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类概括性的“自我论断”并非自《致父亲的信》开始。1913 年是 卡夫卡第一次“恋爱高潮年”。在这一年他经历了无比复杂的心理冲突,也 写下了一系列典型的“自我论断”:
我内心世界可怕的不安!②
对人的这种恐惧,我从来都有,并非真正恐惧他们本身,而是恐惧他们侵扰我赢弱 的天性。连最亲近的朋友走进我的房间也会叫我深感恐怖,这一点,并非只是上述恐惧的 象征。??
[至于]办公室[的工作]?有朝一日摆脱它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然而,某一天我会 因无力承受而只好放弃,这种可能性倒绝不能排除。就此而言,我内心的不安和焦虑十分 可怕。①
读日记令我感动。是否因为现在我没有了丝毫的自信?对我而言一切似乎都是虚 构。别人的每一个看法、每一次偶然目光,都会把我内心搅得方寸大乱,哪怕已经忘记了 的事情,哪怕完全无足轻重的事情,都会叫我深深地不安。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缺少安
②
全感,我现在只感到生活的压力。我看不到意义,一片虚空。??
类似的案例表明,卡夫卡的存在性创伤十分惨痛,他的存在性不安已经
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事实上,在整个的一生中,他都将被各种形式的存在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42—543 页。
② 卡夫卡:1913 年 5 月 3 日日记。见 Franz Kafka, The Diaries, Translated by Joseph Kresh. London: Schocken
Books,1948。以下未另注出处者均见此书。
① 1913 年 6 月 26 日致菲莉斯。
② 1913 年 9 月 19 日日记。
性不安所追逐,他人、自己、工作、噪声、病痛等将使他饱受折磨。而所有 一切非人的创伤和不安,正如我们在上一章看到,在他的童年,甚至在更早 的时候,就已深深刻进他生存的躯体。
事实上,理解卡夫卡问题的许多重要线索埋伏在第一章中。从呱呱坠地 到五岁左右那些至为关键的年龄,卡夫卡这个天生羸弱而敏感的孩子,本来 就生存在一个“存在性不安”的背景之中。准确他说,从一开始,从婴儿期, 由于母亲对父亲的“全日制”奉献,卡夫卡的“原始存在”就已经遭受了严 重的“原发性”创伤。在这一基础上,父亲的粗暴、专制、野蛮以及母爱的 继续缺席,成为卡夫卡存在性不安背景中的中心因素,它们与其他各种因素 综合起来,一道共同决定了卡夫卡的命运。
关于父母直接导致的创伤,我们在第一章已经有了较为详细的了解。对 在此之外的其他存在性不安因素,有必要略加简要的讨论。
在奥-匈帝国错综复杂的社会情势中,在波希米亚、在布拉格、在那“肮 脏的犹太旧城”之内,卡夫卡的父母逆流而上,为生活而拼搏。毋庸强调, 他们自己本来就处于严重的存在性不安之中。无论是作为曾被剥夺过童年的 孩子,还是作为犹太人、尤其作为极其孤立阶“捷克德语犹太人”(参见第 一章第二节),抑或作为商海沉浮中提心吊胆的小老板,他们必然时时受到 各种不安因素的袭扰。而由此造成的冲击,很容易转嫁到他们天生羸弱而敏 感的幼小儿子身上。
例如,在卡夫卡对童年时代的有限回忆中,总要提到父亲的商号在月底
结帐时全家的“不安”,这正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月底的结帐将告之一个月 的努力到底换来了什么,这对刚刚艰难起步的父母,无异于一次例行的判决, 让他们惴湍不安,并让卡夫卡也受到感染。
又例如,父亲试图从小就向卡夫卡灌输这样的思想:在生活中,对大多
数人都不要相信。据卡夫卡回忆,当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占有一定地位的 人,无一不被父亲批评得体无完肤。可是,“在我这个孩子的眼里,这样不 信任人是毫无道理的,??于是乎,在我的心灵深处,这种对别人的不信任 变成了对我自己的不信任,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对所有人的恐惧心理。”① 儿童是学习的天才。当父母在生活和工作的重压下喘不过气时,儿童会 以自己的方式感觉出来,并产生相应的不安全感。这时,如果父母再以简单 粗糙的方式要求孩子来理解自己,并对孩子提出超乎其能力的行为标准,并 用粗暴的手段强制执行,孩子就会陷于深深的存在性不安。做父母的主观上 大部希望能够“挑起因袭的重担,肩住黑暗的闸门”,而且大都认为自己做
到了这一点,但事实有可能正好相反。
① 《卡夫卡小说远》,第 536 页。
第三节 死亡恐惧
在父母直接造成的存在性不安外,在父母转嫁的存在性不安外,孩子还 有着完全属于自己的存在性不安。
卡夫卡两岁左右,母亲留在家中的时间变得多起来了。然而,这并非因 为他的缘故。1885 年 9 月,即卡夫卡两岁稍多一点,母亲生下了弟弟格奥尔 格。不幸的是,大约一年半后,即 1887 年春天,小格奥尔格因患麻疹去世。 同年 9 月,又一个弟弟亨利希来到人世,但他的命运更为不幸,仅仅半年之 后,即 1888 年 4 月,小亨利希就因患耳炎死去。
卡夫卡是长子,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拥有一段相对惟我独尊的时光。 随着新的生命来到这个家庭,这种相对的惟我独尊被打破了,从而加重了他 几乎与生俱来的存在性不安。
根据阿德勒个体心理学所揭示的一般规律,当时,卡夫卡对幼小的弟弟 一定产生了不自觉的敌意。随着弟弟的不幸去世,这种曾经存在的敌意又会 使他受到内疚和罪过感的折磨。两个弟弟相继诞生和去世,一波未平一波又 起,这一特殊情况必然加深了其心理创伤的程度。
然而,两个弟弟的出生和死亡对卡夫卡的真正打击,在于死亡本身所引 起的恐惧,即所谓“死亡恐惧”。实际上,死亡恐惧是人类心理中最普遍、 最深刻、也最隐蔽的存在性不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致命伤口。
著名生存论心理学家 E·贝克尔在他的代表作《反抗死亡》中,对死亡
恐惧问题作了全面的探讨。他通过深刻的人类学和心理学分析指出,死亡恐 惧与生俱来,而并非所谓“文化的产物”。死亡恐惧是一种根本性的恐惧, 它影响和决定着其他各种恐惧。死亡恐惧可能具有形形色色的伪装,但无人 可以幸免。
“儿童到三岁时就有了夫于死的观念”。①儿童之所以不像成人那样有着
明确的死亡恐惧,是因为他们“压抑”自己。这种压抑导致一种整体性的、 浑然不分的“对生活的恐惧”,把明确的死亡恐惧掩而盖之。但是,要成功 地掩盖明确的死亡恐惧,单凭儿童自身的能量不可能做到。换句话说,儿童 必须巧妙地利用各种身外之物。“儿童的人格,他的生活方式,都是他的手 段,用以利用他人的力量,利用事物提供的支撑及其文化中的观念”,把死 亡恐惧徘除于自己的意识之外,“压抑”到潜意识之中,以此保护自己幼弱 的身心,使其免干被死亡恐惧压垮的结局。②
也就是说,人早晚要明确面对死亡恐惧。在日常生活中,死亡恐惧随时
可能冲破“压抑”而“显露”出来,其过程因人而异,特别与儿童时期的经 验有关:
在发展中,死亡恐惧发生了嬗变。如果儿童的成长条件非常有利,所得到的好处也 不过是将死亡掩盖起来。最终,儿童与父母力量的自然同化使压抑成为可能。如果儿童得 到很好的关照,同化就容易和稳固,而父母对死亡的有力胜利自然就成为儿童的胜利。③
[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① 参见贝克尔:《反抗死亡》,第二章。
② 贝克尔:《反抗死亡》,第 404 页、第 227 页、第 89 页。
③ 贝克尔:《反抗死亡》,第 43 页。
根据贝克尔的论述,我们不难推想当时卡夫卡心理创伤的深度。两个弟
弟之死刚好接连发生在卡夫卡三岁到五岁之间,这死亡事件本身像致命的伤 口一样深深刻入卡夫卡天生羸弱而敏感的身心,在当时卡夫卡的“成长条件” 中立即不断绽开,并以一种“发生学”的方式,转化为卡夫卡的“成长条件”, 与既有的“成长条件”产主相互作用,形成恶性循环。
不用说,那些”成长条件”我们已经相当熟悉了,那就是卡夫卡世界中 形形色色的存在性不安因素。布拉格那“带爪子的小母亲”,她的旧城区, 犹太人风雨飘摇的生活圈子,你死我活的文化冲突,“黑暗的角落、神秘的 甬道、漆黑的窗户、肮脏的庭院、嘈杂的酒店,还有那些难以近身的旅店”, 家庭中的焦虑和不安,两个来去匆匆的弟弟所带来的内疚和恐惧,终日没有 父母的身影,对爱的渴望,在父亲面前不由分说的恐惧,父亲[以及家中一位 女厨子。详见以下第六节]所施予的那种“悬而不决”的折磨、以及在这种折 磨面前随时“会马上垮掉”的感觉??换句话说,他未能得到通常应有的保 护,在某种程度上过早地暴露在破坏性的死亡恐惧面前。而这死亡恐惧又以 压倒性的份量,成为卡夫卡存在性不安中致命的因素,并反过来对其他因素 产生巨大的、乃至决定性的影响、催化和修饰。
后来,除了迄今所知一次不说明问题的例外,卡夫卡一生几乎从来没有
提起两个弟弟早夭的事情。那悲剧未能浮现到记忆中。也许,那噩梦般的份 量,被卡夫卡“压抑”到无意识的深处去了。
第四节 犹太人——“死人的孩子”
家,它带给卡夫卡的东西是太多了。尤其在童年,身为犹太家庭的孩子, 也使卡夫卡遭受到存在性不安深深的袭扰。
关于犹太人的一般背景,本书前面的讨论已经多有涉及。然而,此处仍 有必要补充若干有说服力的细节。
在卡夫卡时代,在奥地利,尤其在波希米亚这类捷克地区,主要由于捷 克民族主义者的反犹情绪,一个犹太儿童随时可能遭遇各种形式的歧视、欺 负、凌辱和打击。
与卡夫卡同属奥地利人和犹太人的弗洛伊德诞生于 1856 年,基本上与卡 夫卡属于同一时代。1873 年,即在卡大卡诞生之前 10 年,弗洛伊德走进了 大学校门。他发现,即便在大学这片“净土”,在那些“文化精英”们中间, 反犹情绪也是那么狂热。人们不仅因为他是犹太人而看不起他,而且还认为: 他应该为自己是犹太人而感到自卑和羞耻。就在卡夫卡出生的那一年,奥— 匈帝国发生了著名的“蒂萨茨拉案件”。据传匈牙利蒂萨茨拉小镇一位姑娘 失踪,便引发了一场波及整个奥-匈帝国的反犹浪潮。布拉格大学一位神学教 授居然在他的证词中出此言论:“犹太人的宗教要求犹太人尽一切可能剥削 非犹太人,在生理上和道义上摧毁他们,用公开的暴力和秘密的阴谋掠夺他 们的生命、荣誉和财富——只要有条件就这样做。”后来,此人的著作成为 奥地利纳粹的基本教材,多次再版。1897 年,布拉格发生了臭名昭著的“十 二月风暴”。在捷克青年学生运动的领导下,犹太人的商店有计划地遭到抢 劫和破坏,卡夫卡父亲的商号也险遭噩运,只是由于他父亲能讲一口流利的 捷克语才得以幸免。1899 年,另一次“希斯纳案件”又引起了类似的反犹高
潮。
这就是卡夫卡学生生涯的背景,也是他儿童时代重要的存在性不安因 素。
历史上,在犹太人所遭受的各种歧视中,有一种特殊的歧视:
即认为犹太人在天生的邪恶之外又格外怯弱。犹太人常被人称为“懦 夫”,甚至被称为”死人的孩子”。
临终前几年,卡夫卡向友人忆及小学二年级左右一段惨痛的经历。为了
证明自己不是所谓的“犹太小懦夫”,他也竭力鼓足勇气,投身到孩子们的 “肉搏”之中,但结果总是“被打得半死”。有一次,他鼻青脸肿、衣服破 烂、哭哭啼啼回到家里,却被厨娘斥为“罪犯”。由于双重的精神刺激,他 竟然患了一场大病。此后再看到别人打架,只好远远躲开,并从此种下“莫 名的”、无法“补赎或悛悔的”、持续终生的罪感。①
有必要指出,虽然卡夫卡一生常常抱怨、指责和分析儿童时代各种“存 在性不安”因素,但是,直到临终前几年,他对自己儿童时代社会上的反犹 背景却几乎从不提及。当然,这其中涉及到卡夫卡家庭内部的宗教状况、父 母的宗教态度及其对子女的宗教教育。
然而,总的说来,其份量难以承受的犹太人问题,也许跟两位弟弟之死 一样,是卡夫卡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被他“压抑”到无意识深处去了, 成为卡夫卡身上一个“问题中的问题”。然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在“向
① 参见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96—97 页。
死而生”的绝境中,犹太人问题却在他思想上鲜明地体现出来。似乎在绝境 中,他反而明确认同了那悲哀的犹太家园,虽然这家园并无任何安全、舒适 和温暖,而只意味着永世的漂泊,只意味着“被莫名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 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的世界上”。②
的确,卡夫卡晚年关于上述“肉搏”事件的回忆决非偶然。大约在同时, 在“向死而生”的“恐惧-渴望”之中,在致恋人的书信中,他一再谈及犹太 人的命运,谈及犹太人与生俱来的存在性不安:
犹太人不安全的地位——内心的不安全,人与人之间的不安全——站在这一切之上 就可以把事情解释得容易理解了:为什么只有握在手中、咬在牙齿间的东西他们才认为是 自己所有的。此外,为什么只有触手可及的财产才使他们感到拥有生活的权利;为什么他 们的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找不回来,这些东西却在欢欣地永远告别他们,漂流而去。从根 本想不到的方面也有危险在威胁着犹太人,或者让我们把危险二字去掉,以便表达得更准 确一些:“有威胁在威胁着他们。”①[文中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他的认识不仅具有经典的概括性,而且格外透出切身的、彻骨的寒意, 让我们阅读的人也跟随着他一道恐惧和不安:
面对您[密伦娜]廿四岁的基督徒生涯,我的三十八年的犹太人生涯说道:??你三 十八岁,已如此疲倦,这怎么可能是年龄造成的呢。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你根本不是疲倦, 而是不安,是在这随处有失足之虞的地球上害怕迈出哪怕是小小的一步,因而你总是双脚 同时悬于空中;你不是疲倦,而是唯恐在这巨大的不安后面将有巨大的疲倦跟随而来(你 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而这种巨大的疲倦就像是痴呆的凝视,说得更好一些, 就像卡尔广场后面的疯人院里常见的那样。②[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大约就在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卡夫卡也留下那样一帧照片,据说是他 一生最后几帧照片之一。照片上,他的眼神完全失去了早先时常透出的清澈, 泛起一层“疯人”般的光亮,宛如正在被某种非人的、既非此岸又非彼岸的 存在所逐,被甚么可怕、神秘而又无法摆脱的幽灵所吸干,被无法言说的巨 大疲倦所压倒、所驯服——正是海涅和他自己笔下的犹太人,半游移、半恍 惚、半痴呆地凝视着。那悲惨的眼神既是凝视更是恐惧,既是巨大的疲倦, 更是压倒一切的不安。
② 维利·哈斯编:《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叶廷芳、黎奇译。海天出版社,1993 年,第 179 页。
① 《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40 页。
② 《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60—61 页。
第五节 “最瘦的人”
在卡夫卡关于童年“肉搏”的回忆中,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实:他在“肉 搏”中总是难免惨败。这一事实把我们引向他与生俱来的另一份存在性不安, 那就是他身心两方面的赢弱和敏感。
其实,在那封经典的《致父亲的信》中,卡夫卡对自己身上这一特殊气 质已经作了客观的分析:
我当然不是说,单单由于受了您的影响我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样说未免太夸大 了([尽管]我甚至倾向于这样夸大其词)。即使我在成长过程中丝毫不受您的影响,我也 很可能不会成为您心目中那样的人。八成我会变成一个羸弱、胆怯、迟疑不决、揣揣不安 的人??①
而这种素质,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所看到,多半来自卡夫卡母亲一方,即 来自所谓“洛维家族”。用卡夫卡自己的话说,洛维家族的人“神经过敏, 富有正义感,但时常又显得局促不安”。我们还记得那位“乡村医生”舅舅 西格弗里特,他对卡夫卡影响很深。一般认为,后来卡夫卡的重要作品《乡 村医生》,即以这位男舅为素材和背景。
气质的遗传和继承既是一个生理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总的说来,
根据发展心理学,儿子从父母双方遗传和继承的气质中,来自母方的成份称 为显性成份,来自父方的成份则称为隐性成份。女儿则相反。这就是通常所 谓的”交叉遗传和继承”。这就意味着,“洛维气质”是卡夫卡身上的显性 气质。对此,卡夫卡也有着自觉的认识,并在自己与父亲之间(即“洛维家 族”与“卡夫卡家族”之间)作了对比:
不妨将我们俩比较一下吧:我,说得简单一点,是一个洛维,身上有着某种卡夫卡 的气质,而推动这个洛维前进的却并不是卡夫卡式的生命力,而是一种洛维式的刺激,它 较为隐蔽、羞怯,它从另一个方向施加影响,且常常会猝然中止。您则相反,您坚强、健 康、食欲旺盛、声音洪亮、能言善辩、自满自足、高人一等、坚忍不拔、沉着镇定、通晓 人情世故、有某种豪爽的气度,您是一个地道的卡夫卡。当然在这一切优点之外,您也有 您的缺点和弱点?? 所谓“天生的羸弱和敏感”,意味着卡夫卡所面临的不单单是心理问题,
还包括生理问题。换句话说,他从洛维家族所继承的,不仅有“神经过敏,
富有正义感,但时常又显得局促不安”的气质,也包括相对羸弱的体质。在 第一章中我们看到,洛维家族的人不仅为敏感的心理、强烈的伦理意识、怪 癖乃至精神病所纠缠,也为体质羸弱、疾病和死亡所苦恼。洛维家族中不时 有人早夭;那些为数不少的单身汉,也可看作家族生命力成问题的某种表现。 实际上,从“交叉遗传和继承”的角度看到,羸弱、疾病和死亡一直追踪着 洛维家族,包括卡夫卡两个不幸早夭的弟弟以及他本人。相反,卡夫卡的三 个妹妹都健康地成长、生活、生儿育女,直到二次大战,才无声无阒的消失 在希特勒的集中营。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0—511 页。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1 页。
在很大程度上,卡夫卡的一生,正是被羸弱、疾病和死亡所苦恼、并与 之斗争的一生。其中关于生理上的羸弱,卡夫卡终生耽耽于怀,抱怨不止。 无论是在日记中面对自己,还是生活中面对恋人或别的什么人,他都要以自 己特有的透明度讨论这一问题。1910 年,27 岁的卡夫卡开始写日记。在第一 篇日记中,他就关于自己的身体作了一次克尔恺郭尔式的自我剖析:
①
我写这些东西,根本是出于对我身体及其未来的绝望。
在大约两年后的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自我剖析就更像克尔恺郭尔了:
我的生理状况显然是我前进的一个主要障碍。带着这样一个身体,什么也别想达到。 我将被迫习惯它永远的拖累。??我虚弱的身体是太长了,它缺少起码的脂肪产生宝贵的 热量,用以维持内部的燃烧;它没有脂肪;本来,在日常需要之外,灵魂能从脂肪中不时 得到营养,而不会在整体上造成损害。近来,虚弱的心脏带给我多少麻烦!这虚弱的心脏 怎么有能力让血液通过如此长的两条腿?!让血液流到膝盖就够它忙乎了,过了膝盖,它 只能把一丁点儿衰弱的力量注入冰冷的下肢。瞧,现在血液又需要往上流回来了,可它只 好等着,在下肢徒然消耗着自身。无论什么,在通过我长长的躯体时都给毁了。如果很简 单的事情这躯体都无力办到,那么还能指望它干什么呢?①
再往后一年,在写给刚刚认识的恋人菲莉斯的信中,他表达得更为简洁:
??我是我所知道的最瘦的人??②
根据他母亲的回忆,卡夫卡生下来时虽然健康,但体质单薄。在《致父 亲的信》中,卡夫卡也谈到自己幼时的身体“瘦削、弱小、肩窄,??一副 小骨头架子,弱不禁风”。他从幼儿到儿童的一系列照片显然印证了这一点。
1907 年,大学刚刚毕业的卡夫卡 24 岁,正是人生最为风华正茂的年龄,然
而,他当时的体检结果令人吃惊:身高 1.82 米,体重却只有 61 公斤,如果 不算“最瘦的人”,至少也是其中之一。
有人说,我们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哥伦布的世界”,它的法则就是
冒险、征服和竞争。生活就是铁、血与火的洗礼,是生与死的较量,是意志、 精力、精神和肉体的搏斗,是一场到死方休的“肉搏”。如果真是这样,这 世界、这生活就不是为卡夫卡这样“最瘦的人”而存在。反过来说,卡夫卡 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必然为深深的不安所困扰。像克尔恺郭尔一样,他的 生存和生活必然充满了恐惧和颤栗。关于这一点,幼儿和儿童时代的卡夫卡 必然有着刻骨铭心的经历,在无意识或意识的层面留下深深的印记,前面所 述的“肉搏”及其惨败,不过只是其中典型的事例而已。
值得指出的是,在“肉搏”中的生理失败,必然通过某种身—心联系反 射到卡夫卡的心理结构之中。这样,我们又从生理回到心理,清楚地面临卡 夫卡自己隐隐约约意识到的身—心问题。
人类生理和心理之间的关系及其相互作用,是一个复杂而神秘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所谓“身—心问题”才那么引人注目。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人 的情感反应系统及其反应方式,与人的生理系统及其状态相关。也许,神经
① Franz Kafka the Diaries Tranls, Translated by Joseph Kresh. London: Schocken BooksInc,1948,P.11.
① 1911 年 11 月 21 日日记。
② 1912 年 11 月 1 日致菲莉斯。
的敏感和脆弱,正是针对羸弱体质而设立的一道保护性防线,让羸弱的体质 得以避开它本身难以应付的困难和危险?著名精神病学家莱希曾经从弗洛伊 德理论出发,推导出一个叛逆性的公式:身体=无意识。用他自己的话说:把 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你就摸到了自己的无意识。换句话说,有什么样的身 体,就有什么样的本能反应系统和神经结构。人对生活的反应取决于他自身 能量与生活情势的对比。人拥有的自我能量越少,恐惧越多,恐惧导致防御 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的丧失,但这种丧失恰好又是一种防御行为。这一见解也 许无法作为一条普遍的心理规律,但至少对于儿童期,它无疑有着极强的针 对性和适用性。
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与生理的羸弱相应,神经的敏感相当于一种代偿。 如果将神经的敏感大致看作智力的某种指征,那么,像卡夫卡或者克尔恺郭 尔这一类天生羸弱的人,将具有超人的感觉和思想穿透力。当然,有必要指 出,神经本身也可能独立地具有天生的敏感性,并最终加入后天代偿性的敏 感。
不管怎样,在卡夫卡对周围世界和生活(尤其对父亲言行)所感到的存 在性不安中,他自己“天生的羸弱和敏感”是重要的发生学因素。虽然这不 是一条决走性因素,但它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事实上,正如刚才我们已经 看到,在卡夫卡对自己与父亲关系的分析中,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了 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心理上的“羸弱、胆怯、迟疑不决、揣揣不安”并非终 极原因,更深的原因是”生命的基础及其影响”。关于这一点,他对比父亲 作了特别的强调:
当时,只要一看见您的身躯,我心就凉了半截。譬如,我们时常一起在更衣室脱衣 服的情景,??我瘦削、弱小、肩窄,您强壮、高大、肩宽。在更衣室里,我就觉得我是 够可怜的了,而且不单单在您面前,在全世界面前我都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您是我衡量一 切事物的尺度呀。后来从更衣室出来走到众人面前,我拉着您的手,一副小骨头架子,弱 不禁风,光着脚丫子站在木板上,怀着怕水的心理,您反复给我做游泳的示范动作,我却 一点也模仿不了。此时此刻,我的心灰冷了,在这样的时刻,我在各个领域取得的一切令 人不快的经验显得何等的协调。??您似乎没有觉察我的困惑,我对我父亲的躯体也是感
①
到骄傲的。再说,我们之间今天仍然还存在着相似的差异。
卡夫卡意识到自己与父亲之间能量的对比,他与父亲之间不正常的关系
“只不过是您的强大和我的弱小所造成的必然后果”,而“我之所以成为今 天的我,这是(生命的基础及其影响除外)您的教育和我的顺从的产物”。② 他意识到,自己的世界之所以破碎不堪、一分为三,他之所以被判决生活在 “奴隶的世界”、被种种“单为我发明的法律”所约束,他之所以在三个世 界之间无所适从、左右为难、惶惑不已,其中的原因并不全在父亲,也在自 己。在《致父亲的信》中,他多少有点含糊其辞地表达了这种所谓“孩子的 感觉”: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眼从您的命令吧,是耻辱,因为这些命令是单为我而发的;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4—515 页
② 《卡夫卡小说选》,第 520 页。
我倔强吧,这也是耻辱,因为我怎么可以对您倔强呢。要不就是由于我譬如不具有您那样 的力量、您那样的食欲、您那样的能力而不能从命,尽管在您看来,您要求我的,都是些 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可以办得到的事;这当然便成了我最大的耻辱了。这些想法并不是深 思熟虑的结果,不过是孩子的感觉罢了。①
他还以父亲与费利克斯(卡夫卡妹妹的儿子)的关系为例,说明在自己 与父亲的关系之间,自身的独特素质所要担负的责任:
您对他[费利克斯]也是用的类似的手法,哦,您甚至对他采用一种特别令人可畏的 教育方法。??不过这也许??对费利克斯的确无伤大雅,因为对他来说,您充其量不过 是个举足轻重的外祖父罢了,而决不如您之对于我那样,是主宰一切的人。况且,费利克
①
斯生性头脑冷静,现在就有某种男子汉的气概,??决不会长期听凭自己受人摆弄。
的确,日常生活中有大量的反例表明,仅仅父亲单方面的原因并不必然
导致儿子无法“挺住”而“垮掉”。相反,生活中不少孩子反而被粗暴专制 的父亲锤炼得格外强悍和坚忍。与生活中许多父亲相比,卡夫卡的父亲并不 见得就更粗暴。卡夫卡自己也承认:“您几乎从来没有怎么认真打过我”。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双向关系:卡夫卡自己天生的“羸弱、胆怯、迟疑 不决、揣揣不安”与父亲的专制、粗暴、野蛮相互呼应。这种情况正好像卡 夫卡自己格言中的隐喻:“一只笼子在找一只鸟。”②其实,这一隐喻不仅适 用于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普遍适用于他与生活的各种关系。真正最瘦的 人并不一定陷于不幸的存在性不安;然而,卡夫卡自认“最瘦的人”这一心 态,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的存在性不安因素。
当然,“最瘦的人”本身也包含有神经过敏的自我夸张成分。对我们来
说,“最瘦的人”这一短语是一个隐喻,它既意味着卡夫卡的不幸,也意味 着他感受不幸和痛苦的神经过敏的方式。
我们并非想要为父亲和生活辩解,也并非想在卡夫卡身上就事论事,寻
找原因。实际上,我们迄今所作的一切,包括所谓“最瘦的人”这一讨论, 不过是继续卡大卡自己的路线,试图尽可能全面地理解卡夫卡生活中各种不 同的存在性不安因素,理解生活对卡夫卡的各种剥夺。指出卡夫卡自身的原 因,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为了指出所谓“不安”和“剥夺”中更深一层 的涵义。就每一单个的个体而言,人的生命从无到有。就此而言,孩子对自 己身上的一切都没有责任:无论是最初的“原始存在”,还是后来的“继发 性存在”,无论是先天遗传的素质,还是后天获得的条件和成份,无论幸运 与否,是否有安全感,是否为恐惧所困扰,是否被剥夺成为“最瘦的人”, 等等。进而言之,最终的原因也不在父母或别的确定人物身上。要说最终的 原因,那只在整个的生活本身,在包含所有因素的生活本身,在那涵盖一切、 运化一切的生活本身。
诗人说:痛苦并非一生一世,而是生生世世。而所有生生世世的痛苦, 该由谁来承担?只能是生活本身。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们说:是生活造就了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7—518 页。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18 页。
②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 116 页。
我们每一个人,是生活选择了——卡夫卡。
第六节 一份综合报道
1889 年 9 月 15 日,在厨娘的护送下,卡夫卡前往布拉格旧城肉市附近 的德语国立-公立小学报到。从这一天起,他要在这里度过 4 年的小学生涯。 肉市附近那座小学属于当时常见的一类德语-犹太语学校,按照早先一项帝国 法令由犹太人组办,德语作为法定教学语言,也用犹太语讲授传统的犹太文 化内容。哈布斯堡王室的本意是要在复杂的民族冲突中争取犹太人这支社会 力量。后来,随着犹太文化的相对衰落,学校的教育向德语一边倒。于是, 学校内非犹太学生和教师的数量也迅速增加,这原来的一方“净土”最终不 免成为是非之地。
肉市附近那座学校,外观阴冷森严,连同它周围的环境,正好可以作为 当时卡夫卡命运的某种象征,反映出他复杂而微妙的存在性不安。32 年之 后,卡夫卡对此作了详细的侧面报道。有必要指出,这则报道包含着令人难 以想象的丰富内容。实际上,它是一则极为重要的“综合报道”,从中不仅 能了解到卡夫卡小学生涯基本的阴暗色彩,还能看出更多的东西。
在这段报道的开头,卡夫卡作了一个提纲挈领的“导论”:一遇到“大 人物”,他就会糊涂起来。例如,玩笑和严肃本身并不难区分,但在那些能 决定他命运的“人物”面前,他“眼睛会因此变成显微镜似的”,并因此反 而“糊涂了”。结果,“即使在我强大的时刻也不强大”:
比如在小学一年级时,我们的女厨子每天早晨领我到学校去。地是个瘦小而干瘪的 女人,尖鼻子、高颧骨、黄脸,但却有主意,有热情,有头脑。我们住的房子位于内环城 路与外环城路之间。我们先要穿过环城路,走入泰恩巷,再走过一个拱门进入肉市巷,一 直朝着肉市场的方向走下去。这样每天早晨重复一次,持续了足有一年之久。女厨子在走 出家门时说,她要告诉老师,我在家是多么淘气。那时我也许并不很淘气,只是固执,不 听话,好伤感,爱生气,但这一切综合起来在老师眼里却有某种可爱的地方。我知道这一 点,但对女厨子的威胁不敢掉以轻心。开始我确实以为到学校去的路长得不得了,而且路 上还会发生许多事(由于路并非长得不得了,这种表面性的孩子的轻率便渐渐衍成了一种 畏怯和死心眼式的认真)。至少在旧环城路上行走时,我怀疑这女厨子(她虽是个值得尊 敬的人,但这只是在家庭范围内)在老师这种为世人所尊敬的人面前,会不会连话都不敢 讲。记得我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女厨子总启合着她那毫无怜悯心的薄嘴唇,简短地回答 道,信不信由我,反正她会说的。大约在肉市巷的入口处(它对我具有一种小小的历史性 的意义??),对这威胁的畏惧占了上风。学校本身对我来说已构成一种威吓,而现在女 厨子还要对我加重这种威吓。我开始央求她,她摇头。我央求得越厉害,我所求的事情便 越使我感到可贵,而同时感到的危险也越大。我站着不走,求她原谅我,她拽着我走。我 用父母的报复来威胁她,她大笑了。在这里她是万能的。[着重号为原文所有]我抓住商店 的门,抱住墙角的石头不放,她不原谅我,我就是不走。我抓着她裙子往回拽??但她仍 然拽住我住前走,嘴里还说,也要把这些说给老师听。时间晚了,雅阔布教堂的大钟敲了 八点,学校的钟声也响了,其他孩子都奔跑起来,我最怕迟到,现在我们也不得不跑起来。 我一边跑一边想:“她会去说的,她不会去说的吧”——后来呢,她什么也没有说,自始 至终没说过什么,但这种可能性始终握在她的手里,而且在不断上升(昨天我没有说,今 天我一定要说),而她永远不放手。[着重号为引者所加]有时候??她发火了,在我前方 的路面上跺脚。有时有个贩煤的女商人在旁边什么地方看着我们。??我和这一切——女
①
厨子、威胁和那纠缠了三十八年之久??
这则报道透露出卡夫卡阴郁不安的小学生涯:“学校本身对我来说已构
成一种威吓”。在那段经历中隐藏着噩梦般的存在性不安,给他后来的人生 阶段投下沉重的阴影。对此,他在 30 年后作了伤感而绝望的回忆:
我以为,我永远过不了小学一年级这一关的,咦,我通过了,甚至还受到了奖励; 九年制中学的入学考试,我肯定是通不过了吧,咦,我居然通过了;那么,我在中学一年 级肯定要留级无疑了,咦,我没有留级,我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升上去了。不过,这并没 有给我带来什么信心,相反,我始终确信??我现在愈是顺利,到头来结局必将愈是糟糕。 我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教授们在开会的可怕情景(九年制中学不过是个最能说明问题的例 子,而其实我周围处处都是相似的情形),我恍惚看见,我顺利念完了八、九年级,他们 便集合在六、七年级,我顺利念完了六、七年级,他们便会集合在四、五年级,如此类推, 他们聚集在一起,为的是研究我这个独特的、闻所未闻的例子,研究我这个最无能、无论 怎么说也是最无知的人,怎么竟然能够步步高升,偷偷爬上这个年级去的。由于大家的注 意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他们自然会立即把我从那个年级里剔出来,以博得所有从这个 梦魇下解放出来的正人君子们的欢呼。——生活在这样的想象之中,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决 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种情形下,我还有什么心思去上课呢。谁能在我心中点燃起一丝
①
热情的火花来呢?
然而更重要的是,这则报道揭示出卡夫卡心理上一个重要的特点:他对
某种“悬而不决”的折磨十分恐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对捉摸不定的 东西的一种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②在这种恐惧面前,他无法“挺住”,
相反随时准备“垮掉”。其实,这个特点与他童年的遭遇有关。我们在第一
章已经有过了解。当父亲大喊大叫、满脸通红、急急忙忙解下吊裤带威胁要 揍他,却又始终“悬而不决”时,他感到几乎比真的挨打还令人难受。他用 被处绞刑者的死亡体验为例,想说明“悬而不决”的死亡恐惧之折磨比干干 脆脆的死亡本身更可怕。如果干干脆脆被处了绞刑,那也就一死了之,“倒 也就没事了”。倘若让一个人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被处绞刑,又让他亲眼目 睹为处绞刑而作的一切准备工作,只是在绞索套上脖子的最后时刻给予赦 免,“那他可能就会受罪一辈子。”①
后来,在快到 30 岁之际,在他与第一位未婚妻认识前夕,卡夫卡对自己
这一心理特点作出了总结,明确认为自己是一个“在遇到看不到底的东西时 会马上垮掉的人”。②对看不见底的“最后”的东西,他会产生恐惧和神经症 的回避。这也意味着“放弃”。
只是,在“垮掉”之前,他多半会像克尔恺郭尔一样“永远地三心二意”; 像哈姆雷特一样,在两种对立的选择之间、在“对”与“错”之间、在是与 否之间、在结婚与否之间、在“美人与野兽”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在“活
①《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57—59 页。并参见:Ernst Pawel, The Nigntmare of Reason: Alifeof Franz Kafka.
New York: Farrar ·Straus·Giroux, 1984,P.28。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44 页。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25 页。
②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 149 页。
或者不活”之间无休止地痛苦和徘徊,随时可能因为垮掉而放弃。 从这则报道可以看出,在各种存在性不安的综合作用下,一个 6 岁儿童
的自我感觉是何等卑微。即使在家中的女厨子面前,他都无法对自己的人格 产生信心,甚至一个卖煤小贩的旁观,也要威胁到他的存在,更不用说学校 里“为世人所尊敬的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中其他的人和事了。如此发展下去, 最后必然形成一种综合性的、无比脆弱的存在性不安,对这种综合性的存在 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的表述: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无论是什么障碍,无论有哪些因素,所有的因素以错综复杂的方式综合 起来,“互补”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确切的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卡夫卡。 在这个过程中,每种因素似乎都必不可少:历史,国家,民族,家庭,父亲, 母亲,身心素质,心理环境,生与死的恐惧,??这所有一切因素加起来就 是:生活,或者说,卡夫卡的生活。
与其说一个人被单一的因素所摧垮,不如说他被整个的生活所疏离。生 活不会以单一的什么因素造就一个人,造就一个人的,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 是那包含着所有因素(包括这个人自己)的生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 复说:是生活选择了卡夫卡。
1910 年 7 月 19 日,刚过完 27 岁生日的卡夫卡写下了他一生中第三篇日
记:“??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在这篇长得出奇的日 记中,他以某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深入追溯、无情批判了自己“可怜的生活”:
念及此事,我必须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所涉及的人不 在少数,如我的父母,若干亲戚,家中一些不速之客,形形色色的作家,一位的确很特别、 送我上学长达一年之久的厨娘,一群教师(我必须在记忆中把这些教师牢牢地绑在一道, 以免在这里或那里拉掉其中某一位——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作为整体又会一点一点地散 失,难以避免),一位督学,一些慢吞吞的过路人??简言之,这谴责像一把匕首迂回曲 折穿过社会。没有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有幸成为例外,从而确切地知道这匕首的 刀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从他的前胸、后背或旁侧突然出现。
我常常反复思量此事,尔后我总得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 责指向一群人,自然,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宛如在陈旧的集体照中的样儿??其中有我的 父母,若干亲戚,一群教师,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舞蹈学校的一群姑娘,早先家中的 一些客人,一些作家,一名游泳教练,一位售票员,一名督学,还有那些我只在街上邂逅 过一次的人,还有那些我无法回忆的人和绝不再回忆的人,最后还有那样一些人,他们的 说教我压根儿不在意,我当时就心不在焉??总之,这些人是如此之多,必得多加小心, 才不至于把其中某人说上两次。??
我常常放开思想,摒除干扰,反复虑及此事;然而,无论如何掂来量去,我始终只 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给我造成了可怕的伤害。在这种认识中包含一种 谴责,其锋芒所指,针对着不少的人。其中有我的父母和亲戚,一位的确很特别的厨娘, 我的老师,若干作家(他们的爱伤害了我,增加了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的爱在我身上 造成了太好的结果),与我家颇有交情的几家人,一名游泳教练,避暑地的当地人,市区 公园中一些女士(关于她们这事儿全然不可期望),一位理发匠,一个女乞丐,一名舵手,
①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 105 页。
家庭医生,以及其他许多人;如果我能够并且希望一一例举,他们的数目会更多;总之?? 我常常放开思想??
第三章 原罪
我们为什么要为原罪而抱怨?不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被逐出了天堂,而是由于我们 没有吃到生命之树的果子所致。
——弗兰茨·卡夫卡
卡夫卡跟着厨娘第一次走向肉市附近那所小学之后 7 天,他的第一个妹 妹艾莉来到人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才真正结束了卡夫卡自呱呱坠地以来 长达 6 年的“独子”生涯,打破了“在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只能独自面对生 活”的局面。
可以这么说,肉市附近那所阴冷森严的小学是一道重要的里程碑,它象 征着卡夫卡此前所经历的难以言喻的历程,在那段历程上,卡夫卡的人格业 已基本形成,并将以“命运般的力量”影响他此后的一生。
文学家以惊人的直觉洞察到儿童时代对于人生无法估量的意义。托尔斯 泰写道:“从那个五岁的孩子到我自己仅仅是一步。但是从那个新生婴儿到 那个五岁的孩子,却是一个可怕的长途。”心理学家则以科学的表述指出了 相同的结论。
与卡夫卡同时代、并同为奥地利犹太人的阿德勒,是个体心理学的创始
人。正是阿德勒,他率先认识到早期弗洛伊德理论的误区。阿德勒指出,真 正折磨着儿童的东西,与其说是他内在的性驱力,不如说是他生活在其中的 世界——是这世界的本性折磨着儿童。阿德勒关于“生活意义”的一段论述, 似乎正好是针对卡夫卡问题而发的真知灼见。他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摆 脱两种最基本的规定:我们居住在地球这个贫瘠的行星表面;我们生活在人 与人的关系之中。这是人类的“生活世界“,是人类基本的生活情境,是对 每个人的挑战。从本质上说,我们的一切反应都是对这一情境的解答,并因 而显示我们各自的“生活意义”。
而生活意义的基本形成,正是在儿童期,“在生活开始和五岁末了之际”,
而这生活意义一旦形成,就会对当事人的一生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和作用。
??这种赋予生活的意义,其性质有如吾人事业的守护神或随身恶魔??从呱呱坠 地之日起,我们即在摸索着追寻此种“生活的意义”。即使是婴孩,也会设法要估计一下 自己的力量。在生活开始第五年末了之际,儿童已发展出一套独特而固定的行为模式,这 就是他对付问题和工作的样式。此时,他已经奠下“对这世界和对自己应该期诗些什么” 的最深层和最持久的概念。以后,他即经由一张固定的统觉表??来观察世界:经验在被 接受之前,即已被预为解释,而此种解释又是依照最先赋予生活的意义而行的。即使这种 意义错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处理问题和事物的方式会不断带来不幸和痛苦,它们也不会
①
轻易地被放弃。
① A·阿德勒:《自卑与超越》黄光国译。作家出版社,1986 年,第 15 页。
第一节 恐惧的化身
世人难忘卡夫卡的眼睛。那双眼睛常常像孩子般清澈,有时又格外英气 和智慧。直到 36 岁那一年秋天,那命运般的、噩梦般的肺结核已经在他的存 在中宛如伤口一般绽开,但就在那年年底,在致一位女友的信中他还这样写 道:“如果我的眼睛在您的记忆中明亮、清澈、年轻、文静,那么就让它们 在那里如此保留着吧,它们在那里将比在我这里得到更好的珍藏。”
然而,从卡夫卡的眼睛,世人更多地看到不安和恐惧,他童年时代的一 系列照片尤其如此。
从卡夫卡一张 5 岁的照片中,人们看到怎样一个被生活过早地击溃的孩 子!他站在那里,依着一头巨大的玩具山羊,背后是相馆中惯用的人造风景。 从他脸上看不到丝毫的安全感。右眼(据说由“理智优势脑”——即左脑—
—所支配)透射出深深的不安、恐惧、怨恨以及由此产生的些许执拗;左眼
(据说由“情感优势脑”——即右脑——所支配)则流露出挫败、驯服、忧 郁和伤感的表情。5 岁的卡夫卡已经陷入难以救药的不安和恐惧。
恐惧和不安将追逐卡夫卡,直到接近生命的终点,直到被生活彻底击溃 之后,情况才有一种奇迹般的逆转,展现出“向死而生”的全新局面。恐惧 和不安将追逐卡夫卡直到他变成——恐惧的化身。
在前面和以后的讨论中,我们已经并将继续看到卡夫卡身上彻骨的恐
惧。他不仅恐惧强悍的父亲,而且恐惧“所有的人”,①包括他自己,尤其是 他自己羸弱的身份。
后面我们将看到,在今后的一生中,卡夫卡将不时卷入生活的纠葛,其
卷入的程度将导致相应程度的恐惧。这种对“生活世界”的恐惧,在他生平 两次最重要的恋爱中表现尤为突出。
从与菲莉斯恋爱的起始(1912 年)到与密伦娜恋爱的结束(约 1922 年),
中间相隔差不多整整 10 年。如果把与菲莉斯的恋爱算作他成人生活的真正开 始,那么,这 10 年时间就涵盖了他全部的成人生活。其间的恐惧则充分表明 他童年时代所受到的伤害之深,如与生俱来的伤口一般与生俱长,并最终化 入了他一生的形象。
后面我们将看到,与菲莉斯恋爱的正常推进,很快引起卡夫卡对婚姻伦
理关系和肉体关系的恐惧。在日记中进行自我分析时,他感到自己“恐惧结 合,恐惧失落于对方”,恐惧婚姻,恐惧性爱。用他自己的说法,除写作能 使他不恐惧、使他“无畏”之外,他几乎恐惧一切。②
在与密伦娜的恋爱中,卡夫卡留下了一部重要的《致密伦娜情书》,在 关于恐惧的问题上,这部情书完全是一场“全方位恐惧大展播”: “您的信??一封叫人吮吸不止,一封则令人惊恐??”
“我的信也许有一封丢失了。犹太人的恐惧性!却不是担心信安全到 达!”
“你应当明白,密伦娜,我的年龄、我的暮气、特别是我的恐惧??我 的恐惧与日俱增??”
“这些以呼喊开头的信??结尾总是给我以一种莫名的惊恐,??恐惧
① 《卡夫卡小说选》,第 536 页。
② 1913 年 7 月 21 日日记。
阵阵加剧。??恐惧之蛇一条条在你的头上抖动着,而盘在我头上的一定是 更加凶险的恐惧之蛇。”
“大约在肉市巷的入口处??对这威胁的恐惧占了上风。学校本身对我 来说己构成一种威吓,而现在女厨子还要对我加重这种威吓。”
“你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 “此外我的本质是:恐惧。”
“你对我的关系如何我仍茫无所知,它全然处于恐惧的笼罩之下。” “我所担心的、瞪大眼睛担心着的、使我莫名其妙地坠入恐惧深渊中的
(假如我能像沉入恐惧那样入睡,我也许早就死了)仅仅是那种内心深处对 我反叛的力量??”
“你说你将出于恐惧而写信,这也使我有点恐惧。” “我觉得目前只有一件事令人感到恐惧,那就是你对你丈夫的爱。” “你也许已发觉,我有几个夜晚不得安睡了。简单说来是‘恐惧’在作 怪。这东西真弄得我失去了自己的意志,眼看它围着我抛来抛去。我不再知
道上下左右??” “要是你在这里多好啊!你看我什么人也没有,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
有恐惧,它和我死死地缠在一起,一夜又一夜地滚来滚去。围绕着这恐惧, 事情在某些方面变得十分严重??这恐惧不断地告诉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密 伦娜也是人。这一点在某种意义上使恐惧本身也变得易于理解了。??这种 恐惧并不是我私人的恐惧(当然它同时也是,而且就这点而言十分可怕), 这也是自古以来一切信仰的恐惧。”
“假如没有这几天其他事的纠缠,今天早晨我又会出现向你诉苦的‘恐
惧’??” “今天一早我突然害怕起来,怀着爱害怕起来,揪心地害怕起来??”[着
重号为原有。]“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远离你的地方我只能这么生活:完全
承认恐惧的存在是合理的,比恐惧本身所需要的承认还要多,我这么做不是 由于任何压力,而是欣喜若狂地将全部身心向它倾注。
“由于我在维也纳的态度,你以恐惧的名义责备我是正当的,但它真正
特别之处是,我不知道它的内在规律,只知道它卡着我脖子的手,这才是我 在任何时候所经历过的、或者所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
“结果很可能是:我们俩现在已经结了婚,你在维也纳,我怀着恐惧呆
在布拉格??”[着重号为原有。]“??而我现在缺乏这个。恐惧有时也是 赖此为生的。”
“但从这一切之中恐惧在汲取着力量??” “其实,我就是恐惧组成的。它也许是我身上最好的东西。” “但是,恰恰在这白昼世界和那‘床上的半小时’??之间,对我来说
是条鸿沟,我无法跨越,也许是我不愿意。??去它的吧,我对此害怕极了。” “你信中所说我的话聪明得可怕??我的身体感到恐惧,宁可[像只甲虫]
慢慢地爬上墙去??” “但是我紧咬着牙,面对你的眼睛??便能忍受一切:遥远、惧怕、担
忧、无信。” “没有你的帮助,我承受不了‘恐惧’。和它作对我太弱了,这些庞然
大物我连俯瞰一下都不能,是它们夹带着我漂游而去的。 “??难道我的‘恐惧’与对自我污损的恐惧大不相同吗?”
“我将回答那个关于‘strach-touha’[‘恐惧-渴望’]的问题。?? “假如像你在上封信中做的那样,对‘strach’[恐惧]和‘touha’[渴
望]的意义这般限制,??我就只有‘strach’[恐惧]了??” “??已经有另一个男人在那儿了,这并没有引起什么变化。我本来就
对整个世界都感到害怕,当然也害怕这个男人;即使他这时没有出现在那儿, 我照样是怕他的。”[着重号为原有。]“??是我在布拉格也有的那种恐惧, 不是独特的格蒙德的恐惧。”
“全天都沉浸在你的信中,怀着痛苦,怀着爱情,怀着忧虑和对捉摸不 定的东西的一种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
“??因此事情之糟在围绕着基础而产生的恐惧方面也表现出来。但那 不是因你而产生的恐惧,而是指敢于这样去建立基础的恐惧。”
“我们不得不谈到,不得不一再重复着‘恐惧’,它折磨着我的每一根 裸露的神经??”
“你的信到达时,我的第一封信已经发出了。不管这里面可能会写着的 一切(里面会有‘恐惧’等等)??”
“这使恐惧的冷汗渗满我的额头??”
“我的境况可以设想[为 C]??C 在最苛刻的压力下行动,恐惧的冷汗直 流(在别的情况下能看到这种从额头、面颊、太阳穴、头皮——一句话—— 从整个头骨周围一起流出来的恐惧的冷汗吗?在 C 那儿就是这样)。C 行动 着,与其说出于理解,不如说出于恐惧。”
“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
述一些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经历过的一切。是的,也 许其实这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那如此频繁地谈到的、但已蔓延到一切方面 的恐惧,对最大事物和对最小事物的恐惧,由于说出一句话而令人痉挛的恐 惧。当然,这种恐惧也许不仅仅是恐惧,而且也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这东 西比一切引起恐惧的因素还要可怕。”
“诚然,人们对于自身的谜也是无法拆解的。没有别的,唯有‘恐惧’。”
值得指出,在与密伦娜的恋爱中,卡夫卡如此坦诚地向对方全面展示自 己的恐惧,这其中有着诸多原因。
首先,正如在本章最后一节将看到,拥抱恐惧,拥抱其他相应的东西,
是卡夫卡一大“生存策略”,其中有着复杂而微妙的心理原因(它们既可能 出于意识水平,也可能出于无意识水平,两者之间的区别对我们并不重要)。 由于这场恋爱的特殊性质和纠葛,①这一“生存策略”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其次,在这场其形式相对特殊的恋爱中,婚姻伦理关系的规范大大减弱, 对婚姻伦理关系的恐惧退到了十分次要的位置。这种表面性、“现象性”恐 惧的减弱,刚好为卡夫卡提供了可能,既让他有机会相对自然地显示更基础 性(更物质性、更肉体性)的恐惧,也让他有勇气向对方充分展示自己的恐 惧,同时对恐惧问题作出抽象的、深刻的认识和讨论。
最后,恐怕也是最重要的,正如后面将要看到,在与密伦娜恋爱时,卡 夫卡正处于某种所谓“向死而生”的境地,其人生路线正在开始重大的“战 略转移”。换句话说,他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面对自己,面对世界, 面对人生。这的确恐怕是其中真正重要的原因,其中的涵义对最终理解卡夫
① 参见本书第八章。
卡至关重要,对此,本书后面有关部分将作全面深入的探讨。 有必要指出,在与密伦娜的对话中,卡夫卡还专门讨论了所谓“渴望一
恐惧”的问题。①这是卡夫卡生命中极为重要的问题,刚才所谈及的两次“恋 爱一恐惧”本身,正好至为深刻地反映了这一问题。本书以下的有关部分将 继续对这一问题作进一步的讨论和分析。
① 参见本书第四章,第二节。
第二节 再回眸:不安的存在,无边的生活
我们怀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目睹了一个人的存在如何被不安和恐惧 所渗透。我们不由自主又想到了这个人的父亲。只是,经历了如此漫长的道 路去理解这个人的存在,此刻我们能够说,这个人在父亲面前之所以“不由 分说”地恐惧,是因为父亲代表着生活,并因而也代表着死亡。父亲代表着 这个人整个的“生活世界”。
有人正确地指出,无数的人在生活中茫然随波逐流,与其说是出于欲望, 不如说是出于恐惧。
他们在恐惧什么? 在西方式的现代生活中,人们始终处于无休无止的竞争之中,很少有人
能例外。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那么欲壑难填。许多人对生活的期望 值并不很高,他们只希望保证基本的安全感。然而,现代生活方式的高竞争 导致了高消费。在这种生活方式中,要获得安全感(哪怕基本的安全感)并 非简单的事情。不难举出现代人内心的各类具体焦虑:医疗、住房、物价?? 正如有人指出,西方现代生活方式是一个“物竟天择、适者生存”的世界, 要想在其中得到基本的安全保障,以免被淘汰的命运,只能把自己投入无休 无止的竞争之中,投入这种不知何时才有终结的“世界大战”。
然而,所谓“被淘汰”、成为“不适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用语
的本来涵义不是别的,正是死亡,在人类社会中,它们至少意味着死亡的阴 影。现代人对医疗费用的高度敏感,正是对这一点的生动说明。正因为如此, 在现代生活方式中,很少有人能不怀着不安全感生活在哪怕相对的贫困之 中。相反,如果没有死亡阴影的威胁,恐怕许多人都将高高兴兴地退出竞争。 我们希望指出,问题又岂止局限在现代生活方式之中?我们生活在一个 不但贫瘠而且危机四伏的星球表面,生活在一个“非理性”的世界中。在我 们这个“非理性”的、捉襟见肘的“村落”中,公元前三千年前就有一位埃
及人这样教育他的儿子通过竞争摆脱不安全感:
学习写字要用心,学会了什么重活都可以甩得远远的,还能当名气很大的官?? 我亲眼见过在炉子口干活的金属制造工,十个手指就像鳄鱼爪子,身上的臭味比鱼
卵还难闻。??石匠的活儿是对付各种坚硬的石头,干完活时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晚上 睡觉时还酸痛,只好整夜卷缩着身子睡,太阳一出来,又得干活。他的膝盖和脊柱骨都快 碎了。
??理发匠从早到晚给人剃头修面,除了吃饭,连坐的功夫也没有。??他累断双 臂只是为了填个肚子。??
种田的一年四季只有一套衣服,嗓子粗哑得像老鸦叫,十个手指从来不得闲,两条 胳膊叫风吹得干瘦如柴。他休息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能休息的话,是烂泥地。他不生病
①
时,和牲畜一起分享他的健康;得病了,就在牲畜中挤块地皮躺下。??
引用这段五千年前的文字,不过是想尽可能说明我们这个世界的本性。
这个本性似乎就像人的命运一样与生俱来。更重要的是,越往现代,这个本
①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 年以前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8
年,第 143 页。
性似乎越是充分地显露出来。进入 20 世纪,在这大约只占人类文明史五十分 之一的世纪内,就发生了仅有的两次世界大战。在上面那位埃及人所生活过 的中东地区,战火更是此伏彼起,几乎从未间断。为消费而消费的生活方式 成为理所当然,放纵的生活方式既所丧着人性,又毁坏着大自然。南极上空 巨大的臭氧洞还在不断扩大,巴西的热带雨林在迅速消失,毒品在蔓延,心 脏病、癌症、艾滋病等在肆虐,瘟疫在卷土重来,而一些闻所未闻的、更为 可怕的疾病源源不断产生出来??在今天,在世纪末的钟声就要敲响之际, 恐怕不少人会同意这样的看法:我们的世界是一个“非理性”的世界。而在 这个“非理性”的世界上,“生就是对人必有一死这种意识的无意识的、没 有明言的逃遁。”②质言之:生存就是与死亡搏斗,存在本身就是不安。而所 谓“存在性不安”,它原本就是人类的命数,是人类在死亡面前的恐惧和颤 栗。
在表述人类这一命数方面,恐怕很少有人能比弗洛伊德更有感染力了。 他说,我们的世界基本上是一个“恶”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恶”既在我们 身心之内,更在我们身心之外,在世界本身。他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不幸, 是大不幸,是比诸如精神疾病之类不幸更大的不幸。弗洛伊德以一种既是隐 喻又是科学的深刻表述来说明他的观点,他说:精神分析治愈患者的不幸, 其实只是让他回到生活更大的不幸之中。①
或者,我们更愿意用一种相反的、明亮的眼光来看生活和世界。我们也
许应该把自己看作哥伦布,而把世界看作只为勇敢者而存在的世界。我们不 断勇敢地向世界索取,不断地征服,不断迈向勇敢者的新世界,以反抗既有 的世界对我们的局限和否定。换句话说,我们不把自己无休无止的折腾看作 对死亡和虚无的消极反应,而看作对它们的积极应战。就正如在真实的历史 上,勇敢的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紧接着,无休无止的征服和扩张接踵而至, 商业革命立即在中欧和西欧(包括布拉格!)爆发,各类商品生产和贸易雨 后春笋般布满欧洲大陆,商路在原有的基础上,像巨大的蛛网延伸向四面八 方(也穿过布拉格!)??
换句话说,即便用明亮的眼光看生活和世界,人们多半仍然不反对这样
的基本概括:生存就是对死亡的反抗,存在本身就是不安。人们说得好,生 活就是“肉搏”,是铁、血与火的考验,是生与死的较量,是对意志、精力、 精神和肉体的挑战??
如若这果真就是世界的本性,那么,关注这一点不为别的什么,而是要
指出:父亲就是生活的代表,他代表着“非理性”的、哥伦布的世界。 似乎,我们每个人的父亲都是含辛茹苦,饱经沧桑。关于这个世界的本
性,恐怕很难有人比我们自己的父亲更为清楚。生活就是“不幸”,存在就 是“不安”,历史就是否定,是对失败者的“阉割”??
据说,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某个早晨醒来,常常发现自己身不由己卷入了 那个“永恒的主题”,即卷入了与父亲难以调和的冲突之中,从而成为“历 史的孤儿”。
果真如此,那么其中主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正是因为:父亲是生活
② 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 111 页。
① 参见弗洛伊德:《文明及其缺憾》,傅雅芳、郝冬瑾译。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 年。又参见贝克尔:《反 抗死亡),第 93、417—418、433—434 等处。
的代表。 人们说得好,父亲代表着生存因而也代表着死亡,代表着存在和依靠,
因而也代表着不安。父亲代表着我们必须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代表着世界的 生存法则。父亲用世界的法则要求看我们,那么严厉,甚至是那么粗暴,常 常让我们喘不过气,让我们难以“挺住”,让我们感到随时会“垮掉”、感 到恐惧和不安。①
只是,这并非就是说:父亲真想要像暴君一样统治我们,相反,这也许 刚好表明父亲对我们的爱。父亲想让我们像他一样进入生活。正因为如此, 他才一丝不苟地用世界的法则要求着我们。②也许世界及其法则没有理性,但 父亲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他只能一丝不苟,至少主观上 总是一丝不苟。只有父亲才会如此认真,才会如此严格地要求我们。这不仅 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不仅他本质上也跟母亲一样无条件爱着我们,而且还 格外因为他是生活的“代表”。父亲在有生之年差不多总是代表着家庭,在 世界中、在恐惧和不安中拼搏,努力获取生存和存在的权利。很难有人比父 亲更清楚:生活就意味着“挺住”。“坚持就是胜利!”或者:“有何胜利 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无论坚持还是挺住,本质都一样。在如此这般的 世界上,除了坚持和挺住,我们还能干什么?没有人比父亲更知道生活的艰 辛,至少在内心他的确是如此真诚地认定。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认真,那么 严格。因为对于一个家庭的存在、生存和繁衍,事情的确是“生死攸关”。 也许,有时候父亲的确亲手让我们“垮掉”,但那绝非他的本意;相反,在 内心至深处,他会比谁都悲哀。父亲并不是神祗,父亲也是人,很可能会犯 错误,很可能操之过急,欲速而不达,甚而至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或许,父亲(及母亲)本身已被生活耗尽了精血,无法赋予我们野蛮的体魄 和壮健的精神;或许,父亲在操劳和急切之中无暇薰陶自己的修养,只顾着 责骂我们,未能遵循“体、智、德、美”的“幼教原则”,帮助我们茁壮成 长以便斗志昂扬地进入那个“哥伦布的世界”;常常,父亲被证明完全是错 了,他老了,或者在心理上老了,僵化了,他自己已经挺不住,已经跟不上 “生活和时代的步伐”,相反却用老一套的法则生硬地要求我们??然而不 管怎样,不管父亲让我们感到了暴虐、疏忽还是无能,那最终并非他自己的 过错,相反毋宁说是他对我们的爱使然。质言之,是生活与世界的本性使然, 是“非理性”使然。
公元 1930 年,弗兰茨·卡夫卡已经去世 6 年了,他的父母还健在,分别
已是 76 岁和 74 岁的高龄。这一年,两位老人回了一趟尤莉·卡夫卡的故乡 波德布拉特,并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照片上,两位老人在开满鲜花的路旁 相依并肩缓缓漫步,脸上带着一种不敢说是幸福但肯定可以叫做安祥的表 情,几乎可以说是微笑,但隐含着某种微妙的、令人心碎的东西。背景上盛 开的然而却又是朦胧的鲜花、赫尔曼·卡夫卡的满头银发、尤莉·卡夫卡有
① 然而,父亲也仅仅是生活的代表。一般而言,总需要有一个人来代表生活;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
母亲,就是另外一位亲人,或者一位朋友、一位恋人、一位别的什么人。多年以后,卡夫卡与菲莉斯·鲍 尔小姐恋爱、订婚、犹豫、解除婚约、犹豫、再订婚、犹豫、再解除婚约??在此过程中他在日记中写道: “这世界(F·[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的自身在难解难分的搏斗中,看来非撕碎我的躯体不可。”(卡夫 卡:《八开本笔记》。转引自《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 305 页。)
② 尤其对一位犹太人父亲,事情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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