灯瞎火的大村庄,顿时便灯明火亮起来。
从这个时刻开始,纵队司令部里的夜夜灯火,总是迎接着天边出现的下
一个黎明。 从这个时刻开始,司令部各个房间的电话总是铃声不断,骑兵通讯员、
便衣侦察员、参谋人员在村庄内外,来去匆匆,奔忙不息。 从这个时刻开始,一队队骡马大车,驮载着弹药、粮秣、行李辎重,从
司令部门前蜂拥而过?? 也从这个时刻开始,司令部驻地周围的山岗、桥头、路口,骤然变得警
戒森严起来。 战争的风云还没有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却已经在这乡间小镇和村落
里蒸腾而起了。 其实,这场战争风云最先腾起的地方,正是在村头那黄土矮墙背后的小
院里面。 黄土矮墙小院里面,住着成钧和赵启民。
从曲阜回来的第二天,赵启民便全身心投入战斗的准备。他正在对全纵 队团以上干部传达贯彻华野前委的曲阜会议精神,认真学习领会毛泽东提出 的“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的战略方针,开 展反对无纪律无政府倾向的斗争。他在为华东战场上即将进行的一场空前规 模的大仗进行深入细致的思想准备。
从曲阜回来的第二天,成钧便开始谋划作战方案。 小院的堂屋里,挂满了大比例的军事地图。成钧面对敌军部署态势图,
整天陷在凝思默想之中。 地图中央有颗四方形印玺似的大黑框框,那便是古今闻名的军事重镇徐
州城。陇海铁路和津浦铁路像两根墨黑的铅丝,垂直交叉在这个大黑框框之 上,形成一个大十字。除了大十字形的铁路线,还有一道道呈现出青绿色的 河流,环绕在市区外围。这里有微山湖,有运河、不老河、沭河、淮河、涡 河、浍河??在铁路与河流之间,那密如蛛网的红线便是纵横交错的公路网。 在这个由城市、河流和公路网织成的淮海平原上,驻有国民党军的黄百 韬、李弥、邱清泉、孙元良 4 个兵团和 6 个绥靖区。这里有总兵力不下 60
万人的一支敌军。蒋介石南线的精锐之师,大部分都聚集在这里。 望着地图,成钧的思绪很自然地飞到曲阜那个会议室里了。
23 天前,10 月 5 日,成钧、赵启民同纵队 3 个师的师长、政委在曲阜城
的孔庙里,参加了中共华东野战军前委召开的以加强纪律性为中心内容的扩 大会议。会议开了 20 天。
在扩大会议期间,野战军司令部召开了有纵队以上主要领导人参加的作
战会议,传达贯彻中央军委和毛泽东关于淮海战役的作战方针,统一作战思 想,研究战役预案。
在 10 月 9 日召开的第一次作战会议上,成钧见到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这
张敌军部署态势图。 也是在这次作战会议上,成钧第一次读到了毛泽东同粟裕之间来往的电
报。
最早的一封电报,是 9 月 24 日晨 7 时粟裕向中央军委并华东局、中原局 的报告。粟裕建议举行淮海战役。报告提出了两个作战方案:第一个方案分 两步走,第一步以苏北兵团攻占淮阳、淮安、高邮、宝应,华野主力则位于 宿迁至运河车站沿线,以歼灭来援之敌;第二步以 3 个纵队攻占海州、连云 港,结束淮海战役。第二个方案是只进行海州作战,仅以攻占海州、新浦、 连云港等地为目的,并以主力控制新安镇、运河车站以及峄县、枣庄之线, 以战备姿态进行休整。
成钧一见这电报上的日期,心里不觉一怔。
9 月 24 日晨 7 点是什么时刻?这是济南城里的炮声刚刚停息、机枪步枪 还在断断续续爆响的时刻,这是济南战役还没有正式宣告胜利结束的时刻。 此刻,华东前线的最高决策机关——中共华东前委便端出这样一个十分大 胆、出人意外却又是深思熟虑的大战役方案来,真是气魄宏伟!
更令成钧惊讶的是,粟裕的这份电报发出后不到 24 小时,毛泽东的回电 便来了。毛泽东电报的头一句便是:“我们认为举行淮海战役甚为必要。” 毛泽东接着指出:“你们第一个作战,应以歼灭黄兵团于新安镇运河之线为 目标。”妙!这出手的头一锤便砸在黄百韬的脑袋上!黄百韬手下的 4 个军, 都是曾同华野部队多次交手的老对头。新安镇距徐州不过两天行军路程,又
有李弥兵团的接应。这样一个不好下嘴的大刺头,毛泽东竟选作了战役的首 战目标,要一口把它吞掉。这比粟裕的胃口、胆识和气魄又该高出几多啊! 电报上还写着:“这是一个大战役。打得好,你们可以歼灭十几个旅,可以 打通山东与苏北的联系,可以迫使敌人分散部分兵力去保卫长江,而利于你 们下步进行徐州、浦口线上之作战。”毛泽东好像是站在泰山之巅遥望东海, 对一场规模空前、情势极其复杂的大战,在还未爆发之前,便把贯通全战略 阶段的情况和方针都看清楚看透彻了。充分表现出伟大战略家的眼光和敢于 胜利的大英雄气魄。
成钧的心沉醉在这篇大手笔的电文里面。 也是在这次作战会议上,成钧还见到了中原野战军陈毅、邓小平于 25
日中午发来的电报:“同意进行淮海战役,以第一方案攻两淮并打援为好。” 同时表示中原野战军将作好战略配合的准备。读着这份电报,成钧仿佛看见 了刘伯承、邓小平、陈毅身上闪发出来的放眼全局、照顾全局的奇光异彩, 仿佛望见了陈毅纹枰对奕时面对一着高棋抚掌吟笑的神采。成钧还从这封电 报中体味到了大区间战略协同带给人们精神上的巨大鼓舞。
成钧的目光,久久地盯在地图上那条大运河线上面。 大运河从徐州西北的微山湖流泻下来,流过津浦铁路的韩庄大铁桥,横
过贾汪煤矿区北面的万年闸,往东流到“山东第一庄”的台儿庄,再折而南,
穿过陇海铁路,向宿北、两淮流去??在这里,大运河像一张铁弓,护卫着 徐州北面和东面的大门。
在地图上,大运河像一条精美标致的绿色裙带,装点着肥沃的淮海平原。
在成钧的眼里,这运河却是一条波诡云谲、充满风险的战线。
在 10 月 14 日夜间的第二次作战会议上,华野代司令员粟裕定下了围歼 黄百韬兵团的作战部署。部署规定:东兵团第 7、10、13 纵队由临城、枣庄 向韩庄一万年闸一台儿庄的运河防线出击,以进攻姿态迷惑徐州剿总司令官 刘峙,造成敌人的错觉,使其以为我军的目的是在进攻徐州而不是在围歼黄 百韬兵团,以此来吸引徐州剿总的邱(清泉)李(弥)两个机动兵团北援或 停留于徐州附近,而不敢放手东出增援黄百韬,为华野主力在新安镇地区围 歼黄兵团赢得时间,同时截断黄百韬向徐州的退路。这正是毛泽东在 10 月
14 日凌晨 3 时电报中教给粟裕的一个大迷魂阵。
粟裕在这个具体部署中规定:
第 10 纵队沿临城、沙沟甫下,首先以精干得力部队袭击韩庄守敌,抢占 控制运河大桥,而后渡河南下,直逼徐州九里山、东贺村一线。
第 7 纵队由临城、枣庄之间派遣精干得力部队袭歼万年闸地区守敌,得 手后,主力向南,围攻贾汪冯治安总部,配合政治攻势迫冯部起义。
第 13 纵队担任围歼台儿庄之敌。
开完作战会议,成钧连夜交代第 21 师师长谢锐,秘密派出得力干部,潜 入万年闸地区,去摸清敌人的情况。
成钧从曲阜回来,纵队参谋长冯文华便立即把第 21 师侦察得来的情况向 他一一汇报。
万年闸这段运河,河心水深 4.8 米左右,靠岸处也有 2 米来深。河面最 宽处达 103 米,最窄处在 80 米左右。河上所有的船只,全被万年闸、六十子、 顿庄闸上的敌人搜走了。万年闸上有一座大桥,是鲁南峄县通贾汪煤矿的唯 一桥梁。桥面宽可通行两部大汽车,步兵可成六路纵队通过。大桥两边敌人
都修了坚固的工事。桥北面,连结着运河大堤,修了一个月牙形工事。桥南 岸,有一座钢筋水泥的碉堡,为敌人的营部。整座桥由一个营的兵力把守。 防守这一段运河的是冯治安的第 59 军第 180 师第 539 团,团部紧靠在万年闸 后面。
望着地图上的大运河,掂量着这些情报,成钧的心整天整宿都在万年闸 上扑腾。
要突破这段运河防线,不难。难就难在不能打草惊蛇。 突破运河防线,并不是他这次作战行动的目的。他的行动目的是要让纵
队 3 万人马火速通过万年闸,一下子插到陇海铁路线上去,而后在从大许家 车站到徐州城外 20 来里处的林佟山、邓楼、苑山一带,把徐州敌军同新安镇 黄百韬兵团的联系一刀斩断。
全纵队通过运河必须迅速,最好能给敌人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击。不 过,要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
他最看中的是万年闸上的那座大桥。利用这座大桥,全纵队 3 万人马可 以飞快地通过运河,比在河上架十座浮桥都强。一定要夺下这座桥。但是, 怎样才能把桥夺到手?用炮火强攻?不行!那样花费的时间太长,而且要犯 打草惊蛇、破坏整个战役计划的大错。
成钧对夺取万年闸心切,对夺取万年闸下了决心,对夺取万年闸的困难
和风险又格外担心。
他把第 21 师师长谢锐召来,同这位骁勇机警的年轻师长一起,在矮墙后 面的那间小屋里切磋琢磨,斟酌来,斟酌去。
小屋里的灯火,从黄昏一直亮到天明。
11 月 5 日夜间,华东野战军各路大军,在夜幕下隐蔽地开进了各自的集 结地点。6 日,便以雷霆万钧之势,从四面八方向徐州进逼,而进攻的重点 则指向陇海路东段。
同一时间,中原野战军主力在徐州西面的陇海路中段也发起了强大攻
势,进行战略配合。
国民党徐州“剿总”指挥下的 60 万大军,东起海州连云港,西至商丘, 北自临城,南到蚌埠,一夜之间便陷溺在我两大野战军排山倒海的怒涛之中。 成钧命令师长谢锐指挥前锋部队,乘夜夺取运河防线的前哨阵地——峄
县城。
第 21 师的前锋部队还没赶到,峄县城的敌人已逃之夭夭。 成钧立即命令谢锐:火速夺取万年闸!
7 日下午 5 时,第 21 师第 61 团第 1 营从峄县城外的向家庄出发,对万 年闸实施奔袭。
第 3 连走在这支奔袭奇兵的最前面。
第 1 营营长陈洛平自动“下放”到尖刀连当了连长,第 3 连连长也学他 “下放”去当了尖刀排长。
初冬时节,鲁南原野上,夜风瑟瑟,霜花满地。一营人在急行军。除了 村头惊起的宿鸟和断断续续的狗吠声外,四外都是一派寂静。
午夜过后,部队接近了万年闸。 营长陈洛平、团长杨忠和师长谢锐,在队伍的最前面观察万年闸阵地。 万年闸上星光暗淡,月牙形阵地、桥头的碉堡、敌军的岗哨在星光下都
溶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黑影。阵地前的开阔地里,有一道浅浅的沟坎,沟坎湮
没在枯草中间。 谢锐让陈洛平派人到那片开阔地上去摸一下,结果摸出了个意想不到的
情况——一道铁丝网架在那波浪似的沟坎下面,乱草把铁丝网遮掩起来。倘 若部队向这里猛冲,肯定要在这铁丝网前面遭受重大的伤亡。
谢锐同团长杨忠咬了一会儿耳朵。随后杨忠把第 1 营营长陈洛平和第 3 营营长娄少文召到跟前。他让第 3 营从万年闸的正面首先发起进攻;让陈洛 平带领第 3 连绕到月牙形阵地的侧后,去夺取万年闸的月牙形阵地。
陈洛平带一连人悄悄绕到了运河北岸的洼地里。战士们一个个轻手轻脚 地向前摸去。
夜风吹拂,运河的波浪发出响声。敌人的哨兵,在月牙形阵地上谈话、 咳嗽,踏着沉重的脚步。
陈洛平握紧手中的驳壳枪,一只腿跪在泥地上,紧盯住月牙形阵地的动 静。
这里正是月牙形阵地同运河大桥的结合部,也是阵地最要害、最脆弱的 部位。从这里冲上去,能最迅速地把大桥夺取过来。
陈洛平再一次把那位刚摸过情况的战士找来,交代他再到阵地外面的乱 草丛中去探路。
战士很快在黑暗中消失,又很快从黑暗中回来。
陈洛平把老虎钳交给这个战士,让他带一个副手,再摸回到铁丝网处把 铁丝网剪断,为爆破手们扫清道路。
陈洛平刚刚把两个战士打发走,正北面便枪声大作。随后,月牙形工事
里的重机枪横扫过来,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腥红色的弹道。 正面进攻的部队方向,最先传出一声炸药爆炸的轰响,接着便是部队冲
锋时发出的吼声和密集的射击声。
敌人的火力全被吸引到第 3 营方面。 “好!”陈洛平对趴在身旁的爆破手轻喝一声,“上!” 两个爆破手,抱起炸药包,蹿上了月牙形阵地。 月牙形阵地上,蓦地冒起一团金红色的烈焰,紧接着便是震得脑袋发懵
的一声炸雷。
爆破成功了。 在炸药的光焰里,尖刀排的战士们挥舞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向爆破口飞
也似地冲了进去。
月牙形工事里冲锋枪嗒嗒地响着。 月牙形工事里迸发出手榴弹爆炸的轰隆声。 随即,第二梯队的战士们冲上了月牙形阵地。 第 3 连对月牙形阵地的偷袭,一举成功。
第 3 连偷袭成功,有力地配合了正面部队对敌人阵地的猛攻。月牙形阵 地上的敌人死的死,伤的伤,有些跳出工事,顺着大桥向运河南岸营部的碉 堡逃命。
尖刀排的战士们,混在溃逃的敌人中间,顺顺当当地跑过了大桥,跑进 了桥南岸敌人的碉堡里。营部的敌人糊里糊涂地束手就擒。
陈洛平指挥第 1 营部队,乘胜突过大桥,夺取了万年闸。
第 61 团的大队人马,像暴发的山洪,涌过了万年闸,而后顺着运河南岸, 左右开弓,席卷开去,在运河防线上撕开一个大大的缺口。
师长谢锐快马加鞭,飞身跑过大桥,双脚踏在敌军的碉堡之上,借着微 微放亮的曙光,观察着南面贾汪方向敌人的动静。在寒浸浸的晨风里,他满 脸绯红,浑身冒着热气,嘴巴笑得大咧开来,一个劲儿叫喊:“电话,电话!”
跑得满头大汗的电话员,把黄橙色的被覆线拽到他跟前。 他拿起话筒,放开嗓门向成钧报告:“我这会儿就站在万年闸的桥头堡
上??天亮前夺下万年闸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电流把成钧极度兴奋的声波传了过来:“太好了!1 营这回搞得蛮不错
嘛!”停了一会,忽然又传出一道新的命令:“我马上告诉 19 师熊应堂,让 他带着 19 师主力跑步出动,改道从万年闸过河,向贾汪推进,去接应贾汪的 冯治安部队起义!”
谢锐真想把这个抢占贾汪的任务揽过来,但他握住话筒,想了想,终于 只说了声“好”,便把话筒撂下了。
十万火急的大出击
当赵启民从兵团司令部的电话通报中得到贾汪起义成功的消息时,成钧 手里正捏着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
电报是华野前委 7 日深夜发给山东兵团司令员王建安和政委谭震林的。
王、谭于 8 日中午转发给了第 7、10、13 纵队。 华野司令部从战略情报中获得徐州刘峙集团有总撤退的企图,同时又发
觉了黄百韬兵团向徐州收缩的动态。根据敌军的这个新动向,前委电报命令
运河东边攻击集团的各路纵队,立即开展对黄百韬兵团的追击和堵击;要求 运河西边山东兵团的 3 个纵队火速穿越第 3 绥靖区防区,向陇海铁路出击, 会合从华中北上的第 11 纵队和江淮军区的两个独立旅,截断黄兵团的退路。 成钧、赵启民同纵队领导班子成员,拟就了一份全纵队火速向陇海铁路
大出击的命令。
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解除了第 19 师进占贾汪的任务。第 19 师随即昼 夜兼程,奔袭 150 华里,于 10 日凌晨,进占徐州东面的林佟山、邓楼、苑山 一线,从铁路南面封闭了徐州东出接援黄兵团的进路。
一声十万火急的命令,让第 20、21 两个师的部队,以团为单位,分路并
进,以风卷残云之势,一夜间从运河南岸推进到陇海路北侧的不老河边。
10 日黄昏,第 21 师的部队最先抵达了不老河北岸。 不老河水深流急,河上没有桥,步兵不能徒涉。上万人马,停滞在河岸
边,风风火火地四出找船。 正在这个时候,黄百韬兵团的一个师,越过了运河上的大铁桥,直奔曹
八集猛进。
由台儿庄沿运河南下的华野第 13 纵队的先头部队,在曹八集东面迎头撞 上了黄兵团的这一师人。
狭路相逢的两军,像铁路上对开的两列火车,发出狂啸,迎头撞去?? 曹八集外面的田野里,迸发出雷鸣电闪般的爆响。
正在不老河畔的第 7 纵队司令员成钧,听见曹八集外面这阵急骤的枪炮 声,不禁一惊。
曹八集是黄百韬兵团西返徐州的一道大门。这道大门倘若被黄百韬抢到 了手,他就会进一步抢占大许家车站。这两处要地一旦被他抢到,华野前委
十万火急的出击命令,也就功败垂成了。 成钧顾不上去弄清曹八集那边的情况,顾不上等待上级的命令,顾不上
同第 13 纵队的同志联系,急忙命令骑兵通信员飞马把第 21 师师长谢锐找到 跟前。
他命令谢锐带领部队朝枪声最激烈的地方冲杀过去。
第 21 师的健儿,救火似地从成钧的马前飞跑过去?? 曹八集方向的枪炮声,越响越急。
第 21 师的大队,越跑越快。 被两昼夜急行军弄得疲惫不堪的战士,不少人跑得掉了队,不少人歪倒
在路边喘气。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战士有的在发牢骚:“这是打乱仗啊!”
成钧听见了这个牢骚,大笑着,高喊道:“对,打乱仗!这是在打乱仗! 敌人乱,我们也乱,以乱对乱!敌人是乱不过我们的,快冲上去!”
敌人真的没乱过我们。黄百韬的这个先头师,被我第 13 纵队和第 21 师 冲杀得乱成一团,溃不成军,最后躲进了曹八集外面的几处荒村野洼里,被 我军迅速歼灭掉。
在曹八集通宵达旦的枪炮声中,第 20 师的两个主力团——第 58 团、第
60 团连夜抢渡过了不老河。 两团人以雷鸣电闪的声势,向陇海铁路横扫过去。
师的先头部队——第 60 团一鼓作气,冲到陇海铁路南边近 10 华里的大
刘庄、小沙庄。在这里他们捞住了李弥兵团在慌乱收缩时丢掉的一个营。
当第 60 团这支出击过远的部队往回返时,正碰上从运河东边过来的一团 敌人。这是黄百韬兵团第 100 军的一个团。这一团人正按照师长的命令,绕 过曹八集,抄小路,去抢占大许家车站。我第 60 团的部队趁敌人像无头苍蝇 似地乱冲乱闯之际,迎头一击,把这一团装备精良的敌人包围在大耿庄里。 下午,第 60 团在第 58 团第 2 营的协同下,只经过一小时的战斗,全歼
敌第 100 军的这个团。
第 21 师部队在协助第 13 纵队完成了曹八集的歼敌任务后,挥师西进, 占领了大许家车站。
入夜,第 7 纵队指挥所在不老河南岸的河涯村建立。
纵队司令员成钧又一次站在淮海战场的大地图前面。 他同兄弟纵队完成了华野前委十万火急的大出击任务。 他正面临着历史上的一个大战场,胸中激荡起一个将军在临阵前的壮气
和豪情。
在《震撼世界的大决战》一书中,有这样一段话:“11 月 10 日这天, 山东兵团以神速动作越过不老河南下,第 10 纵队逼近徐州东北之东贺村,第
7 纵队控制大许家、单集之间地区,第 13 纵队攻占陇海路上之曹八集,切断 了黄百韬兵团退向徐州的道路,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着。粟裕说:‘只要我们 在贾汪多呆 4 小时,我们的战机就丢失了。’”
霜夜谈兵
深夜,河涯村。
成钧看过手中的电报,急忙同苑山前线第 19 师师长熊应堂通电话:“根
据华野和东兵团的情报,杜聿明今天一早到的徐州。中午,邱清泉来到了刘 峙的司令部。黄昏前,驻在黄口、砀山的邱清泉兵团纷纷登上火车,东运徐 州??从上面这些情况判断,杜聿明正在集结部队,快要出动援兵去救黄百 韬了??你们当面敌人有什么动静?”
电话里传来熊应堂的声音:“当面没发现敌人大的动作,只有一点零零 星星的接触,像是便衣侦察??”
“从现在起,你要特别加强战场侦察,把你们师里的侦察部队撤出去, 把搜索范围放远一点,特别是对徐州东面几个火车站更要注意。邱清泉的部 队总得在这几处卸车的嘛??”
这会儿成钧的心已经抛向了第 19 师的阵地,抛向了林佟山、殷山、薛山、 黄龙山、邓楼、苑山那些浅山和丘陵地。
他走出指挥所,迎着清冷彻骨的霜风,仁立在河涯村的村头,举目四望。 东面,碾庄圩方向,枪炮声紧一阵,松一阵。他知道,这是攻击集团正在向 黄兵团一步步逼近。西面,从这里望过去,黑雾沉沉的铁路线尽头,便是徐 州。在铁路线和徐州上空,笼罩着一团团灰暗色的云,灰色的浓云间似乎有 一种神秘不祥的东西在浮动。
他望着这片灰暗沉寂充满神秘的夜空,心中却分明涌现出一个弯弓形的 阻援大阵。弯弓的两翼由第 10 纵队和第 11 纵队构成,弯弓的中央摆着第 7 纵队的三道纵深防御阵地。这个弯弓形大阵正是按照毛泽东 10 月 14 日电报 指示部署下来的。这是成钧平生从未见过的大阵。
在清冷的霜风中,他想象着一场空前激烈而残酷的大战,将要在这片空
旷的平地上展开。
拂晓前,第 19 师司令部报告了夜间获得的最新情报:邱兵团第 70 军进 入了邓楼和苑山前面的阵地,另一路正在向林佟山前进??
正躺在指挥所行军床上打盹的成钓,霍地翻身下床,几个箭步抢到地图
面前,立即给第 19 师打电话:“进到林佟山的,是不是第 5 军?” “大概是的吧??”第 19 师司令部传来的声音。 “什么大概小概的!”成钧厉声叱喝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这
样马马虎虎地报告情况?”
刚才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停了好一会儿,听筒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成??成司令,是我,肖学林??”
成钧一听见这带点结巴的声音便笑了起来:“怎么,是你?老表呀??”
肖学林是第 19 师政委,江西人,老红军。成钧一向都爱叫他“老表”。 “情况是这样的??”肖学林把师参谋处夜里搜集来的敌军情况向成钧
一一汇报,“到林佟山去的是哪个军,这会儿还没弄清楚。” “那么,你根据什么说第 70 军在邓楼和苑山呢?” “抓??抓到了??一个俘虏,一个掉??掉队的下士??”肖学林讲
起话来有些结巴。
“哎呀,抓到了第 70 军一个掉队的下士?”成钧大长了精神,好像缴到 了一门大炮,“赶快给我送来!”
“熊师长同参谋长正在审问??” “你告诉他们,问完话就给我送来。问出了些什么情况,要老熊在电话
中向我报告。还有,对那个抓来的下士,态度要好一点。” 天色接近黄昏,当面敌军的情况已基本查清:邱清泉把两个军摆在第 19
师林佟山、邓楼、苑山一带阵地的正前方。成钧整天念念不忘的那个新 5 军, 此刻已进入林佟山西面那片村庄里,正在紧张地修路,构筑阵地。敌军的大 炮蒙着炮衣,放在空地上,一队一队的大卡车,正往远远近近的村庄开去?? 作战科长领着测绘参谋,在地图上标出敌人部队分布的态势。几处大村 庄上面,都画上了军部和师部的蓝色三角小旗。小旗下面标明 5A、70A 和 45D、
200D、96D 等字样。
成钧坐在地图前面,望着林佟山、邓楼和苑山上标明第 19 师防御阵地的 红线及其对面的那些蓝色小旗,在反复思考,忽而在小三角旗和第 19 师阵地 之间量过来量过去,嘴里轻轻吐出一串旁人根本听不清楚的数字。
他在用自己的经验、智慧和心血,绘制着一幅幅阵地防御的场面。 纵队参谋长冯文华走来,招呼作战科长挨着成钧坐下。他们要听听司令
员对拟制作战预案的意见。 作战科长还没坐定,便问成钧:“司令员,对邱清泉的这个兵力部署,
该怎么个看法?” 成钧没正面回答,指着地图上那几面蓝色小旗,敲击着桌面说:“邱清
泉把他的 3 个主力师——70 军的 96 师、新 5 军的 45 师和 200 师捏在一起, 摸成了一个拳头。他是想在 19 师 20 来里宽的正面上,对我们来个中央突破,
把 19 师的防线撕裂开来啊!”
参谋长冯文华望着地图,沉吟片刻,发出了一声轻叹:“这一手,真有 点厉害啊!”
“这个部署正好发挥了这几个师的长处。”成钧望了冯文华一眼,“这
里,邓楼的 96 师,在阵地进攻中不但大胆、泼辣,而且特别喜欢‘钻隙’。 你防御中出现的一点点漏洞,它都能很快地加以利用。它连排的小包抄战术, 打得格外漂亮。这里,林佟山的 45 师,最会搞集团冲锋。在密集的炮火掩护 下,它那整营整连的集团冲锋,可不简单哩。它能一口气接连不断地打上七 八个冲锋和反冲锋。你要是对自己的预备队掌握得不好,多半要吃大苦头 的??”
成钧的话引起了作战科长的诧异:“司令员,你对这几个师的作战特点,
怎么这样熟悉?” 成钧亮开嗓门,笑了:“邱清泉是我的老对手啊!解放战争一开始,我
碰到的头一个敌人便是新 5 军和整编 74 师。邱清泉那时是新 5 军军长。这个
邱清泉和 74 师师长张灵甫在淮南同我大打了半个月,我们 1 个旅 4 个团同他 们的 4 个旅,硬是从长江边打到淮河南岸。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我们 5 旅部 队伤亡大咧!真叫杀红了眼啊!你说,我还能不熟悉他吗?”
作战科长是新近才从兵团部调来的,他头一次听到这段故事,自然感到 格外新鲜。成钧的谈笑也引起了指挥所里参谋们的兴趣。大伙便悄悄地围拢 来,听他临阵谈兵了。
警卫员朱志道从灶屋里端过一盆盐水煮的花生,摆在小桌上。这是他替 成钧准备的“夜宵”,这会儿端出来“充公”了。成钧抓起一把花生,闻了 闻:“不错,新花生,挺香的。”先剥了一粒,放进嘴里,一嚼,突然扭回 头,朝小朱吆喝一声:“喂,就这个吗?”小朱往门后一缩,晃了晃脑袋: “就只有这个啦!”冯参谋长伸手把小朱衣领揪住:“小滑头,你把司令的 酒拿出来,大伙尝尝嘛!”“不行!这么多人??喝光了,怎么办?”“我 赔你!”作战科长腿快,早把挂在门背后的水壶搜了出来。
欢声笑语混合着花生和酒的香味,在小桌周围飘荡起来。 “时间过得也真快啊!”成钩喝着老酒,嚼着盐水花生,忽然感叹起来,
“一眨眼 3 年时间就过去了!现在,张灵甫已经死了,当年的两个大冤家, 就只剩这个邱清泉了。几年来,他都在同中野作战。济南战役中,他来到徐 州,我们没交上手。没想到,这一回,我同他又撞在一起了!”
“这就是老百姓说的冤家路窄哩!”冯文华也感叹起来。 作战科长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司令员,你看邱清泉这次的
用兵,同你们在淮南的那一次有什么不同吗?” 成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最大的不同是,如今的邱清泉被打滑了!” “打滑了。好,这话有意思!”参谋长冯文华对成钧这一句话大感兴趣。
抗战八年,他都任淮南军区抗大八分校的教育长。他对研究战术和战争史特 别感兴趣。
作战科长以疑惑不解的目光,望着成钧。
成钧又一次指着地图上 3 个师的分布态势说:“你们看,邱清泉手里掌 握着 3 个战斗力很强的师,又有飞机、大炮、坦克的支援,还碰到了这种对 机械化部队最为有利的开阔地形。他本该把全兵团 5 个军的力量全部展开, 对我们实行大包抄大迂回;可是,他竟然搞出这样一个偏于保守的作战部署 来。”
“这同打滑了有什么关系?”作战科长越发听不明白了。
成钩给大伙讲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秘密:“去年 5 月间,第 74 师师长张灵 甫被打死在孟良崮以后,邱清泉成了陈毅和刘伯承同时挑中的头号对象。每 次大的战役,两位老总都要想方设法打他的主意。这件事,后来被邱清泉知 道了,他就由大胆变成了小胆,打起仗来,处处提防我们的穿插、分割、包 围,生怕被两位老总吃掉。今年 2 月,朱老总在濮阳对西兵团营以上干部讲 话时提到,要用削萝卜的办法,来消灭邱清泉的新 5 军。朱老总说:‘每次 抓住机会,你就狠削他几刀!这样七削八削,就把这个王牌军削光了嘛!’ 朱老总的这个话,不久也传到了邱清泉的耳朵里,吓得邱清泉好几顿吃不下 饭。他害怕当两位老总的头号对象,害怕朱老总的‘削萝卜’。所以他一上 战场就‘滑’,就搞缩头战术。对于孤军突出的行动,对于包抄迂回的这一 套冒大风险的动作,他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顶就顶。这一回,刘峙不 是几次都调他不动吗?在局外人看来,总认为是他的骄横跋扈。其实,依我 看,主要还是他心里有鬼呢!”
冯文华同作战科长琢磨着邱清泉的这块心病,又把他摆出来的这个阵势
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两个人几乎同时吐出一句话来:“照他这个打法,齐头 并进,稳扎稳打,对我们这个几十里纵深的阵地,一点一点地啃,那他得多 少天才能打到碾庄圩呀!”
成钩伸开五个手指,正面反面地翻了个过说:“10 天。他估计,我们最 多只能顶住他 10 天的攻击,10 天后,我们因伤亡和弹药消耗,不能再打 了??”
“他也不想想,10 天后,黄百韬又该怎样了!”作战科长脑子灵活。 “所以,蒋介石、刘峙、杜聿明都一次再次地要黄百韬一定坚守 10 天以
上。”
“如果没等到 10 天头上,黄百韬被消灭了,我们这个阵地又没拿下来, 那他邱清泉该怎么去向他们的老头子交代?”
“你以为,邱清泉为这个就会豁出他的老本来同我们拼吗?正好相反。 我们部队守得越顽强,给他造成的伤亡越大,他就会打得越滑。最近一年多, 军队转入外线作战以来,我们打的几次阻击战,有哪一次国民党的援兵是豁 着命去救他们被围的兄弟部队的?”
“此话不假。”冯文华参谋长接过成钧的话,“还有,黄百韬同邱清泉, 长时间都在闹矛盾呢??”
成钧同参谋长等人对邱清泉议论得正热闹,堂屋门忽地大开,一股冷风 朝屋子里灌,蜡烛的火苗被刮得直晃。
“夜这么深了,还不休息?”进来的是政委赵启民,“外面正下霜呢!”
同邱清泉的最后交手
11 月 13 日,邱清泉和李弥 2 个兵团 4 个装备精良的机械化军,100 辆坦 克,上百门重炮,在 40 里宽的正面上,向徐州东面华野第 7、10、11 纵队的 阻援阵地展开全线进攻。
成钩在中央阵地的纵深里,摆下三道防线,迎接邱清泉第 5、第 70 两个 军的进攻。
徐州上空,天朗气清。9 时刚过,从南京出动的轰炸机群便到达了华野
部队阻援阵地上空。 接着,敌机群在林佟山、邓楼、苑山和铁路北面李弥兵团的上空盘旋。
银光闪烁的机身,在晴空里划出一个个流动的圆圈,随后便消失在徐州西面
的天空里。 当机群再次出现时,它们便排成了品字队形,对准林佟山、邓楼、苑山
一带我军阵地俯冲而下。铅黑色的炸弹和凝固汽油弹,从机腹下纷纷坠落。
第 19 师阵地上,顿时腾起黑烟和火焰。 机群第一番轰炸过后,便一架接一架地转到徐州南面的机场降落。在那
里加油、挂弹之后,再一批接一批地朝林佟山上空飞来。林佟山是机群进入
轰炸航路的检查点。
紧跟着这个大轰炸,邱清泉兵团分布在第 19 师阵地前沿的榴弹炮、山 炮、重迫击炮一齐开火。
邱清泉精心地组织了这场火力袭击。他把所有需要轰击的地面目标都画
在一张九九方格的千分之一地图上面,命令飞行员和炮手们把炸弹和炮弹倾 泻在这些方格格里。他把这得意之作取名为“急袭歼灭射击”。
第 19 师的阵地被覆盖在乌烟弥漫、冲腾翻滚的烈焰之中。 华野特纵游猎在不老河北岸的榴弹炮突然向徐州飞机场开火,实行了远
距离射击,炮弹打到了机场东北跑道附近。这一下,国民党飞机的起飞降落 都受到了威胁,陆空联络霎时中断,正在准备发起的地面攻击也停止了。
杜聿明费尽心机排出的这出大剧,刚拉开帷幕,便碰上了这支榴弹炮游 猎的插曲。他急忙命令刚刚从安阳空运来的 1 个师马不停蹄地到不老河北岸 去压迫这几门榴弹炮撤离。
不老河北岸榴弹炮的威胁解除后,徐州机场的飞机再度起飞。 邱清泉在林佟山对面的指挥所外面,升起了 3 颗鲜红色的信号弹。新 5
军和第 70 军的各处进攻出发地上,也前前后后地飞出了红色、绿色、白色信 号弹——敌总攻击开始。
第 19 师阵地上,落下一个个白色烟团。
敌坦克从新 5 军阵地纵深出动,士兵们尾随在坦克后面,向第 19 师部队 的阵地冲杀而来。
在邓楼的阵地上,第 19 师第 57 团 1 个营的战士趴在战壕里迎击敌人这 次声势浩大的冲击。
邓楼是邱兵团突破的一个重点。进攻邓楼的是第 70 军的第 96 师。 当年被邱清泉誉为新 5 军两大“战将”之一的第 96 师师长兼快速纵队司
令邓军林少将,对进攻邓楼的情形有以下一段记述:
“13 日晨,我指挥 287 团向解放军阵地邓家楼攻击。经过整天战斗,出 动装甲车配合步兵猛攻,曾三次冲到村庄边沿,都受到解放军坚强阻击,始 终无法攻入。山炮营 300 多发炮弹射向村内,结果大部分房屋被摧毁。邱清 泉在电话中命令加强火力,要炮兵加速发射。我以必须攻下邓家楼的决心, 严令 287 团顽强进击,战斗至为激烈。当晚,解放军在强大火力下被迫撤退,
放弃邓家楼阵地。” 杜聿明也对战斗的情形作了以下记述:
“每一村落据点的解放军,都以无比英勇的斗志狙击国民党军,虽然火 力较国民党军为弱,但是节省弹药,发射准确,对国民党军每一村落家屋都 给以严重打击。甚至有的村落已被国民党空军炮火摧毁,而解放军战士仍各 自为战,勇猛狙击国民党军。国民党军打进去,被解放军赶出来,再打进去, 再被赶出来。国民党军被打得垂头丧气,谈虎色变??”
邱、李两兵团发动全线攻势的第二天——14 日的战况,按杜聿明的说法
是:“发现解放军的打援部队越打越强大,而且抓住国民党军不能夜战的弱 点,集中力量在夜间反击国民党军。”至于国民党陆军同空军的协同作战情 况则是:“当日空军照预定计划轰炸后,步兵疲劳不堪,未能照预定计划实 施攻击,于是空军指责邱兵团按兵不动。等邱兵团准备好再要求空军协助攻 击时,空军又负气未出动轰炸,邱又指责空军不支援,使步兵受意外损失。 双方互相指责以至叫骂,闹得互不协同。这一天国民党军内部陆、空军闹得 一踏糊涂,邱兵团几乎毫无进展。铁路以北之第 13 兵团第 8 军虽然在空、炮、 战车掩护下,经过激烈的争夺战,也只攻占两三个村庄,左翼第 9 军亦毫无 进展。”
这种蜗牛式的进攻速度使蒋介石大失所望。攻势开始前,蒋介石以为邱、
李两兵团有了空军和坦克的协助,又有火炮兵力,攻击的第一天便可以打到 大许家、麻谷子之线,第二天可以进入八义集,与碾庄圩遥相呼应。可是打 到第三天,杜聿明报告“每日前进速度平均不到 3 公里”,而碾庄圩的黄百 韬则一个劲儿呼叫“包围圈正在一天天缩小”。蒋介石便于当日下午向邱清 泉发出了一份十万火急的亲启电报:
“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吾弟应发扬黄埔精神,为国家尽忠,为民族尽 孝。应即日以有力部队不顾一切牺牲,钻隙迂回,向大许家突击,并限在一 天之内确实占领大许家,掩护兵团主力前进,以解黄百韬兵团之围,违者军 法从事。”
邱清泉接到蒋介石这份尊称“吾弟”于前又严饬“违者军法从事”于后 的电报,虽有满腹牢骚又不便公开发泄,于是便借南京政府机关纷纷准备南 迁的消息破口大骂起来:“我们在前方拼命,南京远隔千里,倒自相惊扰起 来,准备逃走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种仗还有什么可打的?老头子为什
么自己不来呢?如果自己坐镇徐州,谁又敢不替他卖命?当然徐州现在是危 险的,那也可以坐飞机指挥嘛!”
就在邱清泉对蒋介石的亲启电报借机发泄不满之时,成钩却正在同第 19 师第 57 团政委胡少卿通电话。
“你们第 57 团是一支英雄部队。在抗日战争时期,你们一共歼灭过日伪
军 5100 多人。你们一个团得到过新四军军部的两次通令嘉奖,还上过延安解 放日报头版的专题报道。去年 10 月在胶东,你们 1 营在红石山苦战了一天, 全营大部伤亡,营长、教导员和代理营长、代理教导员都牺牲了,最后只剩
1 连副指导员带领几个战士坚守在一个地堡里面,硬是把美械化的第 8 军打 垮下去??这些都是我亲自见到过的呀!我完全相信,这一回,你们也一定 能坚持打到底,能胜利完成任务的!”
第 57 团这一连串的光荣历史,被成钧如数家珍似的倒了出来,让红军出 身的团政委胡少卿听得浑身热血沸腾。他没等成钧把话讲完,便热泪盈眶地 回答说:“请老首长一百个放心,我们 57 团哪怕伤亡再大,只要人在阵地就 在!如果完不成任务,我胡少卿就再不来见你了??”
在以后的战斗中,第 57 团部队没有主动放弃过一个阵地。他们在这场异 常艰苦的战斗中,记住了纵队司令员的关心和激励。在这场硬仗恶仗中,他 们越打越勇,越打越灵活。敌人疯狂的炮击和猛烈的集团冲锋,教会了他们 怎样去躲避敌人的炮火和机灵地保存自己的力量。他们让小部队分散在摧毁 了的阵地上,用短促突然的火力大量杀伤敌人。他们发挥夜战近战的优势, 专挑敌人的弱点去打击敌人。敌人白昼把他们的阵地夺过去,他们夜晚便从 敌人手里把阵地夺回来。他们把蒋介石五大主力之一的新 5 军(第 96 师原属
新 5 军建制),死死地挡在阻援大阵的第一道防线上。
在第一道防线部队喋血苦战的日日夜夜,成钧正披星戴月地奔走在第 二、第三道防线上。他要让这一马平川的广阔田野变为机械化王牌军不可跨 越的天堑雄关。成钩一生打过许多出名的防御战。在长期作战中,他总结出 一句朴实无华却含义深刻的话:“作风好的部队,摆在平地,平地就是一座 高山;作风不好的部队,摆在高山,高山也只是一片平地。”这会儿,他用 自己的这句话来激励二、三线阵地的部队。他要求每一道阵地都变成一座敌 人不可攀越的高山。不管平时、战时,无论练兵、打仗,成钩都最注重部队 的作风建设。这会儿,他把纵队几个战斗作风最好的主力团摆在阵地的纵深, 摆在阵地的侧翼,摆成了梯形队形。他时时在防备新 5 军的迂回突击。
毛泽东于 16 日凌晨 3 时给粟裕、陈士榘、张震并谭震林、王建安发出一
份电报:
“碾庄之敌 44 军、100 军已歼灭,25 军、64 军亦已各歼一部,并已定
16 日夜总攻碾庄。则现在已到令 7 纵、10 纵、苏 11 纵等部向后撤退,放敌 东进之时机,而且似宜推迟一二天总攻,才能诱敌深入。究应如何?望酌情 机断行之。”
毛泽东这个电报到达淮海前线的当天,邱清泉逼着刘峙把总预备队第 74 军交由他来指挥,去完成蒋介石“钻隙迂回”、“占领大许家车站”的任务。 这个遭到全歼后重建起来的第 74 军,只迂回到徐州东南的潘塘镇附近,便与 苏北兵团的部队迎头遭遇。第 74 军的阵地屡遭突破,军长邱维达连呼告急, 邱清泉只得加派第 72 军去增援。入夜,交战双方各自往后面收缩了一点阵 地。第二天,17 日,邱清泉再增调第 70 军的第 96 师去潘塘增援。师长邓林
军在前线忽然得到解放军大部队正在后撤的报告,便派坦克部队往东急追了
10 余里远。在追击中,他的部队取得了个小小的胜利。与此同时,杜聿明和 邱清泉也都从空军和地面部队得到了“共军大部队向东溃退”的情报,又从 “居民”中得悉“共军粮弹缺乏,士兵每日仅在地里挖几块红薯吃”。他们 因此断定“共军已被击溃,且全线崩溃”。杜聿明连忙下令全线追击。邱清 泉则忙着通电告捷,说:“进攻潘塘镇的共军被第 2 兵团猛烈反击,歼灭大 部,于 17 日向后撤退,溃不成军。”徐州剿总得了这个梦想中的“大胜利”, 便在大街上鸣放鞭炮,举行庆祝。剿总司令官刘峙欢喜得大喊:“我刘峙这 回对得起国人了!”就连南京国防部总参谋长顾祝同也公开宣布“徐东共军 被迫溃退”。这个“突破性的胜利”,引得这些将军们忽发奇想。他们便编 造出一个“徐东空前胜利”和“潘塘大捷”的神话,在国民党统治的大半个 中国刮起了一阵“祝捷”旋风。
在杜聿明“全线追击”的号令下,邱清泉兵分两路奔大许家车站。他派 出第 70 军跨过陇海铁路,向大许家车站以北的麻谷子和刘鹿家追击。他把最 精锐的新 5 军摆在铁路南边,从薛家湖直取大许家车站南面的岳海和邵楼。 他要用这个钳形攻势来追击“向东溃退之共军”,席卷大许家车站及其南北 地方,去解救黄百韬兵团。他要用这个胜利去向蒋介石邀功。
成钧在大许家西面 5 华里的地方用第二道防线来迎击邱兵团的追击。他
命令第 20 师和第 21 师的部队在车站南北的岳海、邵楼、刘鹿家、麻谷子、 火神庙一带构筑了一座座以村落为依托、各自独立的环形防御阵地。他让 6 个步兵团上万人马,扼守在这一带阵地上。他把几个战斗力最强的团藏在阵 地纵深,准备一旦抓住邱清泉进攻中的失误,便进行坚决有力的反击。他用 一支养精蓄锐的精兵来迎击邱兵团那支苦战多日伤残破损了的疲惫之师。第
19 师部队已经在第一道防线上给新 5 军狠“削”了一顿“萝卜”,如今要在
第二道防线上再给这个“大萝卜”狠“削”几刀,用朱老总“削萝卜”的战 术来创造一个战场奇迹。一开始,成钧便在作战态势上赢得了以逸待劳的主 动地位。
“大追击”开始的头一天,新 5 军军长熊笑三指挥王牌军里的王牌——
第 200 师,从林佟山、狼山、虎山、燕山一线,一口气追到了大许家南面的 薛家湖。第 200 师是国民党军队中鼎鼎大名的第一个美械化师。邱清泉就是 在这个师当师长时打出名的。只有在战场上最吃紧最具决定意义或者最有利 的时刻,邱清泉才肯抛出这个宝贝师来。
第 200 师头一天长驱大进到薛家湖后,第二天一大早,其先头部队便继
续往岳海庄和邵楼追击。 这支追兵刚进到岳海庄前面,忽然发现那“向徐州东面大溃退的共军”
却壁垒森严地坚守在工事里面。 防守在邵楼和岳海庄阵地上的是第 20 师第 60 团。
第 200 师的追兵在岳海庄碰到的是第 60 团的第 1 营。
第 1 营部队在岳海庄修下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村落防御阵地。他们在离村 庄老远的地方,挖出一道由战壕、地堡、射击掩体和鹿砦构成的阵地。敌人 的炸弹、炮弹、燃烧弹纵使把村落烧成灰烬,也烧不着这座阵地的一根毫毛。 他们选择最有利于敌人进攻的地点,修造了几座三角形子母堡群,堡群外面 设置了厚密的鹿砦,特意为敌人的炮火提供了射击目标。他们让弯弯曲曲的 战壕,隐蔽在密密层层的鹿砦底下。他们挑出最好的轻重机枪,选出最优秀
的射手,配给最充足的弹药,组成最厉害的火力点,分布在鹿砦底下的射击 掩体里面。
所有射击掩体一律不加顶盖,连胸墙周围的浮土也抛散得一干二净。凭 你再细心地观察,也难找见这等隐秘的目标。他们深知新 5 军的炮火厉害, 对付的办法便是让敌人的炮兵找不着真正的目标。他们还组织了专门打反扑 的小分队,每队 20 来人,全是个挑个选的勇士,手里拿的都是汤姆、卡宾、
30 式机枪之类的美制自动速射火器,还有那种体积小杀伤力大的鹅卵型手榴 弹,也是美国造。这种小分队经过了严格的壕堑战训练,由营、连指挥员控 制在阵地的侧翼,专门用来对付突入阵地纵深之敌的集团冲锋。
令人奇怪的是,第 200 师这支“乘胜追击”到达岳海庄前面的部队,却 迟迟不展开攻击。从早晨 8 时延宕到下午 4 时,按兵不动。
一支火急火燎要赶到碾庄圩去的救兵,却把大好的时光白白荒废了,岂 不怪哉!?
也许是邱清泉想向蒋介石邀头功的心太切,也许是这位曾留学德国对希 特勒崇拜得发狂的将军生性颠狂,也许是他们战争机器上的故障太多,前天 夜里,当邱清泉命令部队追击时,他不曾料到“溃退”中的解放军却会在这 里以逸待劳地等候着他。那些遵照他命令追击的将校军官们懂得,追击溃逃 之敌要轻装疾进,攻打坚固设防之敌的阵地却是非有大批炮弹不成的。而他 们那些制造精美的大炮因为连日使用过度,弹药车里的炮弹已是空空如洗 了。这样,他们今日大半天的时光,便在等待从徐州军火库赶运炮弹中折腾 完了。
下午 4 时整,第 200 师开始了对岳海庄的攻击。
摆在薛家湖前面的炮兵群,把密集的炮弹倾泻在岳海庄西面偏南一点的 阵地上。这里正是最有利于敌人进攻的地方。第 1 营在这里修下的三角形子 母堡群,成了敌人炮火集中轰击的目标。新 5 军的榴弹炮,山炮、轻重迫击 炮以及六○小炮,把大大小小的炮弹倾泻在这方圆 200 米的范围之内。
这地方的堡群、鹿砦、战壕都被密集的炮火吞噬。当炮火向阵地纵深延
伸射击,当硝烟迷雾渐渐消散开时,人们便发现这 200 米的地面,已经成了 一片荡然无物的焦土。
借着炮火威力爬近鹿砦前面的敌人,立即抓住这个机会,以密密的集团
冲锋,横冲直撞地冲过了这片焦土。他们从这里冲出一个大大的缺口。 冲进缺口的敌人,抖擞着威风,着了魔似地往村庄中央杀去。 在集团冲锋的敌人背后,一大群一大群的后续部队,正脚跟脚地往缺口
里拥过来。 这个冲锋集团像一条浑身斑驳的巨蟒。巨蟒的脑袋已经伸进了村中,那
身腰却还拖在缺口外面老远的野地里。
这条巨蟒选中的这个突破口,正是第 60 团第 1 营给它安排的一处假阵 地。那阵地上的鹿砦、战壕和三角形子母堡,既是真的,又是假的,既是实 的,又是虚的。在新 5 军的炮火急袭开始之前,第 1 营的战士是确确实实蹲 在地堡里放枪放炮的;在炮火急袭开始之后,战士们便在炮弹的烟幕下悄悄 地溜走了,只留下这些空无一人的工事来领受美国炮弹的“盛情款待”。
这条巨蟒只顾伸长脑袋朝缺口里钻,却不知道它暴露在缺口外面的腰身 才是第 1 营战士集中火力打击的目标。那些隐藏在阵地侧翼鹿砦底下的轻重 机枪、小炮,到这时候,便一齐从各个射击掩体里探出头来,瞄准那暴露在
缺口外面的密集敌军拼命猛扫。 在这一串串火力的扫射下,这条巨蟒便被挥斩成了两截。
在第 1 营营长钱锋和教导员苏军的带领下,那专门打反扑的小分队便多 批多路地朝缺口杀将过去。
拥挤在缺口里的敌人,用自己士兵的尸体堵塞了自己的进路。 小分队把缺口重新封闭起来。 冲到村庄中央的敌人成了瓮中之鳖,被从邵楼赶来的大队收拾得一干二
净。
战斗结束后,从俘虏口中查问明白,这些全是第 200 师第 598 团的人。 在 300 来名俘虏中,竟查出了 5 个步兵连的番号。
岳海庄的战果报到成钧面前,成钧放声大笑:“朱老总‘削萝卜’的战 法真得劲啊!”
1960 年,成钧路过徐州,特地去淮海战役纪念馆参观。他刚跨进展览大 厅的门槛,迎面便见到当年他和纵队几位领导人联名颁发的一张嘉奖令,陈 列在进口处的一个特制镜框里。嘉奖令是给第 60 团第 1 营的,嘉奖这个营在 岳海庄取得的胜利。嘉奖令也记载了成钩同邱清泉的最后一次交手。
老总们的风采
胜利完成了阻援任务的第 7 纵队司令员成钩、政委赵启民,顾不上休整 部队,顾不上总结经验和庆功祝捷,只顾忙着把 3 万人马悄悄地从战壕里撤 下来,绕道徐州西南去参加围歼黄维兵团的新战役。
早在碾庄圩炮响之初,蒋介石便急令远在河南驻马店地区的第 12 兵团司
令官黄维,率领 12 万精锐,火速奔赴徐州战场。黄百韬兵团在碾庄覆没后, 蒋介石决策命徐州的 3 个兵团沿津浦铁路南下,命驻蚌埠的李延年、刘汝明 两个兵团北上,并命黄维兵团向东北推进。三路大军会师宿县,以击破津浦 路两侧解放军之庞大集团,实行“徐蚌会战”。
战事演进到 11 月 23 日,邱清泉、李弥、孙元良 3 个兵团龟缩在徐州以
南,不敢南下。李延年、刘汝明两个兵团猬集在蚌埠北面,观望不前。黄维 则指挥 12 万人马,继续向宿县挺进,同中原野战军在浍河南岸之南坪集一带 发生激战。刘伯承、陈毅、邓小平发现黄维兵团成了一路突进的孤军,与李、 刘兵团相距尚有 20 余千米,认准这是歼灭黄维兵团极为难得的好时机。于 是,一面当机立断,令中野阻击部队向后收缩到南坪集十余里处,布下一个 囊形阵地,吸引黄维主力第 18 军深入袋中,然后大举出击,将黄维兵团包围 起来;一面于 23 日 22 时急电中央军委建议:“歼灭黄维之时机甚好??只 要黄维全部或大部被歼,较之歼灭李刘更属有利。”同时要求粟裕除将中野 之第 11 纵队调回参加歼黄作战外,还要求华野再加派二三个纵队加入歼击黄
维之作战。
中央军委收到刘、陈、邓电报,已是 24 日 8 时。45 分钟后译出,随即 送毛泽东。由于时机紧迫,毛泽东未及同周恩来、刘少奇、朱德、任弼时研 究,立即以中央军委名义草拟复电并于 15 时发出。电报发出后方将复电内容 送周、刘、朱、任阅。复电如下:
“二十三日二十二时电悉。
(一)完全同意先打黄维;
(二)望粟、陈、张遵刘、陈、邓部署,派必要兵力参加打黄维;
(三)情况紧急时机,一切由刘、陈、邓临机处理,不要请示。”
25 日 11 时,华野粟裕、陈士榘、张震电告中央军委并刘、陈、邓:我 们完全拥护先集中力量歼灭黄维的作战方针,并作如下布置:“(1)略;(2) 除王张纵(注:即中野之 11 纵)己由中野指挥,参加向黄维突击外,只再调
7 纵、苏 11 纵加入对黄维之作战。该两纵于明(二十六)晚始可到达宿县以 南及西南地区。”
人民解放军求歼黄维兵团之方针,至此完全确立。这个方针之确立,是 统帅与前线指挥员集体智慧的结晶。这个电报是战场上机断专行的一个典 范。
华野第 7 纵队经过一天两夜的急行军,抵达了宿县西南之双堆集附近。 黄维兵团此时已被刘伯承装进了他的“囊形阵地”之中。 成钧同赵启民立刻驱车去向总前委刘伯承、陈毅、邓小平报到,并受领
作战任务。 在临涣集前面的小李家村头,陈毅张开双臂,迎着成钧和赵启民哈哈大
笑:“你两个,做啥子迟到这刻才到嘛!可叫我们等急了!” 在村中一座代号“一排”的小院子里,成钧头一回见到了刘伯承。刘老
总抛下手中的书,拉住成钧的手臂,将成钧浑身上下打量了个够,回头望着
陈毅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这位纵队司令,仪表堂堂,大有儒将之 风,蛮不错的嘛!”
“这一年,他们在山东拔钉子,搞内线歼敌,捞的油水很多,日子过得
不错,一个个都红光满面的??”陈毅风趣地夸赞。 中野参谋长李达来到刘伯承的小院,同成钧、赵启民见过面后,便把他
俩领到中野司令部作战室谈情况。
作战室安在村庄中一间豁亮的堂屋里,三面的墙壁从墙顶到墙根全被五 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盖得满满的。地图拼接得十分精致,图上的军标也画得 规整美观。堂屋里的桌椅摆得端端正正,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显 急速行军的痕迹。成钧不禁在心里赞叹道:“怪道人人都说刘伯承抓正规化 建设特别认真呢!”
中野司令部作战处长指着地图上那一个个红的蓝的军标,将黄维兵团被
包围的态势和中野各纵队的位置,敌人可能突围的方向,野司的作战预案, 作了个简要的说明。成钩接着便把第 7 纵队的人数、装备以及 3 个师和几个 主力团的战斗力和战斗作风等,一一进行汇报。
在堂屋中央那张蒙着白布的长方形条桌上,几个参谋急忙把成钧的后记 录下来。
刘伯承听着成钧的汇报。陈毅却在地图前面来回踱步,只是当成钧汇报 纵队山炮团的情况时,他才停住脚步,神情专注地望住成钧的脸说:“再说 一遍,一共是几门山炮?”
“9 门。2 门克雾伯,7 门美式的。是春上打溜川和 7 月间打兖州缴的。” “嗬!你都成富豪了!要得!”陈毅喜欢得仰面朗笑,“那你有多少炮
弹?”
“每门按两个基数(60 发)带来的。” “你们一个山炮团的炮弹,比中野的全部家当还多些!”陈毅高兴得举
起双臂,开怀大笑。李达参谋长大约发现了成钧疑惑的目光,便声调有点沉
重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总共只有 43 门山炮,炮弹不过 200 余发呢!” 李达嘴里嘣出来的这个数字,确实令成钧大吃一惊。一个大野战军总共
才 200 余发山炮弹,打这个仗,该有多难啊! 成钧的汇报结束时,李达代表刘、陈、邓首长宣布:“第 7 纵队部署在
双堆集南面,属南集团序列,归中野 6 纵王近山司令、杜义德政委指挥。参 加攻击黄维兵团的作战。”
直到吃饭时,邓小平才从指挥所里出来。一上午,他都在忙着同几个纵 队司令打电话,指挥部队加紧缩小对黄维兵团的包围圈,防止其突围。他同 成钩和赵启民用劲地握了握手,声音沙哑地说:“你们来得正好哇!这下子, 我们吊着的心算放下来咯!”
饭桌上摆了几大盆荤菜,有鸡有鱼还有油光闪亮的红烧猪肉。淮北出产 的“高粱烧”更是酒香扑鼻。陈毅抢先伸出筷子,笑着朝成钧和赵启民晃了 晃说:“这是刘司令、邓政委特地为你们搞的,我可得先解解馋咯!”
他夹住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豪放不拘地大嚼大咽起来。 刘伯承望着这桌酒菜,忽地诙谐起来:“这里也是夹住一个,拖住一个,
看住一个啊!” 这三个“一”,是刘伯承当时对我军淮海作战形势的形象说法:夹住一
个黄兵团,拖住一个李刘兵团,看住一个杜聿明兵团。这会儿,他竟运用到
饭桌上来说笑了。 邓小平马上把刘伯承的话接过去,用筷子指着红烧肉中的那块大骨头笑
笑说:“这就算是黄维兵团咯!”
三个四川老乡,掀起了一桌子的笑浪。 成钧和赵启民离开临涣集时,陈毅格外交代: “去年七八月间,我们在南麻临朐搞得最狼狈时,刘邓不顾自身的困难,
主动向中央军委毛主席要求提前外线出击,让中野部队背起几十万国民党大
军,在大别山里转圈,减轻了我们身上的压力,使我们得以喘过气来。这一 年中,中原的部队拖得瘦瘦的,每个纵队才不过 2 万来人,6 个团,还有 4 个团的。你们却在山东境内内线歼敌,连连获胜,缴获甚丰,养得兵强马壮, 战斗力大大提高了??这回打黄维,中野部队的困难不小,多有力不从心之 处。你们应当有争挑重担子的勇气,学刘邓学中野同志的榜样??”
赵启民急忙对陈毅表态:“这一点,成钧同我,思想上都是早有准备的。”
从临涣集回来的第二天,成钧便同参谋长冯文华带领 3 个师长,还有纵 队司令部的参谋们,到中野第 6 纵队前沿阵地去进行战场侦察。
中野第 6 纵队在前沿阵地修起了一个隐蔽的观察点。观察点被深深地掩 藏在黄土堆中,朝向敌人的一方开了几个窄长的观察孔。观察孔后面架设着 炮兵的剪刀形望远镜。透过望远镜看去,敌人阵地上一切尽收眼底。
离前沿阵地不太远的地方,横躺着一条沙河。沙河泛出灰白色,河床已 经干涸。河对岸是一大片平坦的耕地。黄维在耕地中央摆上了一长串汽车, 汽车上装满泥土,车身下掘有战壕。浮土把汽车车轮都掩埋了。士兵们藏身 在这垛由汽车构成的防线下面。这道汽车防线成了黄维兵团部西南面唯一的 屏障。
在汽车防线的东头和西头,立着两个大土堆。土堆高不过三四十米,是 古代战争中烽火台的遗迹,当地老百姓叫它“古堆”。西面那座古堆是个平 顶,因名“平古堆”;东边那个有尖顶的自然就叫“尖古堆”了,在两座古
堆间有个百十来户人家的村镇,它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双堆集。黄维在两个 古堆上都修了重重叠叠的工事,布下了重兵。东边那个尖古堆,它的下面连 着大王庄、小王庄、周小庄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庄。从军事上看,这是平地防 御中一个极有利的地形,是一个有纵深有层次互为犄角互相支撑的理想阵 地。这阵地又紧连着双堆集和小马庄,就显得更加重要。双堆集是黄兵团主 力第 18 军和快速纵队集结的中心场所。黄维和他的兵团司令部就设在双堆集 背后的小马庄里。
成钧从中野第 6 纵队司令部打听明白,黄维已经把第 18 军第 118 师的第
33 团摆在大王庄和尖古堆上,还把第 85 军的一个师放在小王庄和小周庄一 线。第 18 军是蒋介石“五大主力”之一。第 33 团是第 18 军这个主力中的主 力,是一支有“老虎团”之称的精锐部队。成钩根据黄维的兵力部署断定, 这尖古堆上下,正是黄维兵团的核心阵地。这也是关系黄维生死的一个咽喉 要地。
只过了三天,总前委刘、陈、邓正式命令,华野第 7 纵队接替中野第 6 纵队周尹庄一带的阵地,准备攻歼大王庄、尖古堆、小王庄、小周庄之敌。 成钩和赵启民把攻歼大王庄、尖古堆之敌的任务交给了第 20 师,把攻占
小王庄、小周庄的任务交给了第 19 师。
12 月 2 日晚上,两个师同时进入了攻击出发阵地,进入了紧张的攻坚准 备阶段。
就在总前委下令第 7 纵队担负攻击黄维核心阵地的同时,陈毅在电话中
给成钧打了个招呼:“经过总前委研究,打算调你们的山炮团到临涣集来, 归野司统一使用。”
“是全团都去,还是给我留两门?”成钧问。
“是全部,一门不留。”陈毅说得干脆。 “那??好。我执行。”成钧迟疑了一下说。 “我们要割你的这块肉,你莫要叫痛哟!哈,哈??”陈毅讲得挺坦诚,
还带点诙谐。
“那天,在小李家村,你对我这个炮兵团那么感兴趣,我当时就料到, 你会打我这个主意的。”成钧也俏皮地回答。
“那么,这件事,就这样敲定咯!”
“这多年来,在上级的命令面前,哪一次我成钧讲过价钱?” “要得。”陈毅十分满意地撂下了电话。 成钧把炮兵团长找来吩咐:“你马上回去准备,今天连夜动身,把所有
的炮弹统统带去,一发也别留下。” 天快黑时,成钧同赵启民一道来给炮团送行。 成钧把全团的骡马、鞍鞯、驮架上的山炮和每一箱炮弹,都仔仔细细地
检查了一遍。 赵启民集合炮团干部战士讲话:“你们代表我们全纵队同志,去接受中
野首长和领导机关的检阅??” 浩浩荡荡的一支炮兵,在暮色苍茫中越走越远。成钧和赵启民站在大路
口上,目送这支渐渐隐没于远方的队伍。 过了两天,陈毅派总前委的一位机要员将毛泽东 11 月 13 日的一份电报
送来给成钧、赵启民。 电文的(四)写着:
“7 纵炮兵已供刘、陈、邓使用,这里不再说了。惟炮纵(注:即华野 特种纵队的榴弹炮两个团)应全部开去打黄维,以厚火力。”
咀嚼着毛主席的这个电文,想起陈毅在小李家庄的那个特别交代,成钧 的胸中仿佛出现了一片开朗的蓝天。
血战大王庄
夜间,第 20 师部队进入了预定位置,着手准备大王庄的攻坚战。 天拂晓前,成钧让师长张怀忠领他到离大王庄最近的哨位去,再次观察
黄维的这个核心阵地。
30 来户人家的大王庄,家家的房顶统统被揭得精光,剩下一片光秃的房 框和山墙。那房顶的梁柱和檩木,全被“老虎团”的人拆去修了工事。村庄 四周的树木也被斩伐一光。原先被树木遮掩着的圩堤,此刻都裸露在那里。 圩堤上布满了地堡、鹿砦和射击掩体,圩堤下环绕着一条长长的水壕。当年 人们用这圩堤和壕沟来抵挡淮北平原上的洪水,如今竟被“老虎团”利用来 作了村落防御的主阵地。
主阵地上,每隔儿丈远便修出一座坚固的暗堡火力点。火力点里安放着 战防炮,纤细的炮管伸出在射击孔外面。战防炮能抵近发射出榴霰弹,对近 距离内发起冲锋的队伍具有致命的杀伤力。至于轻重机枪和汤姆式冲锋枪, 更是密密麻麻地散在各个射击掩体里面。如此密集厚实的近战火力,已经把 这道圩堤变成了一堵死亡之壁。
距离主阵地 100 来米的村庄外围,有一串子母堡群。每个堡群都由一个
排的兵力把守。堡群同堡群之间可以用交叉的机枪火力互相支援,堡群同主 阵地之间却不用交通壕贯通。守堡的士兵们心里明白:他们的命运只能同堡 群共存亡。古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法,竟重现在现代的战场上。敌人 给这种特别残忍的阵地,取了个响亮的大名,叫“铁壁”。
在大王庄里面,那一栋栋被拆毁了的房屋,也被改造成了由壕堑和室内
暗堡织成的阵地内核。 这个由“铁壁”主阵地和内核构成的防御体系,显示出被称做“老虎团”
的第 33 团并非虚有其名。它是蒋介石的战将胡琏亲手传授下来的一项看家本
领。现任第 12 兵团副司令官的胡琏,原本是第 33 团的连长。他从这个部队 的连长、营长、团长,一步步地爬上来,一直到第 118 师师长和“五大主力” 之一的第 18 军军长。可以说,这支部队擅长防守的名声,正是胡琏在这个部 队一手闯出来的。胡琏对防守战术有独到的研究。前年夏天,胡琏在第 18 军连以上军官的一次战术研讨会上讲话,专讲他对阵地编成和火力配系的形 与质以及立体、多层和地干线下的火力等等的心得和创见。这个讲话材料后 来被成钧缴到手。成钧对这个小册子不但自己细心地看了多遍,还要求全纵 队营以上指挥员也“用心读读”,“向敌人学习”,“把敌人的本事学来消 灭敌人”。此时此刻,在这个前哨阵地上,当成钧对“老虎团”大王庄阵地 进行身临其境地观察之后,他对胡琏小册子中的那些“心得”和“创见”又 增添了许多新的感受。这也便是成钧的一大聪明。
天色渐渐明朗开来,大王庄阵地前后左右的景物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 张怀忠强拉硬拽着让成钧离开了这个前哨阵地。 但是,成钧还是在阵地纵深的一处高地上蹲下身来。他要把大王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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