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读完卡夫卡的《变形记》,强烈地感受到主人公格里 高尔以及小说作者对人类之爱的无限渴望。我认定作者是一位深怀温柔之心 的人。后来,近十年前,我在《超越此岸的存在》一文中还专门谈到,虽然 卡夫卡的世界是地狱一般黑暗,但人们从他那里感受到的,最终还是至深的 人类之爱。后来我发现,在这个问题上,我与卡夫卡自己的看法十分一致。 他在某处写道:
“没有人能唱得像那些处于地狱最深处的人那样纯洁。凡是我们以为是 天使的歌唱,那是他们的歌唱。”
卡夫卡,这位“二十世纪上半叶无名的骑士爱情歌手”,他的歌正是来 自地狱的天使的歌,是骨子里温柔的歌。关于这个问题,有两个特别重要的 层面需要指出:
其一,要把卡夫卡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狱之歌感受为温柔的天使之歌, 显然需要一种特别的“接受美学”。关于这一层面,我不打算多作讨论,因 为它太复杂;或者,毋宁说,它是一个“美学”问题,无法通过讨论来解决; 我只是认定卡夫卡之歌是彻骨地温柔,并名而正之。
其二,当我们感受和领悟卡夫卡天使般的温柔之歌时,不要忘记了它来
自地狱的最深处。 关于这第二点请允许我略作表达。
就卡夫卡而言,“地狱”及其“最深处”的含义十分复杂。那或许是陀
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阴森可怖的地下室;或许是令他恐惧和颤栗的父亲(包括 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暖的家庭);或许是他(以及我们)身外这个充满欲 望和缺憾的物质时代;或许是他自己那空虚得宛如子虚乌有、却又充足和复 杂得随时可能爆炸的内心世界;??而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儿者兼而有之。 对于我来说,探讨卡夫卡之“地狱”及其“最深处”的含义十分重要,因为 我认为,只有深知卡夫卡的“地狱”之叵测和黑暗,才有可能真正感受和领 悟他那爱与生命之歌的温柔。
林和生
1996 年 9 月 5 日 成都光华村
西方人文思想家回顾丛书
[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第一部永远的童年
??那带爪子的小母亲??
——弗兰茨·卡夫卡
第一章 往事
除非逃到这个世界当中,否则怎么会对这个世界感到高兴呢?
——弗兰茨·卡夫卡
他在极度的病痛中辞别人世,那时,向着那“永恒的黑暗”,不知他投 注了怎样的目光,也不知那弥留的目光与平日的视线有着怎样的异同。他一 生都在观望和睨顾,用一种极为独特的眼光观察人群,眺望城堡,睨顾自己 的世界,??本世纪 20 年代的某一天,他站在俯瞰布拉格旧城广场的窗口, 用骨节凸显的瘦长手指指点着眼前的建筑:“这是我上的中学;大学在那边, 就是对面那幢大楼;左边再远一点儿是我的办公室。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用手指划了一道小小的圆圈,眼神疲惫而有光,就好象一个人近乎全然放 弃,却仍轻松地保持了平和的定力,向身边的熟人谈及自己的人生:“这个 狭小的空间限定了我全部的生活。”
他永远不知道,他疲惫的目光是怎佯化入了天空的形象,宛如一道一道 难言的梦境。他化入了目光。目光终于挣脱了布拉格——这“带爪子的小母 亲”,在世纪的天空飞翔??扑进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眺望着的眼睛。准 确地说,他就是眼睛。多半,他还是慧眼——如今不少人有这样的看法:观 察现代的文明,眺望 20 世纪的天空,睨顾那繁嚣的尘世或虚寂的人生,就是 透过他的眼睛去观望和睨顾。透过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全球大战,集中营,犹 太人之死,布拉格之春,巨大的臭氧洞,艾滋病,肺结核??
是的,肺结核。用他自己不朽的文学性隐喻说,他年纪轻轻就死在去那
城堡的路上,那永远懵懂难辨、无法抵达的城堡。就事论事,他死于肺结核。 今天,在以色列导弹大规模袭击黎巴嫩南部的同时,科学家们正在报告说, 本世纪中叶几乎绝迹的肺结核杆菌,眼下正带着巨大的进化优势卷土重来。 几十年间,人类五颜六色、不断改进的种种药物把这种细菌缎炼得无比坚强, 以至现有的各种治疗已难以奏效,患者稍有疏忽就会命归黄泉。科学家们还 报告说,这种进化了的结核杆菌的真正危险在于,在代表死神威胁人类生命 的问题上,它与艾滋病毒有着兄弟般的协作关系??
在他独特的眼光看来,疾病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种象征,就像中世纪
一位神秘哲人所说:是世界的隐喻。他一定认同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观点: 人本身就是疾病。人类精神史上,像他这样独特的心智大概不会很多,能够 以梦境般的知觉方式,感知人类存在和生存的本质以及那巨大城堡般的复杂 性。万事万物都繁乱纷扰,纠结相连,难以解脱??既然如此,当那天他站 在俯瞰布拉格的窗口,感慨系之地议论这“带爪子的小母亲”,也绝不仅仅 是就事论事。“布拉格”也只是一个隐喻,它意味着很多很多??
第一节 穿过历史的迷宫
布拉格是一座悲剧性的城市。这一点从建筑上就能看出:中世纪和近代的各种形式 几乎毫无过渡形式就互相交错在一起。这样,一排排房屋就具有某种浮动的、梦幻的色彩。 布拉格是一座表现派城市。房屋、街道、宫殿、教堂、博物馆、剧院、桥梁、工厂、塔楼、 简陋的出租楼房,这一切都是一种深沉的内部运动的石化了的痕迹。布拉格的城徽图案里 有一只铁拳,一只砸烂使人窒息的城墙和铁栅栏的铁拳,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城市的平淡 无奇的日常生活背后潜藏着一种强烈的生活意志,它要打碎旧的形式,不断地巩固新的生 活,但是恰好在这里已经潜伏着毁灭的种子。暴力导致新的暴力。越来越发达的技术将粉 碎那只铁拳。现在已经可以闻到一股废墟味道。①
的确,布拉格并非只是一个隐喻。它是历史上奥地利(以及后来奥—匈 帝国)行省波希米亚的首府。
从历史上说,奥地利可以看作“哈布斯堡王室”的同义词。作为一个国 家,奥地利有着极为复杂纷繁的演变和发展史。
在中世纪,欧洲本土的版图碎裂为成百上千块细小部分,宛如“一条政 治上杂乱拼缝的坐褥”。形形色色的公国、伯国、侯国、主教国家以及城邦, 各自拥有颁布法律、征收赋税、铸造钱币的权力,与此同时,又另有一群自 成独立经济单位的庄园和市镇。在各个部分之间,似乎永无休止地进行着繁 复的政治纷扰或战争,直到铁血与火焰把它们交融锻烧成若干较大的部分, 并继续铁血与火焰的角逐和较量。
13 世纪,统治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室侵占了奥地利。到 14
世纪,政治和战争的较量导致世事变迁,哈布斯堡王室的统治变成“对奥地 利的统治”,哈布斯堡王室变成“奥地利王室”,成为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 内部一支举足轻重的王室。从 15 世纪一直到 18 世纪初,德意志王位和神圣 罗马帝国皇帝称号实际上由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世袭。
17 世纪,由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引发的“三十年战争”,使德意志神圣罗
马帝国国力大减,从而分化为一些独立国家的松散联盟。以此为契机,在不 到一个世纪的时间内,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逐渐强盛,领土空前扩大,到 18 世纪初已囊括波希米亚(即如今的捷克共和国)、摩拉维亚、西里西亚等广 大地区,成为一流的欧洲强国。然而,在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繁复战争中,德 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另一支重要王室——普鲁士霍亨索伦王室——给予奥地利 一系列沉重打击,并因此迅速崛起成为欧洲强国,由此开始了德意志内部普 鲁士,奥地利两雄相争的局面。从 18 世纪末叶到 19 世纪中叶,两者之间此 消彼长,直到 1866 年的“七周战争”,普鲁士最终击败奥地利,从而得以兼 并德意志诸邦,将奥地利排除在外,成为所谓“德意志第二帝国”。
主要由于对普鲁士战争的失败,1867 年,奥地利与匈牙利缔结“奥—匈 二元帝国”,哈布斯堡王室以这种新的形式一直延宕到 1918 年。随着第一次 世界大战结束,由于战败,也由于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运动的勃兴,哈布斯 堡王室寿终正寝,奥—匈
帝国的疆域碎裂为奥地利、捷克和斯洛伐克、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 以及南斯拉夫等几个国家,大致回复到几个世纪之前的版图。
① 古斯塔夫·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赵登荣译。时代文艺出版社,1991 年,第 74 页。
对于我们来说,特别值得强调的是,今日捷克共和国,即由旧日奥—匈 帝国治下的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两部分组成。其位于西部的波希米亚,像一 把楔子挤入德意志中部,靠近普鲁士;今日捷克的首都布拉格,正是当时波 希米亚行省的首府。在奥地利与德意志及普鲁士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冲突中, 波希米亚和布拉格正是首当其冲的要害地区及枢纽城市。在这块“是非之 地”,混居着各种各样的民族,交错着形形色色的语言:捷克人、斯洛伐克 人、普鲁士人,犹太人??
波希米亚是卡夫卡家族的生息之地。而布拉格,正是那束缚他一生、使 他难分难解的“带爪子的小母亲”。
用生存论哲学的话语来讲,上述的欧洲事变,正好表明了欧洲人“生活 世界”中动荡不安的历史背景。用生存论心理学的话说,在欧洲大陆(尤其 是中欧,尤其是奥地利)的历史中,隐含着一种“存在性不安”。①如果说历 史背景是人性的深厚土壤,
那么,上述存在性不安就是欧洲人性土壤中重要的成分。说一句但愿不 算题外的话,也许正因为上述原因,欧洲大陆才得以成为生存论皙学的故乡。 在欧洲如此纷繁的背景上,如果一个人格外还有着犹太背景,那么,他 的命运之更其复杂的性质,也就可想而知了。某种意义上,犹太人,那意味 着永世的流浪和漂泊,意味着不安中的不安。如果历史要挑选某个民族,让 它代表所有上帝的子民去认识人的天命,那么历史多半会挑选犹太民族。如 果历史出于同样的原因要挑选某个人,它多半会在犹太民族中去挑选。就正 如耶稣在犹太人中挑选了拉撒路,让他从病痛、疮癫、死亡、腐朽和坟墓中
复活,重新在这始知其苦难的大地上行走。
① 生存论,既存在主义。有关说明见第二章。又,关于人在破碎的中欧土地上的生存和命运,也许有必要
提及一个简单的事实:卡夫卡、里尔克、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古斯塔夫·马勒、阿德勒、斯蒂芬·茨 威格等人都产生于大致同一个时期的奥地利。而且,与下面的内容有关的是,他们都是犹太人。
第二节 永世漂泊的犹太人
犹太民族属于希伯来文明。希伯来文明与古希腊文明一道,是形成现代 西方文明的两大渊源。他们向西方文明贡献了《圣经·旧约全书》。在古代 东方民族中,除埃及人外,没有谁比犹太人对现代西方文明的出现产生过更 大的作用。然而,由于复杂而神秘的命数,在两千多年前,古代犹太民族作 为政治国家的历史就已经结束了。公元 70 年,罗马人摧毁耶路撤冷,吞并巴 勒斯坦,给古代犹太民族漫长而痛苦的乱离史划上了绝望的句号。命运留给 犹太人唯一的选择:那就是实际上早已在开始的“永世的流浪”。
就像沙漠中的水,犹太人消失在古罗马帝国巨大的疆域之内,并随着历 史的演进流落到世界各地。这个没有祖国的民族,由于深邃的宗教和悠久的 历史,在永世的漂泊中表现出惊人的内聚力,显示出独特的宗教倾向和民族 特性。无论在任何宗教、政治和语言环境中,他们都信守自己的宗教、文化 和语言传统。例如,犹太男孩出生七天后便要行割礼,打上种族、宗教和文 化三位一体的标记,完成肉身的“符号化”。①由于种种不可调和的差异,也 由于有关的历史原因,犹太人与居住地本土居民的关系常常十分紧张,充满 矛盾,在特走因素刺激下便发展为宗教和民族迫害。人们逐渐形成对犹太人 根深蒂固的偏见。犹太人遭受到形形色色的歧视,经历无数次令人发指的屠 杀,其悲惨的命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达到登峰造极。
古罗马的犹太社群,是欧洲最古老的犹太社群之一。历史上,奥地利属
于古罗马帝国的版图,其境内犹太人的历史可谓渊远流长。自然,在他们的 遭遇中也少不了来自官方、宗教和民间的种种排斥、歧视和迫害。就与卡夫 卡家族有关的波希米亚情势而论,那儿是奥地利犹太人的主要栖居地之一。
19 世纪下半叶,在波希米亚首府布拉格,犹太人只能在政治、宗教、民族、
文化冲突的复杂狭缝中忍辱偷生。为维护捉襟见肘、日益虚弱的帝国,哈布 斯堡王室可谓殚精竭虑。各类矛盾日益激化。捷克民族主义者正竭力反抗帝 国的统治;由于帝国此前采取了若干改善犹太人处境的政策,对犹太人的排 斥和打击也因而升级,暴力行为随处可见。当时,说德语的犹太人,其处境 犹为艰难。作为说德语的犹太人,他们受到日耳曼反犹主义的排斥和打击; 作为说德语的犹太教徒,他们受到基督教反犹倾向的排斥和打击;作为说德 语的犹太人,他们尤其受到捷克民族主义的排斥和打击;最后,作为犹太人, 他们受到一切人的排斥和打击。尤其是,当时布拉格几十万人口中,说德语 的人口不到十分之一,而其中说德语的犹太人更是寥寥可数,其惶惶不安的 现实和心理状况不难想见。
如果要用文学的隐喻,恐怕很难比诗人海涅(他自己就是犹太人)笔下 的语句更令人震动了:
当我一面四下寻找年迈的夏洛克[莎士比亚戏剧《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商人],一 面注意察看所有苍白的、痛苦的犹太面孔时,我有了一个新发现,可惜我不能将它隐瞒起 来。那就是,同一天我曾访问过桑·卡洛的疯人院,现在在犹太寺院里,我突然发现,在 犹太人的眼光中,闪烁着同一种悲惨的、半凝视、半游移、半狡猾、半痴呆的光彩,这就 是我不久前在桑·卡洛的疯人眼中所曾看到的??
① “我相信割礼这个记号极其重要,我个人相信单单只这个就可以使这个民族长存。”见斯宾诺莎:《神学
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82 年,第 64 页。
虽然我在威尼斯的犹太寺院向四面八方搜寻,我哪儿也瞧不见夏洛克的颜面,但我 仍然仿佛觉得,他就隐藏在那里,在任何一件白色法衣下面,像他别的教友一样热忱地祷 告着,祷告声莽撞、激烈甚至狂暴地冲向了冷酷的神王、耶和华的宝座!我却没有看见他。 但是,临近黄昏,按照犹太人的信仰,天堂的大门将要关闭,任何祷告再也传不进去了,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里面有泪水瀑流,仿佛已不能用眼睛来流它们了??这是一种连石 头也会同情的欷嘘??这是只有从保存着全部殉教痛苦(一个受折磨的民族一千八百年来 所曾忍受过的)的心胸中才发得出来的呻吟??这是一个精疲力尽而将倒毙在天堂门口的 灵魂的喘息??而这个声音对我显得多么熟悉,我仿佛曾经听见它那样绝望地哀嚎:“杰
西卡[夏洛克所失去的女儿],我的孩子!”①
① 海涅:《海涅选集》,张玉书编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年,第 523—524 页。
第三节 卡夫卡们的世界
1883 年 7 月 3 日,弗兰茨·卡夫卡生于奥—匈帝国治下的波希米亚(今 捷克西部地区)首府布拉格。他的父亲,赫尔曼·卡夫卡,这一年已经 31 岁了。生活让他扮演父亲的角色,对他而言可说是勉为其难。似乎他刚好缺 少作父亲的天分,但他禀有一些出色的素质:粗野的生命力,非理性的内驱 力,不自觉的自我中心主义,对金钱和地位锲而不舍的专注和执着,等等。 这些素质把他武装起来,使他有能力与贫穷搏斗,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赢得 相对的富裕,跻身令人艳羡的中产阶级。然而,一般地说,这些素质却使他 难以优雅、温和、细腻地与人交往。至少,作为父亲,他似乎有些先天不足。 这也难怪,因为他自己刚好就没有什么幸福的童年。
赫尔曼·卡夫卡的父亲雅各布·卡夫卡生于 1814 年,在 9 个孩子中排行 第二。在施特拉可聂茨附近一座叫做沃塞克的捷克村庄里,6 个兄弟和 3 个 姐妹跟随着贫穷的父母,挤在一间独屋窝棚里长大成人。
18 世纪下半叶,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推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中部分举措 多少减轻了一些对犹太人的歧视,使其不幸的境遇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改善。 犹太人口随之增长起来。为了限制这一增长,哈布斯堡王室又于 1789 年颁布 了一项法令,该项法令规定:凡犹太家庭的子女,唯有长子准予结婚生育, 繁衍后代。根据这项强制执行的法令,雅各布·卡夫卡被剥夺了结婚和生育 的权利。因为他不幸刚好生于一个犹太家庭,并且,在他上面刚好有一位同 父异母的哥哥!
然而,1848 年,欧洲大陆发生了普遍的革命。在奥地利,新皇帝即位。
新的专制政权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向奥地利境内 40 万犹太人授予了公民 权,准许他们在城市定居,进入贸易或其他不同行业。客观地说,对于一个 处于工业化边缘的国家,小贩、放利者、手艺人和其他社会阶层都是迫切需 要的“人力资源”;然而,对于奥地利这样一个多民族国家的专制政权,犹 太人显然是一种潜在的政治因素,可资利用,以对付各种激进的民族主义和 社会主义力量。
不管怎样,雅各市·卡夫卡终于可以结婚了。他立即着手使用自己的权
利,毫不怠慢,娶了邻家的女儿——31 岁的弗朗西丝卡·普娜托维斯基为妻。 雅各布·卡夫卡是一位取得了犹太食规许可的屠夫。他脾气大,体格壮 硕,力大无比,据说能用牙齿衔起一袋土豆。然而,终年四季拼命挣扎,仍 只能维持最贫困的生活。好在妻子性情开朗、乐观,以圣母般的坚忍与他一 道勉力撑持,从 1850 年到 1859 年,为他生了 6 个孩子,就在那间独屋窝棚 里将他们全部养大成人,第二个孩子即是后来卡夫卡的父亲赫尔曼·卡夫卡。 一家八口始终只能以土豆为生,然而,他们全都活了下来。这是一种奇 迹,也许只能归因于这家人特有的遗传生命力。孩子们刚刚拉得动大车,就 不得不四处谋生。不管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为父亲的主顾们送货上门。后 来,赫尔曼·卡夫卡总是喜欢怀着既骄傲又自怜的双重感情,向自己的儿子 回忆当年脚上战斗勋章般的冻疮和裂口,历数童年的艰难,表达对自己儿子 的不满:“你知不知道你过的日子有多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 自己未来的儿子卡夫卡与他的关系十分成问题,一年四季这种半是自夸、半
是责备的数落,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数落归数落,事实归事实。赫尔曼·卡夫卡并非像不少父亲那样,喜欢
吮舔自己幻想的伤口。事实上,遭他数落的对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后来, 卡夫卡在痛苦的弥留之际写下他的绝唱《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在这 部小说中,像在他所有的作品中一样,他的情感被掩盖在什么深不可及、或 难以察知、或若有若无的处所,然而,他在那里显然忆及了父亲由之而来的 那个世界。在他的描写中,人们能恍惚看出家族和种族双重的影子:
我们[即所谓“耗子民族”]的生活就是这样,一 个孩子刚会跑几步,刚能稍稍辨别周围环境,就得像成年者那样照料自己;我们出
于经济上的考虑而分散居住的地区过于辽阔,我们的敌人过多,危机四伏,防不胜防—— 我们无法使孩子们逃避生存竞争,不然他们就会过早被淘汰而夭折。在这个可悲的原因之 外,自然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们这个族类繁殖力非常强,每一代都不计其数,一代 排挤一代,儿童没有时间当儿童。
在其他民族里,儿童会受到尽心的照料,会替儿童办起学校。儿童们,民族的未来, 天天从学校里蜂拥而出??我们没有学校??我们的儿童啊!??一个孩子刚出世,他便 不再是孩子了,在他的后面已经有新的孩子的脸??尽管这是好事,尽管别的族类因此而
①
妒忌我们,我们就是无法给孩子们一个真正的童年。
历史上,奥地利波希米亚地域内分布着若干犹太飞地,周围都是捷克农
民。追根溯源,至少已有一个世纪,雅各布·卡夫卡夫妇双方的先辈就居住 在这样一块犹太飞地上。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由于某种特殊的天启,卡夫 卡家族的先辈躲过了早先的一项法令,没有采用按规定必须采用的德文姓 氏,而是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斯洛伐克姓氏“卡夫卡”,在捷克语中就是“寒 鸦”。
卡夫卡家族的人在自己家中讲捷克语。跟所有的犹太人一样,他们的孩
子上犹太教会男子学校。这种学校实行 6 年制义务教育,德语是法定授课语 言。赫尔曼·卡夫卡在这种学校受完了 6 年教育,最终能够讲一口流利的德 语。
14 岁那年,赫尔曼·卡夫卡离开家庭,去闯荡世界。按犹太法规,他差
不多已是成年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这位年轻的小贩为自己谋得了一席之 地。当时,形形色色的商品正涌向市场,在新兴工业的摇篮波希米亚,情况 更是如此。市场经济在呼唤。在广大农村地区,零售贸易更是迫切地需要着 干练的人才。精明而吃苦的犹太小贩们迅速进入了这一领域,其中不少人为 日后显赫的富裕打下了基础。就在这一时期,著名德国作家魏菲尔的父亲经 营起那时波希米亚最大的手套工厂,弗洛伊德的父亲在摩拉维亚开设了一座 纺织厂。许多人从借贷放利发家,向更大的金融事业发展,或者像赫尔曼·卡 夫卡一样,从起早摸黑、漂泊无定的行商小贩起步,逐渐成为较为大型的零 售和批发经营商。
总而言之,19 世纪下半叶,奥—匈帝国境内犹太人的经济地位迅速改 进。这一事实有着两个重要的含义:一方面,它意味着“父辈创业”的丰功 伟绩;另一方面,它又意味着以脱贫致富为目的的残酷竞争。从这一过程中 所形成的人生观,在犹太中产阶级内部逐渐取得了支配地位。更重要的是, 在新兴资本主义这个残酷竞争的世界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一个普
① 卡夫卡:《卡夫卡小说选》,孙坤荣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 年,第 292—293 页。
遍的原则。这一原则以犹太人特殊的社会历史情势为背景,决定了犹太人家 庭关系的一般模式,并使得某些特定的人格特征在其中占据了优势。
整整有 6 年,年轻的犹太小贩赫尔曼·卡夫卡在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 乡村小道上餐风宿露,往返兼程。直到 1872 年,他被征入奥地利军队,服了 两年兵役,并在那里被擢升为中士。
1874 年,22 岁的赫尔曼退役离开军队,前往布拉格,希望在那里找到自 己幸运的前程。
本来,那些年头正是淘金的好时光。1848 年革命废除了对居住权的限 制。对于大批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尤其对于无家可归的犹太人,地平线 上的城市之光,似乎许诺了无比美好的前景。对犹太人来说,作为无名的小 人物消失在城市的茫茫人海中,也可使自己免于受到反犹主义的伤害。几十 年间,农村的犹太居住区荒废了。在不少村庄里,例如在卡夫卡祖居的沃塞 克,犹太教堂因此而关闭。
赫尔曼·卡夫卡与他的犹太同胞们一道涌入了城市。他在一处从中世纪 留下来的犹太人居住区安了家。在那儿,妓院和劣质的小酒馆随处都是。年 轻的赫尔曼既无钱又无关系,日子并不好过。加之上一年维也纳股市的崩溃, 引发了漫长的经济衰退时期,结束了 20 年来出人意料的经济繁荣,给他的淘 金梦投下了阴影。然而,这位 22 岁的退役军人已经习惯了艰苦奋斗,锲而不 舍。8 年过去了,他终于“三十而立”。
第四节 洛维家族
1882 年,30 岁的赫尔曼·卡夫卡娶了一位殷实的犹太酿造商之女为妻。 新娘名叫尤莉·洛维,1856 年 3 月 22 日生于波德布拉特。那是易北河边一 座小城,主要居民为捷克人。历史上,在波希米亚地方类似波德布拉特这样 的小城,有不少虔诚而乖僻的犹太世家,其中不乏离群索居的学者、受人尊 敬的拉比或长老、医生、单身汉或别的什么人。在世俗社会眼里,这些人的 人格常常表现为复杂的混合体。一方面,他们显得行为古怪、举止反常、不 请事理、心不在焉、体质羸弱;另一方面,他们又显得性格突出、特立独行、 富于宗教情怀、关心精神生活和内心价值远胜于关心世俗利益。
尤莉·洛维就来自这样一个犹太世家。后来,尤莉·洛维回忆她的家族 吏时,一直能追溯到她的外曾祖父,也就是她外祖父的父亲。那是一个传奇 式的人物,也是家族中最有学问的人,在基督徒和犹太人中有着同样的威望。 据说,有一次,一场大火把他家四周的房屋全部化为灰烬,唯独他家的房屋 完好无损。人们把这一奇迹归之于他超人的虔诚。这位传奇式人物的 3 个儿 子,也都秉承了他们父亲的虔诚。其中一位不怕别人嘲笑,坚持要在衣服上 缝制标记,以表示对犹太教的忠诚。另一位改信了基督教,并成了医生。他 们都死得很早,剩下他们的哥哥,有幸躲过各种灾难活下来。他就是尤莉·洛 维的外祖父。这是一位虔诚的犹太教长老,留着长长的白胡须,学识非常渊 博,满屋子都是藏书。他开了一家不小的商店,买卖上马马虎虎,但对犹太 教的事情却一丝不苟。这位长老终生坚持在易北河里游泳,天寒地冻也不例 外。如果河面结了冰,就在冰面上砸一个窟窿,再跳进水中游泳。他生了一 儿一女。儿子是个疯疯颠颠的人物,女儿就是尤莉·洛维的母亲。比起她疯 疯颠颠的兄弟来,这个女人也并不幸运,她 29 岁时年纪轻轻便死于伤寒,身 后撇下二儿一女:阿尔弗雷德、约瑟夫、以及 3 岁的妹妹尤莉·洛维——即 后来赫尔曼·卡夫卡的妻子,本书主人公卡夫卡的母亲。
尤莉·洛维的母亲病逝后,她的外祖母也因不堪这一打击而自杀身亡。
然而有人揣测,她的自杀也许更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她女儿死后女婿的再 娶。不管怎样,这其中显然反映了卡夫卡母系家族的人精神和情感世界的丰 富和敏感。
尤莉·洛维的母亲刚去世不久,她父亲就匆匆再娶卡夫卡母系家族的一
位远房亲戚,并生下 3 个儿子:里查德、鲁道夫和西格弗里德。这样,尤莉·洛 维未来的儿子卡夫卡就将有 5 个舅舅:大舅阿尔弗雷德,一生独身,平步青 云,后来荣任西班牙铁道部总经理;二舅约瑟夫和三舅里查德都是殷实的商 人。另外两个舅舅西格弗里德和鲁道夫则显得性格怪僻。西格弗里德一辈子 没有结婚,外表冷冰冰,但骨子里却诙谐幽默、为人厚道、乐于助人;他修 养很深,藏书丰富,并且喜爱户外活动;他后来在特里希地方当了一名乡村 医生。卡夫卡最喜欢这位舅舅,日后常去特里希看望他。在卡夫卡所有的舅 舅当中,鲁道夫舅舅性格最为古怪和内向,尤其是当他改信天主教以后,更 显得“最难琢磨、过分自谦、十分孤寂、滑稽可笑”。这就是卡夫卡母系家 族——即后来卡夫卡所谓“洛维家族”——的简史,其中隐含着丰富的线索, 日后将在他们的后代卡夫卡身上现出端倪。用卡夫卡自己的话说,洛维家族 的人“神经过敏,富有正义感,但时常又显得局促不安”。后来卡夫卡身上 局促不安、过分腼腆、懦弱胆怯的性格,显然与洛维家族有着血肉相关的联
系。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的血会诱惑我成为我的舅舅的新的体现”。①
然而,影响后来卡夫卡性格特征的更重要的因素,不是笼统地来自洛维 家族,而是来自一个至关重要的人,那就是卡夫卡的母亲尤莉·洛维。
跟她的丈夫赫尔曼·卡夫卡一样,尤莉·洛维也没有幸福的童年。 尤莉·洛维的父亲,与她母亲世系的人相比,已经被欧洲当地民族“同
化”了,外表和语言都已德国化,显得结结实实,信守着帝国早期的政治态 度。他在波德布拉特发了财,成为一位典型的犹太中产阶级人士。再婚后不 久,便把家庭和事业一道转移到首府布拉格。
尤莉·洛维跟随父亲和继母长大了。继母就是继母,不能代替亲生母亲。 作为 6 个子女中唯一的女性,尤莉不得不担任代理母亲的角色,像灰姑娘一 样整天劳碌,应付各种困难。周围的人都信任她,唯独父母不甚满意,对此 她却十分克制,从不抱怨,把感情保留在内心。长期这样的生活形成她的性 格:干练,大方,奉献。这使她在人群中表现出一种凝聚力。然而,在相当 程度上,这种奉献以及由此产生的凝聚力,却是内心缺憾的某种反面表现, 是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深层心理需要。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通常的人们更多 地处于某种“存在性不安”之中。她从奉献中得到他人之爱或赞许的回报, 多多少少弥补了儿时母爱的缺失。十分有说服力的是,她的 5 个兄弟成人后 彼此疏于来往,但都与这个唯一的姐妹保持着亲密的关系。她的奉献和凝聚 力无疑具有生命力。只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奉献和凝聚力,是否她未 来的儿子卡夫卡所真正需要的呢?
从本质上说,她与赫尔曼·卡夫卡婚姻的基础并非是爱情,而是事业。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被剥夺了童年的、受伤的孤儿。与童年的伙伴相比, 他们格外处于某种“存在性不安”之中。他们格外地“想有个家”。而家的 存在依赖于苦苦的挣扎和拼搏。赫尔曼正在拼命爬向犹太中产阶级。他要成 为说德语的上流人士,他要摆脱一般犹太人的不安全感,他要洗刷自己从捷 克农村地区染上的自卑感??他虽然没受多少教育,但头脑敏锐,有着粗野 的生命力,同时也有着致命的弱点。他希望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出人头地, 挣取金钱和地位。苦难而艰辛的童年让他无师自通:钱也许并非万能,但没 有钱肯定万万不能。也许金钱买不来幸福,但它能带给人安全感,带给人富 裕安稳的生活和令人尊敬的社会地位。不用说,尤莉·洛维必然对此产生深 深的应和。而且,她还刚好是位理想的搭挡。
1882 年 9 月 3 日,赫尔曼·卡夫卡与尤莉·洛维在布拉格旧城广场一座
饭店举行了婚礼。这年年底,卡夫卡夫妇的第一家干货店开张营业。1883 年
7 月 3 日,尤莉·卡夫卡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为纪念给犹太人带来好运的、 “犹太人的皇帝”弗兰茨·约瑟夫而取名为弗兰茨·卡夫卡。7 天以后,一 位医生按照犹太教规为孩子行了割礼,为他完成了犹大民族传统的肉身“符 号化”,打上了既是肉体性又是文化性的种族标记。
① 卡夫卡:《卡夫卡书信日记选》,叶廷芳、黎奇译。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 年,第 155 页。
第五节 “最亲爱的父亲”
这一家人最初的寓所靠近旧城广场,在一座古旧而庞然大物般的建筑里 面。这幢建筑本身属于旧城区,却又象征性地划开了新旧两个城区。它本是 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后又改作剧院,十多年前才被改造成大杂院式的公寓。 周围是一片犹太贫民区,大门正对着一片下层社会的酒馆和妓院。选取这个 地方作为寓所,首先是为了省钱,其次也为了躲避捷克民族主义者反犹、排 犹行动的骚扰。
在这庞杂的公寓里居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等。更糟糕的是,这儿的氛围有 如中世纪般阴森而怪诞。阴湿的四壁,黑暗的过道,粗陋的管道,砖砌的煤 炉;屋子里满是霉味、以及白菜和床褥陈腐的气息;一到夜间,暗淡的烛光 里宛如有鬼影憧憧,这里那里不断是耗子打架的声音。如此这般的氛围与公 寓外贫民区的景象真是相得益彰!它会给一个初生孩子白纸一般的知觉世界 落下什么样的阴影和痕迹?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完全说得清楚,恐怕连卡夫 卡自己的意识也未必明白。但是,他的潜意识一定深知其中的份量。多年以 后,卡夫卡向友人谈及他内心世界这样一种压倒一切的现实时说:
在我们的内心世界里,总有着这样一些黑暗的角落、神秘的甬道、漆黑的窗户、肮 脏的庭院、嘈杂的酒店,还有那些难以近身的旅店。我们的脚步不稳,眼睛也不知道
往哪里看,我们好象是在一条悲惨的小巷里面,我们的心在不停地颤栗。不管这个 城市多么干净,我们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对我们来说,肮脏的旧犹太城,比它周围的新 城区现实得多。 从呱呱坠地开始,卡夫卡跟随父母在这里一住就是两年。父母多半也知
道,这儿绝不是安家乐业的长久之计,只是,家道初兴,恐怕还得以节俭为
本。两相权衡,前后多次搬来搬去,但最终仍没能搬出这“肮脏的旧犹太城”。 卡夫卡 6 岁之前的岁月几乎全在这儿度过。多年以后,他抱怨不幸的童年毁 了他一生。我们不知道上述外部环境对此要负多少责任。
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与外部环境相比较而言,真正意味深长的,是
卡夫卡家庭的内部环境。 由于前面所讨论过的原因,这个家庭的凝聚点并非家庭本身,而是那一
爿事业。尤其在卡夫卡出生后的一年,情况更是如此。眼下,零星服饰杂货
的经营正在被大型的干货事业取而代之,赫尔曼·卡夫卡正赤膊上阵,来去 匆匆。襁褓中的小卡夫卡几乎看不到父亲的影子,只能不时听到他行色匆忙 的脚步声,以及昔日在练兵场上训练出来的粗大嗓音。他虽然暂时听不出这 嗓音里经常的粗野和不少的俗气,但仍本能地感受到一种威胁。一般而言, 父亲意味着高大而亲切的形象,而且象征着神圣的事物。然而,对于小卡夫 卡正在形成的知觉系统,父亲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威胁性的噪声,宛 如命数一般渐渐定格下来。也许正是这一点使他日后对父亲格外恐惧,而且 对噪声表现出病态的敏感。再往后,父亲威胁性的嗓音不幸越来越变成了威 胁性的言行,其中也许半是父亲本身的禀性,半是卡夫卡自身病态的敏感?? 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那灾难性的恐惧早已在他幼小的心田里发芽、生根, 最终结出苦涩的果子。据卡夫卡后来讲,童年时代父亲给他造成的创伤,毁
① 转引自克劳斯·瓦根巴赫:《卡夫卡传》,周建明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1984 年,第 11 页。
了他整个的一生。
1917 年 9 月 4 日,34 岁的卡夫卡遭遇了猝然的打击。就在这一天,他因 咯血而被诊断为肺结核。当时,他正在准备一场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婚姻, 以便结束那长达五年的恋爱,这场恋爱已经耗尽了他的心血。本来,即便没 有这场恋爱,他的心血也被他那独特的生活消耗得差不多了。对于他这样的 人,生活本身就充满了难以承受之重与难以承受之轻,更不用说一场伤筋动 骨的恋爱了。那场恋爱既让他幸福,更让他痛苦,其间峰回路转,难以尽述。 可就在这时他咯血了。在后面第七章,我们将看到当时卡夫卡内心遭受到如 何剧烈的震荡、冲突、痛苦和折磨,如何在生死之间徘徊。经过一场以死相 拼的挣扎,如何实施了战略性的人生大撤退和大转移,开始仔细研究克尔恺 郭尔的著作,全面审视自己的人生,以一种冷静而可怕的心态重新面对生活, 继而又陷入新的不幸,遭受新的震荡、冲突、折磨、痛苦??
就在这种“向死而生”的绝境中,1919 年 11 月,他写出了一份自传性 的、历史性的“精神分析”文献——《致父亲的信》。
“最亲爱的父亲”,这封信就这样开了头,
最近您问起过我,为什么我说畏惧您。如同往常一样,对您的问题我无从答起,一 来是确实我畏惧您,二来是要阐明这种畏惧涉及到的具体细节太多,凭嘴很难说得清楚。 在这里我试图用书面形式回答您的问题,内容只能是很不完善的,因为写信的时候也是畏
①
惧的,这就妨碍我对您畅所欲言,加上材料浩繁,远非我心力和智力所能及。
这封信的长度也许能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前后长达 35000 字。从表面
看来,它是卡夫卡对自己三次婚事失败原因的全面检讨,但实质上,它是对 父母与子女关系的一次深入分析:
对婚姻的要求之所以显得疲软,是有着其他的原因的。这就是您与孩子们之间的关 系,整个这封信所探讨的也正是这一关系。 关于他与父亲的关系,卡夫卡在信中作了一种什么样的探讨呢?简洁地
说,他历数了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并指出父亲怎样从童年期开始就压
抑了他天生羸弱而敏感的天性,扭曲了他的心理,并造成可怕的后果:
??今天我一听这声调总算不像在小时候那样发抖得厉害??
大致归纳一下这封信所用的词汇和描述,也许能对我们的理解有所帮 助。在卡夫卡笔下,父亲的言行是那么可怕——
“喋喋不休的指责”,“脾气急躁”,”使用威力、大叫大嚷和发脾气”, “暴躁”,“声色俱厉,几番呵斥??从被窝里拽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 房门??”,“百般责骂、诽谤、凌辱”,“完全麻木不仁”,“当时不留 情,事后不同情”,“大声嚷嚷”,“专横”,“横加指责”,“辱骂”, “骂,威吓,讽刺,狞笑”,“骂人的话不绝于我耳边??骂起人来毫无顾 忌”,“用威胁助长骂人”,“狂喊着绕着桌子转”,“挂着冷笑,露出恼
① 卡夫卡:《致父亲的信》。载《卡夫卡小说选》,第 509 页。
② 《卡夫卡小说选》,第 553 页。
③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9 页。
怒的神色”,“指桑骂槐”,“威吓不绝于耳”,“咆哮、咒骂和发怒”, “别的蛮横行径”,“专制暴君式的专横态度”??
面对如此可怕的父亲,卡夫卡的内心世界自然会充满最黑暗的感觉—— “畏惧”、“胆怯”、“不安”、“羞怯”、“惊吓”、“恐惧”、“自 悲”、“耻辱”、“内疚”、“吓呆”、“毛骨悚然”、“罪责”、“疲软” 在这封信里,卡夫卡举出大量事例,用以说明父亲的专制、粗暴和野蛮,
及其所造成的恶果。其中最典型的一件事情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最初那几年中,只有一件事情,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有一天夜里我呜呜咽咽,吵着 要水喝,当然并非真的因为口渴,多半是为了怄气,部分是为了解闷。您声色俱厉,几番 呵斥未能奏效,之后,您就将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挟到阳台上,关了房门让我一个人穿着 背心在那里站了很久。??后来,我大概也就驯顺听话了,可是我的心灵却因此带上了创 伤。要水喝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我觉得理所当然。被挟到外面去,我大受惊吓。
??这二者我怎么也联系不到一块儿去。那个身影庞大的人,我的父亲,他会几乎 毫无道理地走来,半夜三更将我从床上揪起来,挟到阳台上。他视我如草芥,在那以后好 几年,我一想到这,内心就遭受着痛苦的折磨。①
父亲并非天生的魔鬼。其实,单从主观上讲,赫尔曼·卡夫卡并不失为 理想的父亲。他清楚自己肩负着双重的责任:既要为振兴家庭而拼搏,又要 为教育孩子而尽力。对此他丝毫没有马虎。他是“卡夫卡家族”的传人,是 个富有顽强生命力的强者:“坚强、健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 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忍不拔、沉着镇定、通晓人情世故、有某种豪爽的 气度”,同时也自以为是、性格暴躁。
本来,商海中的沉浮足以让人心力交瘁。白天成天泡在商号里,对外要
应付繁复的业务往来,对内摆不脱讨厌的“劳资纠纷”,真所谓内外交困。 晚上回到家里已是精疲力竭,在情绪上自然容易失控,在言行举止上都容易 失之检点,暴露出性格急躁、自以为是、唯我独尊、喜怒无常、严于律人宽 于待己等弱点。即便不涉及儿子的教育,他都会在儿子心理上投下难以承受 的阴影。如果再要面对一位“洛维家族”的后代,面对儿子天生“赢弱、胆 怯、迟疑不决、惴惴不安”的样子,就更容易走火入魔,从而走向“哀其不 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的极端,在客观上造成严重的不良后果。 很少有人比赫尔曼·卡夫卡更清楚他那个世界的法则:物竞天择,适者 生存。由于特别知道生活的艰难,也由于身为人父的责任感,这位“业余教 育家”,昔日的中士,一方面以己度人,一厢情愿地向儿子提出过高的要求, 甚至用士兵的标准训练他,希望他像士兵那样坚强、严明而粗犷。另一方面, 当儿子达不到要求,或是显示出其他问题时,便怒不可遏,竭尽辱骂、恐吓、 挖苦、抱怨之能事。即便对于正常儿童,这种方式都会导致心理的扭曲,遑 论天生“赢弱、胆怯、迟疑不决、惴惴不安”的卡夫卡。用卡夫卡后来的话 说,父亲成了一座不由分说的法庭,一位绝对权威的法官,在他面前,除了 恐惧和不安一类感觉,其他感觉多半中止了。父亲成了一位暴君,“具有一 切暴君所具有的那种种神秘莫测的特性”,就宛如一种看不见底的危险,在 他面前,脆弱的卡夫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随时准备彻底垮掉。关于这一
点,卡夫卡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
您几乎从来没有怎么认真打过我,这也是事实。可是那喊叫声,那涨得通红的脸,
那急忙解下吊裤带的动作,吊裤带放在椅背上的那情景,这几乎比真的打我还令人难受。 就好比一个人该处绞刑,他要真处了绞刑,那他也就死了,倒也就没事了。倘若绞架上的 一切准备工作他都得身历其境,只是当活套已吊在他面前的时候才获悉他受了赦免,那他 可能就会受罪一辈子。
到后来,连父亲相对平和的诉苦都成为不可承受的威胁。赫尔曼·卡夫 卡常常向儿子讲诉自己的童年:“七岁我就推着小车走南闯北啦。”“我们 全家大小挤在一间房间里睡觉。”“有土豆吃我们就喜出望外了。”“我穿 着衣不蔽体的冬衣,腿上的伤口好多年都不愈合。”“??今天谁还懂这个 道理!孩子都知道些什么呀!没有人吃过这种苦!今天一个孩子会懂得这个 道理吗?”??父亲的本意是要鼓舞儿子的意志,教育他不畏艰苦,克服困 难,可是儿子听来却是在指责自己“忘恩负义、不听话、背叛、神经错乱”:
后来我才理解,您为了孩子还真是忍受着许多痛苦,可是在当时,这种在别的情况 下本来是还会在一颗孩提般天真、率直、无所顾忌、乐于助人的心灵引起共鸣的诉苦,在 我看来势必又不过是极其明显的教育和凌辱人的手段罢了。 真是说不完道不清的父亲。对于卡夫卡,父亲难以尽述,而我们,也只
有用他自己的话作出简略的总结:
因此,在我眼里世界就分成了三部分。我,是个奴隶,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世界,受 着种种法律的约束,这些法律是单为我发明的。而我,不知为什么,却始终不能守法。然 后就是第二个世界,它离我的世界无限遥远,您行使着统治权、发号施令并且还因您的命 令得不到执行而生气。最后还有那第三个世界,其余的人都在那儿过着幸福而自由自在的
②
生活??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25 页。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23 页。
②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7—518 页。
第六节 母麦的缺席
然而也许更为悲哀的是,父亲造成的创伤,未必就是他童年时代最致命 的伤口!
一般而言,与父亲相比,对一个人更大、更潜在、更长期的作用力,来 自这个人的母亲。
从一开始,卡夫卡的母亲就跟父亲一道,卷入到商海沉浮中去了,并很 快成为父亲不可缺少的依赖。实在地说,父亲教养不足,脾气粗暴,不好相 处,在商海沉浮中这是致命的弱点,虽然他精力过人、头脑精明、锲而不舍, 仍然难以弥补。有幸的是,母亲恰恰干练而机智,富于爱心,乐于奉献,刚 好弥补了父亲致命的缺陷。
这位昔日继母身边的“代理母亲”,如今又重操旧业了,只是她这次要 料理的,不再是五位兄弟,而是自己的丈夫。丈夫和自己的童年都有缺憾, 都为某种由来深远的不安所困扰。不管怎样,无论是为谁、为什么,她需要 奉献,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与丈夫彼此需要。
从一开始,除妊娠晚期和分娩等特殊情况外,卡夫卡的母亲即在商号里 承担起“全日制”工作。她不仅独挡一面,还分担丈夫关于商务上的不满和 抱怨,为他排忧解难。晚饭后陪丈夫娱乐,玩纸牌??这种婚姻模式持续了 整个一生,而在初婚后的几年内表现得尤为突出,因为那时商务大计才刚刚 起步。本来,在那几年,最需要她的是小卡夫卡,作为幼儿,他尤其需要她 母爱的本能,需要她随时随地无微不至的亲自关心和爱抚。可是,他所得到 的并非是这样一种爱,而只是一群如此这般的“代理母亲”——将近 30 年后, 他向自己当时的恋人(另一位性质不同的“代理母亲”)倾吐他儿时的缺憾:
我是六个子女中最年长的孩子。在我之后是两个弟弟,还在婴儿时,便由于医生的 过失而病死了。于是我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直到四五年后,三个妹妹才陆续来到人世?? 这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形形色色的保姆、年老的奶妈、恶言恶 语的厨子、面色阴沉的家庭教师,因为,父母总是呆在商店里。关于这事,有很多话要说。
①
这的确是辛酸的讽刺。两个被剥夺过童年的孩子一道弥补童年的缺憾,
无意中又把自己的孩子推入缺憾的童年。历史常以可笑而不幸的循环重复着 自身。对于卡夫卡,历史围绕着“代理母亲”的问题循环重复着自身。历史 和生活的不幸甚至把生身母亲变为“代理母亲”。也许正因为如此,生活中 许多人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孩子,永远在寻找着母亲和童年。从本质上说, 这并非某个人的悲剧,而是人类存在本身固有的悲剧,尤其是现代生活方式 固有的悲剧。只是,在某些特定的个人身上,这悲剧更容易获得极端的表现 形式。生活总是挑选某些特定的个人去体验和认识它最深刻、最普遍的内容。 卡夫卡就这样被自己的父母所“放弃”,过早地暴露在“存在性不安” 面前,以本来柔弱而敏感的、十分幼小的身心独自面对巨大的生存难题。在 这儿,问题还有更细腻的一面。必须注意到:卡夫卡不仅是被父母所“放弃”, 也不单单是被母爱所“放弃”。其实,单就母亲而言,她并非不爱他。正如 卡夫卡后来所说,“母亲对我无限宠爱,这是真的”。问题更细腻的一面在 于,就其本质而言,母亲给孩子的母爱应该是无条件的;然而卡夫卡的母亲
却不是这样,她总是把父亲放在第一位:
虽然她[母亲]总能给我们提供保护,但她也颇受您的掣肘。她太爱您了,她对您太 忠贞、太顺从了,致使在孩子们的这场斗争中,她不可能成为一种经久独立的精神力量。 话说回来,这倒不失为孩子的一种正确无误的本能,因为随着岁月的移动,母亲与您 日益情笃;一方面,当事情涉及到她自身时,她总是温良恭谦让地维护住她的最低限度的 独立性,而并不怎么过分伤害您的感情。可另一方面,随着岁月的增长,您对孩子们所作 的判断和批判,她却愈来愈全盘接受,盲目附和。①[注: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请注意上述引文中用着重号所标出的文字,它们显然意味着,卡夫卡在 童年时代就已经凭本能直觉到了事情的本质。
看来,事情并非简单的“父母—孩子”、“父亲—孩子”或“母亲—孩 子”双方关系,而是复杂的“父—母—孩子”三方关系。健全的母爱应该能 够保证这种三方关系的和谐,让孩子生活在真正的安全和幸福之中。然而卡 夫卡认为,他的母亲却做不到这点。在他看来,母亲给他的爱,与其说为他 提供保护,使他免受父亲伤害,不如说是“为渊驱鱼”,使他长期暴露在父 亲的粗暴、专制和野蛮面前:
母亲对我无限宠爱,这是真的,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切都跟我与您的关系,即那并 不算好的关系相关的。母亲不自觉地扮演着围猎时驱赶鸟兽以供人射击的角色。如果说您 用制造执拗、厌恶或者甚至憎恨的感情来教育人在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下还有可能会 将我培养为一个能够自立的人的话,那么,母亲用宠爱、理智的谈话??说情把这又给抵 消掉了。我也就重新被逐回到您的樊宠,我采取对您我都有好处的行动,本来也许会冲破
②
这个樊笼的。
总之,在卡夫卡看来,那不是母爱,而是母爱的缺席。
健全的母亲多半感觉儿子是自己血肉之躯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不仅如 此,健全的母亲会感到,正因为儿子的存在,她才得以与整个生活产生和保 持密切的联系。健全的母亲会因儿子的存在而觉得自己是生与死的主宰—— 她就像上帝或圣母,从一无所有中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生命。正因为如此, 一般而言,母爱是母亲身上最强烈的一种本能。
母爱的伟大也许无需证明。母爱的缺席可能造成的后果,大概同样无需
证明。
也许,卡夫卡就是最好的证明。大概,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席,父亲的法 庭才那么至高无上,毋庸争辩,才具有压倒一切的威权。正是因为母爱的缺 席,他本来柔弱而敏感的身心未能得到应有的荫护,过早地暴露在父亲有伤 害性的阳光下面。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席,他不幸的一生才那么千回百转哀宛 伤痛,他才终生睨顾和眷望,永远地寻找,永远在放弃和寻找之间犹豫不定、 转侧悲徊。
至少,他的《致父亲的信》本身提供了有力的旁证。在他的生命行将结 束之际,他试图将这份历史性的文件呈交父亲的法庭,而这份文件与其说是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30 页。
② 《卡夫卡小说选》,第 524—525 页。
指控父亲法庭的专制、粗暴和野蛮,不如说是指控父亲法庭上母爱的缺席。① 我们粗略地了解了卡夫卡的童年。后来,在诸多不幸的遭遇之后,卡夫 卡悲痛地认定,正是童年时代的创伤毁了他的一生。有一种诗意的说法:越 是幼年的创伤越是难以愈合,甚至会像美艳而惨痛的鲜花一样终生绽开。也 许并非偶然,后来,卡夫卡终生都在谈论自己的伤口,他那美艳的伤口多半 是与生俱来,那种子是为父母所种,而那土地正是他自己的家,以及其下更
深厚的历史背景和土壤。 卡夫卡相信:疾病是世界的隐喻。果真如此,那么伤口就是生活的象征。
伤口可以在我们腰部,它关涉我门的身家性命,关涉我们肉体的羸弱、痛苦、 死亡与腐朽。伤口可以在我们肺部,它关涉超负荷思考所必须的氧气,意味 着脑力的衰竭和理智的梦魇。伤口也可以在我们的眼睛,它关涉我们心灵的 渴望和悲哀??卡夫卡相信这一切:他来,他看见,他相信。或者不如说, 他来,他相信,于是他看见。他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看见自己就是伤口。腰 部有可怕的伤口。肺部在咯血。而眼睛的伤口最为惨痛,走投无路的目光顾 盼人生,眷望大千世界,永远地呼唤着那拥有母亲的童年。
① 事实例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卡夫卡首先将这份文件呈递母亲,请她转交父亲,母亲似乎并未转变。而卡
夫卡对此也不了了之,也许,他知道他己达到了主要的目的。
第二章 存在性不安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
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共同的是:一切。
——弗兰茨·卡夫卡
布拉格,上千年来欧洲中部的商路要津,自中世纪崛起的中欧古城,神
圣罗马帝国旧日的帝都,欧洲宗教改革的一个重要源头,奥地利哈布斯堡王 室及奥-匈帝国波希米亚行省的首府,中欧犹太人主要的聚集地,卡夫卡“带 爪子的小母亲”??
我们追溯卡夫卡的家世和童年。布拉格旧城区。那些“黑暗的角落、神 秘的甬道、漆黑的窗户、肮脏的庭院、嘈杂的酒店,还有那些难以近身的旅 店”??我们跟卡夫卡一道,身不由己,战战兢兢,在中世纪迷宫般的“城 堡”穿行??
然而,我们不是普通的旅游者,不会仅仅满足于对卡夫卡童年的追溯。 追溯他的童年,更多是为了理解他的人格。歌德说:人格这样东西,我们想 扔也扔不掉。这也许是因为在我们出生之前,人格的种子就神秘地植入了我 们的命运,成为我们生命的内核,随着我们呱呱坠地,跟我们一道按照命运 的安排发生和发展起来。大概正因为如此,对人格的理解才那么困难,遑论 理解卡夫卡的人格。
卡夫卡的人格近乎神秘的谜,这一看法几乎已为人们所公认。无数的资
料和研究形成所谓“卡夫卡学”,试图理解那谜一样的“卡夫卡问题”。
第一节 “人学综台”与“卡夫卡问题”
现代心理学对人类的自我认识作出了一个重大贡献,指出了童年期对人 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意义。现代心理学告诉不幸的人们:“三岁已经迟了!” 对狼孩及福利院孤儿等大量案例的观察和研究表明,三岁以前的心理剥夺和 创伤,将导致终生难以恢复的心理障碍。相反,“一至五岁期间的教育会导 致惊人的后果。”
现代心理学诸多流派和学说,纷纷把注意力向着越来越早的童年期推 进。人格分层理论认为,最原始、最先发展起来的心理机能位于人格结构的 深部和内层,而那些高等、复杂的心理机能则位于外层。内层不易受环境影 响,难以受意志控制;外层却相反。场理论将人的心理发展看作人格和环境 的函数;由此得出的推论是:越是靠近人格尚待形成的早期,环境就越表现 为压倒性的决定因素。生理早产说把人出生后的一年称为“子宫外的胎儿 期”,因为,人出生一年以后,才能达到一般动物出生时的能力水平。这就 似乎表明,人的出生期比生物学的自然产期提前了一年!粗略而合理的解释 是:人需要尽早认识自己的环境。但这也意味着,人被过早地暴露于各种可 能的危险之中。人作为万物精华,既得到大自然的宠爱,也必须为此付出代 价,承受相应的独特命运。
关于儿童早期经验对于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性,发生认识论向我们提
供了一个有力的纲领。在批判传统认识论的过程中,发生认识论形成了自己 的理论路线:传统认识论局限于“认识是什么”的问题,而未能触及“认识 如何发生、变化、发展、建构”的问题。传统认识论局限于高级认识水平, 看不到认识本身的发生和建构过程,更不可能了解:认识的发生和建构只有 通过主、客双方——亦即个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进行。例如,同样 是婴儿,在不同环境中会发育成完全不同的结果:在人类中会发育成正常的 人,而在狼群中则会发育成完全无法与人相提并论的狼孩。但是反过来,狼 孩毕竟不是狼,人在狼群中不可能真正变成狼;同样,狼在人群中也不可能 变成人。发生认识论受到大量自然科学学科和社会科学学科的有力支持,尤 其受到量子理论、“文化—基因协同进化论”等前沿学科的有力支持。
对发生认识论真正有力的支持,来自心理学(包括精神分析)本身的进
展。关于发生认识论对儿童期极早阶段的运用,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曾作过杰 出的表述。在我们每个人出生后的头一年,存在着一个所谓“原始存在”。 这一“原始存在”并非确定的某物,而是母-婴关系从无到有的逻辑结果,是 母亲和婴儿相互适应对方需要的产物。母亲具有某种个人特质,婴儿也具有 遗传而来的某种恃质。这两种特质的相互适应是婴儿生存的前提,它在婴儿 身上造就了“原始存在”——“一个居于所有其他心智发展之前的零点”, “一个不变量,它的变异将会向各发育序列赋予一个不变的内部形式和核 心”。①从这一表述可以得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论:一岁(而不是三岁或五岁) 已经迟了!换句话说,一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亲”,或者说一种健全的“发 生学的母爱”,对人的人格及命运将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此处谈到精神分析对发生认识论的阐释,并非偶然。本来,精神分析与 发生认识论并无直接联系。然而,精神分析似乎创造性地运用了一种发生认
① 诺曼:N·霍兰德:《后现代精神分析》,潘国庆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 年,第 49 页。
识论原则,去理解人的人格及命运。在精神分析内部繁多的学派之间,无论 是传统的弗洛伊德学派,还是持有文化相对论的新弗洛伊德学派,无论是阿 德勒、弗洛姆、霍妮,还是莱恩、罗洛·梅,还是哈特曼、艾里克森,都无 一例外对儿童期予以高度的重视。关于儿童早期经验与人格发展及人之命运 的关系,整个广义的弗洛伊德学派作出了最卓越的贡献。正是这些贡献为我 们提供了有力的帮助,让我们有可能相对准确地认识卡夫卡童年经验中的丰 富内涵,把握他的人格,理解他的命运。
不知是否由于历史的巧合,两位与卡夫卡同时代、同国家、同属犹太人 的精神分析大师为我们理解卡夫卡作出了重要贡献,这两位大师就是弗洛伊 德和阿德勒。弗洛伊德筚路蓝缕,阿德勒则以巨大的勇气和真诚发动了对他 的叛逆,使精神分析运动开始向人之存在、生存和生活问题的深处突进,然 而历史证明,他们实际上是在相互支持,而且最终是殊途同归。在这场精神 分析向“生活世界”的挺进中,另外两位与卡夫卡“有缘”的历史人物发挥 着根本性的作用,其中一位是与卡夫卡缘份极深的克尔恺郭尔,他是卡夫卡 的精神先驱和同路人;另一位则是奥地利犹太人,比卡夫卡晚生一年的奥 托·兰克,他被弗洛伊德视如亲生儿子,是精神分析运动创造性的天才和传 人。当代重要思想家 E·贝克尔在他的辞世杰作《反抗死亡》中对上述人物 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他的工作表明,主要由于这些人物的重要贡献,在生 存论(即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和宗教神学三大思想源流之间,已经形成意 义深远的“人学综合”,这一综合提供我们关于现实世界中人之存在、生存、 生活及其意义的丰富思想,使我们得以在人类文明的背景上,在社会历史进 程中,深刻探索和理解人类个体的人格和命运之谜。①
这一“人学综合”,也是我们理解“卡夫卡问题”的宝贵钥匙。
① 参见 E·贝克尔:《反抗死亡》,林和生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 年。事实上,《反抗死亡》一书(包
括贝克尔的其他工作)正是这一“人学综合”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关于“生存论”一词见下条注释。
第二节 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
由于克尔恺郭尔、弗洛伊德、阿德勒及兰克等人的奠基性工作,精神分 析运动中产生出一门重要的学科:生存论心理学。它是精神分析和生存论思 想相结合的产物。如果用生存论心理学的眼光来分析卡夫卡的情况,就会得 出这样基本的结论:主要由于父母的疏离、父亲的粗暴和母爱的缺席,卡夫 卡自幼陷于一种可怕的心理状态之中,那就是所谓“存在性不安”。关于这 一问题,生存论心理学的经典著作《分裂的自我》一书作了专门的论述。②
在一般情况下??生理的诞生以及生物学上活着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婴儿就会获 得生存意义上的诞生??个体可以将自己经验为真实的、活生生的、完整的;??他的身 份和意志自由都毫无问题;他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他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实在性、真实 性,以及内在的价值;他具有空间上的扩张性;??要是这样,个体就获得了存在性安全
①
感坚固的核心。
如果个体获得了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那么,通常的生活环境就不会构
成对他自身生存的持续威胁;反之,个体就会感到侍续的、致命的威胁,并 形成存在性创伤,产生存在性不安。个体会感到自己生活在不确定、不安全 甚至危险的世界中,他将感觉不到自身内部稳固的一致性和内聚性,感受不 到自己的身份和自由意志,也无法相信自身的真实、美好和价值。②这样的人 将变得十分脆弱,变动不居的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都会成为对自我的威胁。 甚至如加缪所说,“偶尔见到一块染血的手帕就想到死”。
问题在于,存在性安全感能否获得,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通常的生
活环境”之外一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即童年期生活环境。在《分裂的自我》 中,作者通过一位精神病患者痊愈后惨痛的自白,对这一点作出了感人至深 的强调:
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童年的回忆,??那时母亲爱他,??否则他会感到没有 生存的权利,他会感到自己从未降生。
一旦有了这样的爱,那么无论一生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人始 终能回顾过去,??他能够爱自己,并且无法被摧毁。如果他无法回去,他就可能被摧毁。 只有当你本已破碎,你才有可能被摧毁。由于我儿时的自我从未被爱过,因而我本
已破碎。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你就给了我完整的人生。
的确,没有正常的童年,就没有存在性安全感。然而,这位患者多半尚 未达到精神分析的深度,看到悲剧更深的根源,那就是上一节所说到的原始 存在。也许,远在她所能回忆的时光之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什么因素基本
② R·D·莱恩:《分裂的自我》,林和生、侯东民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年。关于“生存论”及“生存
论心理学”,参见该书“初版序言”第一页译注①。关于“存在性不安”这一术语的含义,参见该书第三 章及第 28 页译注①。此外,本书将在较为广泛的意义上使用“生存论心理学”一词。在本书中,“生存论 心理学”在很大程度上与上面论及的“人学综合”同义。
① 莱恩:《分裂的自我》,第 31 页。
② 莱恩:《分裂的自我》,第 31—32 页。
① 莱恩:《分裂的自我》,第 172—173 页。
上决定了。就童年期环境的反常及其“临床后果”而言,我们无法在这位患 者与卡夫卡之间作出直接的比较,然而,后者的情况至少同样令人震惊。在
《致父亲的信》中,卡夫卡写道:
自我能思考之日起,我就一直为维护精神上的生存而如此忧心忡忡,以至我对其他 的一切事情都感到淡漠了。??不过,这倒也是防备因恐惧和自知有罪而导致神经错乱的 唯一办法。我终日忧心忡忡,为自己发愁,这种忧愁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譬如,我 为我的健康担忧;起先是小有不适,这样那样的小病,诸如消化不良、掉头发、脊椎骨弯 折等等,随之,经过无数次的逐步升级,最后终于酿成了一场真正的病。但是,由于我 对什么都没有把握,由于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一种对我的存在的新的认可,那些天经 地义真正取决于我应为我独自所拥有的东西我却一无所有,实际上我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 的儿子,因此,很自然的我便对我最亲近的东西、对自己的肉身也感到没有把握起来了; 我长得身材细长,真是毫无办法,由于不堪重负,腰背逐渐伛偻;我几乎不敢动弹,锻炼 则更是不敢问津,因此我身体一直孱弱;对我还拥有的一切,我都视为奇迹,感到十分惊 诧,譬如,我的肠胃居然还不错;这一惊诧可坏了事,就此我也就夫去了一副好肠胃,这 使得我从此对什么都感到忧郁不欢,直到后来我作出超凡的努力盼望结婚时??我竟从肺 里咯出了鲜血,对这次咯血,在舍恩博尔恩宫的那幢寓所??当然可能要负相当的责任。
①[注意: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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